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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老与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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绅士甲:他是哪种人?比多数人正派? 或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是圣徒或无赖;朝圣者或伪君子? 绅士乙:不,告诉我,你怎么区分你的浩瀚藏书, 那些历朝历代积累下来的遗绪。 是否直接以尺寸和封面分类, 比如羊皮纸、大开本或普通小牛皮。 这些五花八门的类别, 还比不上你巧妙设想出来的、 归类你没拜读过的作者的标签。 温奇先生听完弗列德的话,决定下午一点半前往布尔斯特罗德在银行的私人办公室,找他谈一谈,因为那个时间布尔斯特罗德通常没有客人。没想到下午一点有个客人过来,而布尔斯特罗德有太多事要跟那人谈,显然半小时内讨论不完。 布尔斯特罗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他不时停下来短暂沉思,花了不少时间。他看起来不太健康,但不是黑发黄种人的那种虚弱模样。他皮肤是淡淡的金黄色,稀疏的棕发已经花白,淡灰色眼眸,前额开阔。他说话时音量不高,嗓门大的人总说他在耳语,有时似乎暗示他说话言不由衷。只是这话实在没什么道理,毕竟大嗓门的人虽然不怕别人听见他的声音,却未必没有秘密。除非《圣经》明白告诉我们,一个人诚不诚实,由他的肺活量决定。布尔斯特罗德听人说话时显得恭敬顺从,眼神格外专注。跟他谈话的人如果认为自己言之有物,会以为他是希望借这场对谈提升自己。其他那些不奢望变成大人物的人,不喜欢接受这种精神明灯的探照。如果你对自己的酒窖信心不足,那么你看见宾客举起酒杯对着灯光审视时,自然就感受不到兴奋与满足。知道自己的优点,才能享有这种快乐。因此,布尔斯特罗德专注的凝视,让米德尔马契的平凡百姓心里憋闷。有些人因此说他是伪善者,其他人却说他是福音派信徒。那些还算有点头脑的人好奇他父亲和祖父究竟是谁,因为二十五年前没人听说过米德尔马契有“布尔斯特罗德”这个姓氏。不过,在他目前的访客李德盖特的心目中,那种明察秋毫的目光不值得在意。他只是觉得布尔斯特罗德看起来不太健康,因而判定他多思多虑,忽略了对物质生活该有的享受。 “李德盖特先生,如果你能偶尔过来看看我,我会非常感谢。”短暂沉默后,布尔斯特罗德说,“如果我有这份荣幸,能在医院管理方面得到你的鼎力相助,那么未来会有很多事需要我们私下讨论。新医院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先前你提到这所医院专攻热症治疗,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虽然土地和建材是梅德利寇爵爷提供的,他却不打算为医院的运营费心。” “在米德尔马契这样的乡镇,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值得投注心血。”李德盖特说,“一间完善的热症医院搭配原有的医疗所,一旦医疗改革法案通过,将来很有机会发展成本地的医学院。我们国家的医学教育要进步,还有什么比在各地设立这样的学校更重要?一个生长在乡镇的人只要关心公共事务,又有一点想法,就应该想办法阻止所有高端资源一股脑流向伦敦。再者,可靠的专业能力通常能够在乡镇地区找到更自由(尽管未必更丰富)的发挥空间。” 李德盖特有个天赋,那就是嗓音通常低沉又洪亮,必要的时候又能够轻声细语。他平时的举止带点傲气,那是对成功无所畏惧的预期。他对自己满怀信心,并且有为有守,无视不起眼的阻碍和不曾经历过的诱惑。不过,他的表情带点真诚的友善,让他那份骄傲的坦率变得不难亲近。也许正由于彼此的音调与举止大不相同,布尔斯特罗德对李德盖特多了一分欣赏。但他肯定跟罗莎蒙德一样,因为李德盖特是外地人,所以对他多了点好感。面对没有过交集的人,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新的开始!甚至可以开始当个更好的人。 “我乐意提供更多机会,好让你发挥热忱。”布尔斯特罗德答,“我是说,如果我对你有更充分的了解,知道你能胜任,我就会把新医院的监督管理托付给你。我已经想过了,这么重大的计划不能被我们镇上那两位医生束缚。到目前为止,我努力的成果始终有限,如今你来到米德尔马契,我认为这是上天的好意,证明我的辛苦已经得到明显的祝福。至于旧医疗所,因为你的当选,我们已经有了新起点。你以改革者的姿态出现,接下来必定引起同行某种程度的嫉妒与憎恶,希望你不会因此退缩。” “我不会假装自己有多勇敢,”李德盖特笑着说,“但我必须承认我非常喜欢战斗。我如果不相信医学跟其他领域一样,都能找出更好的方法来执行,就不会喜欢这个职业。” “亲爱的先生,米德尔马契的医疗水平稍嫌落后。”布尔斯特罗德说,“我指的是知识与技术,不是社会地位:我们这里的医生大多跟镇上有声望的人沾亲带故。我自己身体不太好,所以比较关注仁慈的上帝赐予我们的各种缓解措施。我曾经求教于大都市的杰出人士,很遗憾,我们这种乡镇地区的医疗方法实在落伍。” “嗯。以当前的医疗法和医学教育,偶尔能碰上一个还算有能力的执业人员,就该心满意足了。至于诊断依据的高深问题,医学证据的原理,要想在这些方面有点见解,都得拥有科学背景。可惜乡下医生对科学的认识,恐怕不比月亮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更高明。” 布尔斯特罗德前倾上身,专注地盯着对方,却发现李德盖特表达认同的方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在这种情况下,明智的人会改弦易辙,换个更能展现自身才华的话题。 “据我所知,”他说,“医学能力向来偏重物质。不过李德盖特先生,我希望在另一方面我们的看法一致。那方面你可能不太重视,但如果能得到你的认同,那将对我相当有帮助。你知道你的病人也有灵性需求吧?” “当然。不过所谓的‘灵性需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定义。” “确实如此。关于这个议题,错误的教诲就跟没有教诲一样致命。现在我很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有关旧医疗所牧师到院的新规定。旧医疗所坐落在菲尔布勒先生的教区,你认识菲尔布勒吗?” “见过。他投我一票,我得找个机会上门道谢。他好像是非常聪明又好相处的人,听说是个博物学家。” “亲爱的先生,菲尔布勒是令人费解的人。我猜国内没有比他更有才华的神职人员了。”布尔斯特罗德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沉思。 “我在米德尔马契还没那份荣幸见到任何才华横溢的人。”李德盖特直言。 “我的想法是,”布尔斯特罗德的表情更严肃了,“医院应该有驻院牧师,不必再麻烦菲尔布勒到院,也不需要向外寻求其他灵性方面的协助。我属意的人选是泰克。” “除非我认识泰克先生,否则身为医生,我对这种事没有什么见解。即使认识他,我也希望了解选择他的原因。”李德盖特笑着说。他决定审慎以对。 “当然,现阶段你没办法理解这种做法的好处。可是,”这时布尔斯特罗德明显加强了语气,“这件事可能会交给旧医疗所的医务理事决定。我希望能跟你合作,基于这个原因,相信我可以对你提出这点要求,那就是在这件事情上,你不会被我的对手影响。” “我不想介入神职人员的争议。”李德盖特说,“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李德盖特先生,我背负更多责任。对我来说,这件事是神圣的责任。至于我的对手,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们只是基于为反对而反对的世俗心态。我不会因此放弃一丝信念,也不会停止认同那些邪恶之辈憎恨的真理。我为这次建新医院的事奉献自我。不过李德盖特先生,我可以大胆地向你坦承,我如果认为医院的功能只在治疗人类的疾病,就不会对医院感兴趣。我这么做还有其他原因,即使因此受到迫害,也决不隐瞒我的动机。” 布尔斯特罗德低声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嗓门抬高了些,语气也更为激动。 “在这方面,我们的立场不同。”李德盖特说。 这时,门开了,有人通报温奇来了。李德盖特心中暗喜,自从见过罗莎蒙德,他对红光满面、交游广阔的温奇更感兴趣了。倒不是说他跟罗莎蒙德一样,也在心里编织两个人喜结连理的未来。只是,男人自然而然愉快地想着漂亮女孩,也乐意去有机会看见她的地方用餐。他离开前,温奇已经向他提出那个“不急于一时”的邀请,因为当天吃早餐时,罗莎蒙德提到,她觉得她姨父费勒斯东非常赏识这位新来的医生。 房间里只剩布尔斯特罗德和温奇。布尔斯特罗德给自己倒了杯开水,打开三明治餐盒。 “温奇,你不认同我的饮食观念,对吧?” “不。我对这种做法没有意见。生命需要填料。”温奇忍不住抛出他的即席理论,接着他加重语气,仿佛要排除一切不相关的话题,“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我那个不肖子弗列德的一点小事。” “温奇,在这方面,你和我的看法恐怕跟我们的饮食观一样,南辕北辙。” “希望这回不至于。”温奇决定保持友好的态度,“这其实是老费勒斯东的突发奇想。有人恶意编造谎话,跑去跟那个老家伙嚼舌根,想破坏他对弗列德的印象。他很喜欢弗列德,可能会帮他做点不错的安排。事实上,他几乎等于明白告诉弗列德,将来打算把土地留给他,所以有人眼红了。” “温奇,我必须再说一次,你为弗列德做的安排,我一点都不赞同。你要他从事神职,全是出于世俗的虚荣。你有三个儿子和四个女儿,不该花大钱让他接受昂贵的教育,结果他拿不到学位,只养成奢侈懒散的习惯。你现在就是自食其果。” 布尔斯特罗德从来不吝于指出别人的错误,温奇却没有相应的耐性。一个即将就任镇长的人,而且基于商业利益,准备在一般议题上采取坚定立场,理所当然地意识到自己本质上的重要性,因此也就认定谁也没有资格质疑他的个人行为。关于他儿子的事,布尔斯特罗德的指责特别令他恼火。他一点都不需要别人说他在自食其果。可是现在他有求于布尔斯特罗德,尽管他向来喜欢还击,这次也只能提醒自己按捺住火气。 “布尔斯特罗德,那件事现在多说无益。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标准男人,也不会假装自己是。在生意上,我没有能力未卜先知,当时整个米德尔马契没有人的生意做得比我好,而弗列德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弟弟生前在教会工作,也顺利升职,如果不是伤寒要了他的命,现在肯定已经是个总铎。我认为我帮弗列德做的安排合情合理。站在宗教的立场,我觉得凡事都该留点余地。人必须相信上帝自有安排,而且要善待他人。多为子女做点事,这是良好的英国传统。在我看来,给儿子安排好的机会,是做父亲的责任。” “温奇,我只是站在好朋友的立场提醒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世俗之见,也是前后矛盾的蠢话。” “好吧。”温奇终究还是反击了,“我没有说过自己不是俗人。再者,我也没见过不俗气的人,你经营银行也未必像你所说的不计名利。唯一的差别在于,某些俗人比其他人更诚恳些。” “讲这些没有意义。”布尔斯特罗德已经吃完三明治,这时他靠向椅背,伸手遮住眼睛,显得十分疲累,“你有事找我谈?” “对、对。长话短说,有人告诉老费勒斯东,弗列德在外面跟人借钱,说将来继承他的土地就还钱。对方说消息来源是你。你当然没说过这种荒唐话,可是那个老家伙逼着弗列德拿到你的书面否认,也就是让你简单写张字条,说你不相信这种鬼话,不相信他会用这种蠢方法开口向人借钱。我猜你应该不会反对。” “很抱歉,我反对。你儿子向来鲁莽又无知,我这么说算客气了。我一点都不确定你儿子有没有用还没到手的财产借钱,也相信有人确实会蠢到听信这毫无根据的空话借钱给他。这种草率的借贷就跟其他任何蠢事一样,这世上多的是。” “可是弗列德以他的名誉向我保证,他从来没有为了借钱假装知道他姨父的遗产要留给谁。这孩子不会说谎。我知道他有缺点,我严格管教他,谁也不敢说我对他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他不会说谎。我认为年轻人只要不是表现得太糟,世上没有哪个宗教会阻止我们相信他善良的本性。不过也许我错了。你不愿意说你不相信那些中伤他的话,只因为你找不到好理由相信他,这么做等于故意妨害他的前途,我觉得这恐怕不是好的信仰。” “我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帮助你儿子,让他顺利获得费勒斯东的财产。对于那些认为财富只是他在世间的收获的人,我不认为财富对他们是一种祝福。温奇,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种话,可是这次我有义务告诉你,我没有兴趣助长你刚才提及的那种财产处理方式。我还要大胆告诉你,那么做不管对你儿子的永恒福祉或对上帝的荣耀都没有好处。这份书面声明的作用只是维持你对儿子的愚蠢偏袒,进而帮助他取得愚蠢的遗产。你怎么会期待我写这种东西?” “我只能说,如果你认为,除了圣徒和福音教徒,其他人不配得到金钱,那你就得放弃某些有利可图的合伙关系。”温奇毫不修饰地脱口而出,“普林岱尔的店用从铜箔工厂拿来的蓝绿色染料,或许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但肯定不是为了米德尔马契商业的荣耀。那种染料会侵蚀丝绸,我只说这么多。如果其他人知道颂扬上帝的荣耀会获利这么多,也许都会乐意这么做。不过我不是很在乎那种事,我也没那么好欺负。” 布尔斯特罗德沉默半晌才回答。“温奇,你这样说话,我很难过。我不期待你了解我做事的原则,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光是要为理念开创一条道路已经不容易,要让那些漫不经心、冷嘲热讽的人看清那条道路更是困难。你一定没忘记,你经常挑战我这个姐夫忍耐的极限,你现在来抱怨我拒绝提供实质帮助,以增进你家人的世间利益,实在说不过去。我必须提醒你,你能保住在商界的地位,靠的不是你自己的深谋远虑或判断力。” “的确不是。可是你靠我的生意也没少拿好处。”温奇已经彻底恼火(不管早先下了多大决心,这种结果也算常见),“当初你娶哈丽叶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们两家人已经坐上同一条船。如果你改变心意,想要我这个家败落,最好跟我说一声。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我过去和现在都是一个单纯的教徒。我用平常心看这个世界,在生意上或其他事情上都一样。我自认不比别人坏,这就够了。不过如果你要我的家败落,就说一声,到那时我会知道该怎么应付。” “你说话没一点道理。难道少了你儿子要的这封信,你就会垮掉?” “不管会不会,我认为你不肯写就是小气。你可以冠冕堂皇地拿宗教当借口,可是这种行为给人的感觉就是卑鄙,损人不利己。你等于是在中伤弗列德。你不肯说你没有造谣诋毁他,几乎就等于中伤他。就是这种行为,这种专横暴虐,走到哪里都想扮演主教兼银行家的行为让人名声扫地。” “温奇,如果你执意跟我吵架,我跟哈丽叶都会非常难过。”布尔斯特罗德的神态比平时更急切,脸色也更苍白。 “我不想吵架。我们保持友好关系对我有利,对你可能也是如此。我对你没有不满,在我心目中你不比别人差。一个人把自己饿个半死,在家里规规矩矩地祷告之类的(你就是这样),这种人不管信什么宗教,都特别虔诚。不过满口诅咒的人也照样能赚大钱,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喜欢当老大,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你在天堂也得当第一,否则心里就不痛快。可是你是我姐夫,我们应该团结一致。我也算了解哈丽叶,如果我们吵架的原因是你怕东怕西,不肯拉弗列德一把,她一定会认为是你的错。我也不能接受你这么做,我觉得你太小气。” 温奇站起来,开始扣他的大衣。他定定地望着姐夫,显然要对方给个明确答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开始时布尔斯特罗德对温奇谆谆告诫,最后却被温奇看穿自己不足的一面。温奇的心像一面粗野的老实镜,能映照出人们心中更细微的光亮与阴影。根据过去的经验,他早该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是如此。只是,正如雨天的充沛泉水,即使弊多于利,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同样的道理,义正词严的告诫也很难压抑。 布尔斯特罗德不会因为几句难听话就马上屈服。他改变心意之前,总是需要想几个理由,让改变后的心意符合他做人做事的准则。最后他说:“温奇,这件事我会考虑。我回去跟哈丽叶商量一下,也许会让人送信给你。” “好极了。请尽量快点,希望明天我们见面以前,事情已经解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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