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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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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的盘算, 葛维斯不会知道。 ---乔叟[Geoffrey Chaucer(1343—1400),英国作家兼哲学家。这里引用的句子出自他的传世之作《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的《磨坊主的故事》(The Miller’s Tale)。] 第二天早上,罗莎蒙德和弗列德骑马前往斯东居,途中经过一片优美的内陆风光:几乎一望无际的草地和牧场,一排排鲜绿的树篱卖力生长,即将结出鲜红果实供鸟类品尝。每一片田野各有特点,呈现出独特的风貌,看在土生土长的人眼里分外亲切。比如,角落那方水塘周遭的青草清凉湿润,树木的垂枝像在低语。还有那棵高大的橡树,为牧草场中央那片空地遮阴。那道加高的堤岸长着白蜡树,旧灰泥场那片陡坡是牛蒡草的红色背景。有着密集屋顶与干草堆的农场,看似无路可通,灰色大门和围篱紧贴周遭浓密的树林。还有那间离群独立的村舍,那年代久远的茅草就像苔藓遍布的丘陵与低谷,高低起伏,光影交错,像极了我们上了年纪后,出远门去观赏的风景。我们看到的景色规模更大,却未必更秀丽。这就是生长在内陆地区的人心目中最旖旎的景致。他们打从学步起就摇摇摆摆地行走其间,或站在悠闲地驾着马车的父亲双腿之间,将美丽景物铭刻心田。 弗列德和罗莎蒙德骑了约莫三公里路,就进入洛威克。这条马路路况极佳,连小径也平整通畅。正如我们先前所见,洛威克这个教区没有泥泞的巷道和贫穷的佃农。再走个一点五公里,他们就会抵达斯东居。大约剩最后八百米的距离时,那栋房子已经映入眼帘。 那房子原本似乎有意发展成庞大的石造大宅,却被左侧不预期冒出的农场屋舍阻挡,只好维持目前的规模,充当务农绅士一应俱全的住处。远远看去,宅子倒也颇为雅致,因为那一丛尖塔状的玉米秆堆与右边那排繁茂的胡桃树取得平衡,相映成趣。 这时,他们已经看得见前门的环状车道上,似乎停着一辆双轮小马车。 “老天,”罗莎蒙德说,“希望来的不是姨父那些讨厌的亲戚。” “可惜正是。那是渥尔太太的马车,我猜这是硕果仅存的黄色小马车了。每次我看见渥尔太太坐在里面,就觉得黄色衣服也能当丧服。在我看来,那辆马车比灵车更适合送葬。话说回来,渥尔太太经常戴着黑纱。小罗,这是为什么?她不可能一直有亲人过世。” “我怎么知道?何况她根本不是福音教徒。”罗莎蒙德思考着,仿佛戴黑纱跟宗教有关似的。静默片刻后,她又说:“而且他们家不穷。” “当然不,老天!他们跟犹太佬一样有钱,渥尔家和费勒斯东家都是。我是说,以他们这种不喜欢花钱的性格来说算有钱。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像秃鹰似的缠着姨父,担心任何一个铜板流向别人家。不过,我敢说姨父讨厌他们那些人。” 巧得很,那位在这些远亲心目中几乎面目可憎的渥尔太太,这天早上正好说到她不稀罕“他们的称赞”。她的口气倒不至于趾高气扬,而是低沉压抑的平淡语调,像是隔着棉花团传出来的声音。当时她坐在壁炉边,根据她的认知,这里是她亲哥哥家。过去她是珍·费勒斯东,二十五岁结婚时变成珍·渥尔,所以当她听说某些没有权利的人擅用她哥哥的名号,她自认有充分资格说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费勒斯东问。他把手杖握在两膝之间,一面调整假发,一面用锐利的目光瞥她一眼。这目光仿佛一道冷空气,反向作用害得他自己连声咳嗽。 渥尔太太没说话。等他咳完,玛丽让他喝了止咳糖浆。他又开始搓摩手杖的金色握把,愤怒地盯着炉火,这时的渥尔太太才能答话。炉火亮晃晃,却照亮不了渥尔太太的面容。她偏紫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冷峻,跟她的声音一样平淡无趣;眼睛只是两道细缝,说话时嘴唇几乎一动不动。 “哥哥,医生也治不了这种咳嗽。我也有这个毛病,因为我是你的亲妹妹,不论体质或其他方面都是。可是,像我刚才说的,很可惜温奇太太的家人品行不够好。” “啐!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人擅用我的名号。” “如果大家说的是真的,那就千真万确。你弟弟索洛蒙告诉我,整个米德尔马契都在说小温奇多么不稳重,自从回家以来,一直都在台球间赌博。” “胡扯!打台球哪算什么赌博?那是适合绅士的好消遣,而且小温奇也不是笨蛋。话说回来,如果你儿子约翰也打台球,肯定被人耍着玩。” “哥哥,你外甥约翰从来不打台球,也不赌博,更不可能输掉几百镑。如果外面的传说是真的,那笔钱不可能由老温奇从口袋里掏出来还。听说他这些年来一直亏钱,不过他还是照常打猎,请人吃饭,所以没人相信。我还听人说,布尔斯特罗德把温奇太太批评得一无是处,说她个性轻佻,把孩子都宠坏了。” “我何必在乎布尔斯特罗德说什么?我不跟他的银行往来。” “布尔斯特罗德太太是温奇的亲姐姐。不过大家都说温奇靠银行的资金做生意。哥哥,你自己也看得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老是有粉红缎带飘来飘去,不论说什么都笑得轻狂,实在太不像话。不过宠孩子是一回事,拿钱帮他们还债是另一回事。大家都说小温奇借钱时总说他以后会有钱还。我可没说他指的是什么钱。我的话葛尔斯小姐都听见了,我不介意她去跟别人说。我知道年轻人都喜欢凑在一起。” “不,渥尔太太,谢谢你。”玛丽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听中伤人的话,更不可能转述。” 费勒斯东又搓摩手杖握把,发出短促的笑声。这种笑的真心程度,就跟玩纸牌的老手拿到一手坏牌时的咯咯笑一样。他继续盯着炉火,说:“谁敢说弗列德以后不会有钱?这么生气勃勃的好青年,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大钱。” 沉默片刻后,渥尔太太才接腔。她的声音听起来略显湿润,像是含着泪水,只是脸上并没有泪滴。 “哥哥,不管怎样,我和索洛蒙听见别人假借你的名义,总是很难过。你得了这种病,说不定哪天突然就走了,却有人眼巴巴地盯着你的财产。论起血缘,那些人就跟集市上的小丑一样,跟费勒斯东家沾不上一点边,而我是你亲妹妹,索洛蒙是你亲弟弟!如果最后结果是那样,那么上帝又何必创造家族这种关系?”这时渥尔太太的泪水流下来了,不过还算节制。 “珍,你干脆明说了吧!”费勒斯东看着妹妹,“你是想告诉我,弗列德跟人借钱的时候,告诉对方他知道我的遗嘱写了什么,是吗?” “哥哥,我可没这么说。”渥尔太太的声音又恢复平淡坚定,“是索洛蒙告诉我的。他昨天晚上从市场来我家,跟我谈原生种小麦的事。我是个寡妇,我儿子约翰才二十三岁,个性比谁都沉稳。索洛蒙的消息来源是最准确的,而且不止一个人,很多人都这么说。” “都是鬼扯!我一个字都不信,都是编出来的。玛丽,到窗子边看看,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看看是不是医生来了。” “哥哥,不是我编的,也不是索洛蒙。索洛蒙虽然有点怪癖,但不管他做人怎么样,至少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把财产平均分配给跟他亲近的人。只是,有些时候我觉得某些人应该比其他人多分一点。不过索洛蒙没把这种事当秘密守着。” “那他就更蠢了!”费勒斯东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一阵猛咳,玛丽连忙走到他身边,因此没看见门前的砾石路上是谁骑马来了。 费勒斯东咳嗽还没停,罗莎蒙德就走进来了,她一身骑装,更显优雅。她客气地向渥尔太太行礼。 渥尔太太生硬地打招呼:“小姐,你好。” 罗莎蒙德面带笑容,默默向玛丽点头致意,之后站在原地,等她姨父咳完后看到她。 “嘿,小妞!”他终于说话了,“你气色好极了。弗列德人呢?” “在拴马,马上就进来。” “坐、坐。渥尔太太,你该走了。” 有些街坊邻居说彼得·费勒斯东是只老狐狸,不过,就连那些人都不曾指控他讲究虚礼。他对待同胞手足的无礼态度,他妹妹早就习以为常。事实上,她自己也觉得上帝当初创造家庭时,想必也认为至亲之间不需要太在意彼此的感受。她慢慢起身,没有一点不愉快的神情,用一贯低沉单调的嗓音说:“哥哥,希望新来的医生能治好你的病。索洛蒙说这个医生的能力很受肯定。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只要你说一句,你妹妹和你外甥女比谁都乐意来照顾你,别忘了你的三个外甥女丽贝卡、乔安娜和伊丽莎白。” “好,好,我记得。我一个都没忘记,个个都又黑又丑。她们必须有点钱,对吧?我们家族里从来没有漂亮女人,不过费勒斯东家族向来都富有,渥尔家也是。渥尔在世时也是个有钱人。是啊,钱就像健康的鸡蛋,如果你有多余的钱,就放在暖和的窝里。渥尔太太,再见。”费勒斯东说完话,把假发两侧往下拉,像是要挡住耳朵。 渥尔太太边走边思索哥哥那番晦涩言语。尽管她嫉妒温奇一家人和玛丽,但她肤浅心灵的最深处仍然存有些许信心,认定她哥哥绝不会把主要财产留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否则,在他靠锰矿之类的东西赚那么多钱、出乎众人意料发了大财之后,上帝为什么带走他的两任妻子,没有给他一男半女?再者,如果她哥哥彼得死后的那个星期天,所有人都发现他的财产没有留在家族里,那么为什么会有个洛威克教堂,还让渥尔和波德尔家族几代来都坐在同一区的长椅上,就在费勒斯东家隔壁?人类的头脑任何时候都接受不了这么错乱的事,严格来说,如此荒诞的结果也超乎想象。不过,很多严格来说超乎想象的事,往往令我们饱受惊吓。 弗列德进来的时候,费勒斯东用闪烁的目光审视他。过去,弗列德总是认为姨父这种眼神是对自己俊俏外表的肯定。 “你们两个小妞出去,”费勒斯东说,“我要跟弗列德谈谈。” “罗莎蒙德,来我房间。虽然有点冷,但你应该不介意坐一会儿。”玛丽说。她们两个不但从小认识,而且一起上乡里的学校(玛丽是半工半读生),所以她们有许多共同回忆,非常喜欢辟室密谈。这次罗莎蒙德会来斯东居,原因之一就是找玛丽聊聊。 房门关上以前,老费勒斯东不肯开口说话。他仍在用闪烁的目光盯着弗列德,脸上也做出惯有的怪相,一下子紧抿嘴唇,一下子扯直嘴角。他说话时,音调十分低沉,像告密的人等着被收买,不像被惹恼的长辈。他很少为任何事义愤填膺,即使被侵害的是他自己。他觉得别人想占他便宜再正常不过,不过他太精明,谁也别想得逞。 “那么,先生,你用一分利跟人借钱,还说等我死了再拿我的土地贷款还钱,是吗?那么你觉得我顶多再活十二个月,是吗?我还能改遗嘱。” 弗列德涨红了脸,他没有这样借钱,而且不这么做的理由很充分。不过他记得曾经用有点自信(也许比他记忆中更自信)的口气提起,他可能得到费勒斯东的土地,将来可以用来偿还目前的债务。 “姨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绝对没有用这种站不住脚的理由借钱。请你解释。” “不,先生,该解释的是你。我只告诉你,我还能改遗嘱。我头脑还很清醒,还能在脑子里计算复利。我的记性也跟二十年前一样好,还记得住所有呆瓜的名字。真是的!我还不到八十岁。你必须反驳外面的传言。” “姨父,我已经反驳了。”弗列德有点不耐烦。他从来不知道姨父竟然分不清“反驳”和“证明为误”有所不同。事实上,没有谁比老费勒斯东更清楚这两个词的差别,毕竟他经常纳闷为什么有这么多傻子拿自己的主张当证据。“不过我再反驳一次,那个传言只是可笑的谎言。” “胡扯!你必须给我书面证明。我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那就告诉我,那人是谁,再说出借我钱那个人的姓名,这样我就能证明谣言是假的。” “是相当可靠的来源,米德尔马契的事,他几乎都知道。就是你那位正直、虔诚、仁善的姑父。说吧!”说到这里,费勒斯东暗暗抖了一下,显示他心情愉快。 “布尔斯特罗德姑父?” “还能有谁?” “可能是他教训我的话传了出去,传来传去滚成了这个谎言。外面的人有没有说他提到谁借钱给我?” “如果真有这个人,别怀疑,布尔斯特罗德一定认识。不过,假使你只是想借钱,没借成功,布尔斯特罗德也会知道。你去叫布尔斯特罗德写一份文件,证明他不相信你曾经承诺用我的土地还债。就这样!” 对于自己这么精明的处理手法,费勒斯东默默得意,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在脸上挤出各式各样的怪表情,享受皮肉上的痛快。 弗列德觉得自己陷入了可恨的困境。“姨父,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姑父跟所有人一样,相信很多不真实的事,何况他对我有成见。我轻而易举就能请他写封信证明你说的那件事是假的,虽然这么做可能会惹他不高兴。可是我实在没办法要求他写出相信或不相信某些关于我的事。”弗列德停顿了一会儿,转而诉诸姨父的虚荣心,说,“绅士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失灵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宁可得罪我,也不得罪你姑父。但他算什么?我从没听说过他在地方上有任何土地。一个投机分子!哪天他的魔鬼不再支持他,他随时会垮台。他的信仰就是要上帝帮他发财。根本胡扯!以前我上教堂的时候,有件事我弄得很清楚,那就是:上帝看重土地。他承诺土地、赐给土地,让人靠谷物和牛只发财。不过你不信这一套。比起费勒斯东和土地,你更喜欢布尔斯特罗德和投机。” “姨父,恕我无礼,”弗列德边说边起身,背对炉火站着,手里的马鞭轻敲皮靴,“我不喜欢布尔斯特罗德,也不喜欢投机。”他口气有点懊恼,因为觉得无计可施。 “是啊,你不需要我,这点倒是清楚得很。”老费勒斯东说,想到弗列德可能不愿意仰仗任何人,他其实不太开心,“你不想要一点土地,即使那能让你轻松当个乡绅,不至于变成苦哈哈的牧师。你也不稀罕随手得到一百镑的欢喜。我无所谓,我高兴的话,可以在遗嘱里附加五个条款,也可以把钞票存起来生利息。我都无所谓。” 弗列德又脸红了。费勒斯东很少给他钱,而在此时此刻,立刻到手的现金似乎比未来可能获得的土地更有吸引力。 “姨父,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从来不会漠视你对我的好意,事实正好相反。” “很好,那就证明给我看。你去叫布尔斯特罗德写一封信,说他不相信你在外面说大话,承诺用我的土地偿还你的债务。之后,如果你真的惹上什么麻烦,我再看能不能帮点忙。就这样!便宜你了。来,扶我一下,我要在这房间里走一走。” 弗列德尽管恼火,却宅心仁厚,有点同情这个没人爱、没人尊敬的老人。他迈着水肿的双脚走路时,看起来更是可怜。他让姨父挽着他的手臂,心里想着自己将来不要变成病歪歪的老头子。他耐心地陪着姨父,先是走到窗前,听他说那些关于珍珠鸡和风向标的老掉牙的论点,接着走到藏书不多的书柜前,架上最珍贵的书是深色精装本的约瑟夫斯[Titus Flavius Josephus(37—100),犹太历史学家、军人兼政治人物。]作品、卡佩柏[Thomas Culpeper(1578—1662),英国国会议员,曾经著书探讨高利贷问题。]作品、克洛卜斯塔克的《弥赛亚》[Friedric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德国诗人,《弥赛亚》(The Messiah)是他最知名的作品。],以及许多卷《绅士杂志》。 “给我念一下上面的书名,你毕竟上过大学。” 弗列德念了书名。 “玛丽为什么还要更多书?你为什么一直带书给她?” “姨父,她觉得书本很有意思。她喜欢看书。” “有点太喜欢。”费勒斯东挑剔地说,“她陪我的时候总想读书给我听,被我阻止了。她可以读报纸,我觉得一天读一份报也就够了。 我受不了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读书,你别再带书给她,听见了吗?” “是,姨父。我听见了。”费勒斯东以前也提出过这种要求,弗列德却偷偷违反,这回他也不打算听从。 “摇铃吧,”费勒斯东说,“叫玛丽下楼来。” 罗莎蒙德和玛丽说话的速度比楼下的男士快得多。她们没有坐下来,直接站在窗子旁的梳妆镜前说话。罗莎蒙德摘下帽子,调整面纱,用指尖轻轻整理头发。她的头发不是亚麻色的,也不是黄色的,是婴儿般的柔软金发。镜里镜外的她,像两个仙子,用圣洁的蓝眼眸凝视彼此。那眼眸如此深邃,足以容纳最聪慧的观者赋予的最高雅的含义。万一女主人的想法有欠高雅,也能隐藏得宜。玛丽侧身站在两个仙子之间,更显得相形失色。有罗莎蒙德在,米德尔马契只有少数孩子配称金发。她苗条的身形在骑装的烘托下,更是玲珑有致。事实上,米德尔马契大多数男人(除了她的同胞兄弟)都说罗莎蒙德是世上最美的女孩,甚至有人说她是天使。相反,玛丽肤色黝黑,深色卷发又粗又硬,个子也不高,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即使为了弥补外貌上的不足,硬说她具备一切美德,也是名不副实。不管其貌不扬或天生丽质,都有挡不住的诱惑和缺点。姿色平平可能让人假装亲切,或者撕下伪装,尽情显露随不满而来的厌恶。不管怎样,朋友是娇滴滴的美人,自己却被称为丑丫头,即使这个称呼诚实又贴切,还是会引发一些反应。玛丽才二十二岁,肯定还没练就那种比较不幸的女孩该有的理性与品德。毕竟这些理性与品德并非大量地搅拌均匀,再添加一点必备的顺从,就能一并服用的。她的精明有种尖刻的嘲弄,这种心境时时更新,不曾彻底消失。除非有人做出令她心满意足的事,而不是只靠耍嘴皮就要她知足,那种嘲弄才会被感恩的激流冲散。成年后,她的平凡姿色经过陶冶,展现出和善的面貌。那是我们的母亲不管处于任何境况,在还算合宜的帽饰底下露出的共通容颜。伦勃朗[Rembrandt(1606—1669),荷兰画家,17世纪巴洛克绘画艺术的代表,被誉为荷兰最伟大的画家。]会乐意描绘她的肖像,也会让她有欠精致的五官在画布上流露出明智的真诚。因为真诚——也就是不说假话的公正——正是玛丽最主要的美德。她不制造假象,更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沉迷其中。她心情好的时候,甚至有足够的幽默感嘲笑自己。 她和罗莎蒙德的影像同时映照在镜子里,她笑着说:“小罗,站在你旁边,我像块棕色补丁!你真是最不适合当朋友的人。” “才不呢!玛丽,你懂事又能干,不会有人挑剔你的长相。在现实生活里,美貌几乎没有一点用处。”罗莎蒙德转身面对玛丽,视线却溜回镜子,从新角度观看自己的脖子。 “你指的是我的美貌。”玛丽语带讽刺。 罗莎蒙德心想:“可怜的玛丽,把别人的好话往坏处想。”接着她说:“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喔,管管家务,倒倒糖浆,装得亲切又知足,学着看所有人的缺点。” “这种生活未免太悲惨。” “不,”玛丽断然否决,脑袋稍微一扬,“我觉得我的生活比你家的摩根小姐愉快一点。” “没错,可是摩根小姐太无趣,也不年轻了。” “我猜她觉得自己有趣。再者,我不认为年岁增长后,生活就会变得轻松。” “嗯,”罗莎蒙德寻思道,“那种没有未来的人,不知道都做些什么。当然,宗教也是一种慰藉。只是,”她露出酒窝,“玛丽,你跟她完全不同,也许会有人向你求婚。” “有人告诉你,他打算向我求婚吗?” “当然没有。我是说,有位男士很可能会爱上你,毕竟你们几乎天天见面。” 玛丽的表情出现某种变化,她决心不露声色。 “天天见面就会爱上对方吗?”她满不在乎地回应,“我倒觉得这通常是互相讨厌的理由。” “如果双方都是有趣又好相处的人,就不会。我听说李德盖特就兼具这两种特质。” “喔,你说的是李德盖特!”这回玛丽明显不感兴趣,“你想打听他的事。”她故意戳穿罗莎蒙德的心思。 “我只想知道你有多喜欢他。” “目前还谈不上喜不喜欢,我的喜欢通常需要一点善意来激发。我没那么宽厚,很难喜欢一个跟我说话时,对我视而不见的人。” “他这么高傲?”罗莎蒙德显得更满意了,“你知道他出身很好的家族吧?” “不知道。他并没有用这个理由说明他的行为。” “玛丽!你真是个怪女孩。不过他长得怎么样?” “男人的长相要怎么描述?我可以列举一些特点:浓眉、黑眼珠、鼻梁笔直、黑发茂密,白皙的手又大又结实,还有,我想想,对了,精美的麻纱手帕。不过你会见到他的,这个时间,他差不多快到了。”罗莎蒙德脸颊微微泛红,若有所思地说:“我还挺喜欢高傲的态度,我受不了喋喋不休的年轻人。” “我可没说李德盖特个性高傲,不过像法国年轻小姐常说的,‘各人品味不同’。还有,如果哪个女孩能有这个自负,依自己的喜好选择特定类型的人,我想那就是你了,小罗。” “高傲不等于自负。弗列德就是自负。” “但愿这是他最大的缺点。他最好小心点,渥尔太太跟我姨父说,他非常不稳重。”基于年轻女孩的冲动,玛丽有欠考虑地脱口而出。“不稳重”这个词带给她一丝不安,她希望罗莎蒙德可以说点什么,消除她的疑虑。不过,她故意略过渥尔太太那些更严重的含沙射影。 “喔,弗列德糟透了。”罗莎蒙德说。这种严苛的批评,她只会在玛丽面前说。 “你所谓‘糟透了’是什么意思?” “他无所事事,成天惹我爸生气,还说他决不愿意当牧师。” “我觉得他做得很对。” “玛丽,你怎么可以说他做得对?我以为你的宗教观念要正确些。” “他不适合当牧师。” “可是他应该要适合。” “那么他不是‘他应该是的’那种人,我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 “但是没有人认同他们。我不想嫁给牧师,但世上必须有牧师。”“那不代表弗列德应该当牧师。” “可是我爸花钱培养他当牧师。还有,我只是假设,万一他得不到遗产怎么办?” “这倒是非常有可能。”玛丽冷冷地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替他说话。”罗莎蒙德打算追根究底。 “我没有替他说话。”玛丽笑着说,“我会替任何教区说话,阻止弗列德去那里当牧师。” “可是如果他是牧师,他会变成不一样的人。” “没错,他会变成高明的伪君子。他现在还不是。” “玛丽,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你站在弗列德那边。” “我为什么不站在他那边?”玛丽表情变得开朗,“他会站在我这边,只有他肯费心思帮我的忙。” “玛丽,你这话让我很不舒服。”罗莎蒙德用最严肃的温和语气说,“我决不会告诉我妈。” “你不告诉她什么?”玛丽愠怒地问。 “请别生气,玛丽。”罗莎蒙德口气依然温和。 “如果你妈妈担心弗列德向我求婚,那就告诉她,就算他开口求婚,我也不会答应。不过他不会那么做,这点我很清楚。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提过。” “玛丽,你总是那么暴躁。” “而你总是那么恼人。” “我?我做错什么了?” “不犯错的人最令人生气。铃响了,我们该下去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罗莎蒙德边戴帽子边说。 “吵架?胡说,我们又没吵架。如果不能偶尔发发脾气,要朋友做什么?” “我可以跟别人说你刚才说的话吗?” “随你高兴,怕别人知道的事,我从来不说。我们下楼吧。” 这天早上,李德盖特晚到了,不过弗列德和罗莎蒙德待得够久,看见了他。因为费勒斯东要罗莎蒙德唱歌给他听,而且罗莎蒙德为他唱了他想听的《甜蜜的家》(她讨厌这首歌)之后,主动表示愿意再唱他第二喜欢的《流吧,闪亮的河》。这位顽固的奥佛里屈[Overreach,英国剧作家菲利普·马辛格(Philip Massinger,1583—1640)的作品《偿还旧债的新方法》(A New Way to Pay Old Debts)里的贪婪老人。]同意她唱这首感伤的歌曲,觉得这是年轻女孩的陪衬,何况这基本上是首好曲子,歌曲就该带点感伤。 费勒斯东正在评论刚才的演唱,赞美罗莎蒙德的歌喉像画眉般清亮,李德盖特就骑着马从窗外经过了。 出诊上了年纪的病人通常枯燥乏味,一点都不值得期待,何况这位病人认为只要医生够高明,“药到病除”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李德盖特不相信米德尔马契有什么迷人之处。正因为他心灰意冷,初见罗莎蒙德时才会加倍惊艳,当时费勒斯东炫耀地介绍罗莎蒙德是他外甥女,虽然玛丽跟他也有类似关系,他却从来不觉得这种事值得一提。罗莎蒙德的优雅举止,李德盖特观察得巨细靡遗:她以端庄的沉默巧妙忽略老人粗俗的介绍方式,懂得掌控表情,只在对玛丽说话时才露出一对酒窝。她跟玛丽说话时显得亲切又专注,李德盖特匆匆一瞥,把玛丽看得比平时更仔细之后,发现罗莎蒙德的眼神有一份可爱的善良,玛丽不知为何却显得不太高兴。 “小罗刚才为我唱了一首歌。医生,这你应该不反对吧?”费勒斯东说,“比起你的药,我更喜欢她的歌声。” “我唱得都忘了时间。”罗莎蒙德说着站起来,伸手拿她的帽子。 她唱歌前将帽子脱下放在一旁,以便露出被一身骑装完美衬托的娇美容貌和白皙脖子。“弗列德,我们该走了。” “好极了。”弗列德基于自己的理由,心情有点郁闷,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温奇小姐会弹琴唱歌?”李德盖特的目光追随着她。(罗莎蒙德全身上下的神经和肌肉都意识到自己被人瞧着。她是天生的演员,能完全融入每个进入她躯体的角色。她甚至扮演她自己,因为太入戏,以至于不知道那就是她自己。) “我敢说她的水平是整个米德尔马契最优秀的。”费勒斯东说,“谁也比不上她。弗列德,你说是吧?帮你妹妹说说话。” “姨父,我没有资格说,我的证词没有效力。” “姨父,米德尔马契的标准不高。”罗莎蒙德踩着娉婷的步伐走过去,拿起放在一段距离外的马鞭。 李德盖特知道她要做什么,抢先一步拿了马鞭,转身递给她。她欠身致谢,抬眼看他。他当然也盯着她,两人目光的相遇是那么顺理成章,又仿佛天雷勾动地火。李德盖特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些,罗莎蒙德却双颊绯红,内心颇觉诧异。之后她只想尽快离开,在跟姨父握手道别时,完全注意不到他说了些什么蠢话。 这个所谓“坠入情网”的结果,罗莎蒙德早先预想过了,她也认为双方都有相同的感受。自从米德尔马契多了这个新人物,她就已经编织了小小的未来,像这样的场面正是那个未来必要的序曲。陌生人不管是遭遇船难,紧抓浮木漂流而至,或配备该有的随从和大皮箱翩然来到,在未婚女子眼中,向来有着别具风情的魅力。在这种魅力面前,本地人再优秀都得碰壁。在罗莎蒙德的浪漫恋曲里,来自外地是不可或缺的条件。她的理想情人或未来夫婿,不能是米德尔马契居民,也不能跟她有类似的亲属关系。事实上,近来她的目标稍有改变:那人的家族里最好有个准男爵。如今她和那个陌生人相遇了,现实显然比预期更动人,罗莎蒙德确信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对于自己的反应,她判定那是爱情的萌芽,她更觉得李德盖特毫无疑问对她一见钟情。这种事在舞会上屡见不鲜,那为什么不能发生在早晨的阳光下?毕竟早上时人的肤色更加明艳动人。罗莎蒙德年纪比玛丽小,却不乏被追求的经验,可不管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是日益衰老的单身汉,她总是冷漠以对,怎么看都不顺眼。这时突然来了个完全符合她理想的李德盖特,标准的外地人,散发名门望族特有的气质,拥有显贵亲族,正符合中产阶级的美好愿景:挤进上流社会。当然,能让有才干的男人拜倒在自己的脚下,是特别得意的事。再者,一个带给她全新感受、让她的生活变得鲜活有趣的男人,自然优于过去她惯于用来与现实对比的“假想”。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这对兄妹都满腹心事,没有兴趣聊天。罗莎蒙德的想法向来不着边际,一旦有了依据,她的想象就会变得具体而微,格外详尽。骑不到两公里路,她已经想好婚后的服饰,会认识哪些人,也选好在米德尔马契的住宅,预见日后到远方拜访丈夫那些显赫亲戚。她能够把那些人高贵典雅的举止学得天衣无缝,就像当初在学校的优异表现,为自己将来可能提升的地位做好准备。她的愿景不涉及钱财,更没有暗淡悲惨。她在乎的是她心目中高雅的事物,不在乎必须付出的金钱。 反观弗列德,他的内心充满忧虑,即使乐观的天性都无法实时化解。如果不听从费勒斯东的愚蠢命令,引发的后果会比执行命令更令他不快。他父亲已经对他不满,如果因为他造成自己家和布尔斯特罗德姑父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疏离,他父亲一定更气恼。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去找姑父。再者,也许自己确实曾在酒酣耳热之际,说了些有关费勒斯东财产的蠢话,被人夸大渲染,传了出去。弗列德觉得自己真是个可悲的家伙,先是吹嘘自己可以从费勒斯东那吝啬的怪老头那里拿到什么好处,又被老头子逼着去哀求书面证明。可是,他是真的想要那些好处!如果放弃,他就一无所有。再者,他最近欠下一笔债,让他头痛不已,而老费勒斯东暗示要帮他还钱。这整件事其实不足挂齿,他欠的钱不多,他期待从费勒斯东那里得到的数额也不算庞大。他欠的那些小钱,在他身边那些有钱朋友的面前,他连提都不好意思提起。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觉得生无可恋。身为米德尔马契制造商的儿子,注定得不到像样的遗产,而梅威林和维亚安那样的人……生命果然是一场不幸,一个朝气蓬勃、想要拥有最美好事物的年轻人,前途却一片黯淡。 弗列德并不知道,这件事会扯上布尔斯特罗德,只是费勒斯东随口编造的。就算知道,他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看得清楚明白,知道老头子只是想折磨他,借此展现权力。或许老头子也想看到他跟布尔斯特罗德失和,从中得到一点满足感。弗列德自以为把姨父的心思看得透彻,事实上他所看见的一切,有半数是他自己内心的投射。了解别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一个心里装满渴望的年轻人而言,更是难上加难。 弗列德最纠结的难题在于,他该告诉父亲,还是瞒着父亲,自己私下处理。那些事可能是渥尔太太告诉姨父的,如果玛丽向罗莎蒙德转述渥尔太太的话,到头来他父亲一定会知道,也会来质问他。 他们速度慢下来的时候,他问罗莎蒙德:“小罗,玛丽有没有告诉你,渥尔太太说了我什么?” “有啊,她确实说了。” “说了什么?” “说你非常不稳重。” “就这样?” “弗列德,我觉得这就够严重了。” “你确定她没说别的?” “玛丽只说了这个。不过,弗列德,我真心认为你该觉得惭愧。”“少来!别对我说教。玛丽是怎么说的?” “我没必要告诉你。你太在意玛丽说的话,又太无礼,不肯让我把话说完。” “我当然在意玛丽说的话,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 “我从来都不认为会有人爱她。” “你怎么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人?女人不可能会知道。” “弗列德,至少听我一句忠告,别爱上她,因为她说就算你跟她求婚,她也不会答应。” “这种话她应该等我求婚时再说。” “弗列德,我就知道你听了会不高兴。” “一点也不。一定是你刺激她,她才说出这种话。”到家前,弗列德已经决定避重就轻地告诉父亲。他父亲也许会去找布尔斯特罗德,帮他扛起这桩苦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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