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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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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功的学生通常会有痛风、粘膜炎、关节炎、恶病质、消化不良、视力不良、结石、急性腹痛,以及胃病、便秘、眩晕、胀气、痨病等,还有伴随久坐而来的病症。他们多半瘦削、干枯、气色不好……这都是因为他们太努力,废寝忘食地读书。如果你不相信,看看伟大的托斯塔特斯[Tostatus(1455年卒),西班牙著名神学家,曾任亚维拉主教。]和圣托玛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6—1274),中世纪知名意大利神学家兼哲学家,著有《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的作品,告诉我这些人是不是太用功。 ---伯顿《抑郁症的解剖》第一卷[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1577—1640),英国学者,《抑郁症的解剖》(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是他最知名的著作,内容以科学与哲学为主,以讽刺手法探讨人类的各种行为。] 以下是卡索邦的信。 亲爱的布鲁克小姐, 承蒙你的监护人许可,我写这封信向你陈述此刻我心中唯一在乎的议题。近期我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出现一种需求,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你,我十分确定这不只是时间上的巧合。因为我在认识你的短短一小时内,就发现你是最符合这个需求的人,可能也是唯一的一个。我不得不说,这种需求涉及的情感如此强烈,即使全神贯注投入某种特殊的无法轻言放弃的工作,也不能持续隐藏。每一个进一步观察你的机会,都更加深我的印象,让我确认你果然是最适合我的人,也因此更肯定地增强我适才提及的情感。 通过我们的对谈,我相信你已经充分明白我生命与目标的重点。我很清楚这个重点不适合更为平凡的心灵,但我在你身上看到崇高的思想与虔诚的力量。过去我认为这种特质不可能在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身上找到,也很难与女性的诸多美德并存。那些女性美德如果与前面所提的心灵特质结合,势必受人瞩目,绽放独特光彩,你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这些纯粹又迷人的特质的组合极为罕见,既能辅助更庄严的任务,又能为闲暇时光增色。我承认我原本不抱希望,不相信我能遇见这样的良伴。如果没有认识你,我应该就会这样走完余生,不会试图用婚姻来缓解我的孤独。容许我再次强调,我和你的相识,绝不只是与预期需求的肤浅巧合。这是天意,是完成终身计划必要的一步。 亲爱的布鲁克小姐,这就是我内心的真正感受。凭借你善意的宽容,我在此冒昧请问,你对我的感觉,与我乐观的预感相距有多远?如果有幸成为你的丈夫,守护你在人间的福祉,那会是上天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相对地,我至少可以保证给你一份至死不渝的爱和忠实的奉献。不管我未来的生命多么短暂,我可以保证,如果你有意追溯,我过去的生命扉页上绝对找不出任何令你痛苦或羞愧的记录。我无比焦虑地等候你的回音,如果我能够投入工作来转移这份焦虑,也算是智慧之举。可惜我办不到,这方面的经验,我相当欠缺。想到可能得到否定的答复,我不禁感受到,在希望的短暂光芒一闪而逝后,孤独的生活恐怕更加难以忍受。 ---无论如何,永远为你诚挚奉献的 ---爱德华·卡索邦 多罗西娅读信时浑身颤抖,然后双膝跪地,掩面哭泣。她没办法祷告,因为她的情绪汹涌澎湃,思想变得混沌,脑里的影像游移飘忽。她只能本着童稚的依赖感,投向支撑自己意识的神圣力量。她一直维持这种姿态,直到该起身换装吃晚餐。 她怎么可能想到要细看这封信,用批判的眼光审视信中表达的爱情?她整颗心都疯狂了,因为更充实的人生铺展在眼前。她像个新信徒,即将接受更高阶的启发。过去,她的精力在自己的无知与世人的狭隘专断形成的迷雾与压力下,不安地搅动,如今,那些精力终于找到发挥的空间。 她总算可以为繁重而明确的职责奉献自己,总算可以持续生活在她崇敬心灵的光芒下。这份希望掺杂着自豪的喜悦,那是少女的惊喜,只因得到自己钦佩的男子的青睐。一直以来,多罗西娅竭尽全力追求理想人生,为此倾注所有热情,这份少女的理想光辉落在第一个走入她眼界的对象身上。当天发生的几件小事唤起她对自己生活现状的不满,原本的意向也因此增强,变成坚定的决心。 晚餐后,西莉亚弹着某种旋律的变奏曲,那只是些叮叮当当的小曲子,属于女子教育的艺术领域。多罗西娅上楼回到房间给卡索邦回信。她有什么理由延迟回信?她前后写了三次,不是为了修改内容,而是因为她的笔迹异乎寻常地凌乱。万一卡索邦觉得她写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她会受不了。她向来以自己的笔迹为荣,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不需要费力猜测。她打算善用这个技能,帮卡索邦省点眼力。 她写了三遍: 亲爱的卡索邦先生, 得知你爱我、觉得我有资格成为你的妻子,我十分感激。在我心目中,能跟你共度一生是最幸福的事。如果我再多说什么,也只是用更多言语叙述相同内容,因为此时此刻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成为你最忠实的终身伴侣。 ---多罗西娅·布鲁克 当天稍晚,她跟着伯父走进书房,把信交给他,好让他第二天早上将信送出去。他有点惊讶,但他的惊讶只是表现在短暂的沉默中。他把写字桌上的物品推来挪去,最后站起来,背对着炉火,眼镜挂在鼻梁上。他盯着多罗西娅信上的地址。 “亲爱的,你仔细考虑过了吗?”他终于问。 “伯父,不需要多想,我没有理由犹豫。如果我改变心意,那一定是基于某种我原先不知情的重大因素。” “喔!那么你答应他了?詹姆斯一点机会都没有?詹姆斯冒犯过你吗?我是说,他惹你生气了?你不喜欢他的哪一点?” “任何一点都不喜欢。”多罗西娅答得有点急躁。 布鲁克的脑袋和肩膀往后仰,仿佛有人向他投掷小弹丸。 多罗西娅立刻感到自责,说:“我是指作为丈夫。他人很和善,在建造村舍方面真的很好,是个好心人。” “可是你要嫁的人必须是学者,是吗?嗯,我们家族是有这点遗传,我自己也有,对知识的热爱,想弄懂所有事,有点太过度,我有点走偏。只是那种特质通常不会出现在女孩子身上,或者该说它像希腊地底的河流,暗地里流淌,从男孩子身上涌出。有聪明的儿子,就有聪明的母亲。我曾经花不少工夫研究这方面的事。不过,亲爱的,我经常强调,关于婚姻和感情这类事,某种程度上,每个人都可以照自己的心意做决定,但身为你的监护人,我不能同意你嫁给不好的对象。不过卡索邦的条件不差,算是有身份地位。只是我担心詹姆斯会失望,卡瓦拉德太太会怪我。” 当然,那天晚上的事,西莉亚一无所知。多罗西娅精神不集中,而且回家后好像又哭过,西莉亚觉得姐姐还在为詹姆斯和村舍的事不高兴,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再招惹她。她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不想再重提那些烦人的事。她从小就是这种个性,不爱跟任何人争吵,别人找她吵架,她只会惊奇地观察对方有如公火鸡般面红耳赤的模样,一等对方消气,她马上又可以跟他们翻花绳。至于多罗西娅,她总是习惯在妹妹的话里挑刺。西莉亚在心里为自己叫屈,因为她向来只陈述事实,从不添油加醋。她从来不曾无中生有,也没有这个能力。可是姐姐最大的优点在于,她的气很快就能消。这天晚上,她们几乎没有跟对方交谈。多罗西娅坐在矮凳上,除了沉思,什么事都没办法做。等西莉亚放下针线准备就寝(她上床的时间通常比姐姐早得多)时,多罗西娅主动开口了。 她的语调像音乐般高低起伏,搭配深刻而平静的内心,就像优美悦耳的吟诵:“西莉亚,亲爱的,过来给我一个吻。”她说话时张开双臂。西莉亚蹲到跟姐姐一样的高度,亲昵地紧贴姐姐的脸颊,轻轻一吻。多罗西娅温柔地抱住妹妹,庄严地吻了妹妹的两侧脸颊。 “多多,别熬夜。你今晚脸色不好,早点睡。”西莉亚的口气相当自在,没有一点感伤意味。 “不,亲爱的,我非常非常开心。”多罗西娅激情地说。 “这样好多了。”西莉亚心想,“可是多多的心情一下子从这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太奇怪了。” 第二天午餐时,管家把某样东西交给布鲁克。“先生,乔纳斯回来了,带回这封信。” 布鲁克读了信,对多罗西娅点点头,说:“亲爱的,是卡索邦,他今天要来吃晚饭。他没有耽搁时间多写什么,一点也没耽搁。” 伯父告诉姐姐谁要来家里吃晚餐,西莉亚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当她的视线随着伯父的目光望过去,她震惊地看见多罗西娅对这个消息的奇特反应。仿佛有一道白色阳光反射过来,掠过她的脸庞,照亮她难得泛红的脸颊。有史以来第一次,西莉亚觉得卡索邦和她姐姐之间,恐怕不只是一个喜欢卖弄学问、一个喜欢听道理那么简单。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姐姐之所以欣赏这个学识丰富的“丑”朋友,理由跟欣赏洛桑的李列特牧师一样,因为李列特也是又丑又博学。过去多罗西娅听李列特老先生说话从不厌烦,一旁的西莉亚却只觉得双脚冰冷,老先生晃来晃去的秃头也愈来愈吓人。那么姐姐把对李列特先生的那份热情转移到卡索邦身上,又有什么不对?而且那些学识丰富的男人面对年轻人,好像都以学校老师自居。 可是现在西莉亚被突然冒出脑海的那个猜测吓到了。她很少受到这样的惊吓,毕竟她观察力格外敏锐,能够察觉某些征兆,对于和自身相关的外在事件通常能预先做心理准备。她还不至于认为姐姐和卡索邦已经是一对恋人,她只是觉得反感,无法想象姐姐竟然有可能接受这样的事。这件事真的很令她心烦:姐姐不肯接受詹姆斯也就罢了,可是嫁给卡索邦!西莉亚一方面觉得遗憾,一方面觉得荒唐。不过,就算姐姐真的打算做出这么夸张的事,或许也还有机会劝她回头。根据过去的经验,姐姐的敏感天性还是可以指望的。这天很潮湿,她们不打算出门散步,于是上楼到她们的小客厅里。西莉亚发现姐姐不像平时那样认真做想做的事,反而把手肘搁在摊开的书本上,望着窗外露湿的银色雪松。她自顾自地动手给助理牧师的孩子做玩具,不愿意鲁莽地提起任何话题。 其实多罗西娅心里想着,应该让西莉亚知道,卡索邦与她们的关系,跟他上次来家里做客时已经大不相同。这件事牵涉到日后西莉亚如何对待卡索邦,这样瞒着她好像不公平。可是真要说出这件事,她心里难免有点退缩。对于这份胆怯,多罗西娅责怪自己没用;每回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或觉得自己用了心机,她就会讨厌自己。现在她寻求最高力量的协助,希望自己不害怕西莉亚那些冠冕堂皇的世俗论调的刺激。这时她的思绪被打断,困难的抉择也免除了,因为西莉亚用她平时说悄悄话或“顺道一提”时的轻柔嗓音说: “除了卡索邦,还有别人要来吃晚饭吗?” “据我所知,没有。” “真希望还有别人,免得一直听见他喝汤的声音。” “他喝汤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吗?” “多多,你真的没听见他的汤匙刮盘子的声音?还有,他说话之前都会眨眼睛。我不知道洛克是不是也眨眼睛,如果他会,我真心替坐在他对面的人难过。” “西莉亚,”多罗西娅无比沉重地说,“拜托别再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行?我说的都是实话。”西莉亚答。她有坚持的理由,只是心里开始有点害怕。 “很多事实只有最平凡的心灵才看得到。” “那我觉得最平凡的心灵还是管用的。很可惜卡索邦先生的母亲没有平凡的心灵,否则他的餐桌礼仪会好一点。”西莉亚抛出这根小小标枪后,胆战心惊,已经准备逃离现场。 多罗西娅的情绪累积到顶点,再也顾虑不了太多。“西莉亚,有件事我最好告诉你,我已经跟卡索邦订婚了。” 西莉亚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苍白过。幸好她平时不管拿什么东西都小心谨慎,否则她手上的纸人恐怕腿脚不保。她连忙放下脆弱的纸人,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阵子。等她重新开口时,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多多,我祝你幸福。”此时,姐妹情凌驾其他所有感受,就连她的担心,也是基于对姐姐的爱。 多罗西娅还是觉得受伤,心情激动。 “事情已经定了吗?”西莉亚的语气隐含着惊叹,“伯父也知道?” “我已经接受卡索邦的求婚。求婚信是伯父带回来的,他事先知情。” “如果我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我向你道歉。”西莉亚轻声啜泣。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心情会糟到这个地步。这整件事感觉像一场丧礼,而卡索邦是主持仪式的牧师,再评论他会显得不礼貌。 “没关系,咪咪,别难过。每个人欣赏的对象都不一样,我也常因为这种事得罪人。对于我看不顺眼的人,我的评论总是太苛刻。” 多罗西娅虽然表现得宽宏大量,但心里还是很难受:因为西莉亚刚才挑剔卡索邦的小毛病,现在又刻意掩饰心里的错愕。蒂普顿的街坊当然不会认同这桩婚事,在多罗西娅认识的人中,没有哪个人对生命和生命的最高目标有着和她一样的看法。 尽管如此,这天晚上就寝前,多罗西娅的心情已经变好了。跟卡索邦密谈的那一小时里,她觉得说起话来比过去更无拘无束。她表达了内心的喜悦,只因有机会为他奉献,学着参与并协助他迈向他的伟大目标。她这种孩子般的过度狂热带给卡索邦一股前所未有的欣喜(哪个男人不会?),至于自己竟是这份狂热的对象,卡索邦一点也不惊讶(哪个情人会?)。 “亲爱的小姐,布鲁克小姐,多罗西娅!”说着,他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我从来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幸福等着我。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能找到一个心灵与相貌同时具备这么多优点、让婚姻变得令人向往的对象。我心目中认定的优秀女性特质,你全部都有。不只如此,你的优点更多。女性最大的魅力在于自我牺牲的热忱,这种魅力最适合协助我们男人成就圆满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我体验过的快乐都比较严肃,也就是独自埋首书堆时才有的喜悦。过去我不太有兴趣采摘花朵,因为它们会在我手中枯萎。今后我会急切地采集,将它们放进你怀里。” 没有什么言语比这番话更清楚地表达出卡索邦的真实意图,尤其最后那句生硬的甜言蜜语,诚恳得像狗的吠叫,或多情白嘴鸦的呱呱声。不过,只因我们觉得献给德丽亚的十四行诗[指英国诗人萨缪尔·丹尼尔(Samuel Daniel,1562—1619)的诗集《给德丽亚的十四行诗》(Sonnets to Delia)。]像曼陀林的单薄乐音,就认定那些诗句中没有热情,这样会不会太武断? 多罗西娅的信仰填补了卡索邦没说的一切,毕竟,有哪个信徒会看见令人不安的疏漏或失当呢?不管是先知的文字还是诗人的,只要我们愿意增补,都可以无限扩充。就连他的拙劣文法,都是神圣高洁的。 “我什么都不懂,你会为我的无知感到惊讶。”多罗西娅说,“我可能有很多错误的思想,今后我可以全都说给你听,请教你的意见。不过,”她想到卡索邦可能会有的感受,连忙补充说,“我不会太常打扰你,你愿意听的时候我才说。你自己在研究学问的路途上已经够忙、够累了,只要你肯让我陪着你一起走,我就能有很大的收获。” “今后如果少了你的陪伴,我怎么有办法在任何道路上坚持不懈?”说着,卡索邦亲吻她白皙的额头,觉得上帝赐给他的这个福气,完全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多罗西娅没有一点心机,不追求眼前的利益,也没有长远的目的,这种魅力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动容。正是这点让多罗西娅显得孩子气,也有批评者说她愚笨(尽管大家都说她聪明)。因为,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她等于整个人扑倒在卡索邦的脚下,亲吻他过时的鞋带,好像卡索邦是新教的主教似的。她一点都没有提醒卡索邦,问问自己是不是配得上她;只是焦虑地问自己,她是不是配得上卡索邦。 第二天他离开以前,已经敲定六星期内举行婚礼。有何不可?卡索邦有现成的房子,他住的不是牧师公馆,而是颇有规模的大宅,周遭也有不少土地。目前住在牧师公馆的是助理牧师,教区所有事务,除了晨间讲道,全都由助理牧师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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