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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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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抛下了黑眼美人, 蓝眼珠也吸引不了你; 可是我们认识你那么久, 今天的你好像更欣喜。 噢,我追随最美的美人, 穿过不曾去过的乐土; 这里的足迹和那里的回音, 带着我找到我的宝贝。 看哪!她转身了,不朽的青春, 化为凡人的身躯; 像星光的恒久真理般鲜明, 就是千姿百态的大自然! 有位伟大的史家——他坚持这么称呼自己——一百二十年前过世,从此有幸加入众多伟人之列,我们这些在世的小辈据说依然走在他们的阴影下。他曾经夸下豪语表示,他作品中那多不胜数的评论与离题,正是他最难模仿的特色。尤其是他那本史书每一卷的第一章[这里的史家指的是英国作家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1707—1754),他自称以史家身份撰写《汤姆·琼斯》(The History of Tom Jones,a Foundling),利用书中每一卷的第一章抒发个人见解。],他仿佛拉了把扶手椅坐到幕前,用他的优美英语轻松活泼地与我们闲谈。但在菲尔丁的时代,一天的光阴比较长(因为时间如同金钱,是以我们的需求计量)。那时夏日午后悠闲漫长,冬季夜晚的时钟缓慢地滴答作响。我们这些迟来的史家可不能东施效颦。如果我们这么做,我们的闲聊可能浅薄又急躁,像鹦鹉坐在折叠椅上自说自话。至少我得忙着阐述某些人的命运,看看它们如何铺展,又如何交织。所以我必须集中我能运用的所有光线,照耀在这张特别的网子上。不能为了些许诱人的牵连,让光线散逸在所谓的全世界上。 这时候我得好好介绍刚搬来的李德盖特,好让任何感兴趣的人都能比他来到米德尔马契后最常见到的人更了解他。毕竟大家都不否认,男人无论被吹捧、受赞赏、被羡慕、遭取笑、被人当工具、被爱慕,或者至少被设定为理想对象,都可能没有人真正认识他,众人只看到各种迹象,这些迹象建立在街坊邻里的错误臆测里。然而,大家有个普遍印象,那就是李德盖特不尽然是个普通的乡下医生。在当时的米德尔马契,这样的印象意味着,大家对他有很高的期待。因为所有人的家庭医生都格外出色,面对各种疑难杂症都具备高深莫测的专业技能。这些医生拥有高超能力的证据,来自更高层次的直觉,也就是他们的女性病患坚定不移的信念。除非碰上其他同等强烈的直觉,否则这种证据坚不可摧。 那些认为温奇家的家庭医生伦奇的“补强疗法”代表医学真理的女士,都认定托勒尔的“退烧疗法”是医学末路。因为大量放血、刺激起水疱的英勇时代还没有过去,更别提全方位理论。在那个时代,疾病被冠上恶名,治疗方法因此切忌优柔寡断。仿佛疾病如果是一种叛乱,就不能拿空包弹对付,而是要立刻抽干它的血。无论补强派或退烧派,总有人说他们“高明”。所有还在人世的英才,大抵都是如此。没有人会想太多,以至于认为李德盖特的知识跟得上史普拉格和敏钦两位医生。毕竟镇上也只有这两位医生能在病人情况最危急时,带来一点起死回生的可能,在那种时刻,哪怕最微小的希望都价值连城。 不过,我要再重复一次,大家的普遍印象是,李德盖特比米德尔马契的任何治疗师都不寻常。这是事实。他才二十七岁,这个年纪的男人原本就非比寻常。他们对前途充满希望,决心走上正途,一心认为财神不会给他们套上马勒,骑上他们的背部。相反,如果财神真的找上门,也会为他们驾驶战车,踏上征途。 李德盖特刚从私立中学毕业就成了孤儿。他父亲是个军人,没有留给三个孩子多少抚养费。年少的李德盖特要求接受医学教育时,他的监护人觉得,与其基于家族尊严提出反对,不如让他跟随某个乡下医生当学徒省事。年纪轻轻就选定人生志向,而且纯粹基于本身的意愿,而非家学渊源,这样的男孩并不多见。我们大多数人如果对某件事产生热情,都会记得那份热情萌生的某个早晨或夜晚时分。当时我们站上高凳,伸手取下一本不曾展读的典籍;或嘴唇微张,静静坐着,听某个陌生人发表议论;或因为没有书本,开始倾听内心的声音;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李德盖特身上。他是个反应灵敏的孩子,只要玩乐一结束,就马上窝进小角落,随手拿起一本书,不到五分钟就读得入迷。如果是拉塞拉斯[指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的作品《阿比西尼亚王子拉塞拉斯的故事》(The History of Rasselas,Prince of Abissinia)。]或格列佛[指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的作品《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当然最好,不过贝利的字典或附有《新约外传》的《圣经》也聊胜于无。平时如果不骑小马、奔跑、打球或听大人说话,他一定得读书。这就是他十岁时的真实生活,那时他已经读完《金币历险记》[Chrysal,or the Adventures of a Guinea,爱尔兰作家查尔斯·约翰斯通(Charles Johnstone,1719—1800)的讽刺小说。]。这套书不是给婴儿喝的牛奶,也不是用来取代牛奶的任何灰白混合液。那时他已经领悟到,书本都是空谈,人生则太乏味。学校的教育并没有改变他的这种想法,因为尽管他“修过”古典文学和数学,成绩却不算优异。旁人对他的评语是,李德盖特想做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他肯定还没打算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他精力充沛,生龙活虎,也有高度理解力,对于知识的热情却还没燃起丁点火花。在他心目中,知识似乎是非常肤浅的东西,一点都不难掌握。根据长辈的谈话内容判断,他拥有的知识用来应付成年生活显然绰绰有余。在那个流行短大衣和过时服饰的年代,这或许是昂贵教育不算罕见的特例。 可是,某个阴雨的假期,他走进家里的小图书室,想找本或许还有点新鲜感的书籍,可惜希望落空!不过,他拿下一套布满灰尘、书名模糊的灰色平装书。那是他不曾翻开过的一套旧百科全书,如今翻开来看看,至少有点新奇。书本放在最上层,他站在椅子上,抽出其中一本,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不知怎的,如果当下的情况不够便利,我们读书的姿势好像可以因地制宜。他翻开的那一页主题是“解剖”,第一个吸引他视线的段落是对心脏瓣膜的讨论。他对任何瓣膜都不熟悉,却知道瓣膜就是折叠门。一道光线突然从这条缝隙透过来,带给他鲜明的概念。他第一次惊异地发现,人体藏着校准多么精密的机械原理。开明的教育当然让他有机会阅读学校的古典书籍里那些有欠高雅的段落,不过关于自己的内部结构,那些书籍带给他的感觉只是神秘与淫秽,没有增进多少了解。因此,他想象中的大脑或许装在两边鬓角底下的小袋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血液如何循环,正如他不明白纸钞如何取代黄金。可是天命的时刻来到,在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以前,世界已经有了全新的面貌。过去他认为的知识,只是喋喋不休的无知。那种无知遮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自己脑袋里的广大空白。他有预感,这片空白将会持续不断地得到填充。从那一刻起,李德盖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求知欲。 关于男人如何爱上女人、而后跟她结婚或不幸各奔东西的故事,我们不怕一次次地叙述。究竟是因为诗兴过盛,或太愚蠢,我们才会不厌其烦地描写詹姆斯国王所谓女人的“窈窕与姣美”[摘自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1566—1625)的文章《论苏格兰诗歌的艺术》(A Treatise of the Art of Scottis Poesie)。],不厌其烦地聆听吟游诗人弹唱的抒情古调,而对于必须日思夜想、耐心而弃绝小小欲望去追求的知性“窈窕与姣美”,相较之下却兴趣缺缺?在有关这种热情的故事里,发展也不尽相同;有时是辉煌的成果,有时是挫折与失败。很多情况下,这种灾难也跟另一种热情结合,被吟游诗人咏叹。那许许多多为事业忙碌奔走的中年男人,每天做着例行公事,就像他们每天打领结;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曾经满怀理想抱负,想要改变世界,最后随波逐流,庸庸碌碌,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这样的故事甚至不曾在他们自己的脑海里叙述,因为他们不计私利、吃苦耐劳的精神,或许已经随同其他年少的热情,在不知不觉中冷却。直到某天,他们年少时的自我,像幽灵般行走在过去的住家,把新家具变得惊悚阴森。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这种日积月累的改变更不易察觉!一开始,他们不知不觉地吸收那种改变;而我们附和某些错误观念,或提出可笑论点,或许也影响了他们;或者,一切改变都从某个女人的秋波引逗出的震颤开始。 李德盖特不打算变成那种失败者。他更有机会成功,因为他对科学的兴趣很快发展为职业上的热情。他对谋生技能怀抱初生之犊的信念,学徒的经历也没有扼杀他的梦想,他深信行医是未来最好的行当。随着求学的足迹,他把这份热情带往伦敦、爱丁堡和巴黎。他认为医学展现了科学与艺术的最完美的交流,对知识的追求与社会的福祉也成为最直接的盟友。李德盖特本质上需要这样的结合:他是情感的动物,对同胞有种血肉之情,足以抵抗专业研究的疏离。他关心的不只是“病例”,也关心他的男女病人,特别是女病人。 他的职业还有另一种吸引力:它需要改革。这提供一个机会,让人以激愤的决心抗拒金钱的诱惑和其他骗局,获取真正却未必需要的知识。他去巴黎求学时就打定主意,回国后要在乡镇执业,担任一般治疗师。为了自己在科学知识上的追求,也为了医疗水平的普遍提升,他反对医学与治疗的不合理分割[在当时的英国医疗界,诊断与治疗分流,医生(physician)地位最高,提供诊断,不实施治疗。治疗师(surgeon或practitioner)负责治疗,不诊断也不开治疗处方。]。他要远离伦敦的尔虞我诈、嫉妒眼红和谄媚逢迎。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他都要跟詹纳[指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Edward Jenner,1749—1823),他是第一个提出预防接种观念的医生。后世称为“免疫学之父”。他以研究并推广牛痘疫苗、预防天花闻名。]一样,靠个人的努力和成果赢得名声。 我们可别忘记,这是个黑暗时期,虽然那些历史悠久的学院为了维持知识的纯净度,缩减就学人数,以学费和职务的严格限制,排除错误。可惜,一些素养极差的年轻人在城里升职,更多人取得合法资格,获准在广大乡间执业。在一般大众心目中,医师学会严格把关,只有受过昂贵且稀有的医学教育的牛津和剑桥毕业生,才能获准执业行医。但这阻止不了赤脚大夫大行其道,因为既然专业医疗主要在于开给病人大量药物,大众于是认为,如果能用更低廉的价格拿到更多药品,岂不是更好?大众因而吞下没有学位的庸医开出的大量药物。目前并没有统计数字显示这类庸医和骗子究竟有多少,但这些人肯定会是进步的一大阻力。 有鉴于此,李德盖特认为,个体的改变最能直接带动整体的进步。他决意做这样的个体,为这个蔓延中的改革浪潮做出一己贡献。这样的改革,日后一定会对整体产生正面效益。与此同时,他也乐意看到病人的五脏六腑因此更为健全。但他的目标不只是找出更纯正的疗法,他还有更远大的抱负,觉得自己或许能找出某个解剖学概念的证据,在医学发现史上留名。 一个米德尔马契的治疗师竟敢痴人说梦,想在医学上做出重大发现,你会不会觉得太异想天开?没错,在那些伟大的创始者成为超级新星、主导我们的命运以前,我们大多数人对他们所知极为有限。比方说,赫歇尔[Friedrich Wilhelm Herschel(1738—1822),原为德国音乐家,因故逃往英国后对天文观测发生兴趣,于1781年发现天王星。]“打破天空的界限”之前,不也在乡下教堂弹风琴,指导初学者弹钢琴?这些耀眼的星辰都得行走人间,比起那些可能让他们名垂千古的才能,他们周遭的人更在乎的恐怕是他们的步伐与服饰。他们每个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小故事,曾经受过诱惑的考验,有些难堪的伤心事,这些事产生的摩擦力减缓了他们加入不朽伟人行列的速度。李德盖特不会不知道这种摩擦力的危险,但他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有决心尽可能避免。 他二十七岁了,觉得自己历练丰富。他不愿意让首都伦敦那炫目的世俗名利激起自己的虚荣心,于是选择生活在一群不会与他争夺医学史地位的人之间。他投身医界有两个目标,一是悬壶济世,二是开创新局。他心里有个憧憬,希望这两个目标可以相辅相成:平日治疗时仔细观察、审慎诊断;遇上特殊病例就运用显微镜辅助,加强他的判断,以便他往追求新发现的路途迈进。他的职业最典型的优势不就是这个?他会是米德尔马契的好医生,而这个身份能让他继续展开那影响深远的探索。在他职业生涯的这个特定阶段,有件事倒是相当值得赞赏:他不打算效法某些慈善家,一面揭发别人的假药,一面靠有毒药水发财致富;或跟人合伙经营赌场,好让自己有足够的闲暇,扮演社会道德的守护者。他决定从自身开始改革,这不但是他能力所及,而且比证实解剖学上的假设更容易。其中一项改革就是严格遵守最新颁定的法规:只开处方,不提供药品,也不收取药商给的抽成。对于一个选择在乡镇地区担任治疗师的人来说,这是创新做法,医界同业肯定会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无礼批判。不过,李德盖特还是打算革新治疗方法。他也算有见地,知道要想依据自己的理念诚实行医,最安全的策略就是摆脱来自相反方向的持续诱惑。 对于观察家或理论家而言,那或许是个比如今更可喜的时代。我们总以为发现美洲那段时间是这个世界的黄金年代,当时那个大胆的军人[指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51—1506),意大利探险家,一般认为他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尽管船只遇难,还是踏上了全新地域。到了一八二九年,病理学的未知领域,正是野心勃勃的年轻探险家的美洲新大陆。李德盖特最大的企图心,是夯实职业的科学性与合理性基础。他对具体疾病,比如发烧或炎症越感兴趣,就越迫切地感到人体结构基本知识的重要。这个世纪初,法国医生比沙[Marie Francois Xavier Bichat(1771—1802),法国解剖学家兼病理学家,被誉为“现代组织学之父”。]就以他短暂却辉煌的成就照亮了这个领域。比沙三十一岁就英年早逝,却像另一个亚历山大大帝,为继任者留下广阔的国土。伟大的比沙率先提出一个观念,认为从根本上来说,有生命的躯体并不是一组可以先分别研究、再视其为某种联盟的器官。他认为人体应该是由某种基础网络或组织构成的,这种网络将各个器官,如大脑、心脏、肺脏等紧密联结起来,就像一栋房子里的各个房间,是以木材、铁、岩石、砖块、锌等建材,依不同比例建造而成;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特殊成分和比例。由此可见,不了解材料的本质,就无法了解并评估这个结构的整体或部分,也不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又该如何修复。比沙仔细研究过不同组织,得出的结论对医学研究的贡献,就像在以油灯照明的昏暗街道点燃煤气灯,披露了全新的关联,以及有关人体结构过去不为人知的事实。在评估疾病的症状和药物的作用时,这些知识都得纳入考量。可是那些依靠人类良知与智慧获致的结果进展缓慢,到了一八二九年即将结束的此时此刻,大多数医疗行为仍然循着旧有的道路昂首阔步或颠簸前行。比沙开拓的全新领域里,似乎还有很多未完成的科学研究。在这位伟大先驱的心目中,组织是有机生命体的终极真相,也是解剖分析的极限。可是值得探讨的是,这些结构难道没有一个共同的起源,正如你的薄绸、细纱、网纱、缎料和丝绒,原始材料不都是蚕茧?这将产生另一道光线,像氢氧光一样,照出物体的纹理,修正过去的所有见解。 这个由比沙开创的研究路线,已经在欧洲思想引发多方面的震动。李德盖特为之着迷,他渴望揭开活体结构的紧密关联,依循真正的规则,更正确地定义人类思想。这个目标还没完成,只是对于知道如何运用前人成果的人来说,条件已经具备。最原始的组织是什么?李德盖特提出这样的问题,可惜提问的方式并不利于迅速获得答案。然而,许多追寻者正是像这样欠缺正确的字眼。他要善用一点一滴不被干扰的空闲时间,在不同方向上展开研究,勤勉不懈地运用重新受到重视的解剖刀和显微镜,找出各式各样的线索。这是李德盖特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为米德尔马契做一点好事;为整个世界做出重大贡献。 这时的他肯定心情愉快,二十七岁盛年,没有任何戒除不了的恶习,怀抱无私的决心,深信自己的行动能带来福祉。他脑海里的种种想法让生命变得有趣,这种趣味不是来自对马匹的狂热或其他昂贵消遣,假使他想要过声色犬马的生活,他买下执业权后剩余的八百镑肯定不够挥霍。他正在起跑线上,一项艰巨任务的成功概率复杂难测,牵涉到外在情势可能带来的阻挠或进展,以及当事人内心的微妙平衡。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奋勇向前,可能占得先机,也可能随波逐流。对于喜好赌博这种娱乐,又善于审时度势的人,这个阶段的男人会是合适的押注对象。但即使对李德盖特的性格知之甚详,还是可能输了赌注。因为性格也是一种过程,会持续变化。不管身为米德尔马契医生还是不朽的发现者,他的人格都还在塑造中,他的优点或缺点都还能够缩小或扩大。 我希望他的缺点不至于影响你对他的兴趣。在我们看重的朋友之中,不也会有一两个有点过度自信又眼高于顶?他们的杰出心灵沾染了些许平庸斑点;他们因为固有的偏见,有时拘泥,有时狂妄;或者一时受到诱惑,把宝贵的精力都耗费在错误的地方。所有这些指责都可能适用于李德盖特,但话说回来,这些都是文雅牧师的委婉用语,这类牧师宁可讲道时谈论亚当,也不愿说出任何信众不爱听的话。这些一概而论的巧妙辞令从具体缺点概括而来,而具体的缺点都有各自独特的面貌、语气和表情,在不同戏剧里扮演不同角色。我们的虚荣跟我们的鼻子一样各有千秋,所有的自负也互不相同,因我们千差万别的心理倾向而有所区别。李德盖特的自负带着傲气,不忸怩、不莽撞,对自己的主张立场坚定,却心量宽大,不屑争辩。他愿意为愚痴之辈奉献心力,因为他为他们感到遗憾,也深信他们对他没有影响力。他在巴黎的时候曾经考虑加入圣西门[Saint Simonians,指追随法国哲学家圣西门(Henri de Saint-Simon,1760—1825)的信徒。圣西门为法国社会主义的倡导者。]教派,就是为了说服他们放弃信仰。他的所有缺点有着相同的特质,都属于那种说起话来浑厚有力、衣冠楚楚,举手投足间散发与众不同的气质的男人。 那么哪来的平庸斑点呢?有个醉心这种儒雅洒脱气质的年轻女子如此提问。一个男人这么风度翩翩,怀抱功成名就的雄心壮志,对社会责任的看法又这么仁善,这么不同凡响,怎么可能找得到一丁点平庸呢?但就算是天纵英才,如果你突然跟他聊起不适合的话题,也轻易就能让他显露出愚笨的一面。许多真心想要带领社会迈向巅峰的人,也会沉迷社会的声色之娱,除了奥芬巴赫[Jacques Offenbach(1819—1880),法籍德裔作曲家,代表作为《霍夫曼的故事》(Les Contes d、Hoffmann)。]的音乐或滑稽歌舞剧里的逗趣双关语,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李德盖特的斑点在于他的偏见。他的偏见虽然出于高贵的意图与同情心,其中半数却跟世上的凡夫俗子相去不远。他充满求知欲的杰出心灵并没有渗透到其他方面,比如他对家具或女人的感受与评判,以及他自己不说却希望别人知道的、他比其他乡下治疗师更优秀的心态。现阶段他还不打算考虑家具,可是每回想到时,他总是担心不管是生物学或改革计划,都没办法让他摆脱那种想拥有最上等家具而不得的平庸感受。 至于女人,他曾经因为愚蠢的冲动一头栽进情网里。他原本希望那是今生最后一次。好在他不急着走入婚姻,可以不再怕自己冲动了。想要了解李德盖特的人,最好知道他那次愚蠢冲动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是真实案例,说明了李德盖特的感情容易剧烈起伏,以及他令人钦佩的侠义心肠。叙述那段故事只需要三言两语。事情发生于他在巴黎求学期间,也就是在那个他最专注于直流电实验的时期。某天他的实验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到了晚上,他身心俱疲,于是让那些承受过无预警神秘电击煎熬的青蛙和兔子休息,自己则去圣马丁门剧院度过剩余的夜晚。当时剧院正在上演一出音乐剧,他已经看过七遍了,吸引他的不是作者荡气回肠的作品,而是那个女演员,她在剧中误认情人为诡计多端的公爵,并将情人刺死。 李德盖特爱上了这个女演员,那是男人对一个遥不可及的女人的爱。她是普罗旺斯人,漆黑的眼珠、希腊人的轮廓、丰满高贵的身材。少女时就有着成熟女子的美艳,嗓音轻柔低沉。她刚到巴黎不久,品行颇受赞誉。她丈夫在同一出戏里扮演她那个不幸的情人。她的演技“跟不上她的品行”,不过观众还算满意。当时李德盖特唯一的消遣,就是去剧院看这个女人。那种感觉就像躺在遍地紫罗兰的河岸边,呼吸着清香的南风,不去想一段时间后就得回去继续做直流电实验。可是这天晚上,旧戏码发生了新悲剧!就在女主角刺杀情人、情人优雅倒地的那一刻,女演员千真万确地刺中了丈夫,她丈夫因此一命呜呼。惊悚的尖叫声穿透剧院,普罗旺斯女伶昏倒在地。剧中这一幕原本就有尖叫与晕倒,不过这回连晕倒也是真的。李德盖特大步跳上舞台,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他赶过去英雄救美,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发现女主角头部挫伤。就这样,他跟她结识。 这起死亡事件传遍巴黎:是谋杀吗?那位女演员某些最热情的仰慕者倾向于相信她蓄意杀人,因此更加喜欢她(这就是当时的风气)。不过李德盖特不属于那一类,他强烈主张她是无辜的,早先他只是在一定距离外客观地欣赏她的美貌,这份情感如今转化成真诚的奉献,他体贴地关心她的命运。谋杀这种指控未免太荒唐,警方查不到行凶动机,因为据说这对年轻夫妻如胶似漆,何况过去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意外绊跤造成的严重后果。调查以罗娥夫人的获释终结。 到这时,李德盖特已经拜访过她很多次。他发现她越来越迷人。她沉默寡言,因此更有魅力;她郁郁寡欢,而且好像心怀感激;她就像夜晚的灯光,只要在场就够了。李德盖特疯狂地想得到她的爱,担心别的男人捷足先登,赢得她的芳心,向她求婚。她如果重新在圣马丁门登台表演,一定会因为那场致命意外声名大噪,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一声不响地离开巴黎,抛下一小群追求者。或许没有谁比李德盖特更积极地寻找她的下落。他的科学研究停滞不前,因为他想象可怜的罗娥遭到徘徊不去的哀伤打击,四处游荡,没有可靠的人能带给她安慰。然而,躲藏的女伶不像其他隐藏的事实那般难寻,不久后李德盖特就得到消息,罗娥去了里昂。他终于找到她,她在阿维尼翁以同样的艺名登台表演,大受欢迎。台上的她扮演抱着孩子的弃妇,看上去比过去更加高贵。演出结束后,他去找她,见到文静如昔的她,他觉得她美得像清澈的水底。他请求第二天去拜访她,打算到时候向她倾诉衷曲,要她嫁给他。他知道这就像疯子的临时起意,平时他就算是一时兴起,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无所谓!他已经打定主意,他心里显然有两个自己,他们必须学会适应彼此,忍受对方的毛病。 真奇怪,我们之中某些人的视线可以迅速交替,看透我们的迷恋。即使我们在高地激情呐喊,还能看见坚定不移的我们停在开阔的平原,等候自己。 对罗娥的追求如果不够恭敬温柔,就会彻底违背他对她的感情。 “你大老远从巴黎来找我?”第二天,她抱着双臂坐在他面前,用野生动物般的惊诧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英国男人都这样吗?” “我来是因为我见不到你就活不下去。你孤单寂寞;我爱你,我要你答应做我的妻子。我可以等,但我要你承诺会嫁给我,不嫁给别人。” 罗娥默默盯着他,一双大眼睛露出忧郁的光芒。他觉得胜券在握,心中狂喜,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用轻柔低沉的嗓音说,依然抱着双臂,“当时我确实滑倒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德盖特不以为意地说,“那是要命的意外,是一桩恐怖的灾祸,但它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 罗娥又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我是故意的。” 李德盖特尽管坚毅,脸色还是变白了。他浑身颤抖,经过一段时间后,他才起身,跟她拉开距离后站定。 “那么一定有隐情,”他终于说话,口气有点激动,“他打你,所以你恨他。” “不!他对我太温柔,惹我心烦。他要定居巴黎,不肯留在我的家乡,我不喜欢。” “我的天!”李德盖特无比惊恐地倒抽一口气,“你预谋杀他?”“我没有预谋,是在演戏时临时起意。我是故意的。” 李德盖特闷不吭声地站着,两眼直视着她,下意识地戴上帽子。他看到这个让自己献出青春恋情的女人跻身一群愚蠢罪犯之间。 “你是个好青年,”她说,“可惜我不要丈夫,再也不会结婚了。” 三天后,李德盖特在巴黎的住处重新开始直流电实验,认为自己再也不会被爱情蒙蔽。他内心有满满的善意,也相信人类的生活或许可以得到改善,所以没有因为失恋的打击变得铁石心肠。不过,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现在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会以严格的科学眼光看待女性:除非事先证明可信,否则不抱任何期待。 我们轻描淡写叙述的李德盖特的过去,都是米德尔马契镇民不知道的。那些可敬的镇民确实如同一般人,不急于对那些没有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追根究底。不只是镇上的妙龄少女,就连须发斑白的男人也是一样,通常忙着猜想新来的人对自己有什么用处,至于生命如何塑造出这个可供他们利用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事实上,米德尔马契打算吞没李德盖特,轻而易举地将他同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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