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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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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拯救她!现在我是她兄长, 而你是她父亲。每个柔弱女子, 都该得到所有男子的守护。 詹姆斯第一次见到订婚后的多罗西娅时,心中难免别扭,没想到之后他还乐意继续前往蒂普顿农庄,他自己都觉得纳闷。当然,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次走向她时,仿佛被闪电击中,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他始终感觉到心里的那份不自在。 尽管他本性善良,我们还是必须承认,如果他觉得情敌比自己更杰出、更有魅力,心里只怕会更不舒坦。他认为自己的条件一点都不比卡索邦差,他只是为多罗西娅竟然陷入可悲的错觉感到震惊。怜悯稀释了他的屈辱,心里也就没那么不痛快了。 虽然詹姆斯告诉自己,他已经彻底对多罗西娅死心,毕竟她像苔丝狄蒙娜[Desdemona,莎士比亚剧本《奥赛罗》(Othello)里的女主角。苔丝狄蒙娜出身贵族,却执意嫁给摩尔人奥赛罗,后来因小人奸计,死于奥赛罗的妒火。]一样任性,拒绝一门明显更适合也更合乎常理的亲事。可是,一想到她竟然要跟卡索邦订婚,他还是很难保持心情平静。得知他们订婚消息后的某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他们相处的情形,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够重视这件事。布鲁克真的做错了,他应该阻止她的。有谁能跟他谈谈?就算事已至此,还是应该做点什么,至少延后婚期。在回家的路上,詹姆斯转进牧师公馆去见卡瓦拉德。 幸好卡瓦拉德在家。詹姆斯被带进书房,书房里挂着许多钓鱼用具。卡瓦拉德在隔壁的小房间操作车床,他把詹姆斯喊过去。郡里没有任何一对地主与神职人员的关系比他们更亲近,从他们脸上的亲切表情就可看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卡瓦拉德先生体格魁梧,厚厚的嘴唇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外表非常朴实,其貌不扬,却是一派镇定从容。和善的脾气极具感染力,像阳光下绿油油的山丘,能平息愤怒的自负心灵,令它自惭形秽。“嘿,你好吗?”他伸出不太适合被握的脏手,“抱歉,你之前来时我不在。有什么事吗?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詹姆斯皱着眉头,面露愁容,答话时似乎刻意强调了语气。“我就是看不惯布鲁克的做法。我真心觉得该有人跟他谈谈。” “哪方面?参选的事吗?”卡瓦拉德说着,继续整理卷线器,“我倒不认为他真的想参选。不过只要他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反对辉格党的人应该很高兴辉格党没有派出最强的人选。如果让我们的朋友布鲁克带头冲锋陷阵,他们是推翻不了我们的宪法的。” “我说的不是那事。”詹姆斯放下帽子,然后坐下开始按摩他的腿,愤懑地查看靴子的鞋跟,“我说的是那件婚事,他答应让花朵般的少女嫁给卡索邦。” “卡索邦怎么了?只要那女孩喜欢他,我不认为他有什么不好。”“她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的监护人应该出面干预,不该以这么草率的态度处理这种事。卡瓦拉德,你自己也有女儿,而且有一副好心肠,我无法想象你怎么能这样冷眼旁观!你认真想一想。”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非常认真。”他脸上挂着恼人的无声笑容,“你跟伊琳诺一样坏,她也要我去教训布鲁克。我提醒她,当年她要嫁给我的时候,她的亲友也很不看好。” “可是你看看卡索邦,”詹姆斯义愤填膺地说,“他大概有五十岁了,我猜他身体早就不行了,你看看他那双腿!” “你们这些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太可恶了!总以为你们想的都对。你们不了解女人,她们对你们的爱慕,还不及你们自恋程度的一半。伊琳诺以前总是告诉她那些姐妹,她嫁给我是因为我长得丑,她觉得我的相貌与众不同又逗趣,让她放下所有考量。” “你!让女人爱上你一点也不难。可是这跟美丑无关,我不喜欢卡索邦。”这是詹姆斯对别人的品格最恶劣的评价。 “为什么?你看他哪里不顺眼?”卡瓦拉德放下卷线器,双手拇指插进袖孔,专心等着回答。 詹姆斯不擅长陈述理由,停顿了下来。他觉得奇怪,理由不是很明显吗,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在他看来,某件事合不合理,只是一种感觉。最后他说:“卡瓦拉德,你觉得他是好心人吗?” “嗯,是啊!当然不是那种感情丰富的人,不过肯定有一副好心肠,这点你不需要怀疑。他很照顾他那些穷亲戚,补贴好几个女人的生活费,还花不少钱栽培一个年轻人。卡索邦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光说不练的人。他母亲的姐姐嫁得不好(对方好像是个波兰人),走错了路,总之被逐出家族。如果不是因为那样,卡索邦的财产恐怕不到现有的一半。我猜他亲自找到那些表亲,想办法帮助他们。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样,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你会这么做,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 “我不知道。”詹姆斯红着脸说,“我不确定我可以。”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卡索邦那样做很对,可是一个人就算做了对的事,本身仍然可能古板乏味,女人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另外,像多罗西娅这么年轻的小姐,她的亲友应该出面干预,阻止她做傻事。你在笑,因为你认为我是为了自己的感情。我以自己的荣誉起誓,绝不是那么回事。如果我是她的兄弟或叔伯,也会有一样的反应。” “嗯,可是你能怎么做?” “我会主张她必须等到成年再决定婚事。我敢肯定,如果真是这样,这桩婚事绝不会成。我希望你也有同样的看法,希望你找布鲁克谈一谈。” 詹姆斯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站了起来,因为他看见卡瓦拉德太太从书房走进来,牵着她大约五岁的小女儿。小女孩立刻跑到爸爸身边,卡瓦拉德抱起她,让她舒适地坐在他腿上。 “我听见了你说的话。”卡瓦拉德太太说,“不过汉弗里不会听你的。只要能钓到鱼,其他人怎样他都无所谓。卡索邦庄园里的溪流有鳟鱼,可是他自己从来没兴趣钓鱼,世上有比他更好的人吗?” “嗯,这就不简单了。”卡瓦拉德照例面带笑容,“一个人的溪流里有鳟鱼,就是很了不起的优点。” “不过说正经的,”詹姆斯气还没消,“你不认为牧师如果出面说几句话,可能会有帮助?” “哎呀,我早告诉过你他会怎么说。”卡瓦拉德太太挑了挑眉毛,“我已经尽力了,这桩婚事我管不了。” “首先,”卡瓦拉德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以为我可以说服布鲁克,让他照我的话做,实在大错特错。布鲁克是个大好人,个性却像一团软泥,装进什么形状的模子,就是什么形状,不会定形。” “也许他能定形一段时间,足以拖延这桩婚事。”詹姆斯说。 “可是,亲爱的詹姆斯,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影响力做不利于卡索邦的事?除非我非常肯定这么做是为多罗西娅好,可惜我不是很确定。我觉得卡索邦没什么不好,我不介意他那些神话和鬼怪之类的东西,同样,他也不在乎我的钓具。至于他对天主教问题的立场,那倒是出人意料。不过他向来对我客客气气,我有什么理由破坏他的好事?谁晓得?多罗西娅嫁给他,也许比嫁给其他男人更幸福。” “汉弗里!我真是受够你了。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宁可一个人在树篱下吃饭,也不愿意单独跟卡索邦相处。你们两个根本没话说。” “那跟多罗西娅嫁给他有什么关系?她嫁给他又不是为了让我开心。” “他没有一点热血。”詹姆斯说。 “嗯,如果有人取他的一滴血用放大镜观察,会发现里面都是分号和括号。”卡瓦拉德太太说。 “他为什么不好好写他的书,跟人结什么婚?”詹姆斯的口气带点不齿,他觉得任何英国世俗男人都会跟他有同感。 “是啊,他做梦都想着注脚,而那些注脚搞得他晕头转向。听说他小时候写了《小拇指》[Hop—o'—My—Thumb,法国作家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1628—1703)创作的童话故事,收录于《鹅妈妈故事集》(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é)。]的摘要,从此以后一直写摘要。呃!这样的男人,汉弗里竟然觉得女人嫁给他会幸福。” “他正是多罗西娅喜欢的类型。”卡瓦拉德说,“我可没说我了解所有年轻小姐的喜好。” “但如果她是你女儿呢?”詹姆斯问。 “那情况就不同了。她毕竟不是我女儿,我不觉得有必要插手。卡索邦跟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好。他是个勤勉好学的神职人员,也恪尽职守。米德尔马契有些好发议论的激进派说,卡索邦是博学的书呆子牧师,福列克是泥水匠牧师,而我是钓鱼牧师。要我说,我不认为谁比谁更高明或更低下。”卡瓦拉德说完,又是无声地一笑。他向来把别人对他的讽刺当成笑话,他的心胸跟他的体格一样开阔,生活自在,从来不做太麻烦的事。 卡瓦拉德显然不可能出面干涉多罗西娅的婚事。想到她就要一头栽进自己的错误判断里,詹姆斯不免有点悲伤。不过他个性随和,还是继续推动多罗西娅的村舍计划。毫无疑问,为了他的颜面,坚持下去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傲气只能帮助我们表现出宽厚,不能让我们真的变宽厚;正如自负也不能让我们变聪明。 如今多罗西娅已经充分明白詹姆斯对她有什么心思,虽然一开始他建村舍是基于对她的爱慕,但如今他还能公正无私地坚持履行地主的责任,她觉得相当开心。这份心情并没有被她此刻待嫁女儿的喜悦冲淡。她现在心里几乎装满卡索邦,或者该说装满博学的卡索邦。在她心中激起的触手可及的美梦、由衷的信任和热情的自我奉献,这些感受组成一支交响乐曲,在她的灵魂里演奏。至于内心仅剩的空间,她都留给了詹姆斯的村舍。 于是,詹姆斯在后来的几次上门拜访中,开始偶尔关注西莉亚,也觉得跟多罗西娅的谈话越来越愉快。如今多罗西娅对他的态度一点都不拘束,也不烦躁。他慢慢发现,男女之间没有需要隐藏或表白的情意时,那种真诚的善意多么令人欣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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