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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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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除了活熊身上的毛皮,没有别的衣物可穿,肯定要得重感冒。 ---富勒[Thomas Fuller(1608—1660),英国散文作家,著有《英国名人传》(History of the Worthies of England)。] 威尔没有接受布鲁克的邀请上门拜访。短短六天后,卡索邦就说,威尔已经出发前往欧洲大陆,而且好像为了回避问题,故意语焉不详。事实上,威尔只肯说他要去欧洲,拒绝说出明确的目的地。他说,才华无法忍受束缚,一方面,才华必须能够尽情发挥,另一方面,它可以自信地等待宇宙的信息,召唤它去执行特定任务。才华本身只是保持开放的态度,等着接纳所有神圣的机会。所谓接纳的态度不一而足,威尔诚恳地尝试过其中很多种。他不是特别喜欢喝酒,却有几次喝得烂醉的经历,只是为了体验那种形式的狂喜。他也曾经节食致晕倒,而后大啖龙虾。他曾经因为服食鸦片而生病。这些体验都没有帮助他创作出伟大作品,倒是服食鸦片的结果,让他确认自己的体质跟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英国记者兼批评家,著有《一位英国鸦片瘾君子的自白》(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Eater)。]的截然不同。能够释放才华的外在条件好像还没发生,宇宙还没向他招手。不过就连恺撒一时的得意,也只是辉煌的恶兆。 我们都知道所有的进步都藏在假面之下,弱小的胚胎里可能隐藏某种强大的形体。事实上,整个世界充满看似可信的类推和漂亮却不可靠的鸡蛋,我们称之为可能性。威尔看过够多可悲的案例,知道长时间抱着蛋也未必孵得出小鸡。如果不是心怀感恩,他会嘲笑卡索邦。卡索邦孜孜不倦地努力,写下成堆的笔记,以越来越薄弱的理论探讨乏人问津的废墟,这一切好像都只是强化了某种寓意,让威尔更加确定自己的未来只能仰仗宇宙的意志。他觉得这份仰仗是才华的标记,而且肯定不是庸才的标记。才华不在自负或谦逊中,而在创造或制作的力量中,不是创造或制作某种一般性的东西,而是特别的东西。那么我们先别谈他的未来,就让他前往欧洲大陆。在各种错误之中,预言是最不必要的。 不过,以现阶段的情况来说,关于避免仓促做出评断这件事,我觉得更适用于卡索邦,而非威尔。如果在多罗西娅心目中,卡索邦只是碰巧点燃她高度易燃的青春幻梦,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到目前为止,那些相对缺乏激情的人对他提出的论断也不失公允?我不赞成任何不容商榷的结论,反对任何形式的偏见,比如卡瓦拉德太太对邻近教区的神职人员所谓的伟大灵魂的鄙夷,或詹姆斯对情敌双腿的攻诘,或布鲁克弄不清楚朋友的想法,或西莉亚对中年学者外貌的批评。如果世上真有无与伦比的伟大人物,我相信他们在自己的时代,也不免被各种小镜子照出不讨喜的容颜。就连拿着汤匙观看自己面容的弥尔顿,也不得不接受状似南瓜的脸形。再者,即使卡索邦谈到自己的时候,措辞相对冷淡,那也并不代表他没有丰富的内在与细腻的感受。某位读得懂象形文字的不朽物理学家[应指托马斯·扬(Thomas Young,1773—1829),英国科学家,据说是第一位发表罗赛塔石碑(Rosetta Stone)译文的人。他也是业余诗人。]不也写出可憎的诗词?太阳系理论的进展难道归功于优雅举止和得体谈吐?假使我们不以外表评价别人,而是更热切地关注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或能力;他每日的辛劳遭遇什么样的困难;随着岁月消失的希望与日益加深的自我幻灭,是如何铭刻在他内心;对于那股来自宇宙、总有一天会变得难以负荷、致使他的心脏从此停止跳动的压力,他又用什么样的精神抗衡。毫无疑问,在他心目中,他的命运至关紧要。 我们之所以觉得他在我们心中占据太多空间,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心没有留给他一席之地。毕竟我们以绝对的自信建议他祈求上天的垂怜。不只如此,即使旁人从我们这里获得的东西少得可怜,我们仍然认为他们祈求上天的最大恩赐是崇高的行为。卡索邦是他个人世界的中心,倾向于认为其他人的出现都是上天为他做的安排,甚至从《神话学要义》作者的角度,评断他人是否适合出现在他身边。这种特性我们并不陌生,而且和凡人的其他乞求行为一样,值得我们稍加怜悯。 想当然耳,对于他和多罗西娅的婚事,他个人的感受,远比到目前为止表达反对意见的那些人的感受深刻。以现阶段的发展来说,比起厚道的詹姆斯的失望,我对卡索邦的如愿以偿更有感触。因为说实在话,随着婚礼的日子渐渐接近,卡索邦并不觉得振奋。在他看来,人们想象中的婚姻花园,小径两旁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却不如他拿着蜡烛走惯了的地窖更迷人。他赢得拥有高贵心灵的美丽女孩,却没有赢得喜悦(他认为喜悦也是可以寻得的物件)。他相当惊讶,却没有对自己坦承,更不可能向他人倾诉。没错,他熟知所有暗示相反论点的古典文学,但我们发现,熟知古典文学也要花力气,所以也就没有余力在生活中实践。 可怜的卡索邦认为,他在漫长的单身生涯中焚膏继晷,想必能以复利方式滚出可观的幸福资本。他现在可以大笔提取这些情感,应该不会被拒绝支付。我们每个人不论个性严肃或随和,在思考时总是少不了各种比喻,而且不幸地被它们的力量牵动。如今,他相信自己此时此刻应当沉浸在前所未见的幸福中,反而可能因此陷入忧伤。他觉得预期中的喜悦应当来到最高点,走访蒂普顿农庄也取代了洛威克书房惯常的单调,可是这时候他竟然觉得莫名空虚,却找不到任何外在原因来说明。他体验到一股疲惫,这种感觉带给他挥之不去的寂寞悲凉,像极了他在著书立说的泥沼中艰苦跋涉、目标却始终遥远,因而生起的那股绝望。这种寂寞是最糟糕的那种,会害怕同情的眼光。他只希望多罗西娅认为他喜出望外,就像旁人眼中虏获她芳心的人该有的心情。至于他的著作,他仰赖她少不更事的信任与崇敬。他喜欢侃侃而谈,引逗她继续聆听的热情,借此激励自己。他跟她谈话时,像个卖弄学问的教师,自信满满地宣扬自己的成就与意图,暂时摆脱他毫无成果的苦读过程中的那些理想听众,也摆脱伴随那些书中人物而来的、来自阴森地底世界的那种迷蒙的压迫感。 多罗西娅过去学习到的世界历史,是专为年轻小姐设计的、无足轻重的课程。在她心目中,卡索邦谈论他的伟大著作,为她打开全新视野。这种进一步认识斯多葛学派与亚历山大学派[斯多葛学派(Stoicism)由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 of Citium,公元前335—前263)创立。亚历山大学派(Alexandrian School)指公元前4世纪埃及亚历山大城接触希腊与罗马文化后形成的学术趋势。](她的理念与这些学派的思想相去不远)的惊奇与启发,让她暂时放下对跨领域理论的追求。她希望通过那种理论,将自己的生活和信条与神奇的古代紧密结合,让她的行动与远古的知识建立一点关联。更完整的教导指日可待,卡索邦会倾囊相授。她期待学习更高深的观点,也期待婚姻生活,并且将自己对这两件事的模糊概念混为一谈。如果认为多罗西娅向卡索邦学习只是为了追求更多学问,那就大错特错。因为虽然弗列许和蒂普顿教区的街坊都说她聪明,但在某些遣词用字更为精确的圈子里,聪明只代表知与行的倾向,而非人的特质,所以没办法用来描述她。她之所以求知若渴,动机主要来自满满的善心,也是这份善心主导她所有的理念与动力。她无意用知识装扮自己,让它松垮地披挂在喂养她行动的血肉之躯上。如果她要写书,她只会跟圣特雷莎一样,受命于某个掌控她良心的权威。但她向往某种事物,这种事物必须能让她的生命填满理性与热忱兼具的行动。只是,仰赖异象引导与灵性指引的时代过去了,如今祷告只是让人更为渴求,却得不到引领。除了知识,还有什么明灯?唯一的燃油肯定掌握在饱学之士手中,还有谁比卡索邦更有学问? 因此,这短短几星期里,多罗西娅充满感恩的欢欣期待不曾中断,尽管她的恋人偶尔可能会感到乏味,却没办法因此断定她对他的爱开始松懈减退。 天气还算温和,他们的蜜月旅行因此可以延伸到罗马。卡索邦对此满怀期待,因为他希望能在梵蒂冈查阅某些手稿。 “你妹妹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我还是觉得遗憾。”某天早上他说。这是在确定西莉亚不愿意同行,而多罗西娅也不希望她相伴之后不久。“多罗西娅,你会觉得孤单,因为我必须善用我们在罗马的那段时间。如果有个人陪你,我会觉得比较自在。” “我会觉得比较自在”这句话刺激了多罗西娅,跟卡索邦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气得满脸通红。“如果你认为我不明白你的时间有多宝贵,或者认为我不愿意全力配合,让你善用你的时间,那你真的很不了解我。” “亲爱的多罗西娅,你真是太体贴了。”卡索邦好像一点都没发现多罗西娅被刺伤,“可是如果你身边有个女伴,我就可以为你们安排导游,这么一来,我们在同一段时间就可达成两个目标。” “我请你别再说这种话。”多罗西娅不以为然地说。但她马上担心自己错了,于是转身面对他,按住他的手,换一种口气说:“请别为我操心。我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思考很多事。有坦翠普陪我就够了,她可以照顾我。我不能带西莉亚去,她会玩得不开心。” 这天晚上有个宴会,是在蒂普顿举办的最后一场婚前晚宴。梳妆打扮的时间到了,铃声一响,多罗西娅很庆幸终于有理由可以马上离开,好像她需要比平时更多时间准备似的。她觉得羞愧,竟然为了某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原因生气。她虽然不是故意说谎,但也没有说出真正让自己伤心的原因。卡索邦的话合情合理,却让她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疏离。 “我一定是处于一种难以理解、自私又脆弱的心理状态中。”她对自己说,“我既然选择比我崇高许多的丈夫,怎么会不知道他不像我需要他一样需要我?” 她顺利说服自己,卡索邦一点错都没有,内心总算恢复平静。她穿着银灰色晚礼服走进客厅,显得娴静端庄,雍容华贵。她的深褐色头发从前额拨向两侧,在脑后盘成巨大的发髻。她的装扮一如她的举止和表情,没有任何刻意引人注目的花样。多罗西娅在人群中的时候,偶尔会显得无比沉静,仿佛画像中的圣芭芭拉[Santa Barbara,公元3世纪的基督教圣徒兼殉教者。她出生在异教家庭,偷偷信奉基督教,被父亲关在高塔,最后为坚持信仰自由而亡。],在自己的塔楼里眺望外面的清新世界。一旦受到外在事物的触动,这份沉静反而让她的言语与情绪更有力量,更引人注目。 这天晚上,她自然而然成为注目的焦点。因为晚宴规模不小,出席的男客比她们姐妹搬进来之后的任何宴会都更混杂,宾客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话,多多少少有点不和谐。其中有米德尔马契新选出的镇长,他碰巧是个制造商。镇长的姐夫是位慈善银行家,在镇上颇有势力,有人说他是卫理宗信徒,也有人说他是伪君子,由他们平时惯用的词汇而定。在场也不乏各领域的专业人士。事实上,卡瓦拉德太太说,布鲁克这是为了选举在拉拢镇民。她比较喜欢什一餐会上的农民,那些人坦率真诚地举杯祝她身体健康,也不以他们祖先的家具为耻。因为在那个地区,改革还没有激发出明显的政治意识,阶级差异远比党派的分别明显。布鲁克的晚宴之所以宾客复杂,显然是因为他过去放任自己到处旅行,个性散漫,而且囫囵吞枣地吸收了太多思想观念。 多罗西娅一走出饭厅,就有人把握机会说起“悄悄话”。 “布鲁克小姐是个端庄的女性!天啊!难得一见的端庄美人儿!”老律师史坦迪许说。他长期为地主服务,自己也晋升地主。他说“天啊”时嗓音低沉,仿佛那是某种氏族纹章,显示这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说的话。 刚才那番话好像是对着银行家布尔斯特罗德说的,可是布尔斯特罗德嫌恶粗俗不敬的言语,只是欠身致意。搭腔的是齐切利,他是个中年单身汉,也是狩猎好手,肤色颇像复活节彩蛋,稀疏的头发精心梳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对自己出色外貌的自信。 “没错,不过不是我中意的类型。我喜欢肯花心思讨好我们的女人。女人就该戴些花哨的首饰,要有点风情。男人都喜欢挑战,越难到手的女人越好。” “这话有点道理。”史坦迪许不愿意得罪人。 “嗯,她们向来如此。我猜这是明智的安排,是上帝的手笔。布尔斯特罗德,你说是吗?” “我倒觉得风情不是上帝的手笔。”布尔斯特罗德答,“我宁可认为这跟魔鬼有关。” “哎,说得对。女人的心里是该住着小魔鬼。”齐切利说。他对女人的看法好像与他的宗教观相抵触。“而且我喜欢金发、天鹅般的脖子和曼妙的步态。偷偷告诉你们,比起布鲁克小姐和西莉亚小姐,我更欣赏镇长千金。如果我打算结婚,这三位小姐之中我会选温奇小姐。” “也对,也对。”史坦迪许诙谐地说,“如今是中年男人吃香。” 齐切利饶富深意地摇摇头:他看上的女人肯定会接受他,但他可不想轻易被套牢。 有幸被齐切利列为理想对象的温奇小姐当然不在现场,因为布鲁克向来主张中庸路线,除非在公共场合,否则他不希望两个侄女接近米德尔马契制造商的女儿。今天参加晚宴的女宾没有哪个入不了查特姆夫人或卡瓦拉德太太的眼;比如上校的遗孀兰弗鲁太太,不但教养完美无缺,一身病痛也颇堪玩味,令医生们大惑不解,显然全世界的医学知识都不足以解答,还得求助江湖术士。查特姆夫人倒是身强体健,她说这要归功于她自制的苦药酒,搭配持续的医疗照顾。她对兰弗鲁太太的病症百思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补药好像都无济于事。 “亲爱的,那些药都补到哪儿去了?”温和高贵的查特姆夫人若有所思地问卡瓦拉德太太,因为兰弗鲁太太正好转头跟别人说话。 “都补了病症。”卡瓦拉德太太说。她出身太高尚,对药物不可能只有一知半解。“这都得看体质,有些人容易长胖,有些人血气太旺,也有人胆汁失调,这就是我的看法。不管他们服用什么,都会增强那种特质。” “亲爱的,如果你说的对,那么她应该吃些削弱疾病的药。我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比如有两种土豆种在同样的土壤里,其中一种水分越来越多……” “啊!我也这么觉得,就像可怜的兰弗鲁太太,是水肿!外表还看不出来,目前只在体内。我觉得她应该吃点排湿的药,你说呢?或者做个干式热气浴。排湿的方法有很多,都可以试试。” “她可以试试某个人的小册子,”卡瓦拉德太太看见男士们走进来,压低声音说,“那人一点都不需要排湿。” “亲爱的,你说谁?”可爱的查特姆夫人问。她脑子不够灵活,不至于剥夺了别人解释的乐趣。 “就是新郎卡索邦。他订婚后明显干瘪多了,我猜是被热情的火焰烤干了。” “我倒觉得他的体质恐怕不太好。”查特姆夫人说得更小声了,“还有他研究的那些学问,像你说的,枯燥得很。” “的确。跟詹姆斯相比,他简直像个骷髅头,专门为这个场合裹上一层皮。我敢打包票,从现在起一年内,新娘子就讨厌他了。现在她把他当圣人崇拜,以后她的想法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太轻率了!” “太惊人了!她恐怕太任性。你对卡索邦比较了解,跟我说说,他真有那么糟吗?实情是什么?” “实情?他糟得就像不对症的药,吃了对身体不好,而且肯定治不了病。” “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了。”查特姆夫人说。通过药物这个鲜明比喻,她好像明白了卡索邦到底哪里不好。“不过,詹姆斯不喜欢别人批评多罗西娅,他说她仍然是女人的典范。” “他的想法虽然是自我欺骗,却很宽厚。你相信我,他更喜欢小西莉亚,西莉亚也欣赏他。你也喜欢我的小西莉亚吧?” “当然,她比天竺葵更讨人喜欢,个性更温驯,虽然姿色没那么好。不过我们刚才在聊药物。跟我说说新来的年轻治疗师李德盖特,听说他头脑非常好?他前庭饱满,看起来确实挺聪明。” “他是个绅士。我听过他跟汉弗里聊天,口才很不错。” “没错。布鲁克说他出身诺森伯兰的李德盖特家族,门第很高。很难想象这种出身的人会当治疗师。以我来说,我喜欢医生来自跟仆人差不多的阶级,他们通常比较聪明。我可告诉你,可怜的希克斯的诊断就很准确,从来没出过差错。他很粗俗,像个屠夫,可是他了解我的体质。他突然死了,这是我的损失。哎呀,多罗西娅跟李德盖特好像聊得很投机!” “她在跟他聊村舍和医院的事。”卡瓦拉德太太的耳朵够灵光,解读能力也强,“我猜他也是慈善家,那么布鲁克一定会支持他。” “詹姆斯!”查特姆夫人看见儿子走过来,喊了一声,“带李德盖特过来,介绍给我认识,我要考考他。” 和蔼可亲的查特姆夫人告诉李德盖特,她很高兴认识他,因为听说他用新疗法处理发烧症状,成效卓著。李德盖特拥有医生的高素质,不管别人跟他说什么废话,他都一脸肃穆。他沉着的深色眼眸给人一种善于聆听的印象。他跟备受人们怀念的希克斯截然不同,特别是在仪表与谈吐方面,好像有种漫不经心的文雅。不过查特姆夫人对他相当有信心,因为他附和她的说法,确认她的体质与众不同。他坦承每个人的体质都与众不同,却也没有否认她的体质可能比别人更特别。他不赞成用太急进的方式退烧,比如贸然拔火罐,或者连续服用波特酒泡金鸡纳树皮。他说“应该是”的神态充满敬意,伴随着一丝赞同,于是她认为他确实很有本事。 “我对你的门生很满意。”她离开前对布鲁克说。 “我的门生?天哪,是谁?”布鲁克问。 “新来的年轻治疗师李德盖特。我觉得他对自己的行业了解得够深入。” “喔,李德盖特呀!他不是我的门生。他伯父是我的朋友,写过一封信跟我提起他。不过我相信他会是首屈一指的医生。他在巴黎学医,认识布鲁塞斯[Francois Broussais(1772—1838),19世纪法国医生,主张炎症是所有疾病的成因,鼓吹“水蛭疗法”。他自己消化不良时,也在身上放水蛭,施行吸血治疗。],很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提升医疗水平。” 布鲁克刚送走查特姆夫人,又回来跟一群米德尔马契镇民闲聊。 “李德盖特有很多想法,关于空气流通和饮食那类的事,都是新观念。” “呸!你觉得这样够稳当?一竿子推翻经过世世代代的英国人验证的疗法?”史坦迪许说。 “我们的医学常识不够丰富,”布尔斯特罗德说话时压低了嗓门,听起来有气无力,“以我来说,我欢迎李德盖特来到这里,希望他够格主持新医院。” “那样是很好,”史坦迪许不喜欢布尔斯特罗德,“如果你愿意让他拿你医院的病人做实验,为慈善牺牲几条人命,我倒是不反对。不过我绝不会掏自己口袋里的钱,让人拿我做实验。我喜欢经过验证的疗法。” “嗯,史坦迪许,你吃的每一剂药都是实验。没错,是实验。”布鲁克说着,对布尔斯特罗德点点头。 “你要这么说,我没话讲!”在不得罪重要客户的原则下,史坦迪许对这种法律事务之外的诡辩不以为然。 “任何疗法只要能治病,又不会让我像可怜的格兰杰一样瘦得皮包骨,我都欢迎。”镇长温奇说。他红光满面,对于有兴趣研究肤色的人而言,倒是可以拿来跟布尔斯特罗德那种圣方济教派的苍白肤色做个惊人对比。“有人说过,面对疾病的攻击,没有任何保护,是非常危险的事。我觉得这话对极了。” 当然,李德盖特听不到这些话,他早早就告辞离开了。如果他留下来,一定会觉得这场宴会冗长乏味,顶多就是认识几个蛮有意思的人,尤其是多罗西娅。她还是花样年华,却要嫁给那个日薄西山的学者,加上她对社会公益的热衷,整个人变成难得一见的有趣组合。 “那个好女孩本性善良,只是有点太认真。”他心想,“跟这样的女人说话挺费劲,她们频频追问理由,却又太无知,没办法了解任何问题的价值,最后总是凭借她们的道德观,根据自己的心情做判断。” 很显然,李德盖特跟齐切利一样,也不欣赏多罗西娅这种女性。事实上,对心理相对成熟的齐切利来说,多罗西娅根本是个错误,有可能撼动他对事物最终目的的信任,比如年轻女孩跟脸色发紫的老光棍能不能相处的问题。不过李德盖特还年轻,关于什么才是女性的最大优点,他未来的经历也许会改变他现在的想法。 然而,这两位绅士下次再见到多罗西娅时,她已经不是布鲁克小姐。那场晚宴后不久,她就变成卡索邦太太,正在前往罗马的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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