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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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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看见有个骑士朝我们而来,骑着深色斑点的灰色骏马,戴着金色头盔?” 桑丘答:“我只看见一个跟我一样骑着灰色驴子的男人,头上戴着某种闪亮的物品。” 堂吉诃德说:“那就是曼布利诺[Mambrino,传说中的摩尔王,常出现在传奇小说中,据说他有一顶戴上后刀枪不入的纯金头盔。]头盔呀。” ---塞万提斯[Cervantes(1547—1616),西班牙文学家。这段文字出自他的传世作品《堂吉诃德》(Don Quixote)第二十一章。] “韩弗利·戴维爵士[Sir Humphry Davy(1778—1829),英国科学家,是史上发现最多化学元素的人,有“无机化学之父”之称。他研究将电流应用在农业上。]吗?”布鲁克边喝汤边说,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这么问,是因为刚才詹姆斯提到他正在读戴维的《农业化学》。“嗯,韩弗利·戴维爵士。很多年前我在卡特莱特[John Cartwright(1740—1824),英国海军军官,积极推动议会改革。]家跟他吃过饭,当时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湖畔诗人代表人物,曾获桂冠诗人头衔。]也在,就是诗人华兹华斯。有件事真有趣,我跟华兹华斯同时在剑桥读书,在学校却没打过照面,二十年后才在卡特莱特家餐桌旁遇见他。天下真是无奇不有。不过当时戴维也在,他也写诗。或者我不妨说华兹华斯是诗人一号,戴维是诗人二号。这话一点不假。” 多罗西娅今天觉得特别不自在。晚餐开始时,由于人不多,饭厅又安静,这些肤浅言论从担任治安法官的伯父口中说出来,简直无所遁形。她想不通卡索邦那样的人怎么听得进这些琐事。她觉得他的言行举止非常庄重,他发色铁灰、眼窝深陷,俨然是一幅洛克[John Locke(1632—1704),英国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经验主义的代表人物。]的肖像画。他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看起来像个学生,跟詹姆斯这种留着红胡子的健壮英国人有天壤之别。 “我之所以读《农业化学》,”优秀的詹姆斯准男爵说,“是因为我打算亲自管理农场,希望能为我的佃农建立一套良好的耕作模式。布鲁克小姐,你同意我的做法吗?” “詹姆斯,你大错特错。”布鲁克插嘴,“在你的土地上使用电力之类的东西,或把牛棚弄成客厅,都没用的。我也深入研究过科学,后来发现那行不通,因为牵扯的范围太广,最后你什么都丢不开。别,别,只要确保你的佃农不会卖掉麦秆什么的,还有,给他们铺排水管。你那异想天开的耕作法行不通,等于花大钱买哨子,不如养一群猎犬。” “我倒觉得,”多罗西娅说,“宁可花钱研究耕作方法,看看该怎么让供养人类的土地发挥最大效能,总比养一群成天只能在土地上奔跑的狗儿或马匹好。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做实验,就算花光钱也不是一种罪。”她的口气相当激动,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女性该有的表现。她支持詹姆斯的做法,她向来认同他做的事。她经常想,等哪天他成了她妹夫,她就可以鼓动他做很多有益的事。 多罗西娅说话的时候,卡索邦蓦然转头看她,好像在用全新的目光观察她。 “年轻小姐不懂政治经济学。”布鲁克笑着对卡索邦说,“我还记得以前在学校读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苏格兰经济学家,自由经济学派创始人,代表作是《国富论》(The Wealth of Nations)。]的书,真是一本了不起的著作。当时我全盘接受那些新观念,比如人性完美论。可是有人说历史会循环,这话很有道理。我自己也探究过,真相是人类的理论可能会把你带得太远,甚至会越过围篱。我也曾经靠理论走过一大段路,后来发现行不通。我停下来,及时打住,适可而止。我向来喜欢说一点理论:我们都得有思想,否则就会回到黑暗时代。说到书,还有骚塞的《半岛战争史》[Robert Southey(1774—1843),英国浪漫派诗人,也是历史与传记作家。《半岛战争史》(History of the Peninsular War)是他在1823年出版的著作。]。我最近常利用早上的时间读这本书,你知道骚塞吧?” “不知道。”卡索邦答,他跟不上布鲁克的跳跃式思路,只想着那本书,“目前我没有时间读这种书。我最近埋首古文字,用眼过度,真想请个人每天晚上来念书给我听,可是我对声音很挑剔,受不了嗓音有瑕疵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种不幸,我太仰赖精神食粮,太常跟死人打交道。我的心灵有点像古人的鬼魂,在这个世界游荡,努力把这个世界想象成过去的模样,尽管那个世界早已成了废墟,令人费解。不过我觉得我必须好好保护视力。” 卡索邦从来不曾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遣词用字毫不含糊,好像应邀公开发表演说似的。他语调平稳,言简意赅,偶尔适时地摆头晃脑。他的发言跟布鲁克东拉西扯的散漫言语两相对照,更显得可圈可点。 多罗西娅心想,卡索邦是最令她好奇的人,连曾经召开研讨会讨论瓦勒度教派[由法国人彼得·瓦勒度(Peter Waldo,约1140—约1217)创立的教派。瓦勒度原本是富商,信仰基督后散尽家财托钵传道,他的教派被称为“里昂的穷人”。]历史的瓦勒度教会牧师利雷也比不上。卡索邦要重建过去的世界,而且显然是基于追求真理的崇高目标。如果能参与、协助这样的使命,哪怕只是当个灯座,该有多好呀!想到这里,她精神无比振奋,被伯父取笑不懂政治经济学的怒气因此烟消云散。政治经济学这门她没接触过的学问刚才成了熄灯器,掩盖了她的所有光芒。 “可是你喜欢骑马,布鲁克小姐。”詹姆斯趁机搭腔,“我倒觉得你会想体验一下狩猎的乐趣。希望你允许我派人带一匹栗色马儿过来,让你试试,那匹马是专为女士训练的。我经常在星期六看见你骑着一匹老马在山区奔驰,那老马不适合你。只要你指定时间,我的马夫可以每天把科里登带过来给你。” “谢谢你,你真好心。我打算放弃骑马,以后再也不骑了。”多罗西娅说。她只想把注意力放在卡索邦身上,詹姆斯却缠着她说话,她心中有点气恼,才会做出这么突兀的决定。 “别这样,这也太严苛了。”詹姆斯责备的语气里有明显的关切。他转头对右手边的西莉亚说:“你姐姐总是克制自己的享乐,对吧?” “应该是吧。”西莉亚答。她担心会说出惹姐姐不悦的话,羞赧的脸蛋跟脖子上的项链一样美丽,“她喜欢放弃享乐。” “西莉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的放弃其实是自我放纵,不是自我克制。不过一个人决定弃绝某些享受,也许是基于充分理由。”多罗西娅说。 这段时间里,布鲁克也在说话,不过卡索邦显然在观察多罗西娅。她自己也知道。 “对极了!”詹姆斯说,“你是为了某些更崇高、更宽厚的动机放弃享乐。” “不,其实不是。我不是在说我自己。”多罗西娅红着脸答。她跟西莉亚不同,她很少脸红,只有非常开心或非常生气时才会脸红。这时候她在气恼行径乖张的詹姆斯:他为什么不把注意力放在西莉亚身上,让她专心听卡索邦说话?真希望博学的卡索邦能说点什么,而不是任由伯父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刚才伯父在告诉他,不管宗教改革有没有意义,他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新教徒,但天主教已经是既定事实。至于拒绝捐出一亩土地给天主教会这种事,所有人都需要信仰的约束。严格来说,信仰其实出自对来世的恐惧。 “我曾经花不少时间研究神学,”布鲁克说,像在说明刚才那番深刻见解从何而来,“每个教派我都懂一点,我认识全盛时期的威尔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1759—1833),英国下议院议员,主张废奴并推动刑法改革。]。你知道威尔伯福斯吗?” 卡索邦答:“不知道。” “嗯,威尔伯福斯也许不够格当思想家。有人要求我进国会,如果我真进去了,就会跟威尔伯福斯一样保持中立,全力推动公益事业。” 卡索邦点点头,表示说公益事业的范围广阔。 “没错,”布鲁克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我手边资料不少,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收集资料,只是需要整理。任何时候我想到什么问题,就写信向某个人寻求答复。我有充分的资料当后盾。不过先来说说,你怎么整理你的资料?” “一部分先分类标记。”卡索邦被问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才答上来。 “啊,分类标记行不通。我试过分类标记,最后每个类别里的东西都一团乱,我从来分不清哪份文件属于哪一类。” “伯父,真希望你让我帮忙整理文件,”多罗西娅说,“每一份我都会依字母分类,每个字母底下再做一份目录表。” 卡索邦露出严肃的笑容表示赞同,对布鲁克说:“你身边就有个得力秘书。” “不行,不行。”布鲁克边说边摇头,“我不能让年轻小姐搅和我的文件。年轻小姐太不可靠。” 多罗西娅有点受伤,她觉得卡索邦会认为她伯父这么说一定有特别的理由。事实上,伯父刚才那句话就像昆虫的残翅一样无足轻重,跟其他琐碎信息一起储存在他脑子里,碰巧被一阵风卷起,落到多罗西娅的头上。 两姐妹单独在客厅时,西莉亚说:“卡索邦长得真难看!” “西莉亚!他是我见过长相最出众的人,特别像肖像画里的洛克,他们有着相同的深陷眼窝。” “洛克也有那两颗长毛的白痣吗?” “应该是!某种人看见他的时候,他就会有。”说着,多罗西娅刻意离妹妹远点。 “卡索邦气色很不好。” “那更好。看来你喜欢肤色像乳猪的男人。” “多多!”西莉亚大叫一声,震惊地盯着姐姐,“我从来没听你用过这样的比喻。” “那是没碰上可用的适当时机,这个比喻很好,非常贴切。” 西莉亚看出来多罗西娅明显在发脾气。 “多罗西娅,我不懂你在气什么。” “西莉亚,你实在很气人,在你眼中,人类只是衣冠楚楚的动物,你永远看不到脸孔背后的灵魂。” “卡索邦有伟大的灵魂吗?”西莉亚也是有点淘气。 “嗯,我相信他有。”多罗西娅答得异常坚定,“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符合他写的那本圣经宇宙论小册子。” “他话很少。”西莉亚说。 “他找不到说话的对象。” 西莉亚心想:“多罗西娅看不上詹姆斯,看来她不可能接受他的求婚。”她觉得很可惜,她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准男爵的目标是谁。其实她也想过,姐姐的另一半如果对事情的看法跟她不一样,婚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开心。另外,她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个念头:姐姐信仰太虔诚,很难得到幸福的婚姻。 见解与顾虑就像散落的针,让人坐立难安,连吃饭都战战兢兢。 多罗西娅泡茶的时候,詹姆斯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丝毫没有被她答话的语气冒犯。怎么会?他觉得多罗西娅可能喜欢他。人总是以先入为主的看法(不管自己信或不信)解读一切,觉得别人的态度实在明确至极。在他眼中,她魅力十足。不过他当然分析过自己的这份感情。他性格优柔寡断,倒是有难得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才华就算尽情施展,也很难在郡里激起一丁点火花。因此他希望未来的另一半可以帮他拿主意,不管什么事,他都可以问她“我们该怎么做”,她能帮他理出头绪,而且本身也具备担此重任的财力。至于外界批评多罗西娅的信仰太过狂热,他其实不是很清楚具体内容,只觉得那些传言在婚后应该会消失。简单来说,他觉得自己爱对了人,也准备忍受妻子的操控。毕竟他身为男人,只要他喜欢,随时可以拿回主控权。詹姆斯不认为自己会想要终结这个美丽女孩的操控,他真心喜欢她的聪明才智。有何不可?男人的心灵不管有多少内涵,始终占有男性的优势,就好比最矮的白桦木始终凌驾最高大的棕榈树。男人就算无知,也比女人明智。这番道理多半不是詹姆斯自己推敲出来的,不过仁慈的上帝总会以所谓的传统,为最软烂的性格上点胶或添点黏性。 “布鲁克小姐,希望你不会真的放弃骑马。”不屈不挠的詹姆斯说,“我向你保证,骑马是最健康的运动。” “我知道。”多罗西娅冷冷地回应,“如果西莉亚愿意骑马,对她一定有好处。” “可是你骑术这么好。” “很抱歉,我很少练习,一不小心就会摔下马。” “那就更该多多练习。女士们都该练好骑术,才能陪丈夫骑马。” “詹姆斯爵士,我们的想法真是南辕北辙。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当个出色的女骑士,所以我不可能是你心目中那种完美女性。”多罗西娅直视前方,口气冷淡又无礼。那姿态活像个帅气的小男孩,跟詹姆斯的热切和蔼形成有趣对比。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做出这么残忍的决定,不可能是因为你认为骑马不对。” “很有可能正是因为我觉得我骑马不对。” “哦,为什么?”詹姆斯温柔的语调带点规劝。 卡索邦端着茶杯走过来,静静听着。 “我们不该对行为动机过度好奇。”卡索邦以惯常的慎重口吻打岔,“布鲁克小姐很清楚,动机一说出口,就变得软弱无力,因为那股香气已经融入浑浊的空气中。最好别让发芽的谷粒接触光线。” 多罗西娅开心得涨红脸颊,感激地抬头看卡索邦。这个男人能理解更崇高的内在生命,跟这种人相处,才可能有一点精神交流。不只如此,这样的人能以最广博的学识照亮你的信念,他的学识几乎可以证明你相信的都正确。 多罗西娅的想法未免夸大。话说回来,多亏像这样的自由推论,婚姻才得以跨越文明社会的种种障碍,否则任何时期的人类生命都很难延续。毕竟,有谁曾把婚前那点蛛网般的相识,压缩得像药丸那样微小? “那是当然,”随和的詹姆斯说,“布鲁克小姐如果不愿意说明,谁也不能强迫她。我相信她有正当的理由。” 多罗西娅专注地仰望卡索邦。詹姆斯一点也不吃醋,他压根想象不到,他打算求婚的对象会喜欢一个年近五十的干瘪书呆子。当然,除非是基于宗教信仰,比如对还算杰出的神职人员的崇敬。 多罗西娅跟卡索邦聊起瓦勒度教派,詹姆斯于是转头跟西莉亚谈她姐姐。他说他在城里有栋房子,不知道多罗西娅是否喜欢伦敦。姐姐不在身旁,西莉亚的谈吐流畅了许多。詹姆斯心想,这第二位布鲁克小姐容貌秀丽,性格也讨喜,只是不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比她姐姐聪慧明智。他觉得自己看上的那位布鲁克小姐各方面都更优秀。男人自然而然都想拥有最好的,他如果没有这种野心,就是个虚伪的单身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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