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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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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舌就像青草的叶片, 会划破你悠闲抚摸它们的手。 她刀工极巧:用心灵之刃 切开粟米颗粒, 省下微不足道的小钱。 卡索邦的马车驶出大门时,一辆小马车停下来让路。驾驶小马车的是一位女士,她的仆人坐在后座。很难说两辆马车上的人是不是认出了彼此,因为卡索邦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倒是那位女士眼力不差,擦身而过时对他点点头,说了声“你好”。虽然女士头上的帽子有点破,印度披肩也非常老旧,但看门的女仆显然十分敬重她,因为小马车驶进大门那一刹那,她行了个极低的屈膝礼。 “菲契特太太,你的鸡下蛋下得勤吗?”气色红润、眼珠漆黑的女士用最清亮的嗓音问。 “夫人,倒是挺勤的,可是它们老爱吃掉自己的蛋,真够我操心的。” “哎呀,野蛮的家伙!不如趁早便宜卖了。两只鸡卖多少钱?谁也不想花大钱买残忍的鸡。” “夫人,半克朗[half crown,当时通行的钱币,价值为二先令六便士,即八分之一镑。]。不能再便宜了。” “半克朗!现在这种时候!商量商量,星期天我想给教区牧师熬点鸡汤。我把家里能吃的鸡都煮给他吃了。菲契特太太,可别忘了,你听讲道就等于收了一半价钱。我拿两只翻飞鸽跟你换吧,多漂亮的小家伙。你一定得来看看,你养的鸽子绝不会翻筋斗。” “夫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菲契特下班后会过去看看,他很迷新品种。” “看我的面子!他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交易。一对会吃自己下的蛋的西班牙坏母鸡,换一对教会鸽子!你跟菲契特可别到处跟人炫耀。” 说完最后那句话,小马车往前驶去,留下菲契特太太在原地边笑边慢慢摇头,感慨地说:“是咧!是咧!”仿佛觉得如果牧师太太说话不那么直率,做人也不那么吝啬,这村庄就会太单调。确实如此,如果不能每天聊聊卡瓦拉德太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弗列许和蒂普顿的农民和雇工聊起天来恐怕会少了很多话题。这位女士据说出身难以想象地高贵,祖上有不少名不见经传的伯爵,不过如今已经像无数英勇鬼魂一样被历史湮没。她开口闭口喊穷,买东西杀价不眨眼,说起话来幽默风趣,人也好相处,言谈中又不忘提醒人们她是谁。这样的女士总能超越阶级和信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无形中化解人们对什一捐[Tithe,过去欧洲基督教会以《圣经·利未记》第二十七章第三十节“凡地上产出的,十分之一属于耶和华”的经文为据,向百姓征收什一捐,用于神职人员薪俸、教堂事务与济贫。英国直到1936年才废止该制度。]无法减免的怨气。如果换个行为比她中规中矩、又带点讨人厌的架子的人,未必能更增进信众对《三十九条信纲》[Thirty-nine Articles,1571年修订完成,厘清教派之间的教义争议与英国国教会的观点,是英国国教信仰的依据。]的理解,也没办法让教区更团结。 布鲁克对卡瓦拉德太太的优点却有不同看法。当时他一个人坐在书房,听见仆人通报她到访,感到头皮发麻。 “我在门口碰见咱们洛威克的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106—前43),罗马共和国晚期雄辩家,一般认为是古罗马最伟大的演说家及散文作家。]。”卡瓦拉德太太一面说一面自在地坐下,把帽子和披肩往后抛,露出纤瘦结实的体格,“我猜你们在商量什么政治阴谋,不然你不会老是跟这个精力充沛的家伙凑在一起。我要拆穿你们,别忘了,你们两个自从表态赞同皮尔对天主教法案的立场后,都成了可疑分子。我要告诉大家,等老平克顿辞职以后,你要代表辉格党[Whig,来自whiggamore(“赶牲畜的乡巴佬”)。17世纪末,信奉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王位继承权引发争执,赞成派将反对派贬为“辉格党”。辉格党则称政敌为托利党(tóraidhe),爱尔兰语,意为“亡命之徒”。]争取米德尔马契的席次,而那个卡索邦会用不正当手段帮你,比如发小册子收买选民,或允许酒馆分送小册子之类的。说吧,别否认!” “没那种事。”布鲁克笑着搓磨眼镜,听见卡瓦拉德太太这番指控,他有点脸红。“我跟卡索邦很少谈政治。他不太在乎公益、惩处那类事。他只在乎教会的事,你也知道我不管那种事。” “你管得可多了,朋友。我听说过你做的事,是谁把土地卖给了米德尔马契的天主教徒?我敢说你特意买下了那些地。你就是活脱脱的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天主教徒,参与“火药阴谋”,企图炸毁国会并杀害当时的国王詹姆斯一世,于1605年11月5日被捕。],今年十一月五日肯定会有人烧你的肖像。汉弗里不肯来跟你吵这些事,所以我来了。” “很好,我知道我会因为不迫害别人而受迫害……不迫害别人,没错。” “你听听!这就是你打算在政见发表会上耍的花腔吧。亲爱的布鲁克,千万别被人骗去参选。一个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最容易害自己出丑。谁也没有借口不站在正义的那一边,这样你才能请求上帝宽恕你那些支支吾吾的胡扯。我可得事先警告你,你会一败涂地。你会把各党各派的主张弄成大杂烩,最后被所有人攻击。” “那些事我早料到了,”布鲁克说,无意掩饰他多么不喜欢卡瓦拉德太太的预言,“无党无派的人必然会这样。至于辉格党,一个有思想的男人不太可能向任何党派靠拢。他或许会认同他们,但只限于某种程度,某种程度,没错。这种事你们这些女士永远不会懂。” “你所谓某种程度,是哪种程度?不。我倒想知道,一个人自称无党无派,到处流浪,从来不让朋友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哪来的‘某种程度’?坦白说,大家对你的评语会是:‘没有人知道布鲁克会去哪里,布鲁克一点也靠不住。’我劝你还是做个受人敬重的人。不然将来出席国会时,所有人都提防你,而你自己不但良心不安,而且因为选举花光了钱,你喜欢那样?” “我不跟女士争论政治议题。”布鲁克满不在乎地笑道。可是他心里有点不愉快,觉得卡瓦拉德太太今天会说这些话,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某些行动太鲁莽,已经引来外界的攻击。“你们女人不擅长思考,就像拉丁语说的,‘反复无常,性格多变’[这句话引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公元前70—前19)的作品《埃涅阿斯记》(Aeneid)第四卷。]。你不认识维吉尔,我曾经……”布鲁克及时想到,他也不认识这位古罗马奥古斯都时期的诗人。“我要说的是,可怜的斯托塔特[Sir John Stoddart(1773—1856),英国律师兼媒体人,经营报纸《新时代》(The New Times)。],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女士们总是反对中立,但男人在乎的只有真理,就是这样。郡里没有哪个地方比我们这里更偏狭。我不是在指责谁,可是总得有人保持中立。除了我,还有谁愿意?” “谁?当然是那些没有家世、没有立场的暴发户。有关中立这种废话,有身份地位的人在家里说说就算了,不要到处宣扬。还有你!你不是打算把亲生女似的侄女嫁给地方上条件最好的男人吗?如果你现在改变立场,把自己变成辉格党的宣传广告牌,詹姆斯一定会气坏的。” 布鲁克再一次头皮发麻,因为多罗西娅的婚事确定以后,他马上想到卡瓦拉德太太会怎么奚落他。不谙内情的旁观者当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他“跟卡瓦拉德太太吵了一架”,可是一个乡绅跟老邻居吵架,以后还有脸见人吗?如果没有好好维护“布鲁克”这个姓氏,放任它像开瓶的葡萄酒一样走味,谁还能欣赏他的好名声?毫无疑问,一个人只能维持某种程度的超然。 “我希望我和詹姆斯永远是好朋友,可是很遗憾,我侄女不会嫁给他。”布鲁克说。他隔着窗子看见西莉亚进屋来,不禁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卡瓦拉德太太震惊地问,“不到两星期前我们才谈过这件事。” “她选择另一个追求者。她选的,没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更喜欢詹姆斯,也觉得所有女孩都会选他。可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们女人很难捉摸。” “那么你打算让她嫁给谁?”卡瓦拉德太太迅速把多罗西娅的可能对象过了一遍。 不过西莉亚进来了,她在花园里走了一圈,脸色红润。布鲁克跟她打招呼,借此回避卡瓦拉德太太的问题。他连忙站起来。“对了,我得去跟莱特说说那些马儿的事。”他快步走了出去。 “亲爱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你姐姐订婚的事。”卡瓦拉德太太问。 “她要嫁给卡索邦。”西莉亚一如往常,用最简单的方式陈述事实。她很高兴可以跟牧师太太单独聊聊。 “太惊人了。这事进行多久了?” “我昨天才知道。他们在六星期内会举行婚礼。” “亲爱的,希望你喜欢这个姐夫。” “我替多罗西娅觉得遗憾。” “遗憾!我猜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嗯。她说卡索邦有伟大的灵魂。” “但愿如此。” “卡瓦拉德太太,我不认为嫁给一个有伟大灵魂的男人是好事。”“亲爱的,吸取教训。你已经见识过一个,如果有这样的人来向你求婚,你可别答应。” “我相信我绝不会。” “嗯,家族里有一个这样的人就够了。那么你姐姐没有喜欢过詹姆斯?如果他当你姐夫,你觉得怎样?” “我会很开心,我相信他会是个好丈夫。只是,”西莉亚说话时好像有点脸红(她偶尔停下来喘气时就会脸红),“我觉得他不适合多罗西娅。” “不够道貌岸然?” “多多要求很高。每件事她都考虑很多,尤其注重别人的口才。她好像一直看不上詹姆斯爵士。” “她一定给过他希望,这么做不太好。” “拜托别生多多的气,她经常搞不清楚状况。她满脑子只想着村舍,有时候对詹姆斯爵士很不礼貌,可是他太和善,从来没发现。” “嗯。”卡瓦拉德太太披上披肩站起来,像是赶时,“我得马上去找詹姆斯,告诉他这个消息。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带他母亲回来了,我本来就该去拜访。你伯父绝不会主动告诉他。亲爱的,我们都很失望。年轻人选对象应该考虑到家人。我自己就是个坏榜样,嫁了个穷牧师,让自己变成德布雷西家族的可怜虫,连弄点煤炭都得费尽心机,为了拌沙拉的油向上帝祷告。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卡索邦不缺钱。至于他的家世,我猜他的血统有四分之三是喷墨汁的乌贼、四分之一是喷口水的评论家。对了,亲爱的,离开前,我还得跟你们的卡特太太谈面食的事。我打算派我的年轻厨子来跟她学习。像我们一样有四个孩子的可怜人,雇不起好厨子。我相信卡特太太会卖我这个面子,詹姆斯的厨子是个狠角色。” 不到一小时,卡瓦拉德太太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了卡特太太,于是她驾着马车前往弗列许府。弗列许府离她自己的教区不远,她丈夫住在弗列许,蒂普顿教区则交给助理牧师管理。 詹姆斯离开两天,刚回来换过衣裳,正打算骑马去蒂普顿农庄。卡瓦拉德太太的马车驶过来的时候,他的马就在门口,他也刚好拿着马鞭出现。他母亲查特姆夫人还没回来,不过卡瓦拉德太太不能在马夫面前说她想说的话,于是请詹姆斯带她到附近的温室看新栽种的花木。 走到僻静地点后,她说:“我要跟你说个天大的消息,希望你不是真的爱得发狂。” 谁都奈何不了卡瓦拉德太太说话的方式。詹姆斯的脸色变了一下,隐约觉得情况不妙。 “我认为布鲁克终究还是会露出马脚。我指控他想代表自由党争取米德尔马契席次,他装糊涂,却没有否认,照例瞎扯什么无党无派之类的废话。” “就这样?”詹姆斯松了一口气。 “啊!”卡瓦拉德太太不以为然,口气更尖锐了,“你难道希望他用这种方式从政,把自己变成政坛的叫卖小贩?” “也许能劝他打消念头,他不会喜欢花一大笔钱。” “我也这么跟他说,这是他的弱点。一盎司的小气里总是藏着一点理智。小气是维系家族的重要特质,可以均衡疯狂的行为。而且布鲁克家族一定有点精神问题,不然我们不会见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什么事?布鲁克要参选米德尔马契议员?” “比那更糟。我觉得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因为我经常告诉你,多罗西娅是个好对象。我知道她满脑子蠢念头,就是卫理宗那些胡言乱语。可是女孩子很快就会忘记那些东西。不过,我总算开了一次眼。” “卡瓦拉德太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詹姆斯问。他怕听见她说多罗西娅离家出走,加入了莫拉维亚弟兄会[Moravian Brethren,西方基督教的新教教派,英国卫理宗创始人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深受其影响。],或某个正常社会里无人知晓的荒唐教派,又想到卡瓦拉德太太总是把事情说得极糟,才总算安心了点。“多罗西娅怎么了?请你告诉我。” “好吧。她快结婚了。”卡瓦拉德太太说完,停了半晌,盯着詹姆斯脸上深深受伤的表情。他挤出紧张的笑容企图掩饰,马鞭轻抽着脚上的靴子。她连忙又说:“跟卡索邦订婚了。” 詹姆斯的马鞭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他重新面对卡瓦拉德太太时,脸上出现前所未见的强烈嫌恶。“卡索邦?” “真没想到。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了。” “老天!太糟糕了!他比木乃伊好不到哪去。”(身为年轻力壮的受挫情敌,他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她说他有伟大灵魂。我看是个大囊袋,干豌豆可以在里面响叮当。”卡瓦拉德太太说。 “那种老光棍跟人家结什么婚?”詹姆斯说,“一只脚都踏进坟墓了。” “我看他是打算再把脚缩回来。” “布鲁克不该同意。他应该坚持要求等到她成年,到时候她头脑会比较清楚。监护人是做什么用的?” “布鲁克这人能坚持什么!” “卡瓦拉德先生可以找他谈谈。” “汉弗里不行!他觉得每个人都好极了。不管我怎么说,他从来不肯说卡索邦的不是。他甚至说主教的好话,我告诉他,领圣俸的神职人员不该这样。这么不明事理的丈夫,我能拿他怎么办?为了不让大家发现我丈夫对谁都说好话,我只好亲自责备所有人。好啦,开心点!你不娶多罗西娅也好,这种女人会要求你大白天看星星。偷偷告诉你,小西莉亚比她好一倍,也许她会是更好的对象。嫁给卡索邦和进修道院没什么不同。” “我个人认为……为了多罗西娅着想,她的亲友应该劝劝她。” “嗯。汉弗里还不知道。等我告诉他,他一定会说:‘有何不可? 卡索邦是个好男人,而且年轻,够年轻。’这些宽厚的人从来分不清醋和酒,除非大口喝下后,弄得肚子疼。不过,如果我是男人,我会更喜欢西莉亚,尤其等多罗西娅出嫁后。事实上,你追求这个,却虏获了另一个。我看得出来她很欣赏你,是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欣赏。如果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但我保证不夸大其词。再见了!” 詹姆斯将卡瓦拉德太太送上小马车,随后跳上自己的马。他不打算因为这个坏消息而放弃出门骑马,只是会骑得快些,也不往蒂普顿农庄的方向去了。 那么,卡瓦拉德太太到底为什么会为多罗西娅结婚的消息东奔西跑,又为什么在前一桩她自认为从中撮合的婚事受阻后,马上又着手筹划另一桩?是不是需要用望远镜细细查看才能发现,其中涉及什么巧妙计谋或鬼祟行动?完全没有。即使用望远镜扫视蒂普顿与弗列许整个区域,看着卡瓦拉德太太访视其中,也看不到她跟任何人的谈话有一丝可疑之处。她回家时,总是眼神镇定锐利,气色红润自然。事实上,她那辆便利的小马车如果出现在古希腊七贤人时代,其中某个贤人肯定会说,即使跟着女人的小马车到处跑,对她的了解恐怕还是很有限。就算用显微镜观察小水滴,我们也会发现自己做出的诠释十分粗浅。因为在低倍率镜片底下,你可能会看到某个生物仿佛在狼吞虎咽,其他小生物则像无数活生生的磁性钱币,主动投入那个生物口中。而在高倍率镜片底下,你会发现,某些极细微的发丝制造的涡流席卷那些小生物,而吞噬者只是照平时的习惯,等着它们送入口中。照这样的比喻,如果用高倍率镜片观察卡瓦拉德太太的牵红线行为,就会发现有许多细微因素制造出某种念头和话语的涡流,为她带来她需要的食物。 她的生活有着乡间的单调,几乎没什么藏污纳垢的危险,更谈不上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天下大事跟她无关,正因如此,她对天下大事更感兴趣。她的消息多半来自与名门亲戚的通信:那些没有继承权的俊俏少爷,如何因为娶了情妇变得穷困潦倒;年轻的貘爵爷[“貘”爵爷(Lord Tapir)和下文的“大地懒老爷”(Lord Megatherium)均为带有讽刺意味的拟名。貘和大地懒都是体型笨重、步态缓慢的动物。]一如既往地愚蠢;大地懒老爵爷痛风发作,暴跳如雷;跨家族的联姻如何为另一个家族带来爵位,又如何扩大丑闻的范围。这些话题的内容她记得巨细靡遗,转述起来妙语连珠,滔滔不绝。她非常喜欢谈论这些名门世家的丑事,因为她认为人的出身有高低,就像猎物和害虫相去千里。她绝不会因为某人变穷就跟他撇清关系。假使某个德布雷西家族成员锒铛入狱,她会觉得这是值得大肆宣扬的悲情故事,而且多半不会在意那人做了什么败行劣迹。可是她对暴发户的感受是近乎信仰的憎恨,认为那些人多半靠哄抬价格致富。牧师公馆的任何物品,只要不能以物易物换来,她都嫌价格太高。当初上帝创造世界时,这种暴发户一定不包括在内,就连他们说话的语调,听在她耳里都是一种折磨。充斥这种怪物的小镇,简直比低级滑稽剧好不到哪儿去,根本不配出现在端庄优雅的世界里。如果有哪位女士对卡瓦拉德太太有所不满,就请她好好反思自己那些美好的观点是否够宽容,是否真正容纳了所有“有幸”与她共存的生命。 她有这样的心态,活跃的个性又像遇到空气就自燃的磷一般,能将靠过来的所有事物侵蚀成与自己吻合的形状,卡瓦拉德太太怎么会认为两位布鲁克小姐的婚事与她无关呢?尤其多年来,她习惯用最友善的直白言语谴责布鲁克先生,也自信满满地让他知道,她觉得他是个蹩脚家伙。打从两位小姐来到蒂普顿,她就把多罗西娅和詹姆斯配成一对。如果结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就是幕后功臣。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她心情郁闷的程度,足以让全天下的思想家掬一把同情泪。她是蒂普顿和弗列许的外交家,任何事情的发展一旦违反她的心意,就是不可原谅的异常。至于多罗西娅的那些古怪念头,卡瓦拉德太太一点都没耐心听。如今她发现,她对多罗西娅的看法多少被她丈夫优柔寡断的好心肠影响了。那些卫理宗的奇思怪想,那种自以为比牧师和助理牧师两人加起来还要虔诚的姿态,都来自某种她认为不可能存在的,更极端、更根本的疾病。 “不过,”卡瓦拉德太太先是自己想了想,后来又跟丈夫说,“我不管她了。如果她嫁给詹姆斯,还有机会变成正常、理性的女人。詹姆斯永远不会跟她唱反调。一个女人只要没人跟她唱反调,就没有理由坚持她那些荒诞行为。现在我祝福她苦行快乐。” 接下来卡瓦拉德太太还得帮詹姆斯另觅良缘。她想好了,那个对象就是西莉亚。要想顺利促成这段姻缘,她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向詹姆斯暗示他已经走进西莉亚的心里。以他的个性,就算摘不到在最高枝头灿笑的萨福的苹果[Sappho's apple,萨福(Sappho,公元前630—前570)是古希腊女诗人,曾以枝头上的苹果比喻新娘。],也不会丧气,那种苹果的魅力就像崖上樱草花绽放笑靥, 渴慕的手采摘无缘。[此诗句摘自苏格兰诗人布莱尔(Robert Blair,1699—1746)的长诗《坟墓》(The Grave)。] 詹姆斯不会写十四行诗,而且他看上的女人对他没兴趣,他恐怕不会太开心。他知道多罗西娅选了卡索邦之后,对她的爱慕饱受挫折,也因此心灰意冷。詹姆斯虽然喜欢打猎,却不会以看待松鸡或狐狸的心态看待女人,也不认为未来的妻子像猎物,只提供他追逐过程的乐趣。他对原始部落的习性也并不是那么熟悉,不至于认为需要拿起战斧打一场架将她夺回,才能延续婚姻这个悠久传统。相反,他有一种可喜的虚荣,这种虚荣让我们亲近喜欢我们的人,疏远对我们冷淡的人。他也有一种可贵的感恩天性,光是知道某个女性对他有好感,就足以对她产生万般柔情。 于是,詹姆斯朝着与蒂普顿农庄相反的方向策马疾驰半小时后,放慢速度,最后转进一条可以带他往回走的捷径。他的情绪错综复杂,但还是决定今天仍去一趟农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求婚被拒。基于礼貌与友好,他必须去跟多罗西娅谈谈村舍的事,他很高兴卡瓦拉德太太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必要时可以从容地说出道贺的话,不会表现得太笨拙。他真的不喜欢这个结果,放弃多罗西娅是件痛苦的事。不过,他决定马上前去拜访并竭力隐藏自己的心情,其实另有用意,那就是面对伤痛,以毒攻毒。另外,虽然他心里的冲动尚不明显,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西莉亚会在那里,并决定要比过去更殷勤地待她。 我们这些凡人,不论男女,每天在日出日落之间都得面对许多失望。我们会吞下泪水,唇色略微发白,用一句“噢,没事!”回应他人的探询。傲气可以帮助我们。如果傲气只是促使我们隐藏自己受的伤害,而非去伤害别人,就没什么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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