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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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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值得仰慕的一切, 我都在美丽的你身上看见。 因为女人所拥有的, 只是美貌与善良。 ---查尔斯·塞德理爵士[Sir Charles Sedley(1639—1701),英国剧作家。这里的句子摘自他的诗《席丽亚,我并不更正直》(Not,Celia,That I Juster Am)。] 该不该指派泰克担任医院的受薪驻院牧师,成了米德尔马契的热门话题。李德盖特从人们的讨论中充分意识到布尔斯特罗德在镇上有多少权力。这位银行家明显是个意见领袖,不过镇上也有人反对他。即使在他的支持者中,有一部分人也毫不掩饰他们的支持是一种妥协,甚至坦率地表达自己的见解,认为考量到大局,尤其是商业上的不测风云,他们不得不为虎添翼。 布尔斯特罗德之所以握有权力,不只因为他是乡镇银行家,知道镇上大多数商人的财务秘密,也掌握他们信用的泉源;他的权力还得到慈善力量的巩固。那种力量及时又严厉:及时承担义务,严厉观察后续收益。他积极勤奋,随时待命,在镇上的慈善工作方面居于主导地位。而他私人的善行也无微不至、雨露均沾。他会不辞辛劳地安排鞋匠泰格的儿子当学徒,也监督泰格乖乖上教堂;他会替洗衣妇史特莱普太太出面,制止斯塔布为晒衣场的问题压榨、勒索她,还亲自调查外界对史特莱普太太的诽谤。他对外提供许多小额私人借贷,事前事后都会仔细询问借贷的原因与目的。他就这样掌控了街坊邻居的希望与恐惧,以及感激之情。权力只要进入这个微妙的领域,就会自行繁殖,不成比例地向外扩展,远远超过它外在资产的价值。 布尔斯特罗德有个理念,那就是尽可能扩大权力,用其荣耀上帝。为了调适自己的动机,他经历过许多心灵冲突与内在争辩,让自己确认上帝的荣耀要求的是什么。可是,正如我们先前所见,他的动机未必能够被人理解。米德尔马契有许多鲁钝的心灵,他们心里那杆秤只能衡量一整团的东西。于是他们强烈怀疑,既然布尔斯特罗德不能依照他们的方式享受人生,在饮食方面那么节制,什么事都要操心,那么他一定有着吸血鬼般的操控欲。 某天,李德盖特在温奇家吃晚餐,众人聊起驻院牧师。李德盖特发现,虽然温奇和布尔斯特罗德是姻亲,发表见解时却好像没什么顾忌。温奇之所以反对这个提议,完全是因为他不喜欢泰克讲道时只谈教条。他偏好菲尔布勒,因为他的讲道更全面。不过,温奇倒是赞成驻院牧师领有薪俸,只要拿到那份薪俸的是菲尔布勒。他觉得菲尔布勒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人,也是世上最好的牧师,更是最好相处的朋友。 “那么你支持哪一边?”验尸官齐切利问。他是温奇打猎时的好伙伴。 “喔,我非常庆幸自己现在不是理事。我会投票让理事会和医疗理事共同决定这件事。医生,我要把一部分责任交给你们。”说着,他的视线先投向镇上的资深医生史普拉格,再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德盖特,“你们这些医生必须讨论要开哪种泻盐。李德盖特先生,我说的对吧?” “那两位牧师,我都不了解。”李德盖特答,“不过一般来说,职务指派这种事,通常很难摆脱个人好恶,最适合某个职位的人,未必是品格最好或最随和的人。要推动改革,有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给那些所有人都喜欢的好人一笔年金,将他们排除在外。” 有别于最有“影响力”的敏钦,史普拉格是公认最有“地位”的医生。李德盖特说话的时候,他那张大脸没有显露一点神色,目光盯着他的葡萄酒杯。这个年轻人身上一些确切无疑的东西,比如爱炫耀新观念,喜欢挑战前辈已经确认并且遗忘的观点,他都觉得非常碍眼。毕竟他三十年前以脑膜炎论文奠定自己的地位,如今还保有至少一本标有“作者专属”的皮革精装本。本人对史普拉格的心情感同身受,一个人的自满是一种不用缴税的财产,被贬值必然令人不服气。 然而,李德盖特的意见没有引起在场其他人的共鸣。温奇说,如果照自己的意思,绝不会把不受欢迎的人安插在任何岗位。 “去他的改革!”齐切利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骗局。只要是改革,都是为了安插新人。李德盖特先生,希望你不是‘柳叶刀’[指英国外科医生托马斯·威克利(Thomas Wakley,1795—1862)于1823年创办的《柳叶刀》(The Lancet)杂志,威克利极力推动医务改革。]那一派的人,想从法律专业人员手中抢走验尸官的职位。你说的话听起来就是偏向那一边。” “没有谁比我更反对威克利。”史普拉格插话,“他是个坏心眼的家伙!为了沽名钓誉,不惜践踏这份职业的尊严。大家都知道这份尊严都靠伦敦学院维持。某些人为了知名度,就算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在所不惜。不过威克利有些看法也没错。”他补充说,“我可以举出一两个他的正确论点。” “嗯,”齐切利说,“任何人都有权为自己的职业辩护。不过,关于刚才那个争议,我倒想知道,验尸官如果没有受过法律训练,要怎么研判证据?” “在我看来,”李德盖特说,“在那些需要其他知识的领域,法律训练只会让人更无能。人们谈到证据的口气,仿佛证据真的可以被蒙眼正义女神[在希腊罗马神话中掌管司法的正义女神(Themis),一手天平一手宝剑,蒙眼或闭上双眼,表示公正无私。]放在天平上衡量。没有人能判断什么才是某个特定问题的有力证据,除非他对那个问题够熟悉。关于验尸这件事,律师不比老女人更专精。他怎么能知道毒药有什么作用?这等于在说读过诗词就能看懂地里的土豆。” “你应该知道,验尸官的职责只是听取医生提供的证据,而不是执行验尸。”齐切利的语调带点不屑。 “提供证据的医生通常也跟验尸官本人一样无知。”李德盖特说,“法医学的问题不该碰运气,仰赖遇上学识丰富的医生的机会。验尸官也不该光凭无知医生的证词,就相信马钱子会侵蚀胃壁。” 李德盖特真的忘了齐切利是国家验尸官。最后他天真地提出这个问题:“史普拉格先生,我的话你赞同吗?” “某种程度上,在人口密集的地区和都市或许是的。”史普拉格答,“不过就算我们镇上能有最好的医生接替验尸工作,我也希望我朋友齐切利还能在地方上服务很长时间。我相信温奇先生会同意我的看法。” “当然,只要验尸官会打猎,我无所谓。”温奇笑嘻嘻地说,“在我看来,还是当律师最稳当。没有人无所不知,大多数事情都是‘上帝的惩罚’。至于下毒这种事,需要弄懂的还是法律。我们可以去陪女士们了吧?” 李德盖特私下认为,齐切利或许就是那种对胃壁毫无了解的验尸官,不过他无意针对齐切利。这是在米德尔马契上流社会交际应酬的困难之一,主张受薪人员应当具备知识很容易得罪人。弗列德曾说李德盖特自命不凡,现在齐切利倒觉得他“神气活现”,尤其当他们来到客厅,李德盖特好像刻意讨好罗莎蒙德。他趁温奇太太坐在茶桌旁帮客人准备茶点时,轻松自在地跟她窃窃私语。温奇太太从来不让女儿做家事。她的脸庞红润和气,两条轻盈的粉红帽带从脖子往外飘;她对丈夫子女笑容满面。她肯定是温奇家最迷人的魅力之一,让人更容易爱上她女儿。 温奇太太不做作、不惹人嫌的俗气,进一步衬托出罗莎蒙德的高雅。这份高雅超出李德盖特的预期。当然,一双小脚和完美的垂肩为优美的仪态加分,再搭配笑盈盈的精致唇形与眼睑,使合宜的谈吐似乎变得无懈可击。何况,罗莎蒙德够聪明,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懂得掌握幽默以外的各种语气。幸好她从来没说过笑话,这或许正是她聪明的决定性标志。 她和李德盖特马上聊了起来。他为那天在斯东居没能欣赏她的演唱表达遗憾。他在巴黎最后的那段日子,唯一允许自己享受的娱乐就是欣赏音乐表演。 “你学过音乐,对吧?”罗莎蒙德问。 “没有。我能分辨很多种鸟叫声,也听过很多旋律,但那些最悦耳动听的音乐,我却一点也不懂,也没有一点概念。这个世界多么愚蠢,没能好好享用这种随手可得的乐事。” “你会发现在米德尔马契不容易听到音乐,几乎没有优秀的音乐家,据我所知,只有两位男士唱得还算不错。” “把滑稽小曲唱得曲调悠扬好像是一种流行,让人迷上其中的旋律,那旋律就像在鼓上面敲打出来的一样,是吧?” “啊,你听过鲍伊尔先生唱歌。”罗莎蒙德露出难得的笑容,“不过我们这是在批评乡亲。” 李德盖特忘了接腔,因为他心里想着眼前的女孩多么可爱,身上的衣裳像是以最淡雅的蓝天裁制的,完美无瑕的金发碧眼与白皙肤色,仿佛某种巨型鲜花刚刚绽放,露出花朵里的她。然而,那抹纯真的娃娃模样却显得如此镇定从容又优雅。自从罗娥事件后,他对那种默默无语的大眼睛倒尽胃口,那种神圣的母牛不再吸引他,罗莎蒙德正是相反的类型。不过他总算回过神来。 “希望今晚有幸听到你的歌声。” “你喜欢的话,会听到我献丑。”罗莎蒙德说,“我爸一定会要我唱歌。你在巴黎听过一流的演唱,我在你面前唱歌会紧张到发抖。我很少听音乐会,也只去过伦敦一次,不过我们这里的彼得教堂那位琴师的音乐造诣很高,我一直在跟他学习。” “跟我说说,你在伦敦去了哪些地方。” “很少。”(天真的女孩会说:“喔,到处都走遍了!”罗莎蒙德可没那么笨。)“只是一般的景点,鄙陋的乡下女孩都会被带去走走的地方。” “你说自己是鄙陋的乡下女孩?”李德盖特不由自主地投给她更欣赏的眼光。 罗莎蒙德十分开心,脸上露出红晕。但她只是保持端庄,修长的脖子微微一转,举起手碰碰自己漂亮的发辫。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美得像小猫咪轻挪脚掌。倒不是说罗莎蒙德像只小猫咪,她更像小精灵,从小就被抓去雷蒙太太的学校接受栽培。 “我向你保证,我的心灵很鄙陋,”她马上回应,“在米德尔马契我还算过得去,我可以放心跟这里的老乡说话,不过我真的害怕你。” “有教养的女性几乎都懂得比我们男人多,只是她的知识属于不同类型。我相信你可以教我数不清的东西,就像灵巧的鸟儿可以教导一头熊,只要它们有共通语言。幸好,女人和男人有共通语言,所以熊还有机会被教导。” “啊,弗列德开始乱弹了!我得赶快过去,阻止他刺激你们的神经。” 罗莎蒙德走到房间另一边。那时弗列德已经遵照他父亲的指示掀开琴盖,好让罗莎蒙德为大家表演一曲。不过他抢先单手弹奏《樱桃熟了!》。通过考试的优秀男人偶尔也会做这种事,更别提被退学的弗列德。 “弗列德,请你明天再练习,你会害李德盖特先生反胃。”罗莎蒙德说,“他懂得鉴赏音乐。” 弗列德笑了笑,继续弹他的曲子。 罗莎蒙德转身面对李德盖特,温和地笑着说:“你看到了,熊未必肯受教。” “小罗,换你!”弗列德从琴凳上跳起来,帮她把高度往上调,热烈期待接下来的娱乐,“先来首暖场的好曲子。” 罗莎蒙德弹奏得十分动听,过去雷蒙学校(位置靠近一座历史悠久的郡城,城里的教堂和城堡藏有不少古物)的老师是本郡偶尔见得到的卓越音乐家,才华不输知名音乐国度的杰出管弦乐团指挥。罗莎蒙德凭着自身的演奏天赋,掌握了老师的弹奏技巧,表现出她演绎的崇高音乐的大气磅礴,精准得像回音。第一次听她演奏的人几乎感到震撼,似乎有个隐匿的灵魂从罗莎蒙德的指间流泻出来。事实也是如此,毕竟灵魂可以在永恒的回音里存活下来。所有的细腻表现,即使只来自演绎者,都具备某种属于原创的活跃。李德盖特听得入迷,开始相信她不同凡响。他心想,在明显不利的环境里发现稀有天赋终究不值得惊奇:不管他们出身如何,仰赖的都是隐而未显的条件。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起身赞美她。这件事留给别人去做,因为他的仰慕已经进一步加深。 她的演唱相较之下稍微逊色,却也同样训练有素,悦耳得有如完美和谐的排钟。没错,她是唱了《月光下与我相会》和《我一直在流浪》这些流行曲,平凡人都得接触当代的流行,何况只有古人才能成为永远的经典。不过罗莎蒙德唱起《黑眼苏珊》、海顿的小调、《情为何物》与《鞭打我吧》[《黑眼苏珊》是英国巴洛克时期音乐家雷佛里奇(Richard Leveridge,1670—1758)的作品。《情为何物》与《鞭打我吧》则分别出自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的作品《费加罗婚礼》(Le Nozze di Figaro)与《唐·乔万尼》(Don Giovanni)。],也是情感丰沛、动人心弦。她只是不知道听歌的人喜欢哪一类曲子。 她父亲转头看着在场宾客,对他们赏识的表情十分满意。她母亲像经历磨难前的尼俄伯[Niobe,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为过于骄傲,诋毁天神,结果子女全遭杀害,自己也被宙斯变成石头,日夜流泪。]般坐着,抱着坐在她腿上的小女儿,抓着孩子的小手,轻轻随着音乐打拍子。还有弗列德,虽然他在很多方面对罗莎蒙德不以为然,这时也心悦诚服地欣赏她的表演,一心期盼自己的长笛也能有这种水平。 这是李德盖特来到米德尔马契后参加过的最愉快的家庭宴会。温奇一家人懂得享受生活,他们摆脱各种烦恼,相信生命是快乐的旅程。在那个时代,大多数城镇里这样的家庭寥寥可数,因为乡下地区仅存的少数消遣娱乐,都遭到福音派质疑,被视为有传染力的瘟疫。温奇家永远都有惠斯特牌局,这时牌桌已经准备好,以至于某些客人暗自期待音乐快点结束。音乐结束前,菲尔布勒牧师到了,他相貌英俊、胸膛宽阔,只是个子不高。年近四十岁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牧师服,全身上下唯一的光彩来自那双聪敏的灰色眼眸。他像一抹光线,带来愉悦氛围,用慈父般的语气逗弄正好被摩根小姐带出去的小露易莎。他以各种不同的言语跟所有人打招呼,短短十分钟的交谈,似乎比整个晚上说过的话还多。 他要李德盖特信守承诺去看他:“我不能放过你,因为我要让你看看我的甲虫。我们这些收集癖非得让新认识的朋友看过全部收藏才甘心。”不过他马上转向牌桌,搓搓双手说:“好啦,不开玩笑。李德盖特先生,你不玩吗?啊,你太年轻,不够稳重,不适合这种东西。” 李德盖特心想,在这个肯定欠缺学术涵养的家庭,这位讲道能力令布尔斯特罗德头痛的牧师显然悠然自得。他多少能理解,因为这家人不论老少都个性随和,相貌出众,提供的娱乐不需要耗费脑力,形成的气氛或许令那些闲来无事的人陶醉其中。 屋里的一切显得朝气蓬勃,其乐融融,唯一的例外是摩根小姐。她的褐色皮肤暗淡无光,整个人了无生气。照温奇太太的说法,整体来说,她正是家庭教师的合适人选。李德盖特不打算常来拜访这个家,这根本就是白白糟蹋珍贵的夜晚。他又跟罗莎蒙德聊了一会儿,准备告辞离去。 “我觉得你一定不喜欢我们米德尔马契的人。”牌局开始后,罗莎蒙德对他说,“我们都很乏味,比你过去习惯相处的人差很多。” “我猜所有乡镇都差不多,”李德盖特说,“不过我向来认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家乡比其他地方无趣。我已经打定主意接受米德尔马契现有的模样,如果这里的人也以相同的方式接纳我,我会心存感激。我确实也发现,这里有某些超出我预期的魅力。” “你指的是骑马到蒂普顿和洛威克的那段路,所有人都喜欢那里的风景。”罗莎蒙德天真地说。 “不,我指的是某种更靠近我的东西。” 罗莎蒙德起身把编织活儿拿过来,说:“你喜欢跳舞吗?我不太知道聪明的男人跳不跳舞。” “只要你愿意与我共舞。” “噢!”罗莎蒙德不以为意地说,“我只是想问你,我们偶尔会办舞会,如果邀请你,会不会冒犯你。” “基于我刚才讲的话,我会很高兴。” 李德盖特觉得该走了,但他走向牌桌时,忽然想看菲尔布勒打牌。菲尔布勒的牌技一流,他的脸上有种精明与温顺相结合的惊人表情。到了十点钟,仆人送来晚点(这是米德尔马契的惯例),餐点附有潘趣酒,菲尔布勒只喝了一杯白开水。他是赢家,不过牌局看来一时之间还不会结束,李德盖特终于告辞离去。 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他决定趁着天气凉爽,散步到圣博托尔夫教堂的钟楼。圣博托尔夫教堂就是菲尔布勒任职的教堂。此时,黝黑的方形庞大建筑衬着星光,耸立在那里。那是米德尔马契最古老的教堂,牧师的年薪却不到四百镑。李德盖特听说过这件事,不禁纳闷菲尔布勒会不会在意他打牌赢来的钱。他心想:“他好像是个很和善的人,可是布尔斯特罗德也许有他的理由。”如果事实证明布尔斯特罗德的话有道理,很多事对李德盖特而言就会简单得多。“只要他信仰的教义具备良善观点,我又何必太在乎?人没办法选择遇见谁,只能随机应变。” 李德盖特走出温奇家以后,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之后才想到罗莎蒙德和她音乐方面的才艺。基于这点,很多女士恐怕会判定他不值得她们在意。接下来的路程里,虽然他脑海里都是她的倩影,他的心却没有一点激荡,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出现了任何新的波涛。他还不能结婚,几年内都没这个打算,因而不至于觉得自己爱上了一个他碰巧欣赏的女孩。他非常倾慕罗莎蒙德,不过,他认为自己不管面对任何女人,都不会再受到年轻时对罗娥的那份痴狂的困扰。当然,如果自己真的坠入情网,那么罗莎蒙德就是个很安全的对象。她拥有男人希望女人拥有的那种才智,精致、典雅、温驯,正好用来满足生活的所有美好需要,何况珍藏这一切的那副身躯,把这一切都展示得那么好,不再需要其他证据。李德盖特可以确定,如果他会结婚,妻子必然拥有这种女性光辉,也就是那份只能与花朵和音乐归类在一起的显著女人味。那种美本质上就是善良的,只为纯粹又精致的喜悦而塑造。 不过未来五年内,他不打算结婚,目前更急迫的目标是好好详读路易斯[Pierre Charles Louis(1787—1872),法国医生,对肺结核、伤寒与肺炎的研究有显著贡献。]那本关于发烧的新书。他对这本书格外感兴趣,因为他在巴黎就认识路易斯,也曾经追踪许多解剖结果,以便确认斑疹伤寒与一般伤寒的差别。他回家读到午夜过后,以更为严格的眼光探究病理学的细节与关联。对于爱情与婚姻的复杂性,他倒不认为需要费这么多心思。他觉得自己已经从文学和男人之间,借由友好交谈传递下来的传统智慧,充分掌握了爱情与婚姻。而导致发烧的因素依然隐晦不明,为他的想象力带来愉快的耕耘机会。那不是任意胡为,而是专业能力的运用,凭借的是对可能性的洞悉与对知识的全然服从。之后他会更积极地与公正无私的大自然结盟,超然地设计出验证方法,用来测试大自然的杰作。 很多人因为有能力创作出无数冷漠的绘画或粗鄙的故事,被称赞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们叙述遥远星球上贫乏空洞的对谈,或描绘魔王路西法化身为高大的丑男人,拍击蝙蝠的双翼,口吐阵阵磷火,来到凡间作恶;或以夸张笔法描述仿佛反映变态梦境的淫乱生活。李德盖特觉得这一类的灵感流于粗俗与浑噩,比不上那种足以察觉任何显微镜都察看不到的微妙行为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循着轨迹,穿越不可回避的承前启后的漫长通道,游移在外围的黑暗中。那轨迹由内在的光明引导,那是最后一点凝练的能量,就连缥缈虚无的微粒,都能沐浴在那被充分照亮的空间里。他自己已经扬弃那些令无知者自以为足智多谋、应付自如的低劣构想。他醉心于艰巨的创新,那是研究的关键:暂时预想目标,再加以修正,慢慢建立准确的关联。他要洞悉带给人类苦难与欢喜的、晦涩难解的细微过程;要揭露痛苦、疯狂与罪恶刚出现时藏匿的隐形大道;要找出决定人们迈向幸福或悲惨的那些微妙的静止与变迁。 他放下书本,把腿伸向壁炉里的余烬,双手交握,搁在脑后。他正处于兴奋过后的愉快心情中,思绪暂时偏离对特定目标的检视,转向与生命相关的所有感官。那种感觉就像思绪经过激烈的泅游,索性仰躺在水面,带着剩余的力量任意漂流。李德盖特在苦读中体验到胜利的喜悦,也为那些无法跟他从事相同行业的人惋惜。 “如果我年少时没有找到志向,”他心想,“也许会踏进某个做牛做马的行业,像马匹似的一辈子蒙着眼罩度日。我从事的行业必须要能把最高等的智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也要能和周遭的人维持和睦关系,否则我永远不会快乐。在这方面,没有哪个行业比得上医疗:行医的人可以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探向未来的科学生活,同时还能跟教区里的老顽固和谐相处。牧师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但菲尔布勒好像是个例外。” 最后那个念头让他再次想起温奇一家人和当天晚上的情景。那些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十分愉悦可喜。他拿起床头的蜡烛时,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抹伴随着愉快回忆而来的笑意。他是个热情的人,可是现阶段他的热情尽数投入对工作的热爱和远大志向,他要让自己得到改善人类生命的不朽美名。科学界的其他英雄,他们同样没有任何背景,一开始也只是默默无闻地在乡间耕耘。 可怜的李德盖特!或者我该说,可怜的罗莎蒙德!他们各自活在对方一无所知的世界里。李德盖特丝毫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为罗莎蒙德朝思暮想的对象。罗莎蒙德没有任何理由把婚期推延到未来,也没有病理学研究可以转移她那些胡思乱想,于是她的内心反复重现对方的表情、言谈和语句,而那些东西是大多数女孩生活的绝大部分。他对她的注视或与她交谈时拿捏分寸,只是表达男子对女子不可避免的仰慕,以及对美丽女孩的必要赞赏。 确实如此,他似乎觉得自己没有表达出对她弹奏和演唱的喜爱,因为他担心如果告诉她他对她精湛的才艺多么惊艳,恐怕有点无礼。可是罗莎蒙德记住了他的每个表情和他说的字字句句,将它们视为她预先编造的爱情故事的序曲。基于可预见的后续情节与高潮,这些序曲显得更为珍贵。在罗莎蒙德的爱情故事里,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揣摩男主角的内心世界或他在外在世界的重大任务。当然,他有正当职业,头脑聪明,也够英俊,但李德盖特最吸引人的条件,是他的好家世。这让他在米德尔马契的所有追求者中脱颖而出,也让婚姻成为提高身份的垫脚石,让她更靠近地球上那高不可攀的位置。到时她跟世间俗人再无瓜葛,也许最后能与夫家亲戚建立关系,届时她就可以跟郡里那些瞧不起米德尔马契居民的高门大户平起平坐。罗莎蒙德的聪明才智,有一部分在于能够敏锐地察觉最细微的阶级光环。她曾经看见两位布鲁克小姐陪同伯父出席郡里的巡回审判,跟其他贵族坐在一起,尽管她们衣着朴素,还是令她羡慕不已。 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光是把李德盖特想象成世家子弟,就能为她对他的爱带来振奋的满足。那么我要请你更有效地发挥你的对比能力,想一想军服与肩章是否也有那一类的影响力。我们的爱情不是被单独锁在小房间里,相反,它们披上为数不多的观念外衣,把自己的食物带上公共餐桌,跟所有食物摆在一起,依据自己的爱好享用共有的美食。 事实上,罗莎蒙德一心一意看上的不完全是李德盖特本人,而是他跟她的关系。对于一个听惯了赞美,认为所有年轻男人也许、可能、将会或确实爱上她的女孩,第一时间认为李德盖特不是例外,也是情有可原。他的表情和言语远比其他男人的更重要,因为她更在乎它们。她努力地回想,也努力地在外表、行为、情感和其他所有优雅举止方面追求完美。这么一来,李德盖特才会是她见过的最匹配的仰慕者。 罗莎蒙德虽然从来不愿意做不喜欢的事,却非常勤劳。如今她比过去更认真地速写景物、运货车和亲友的肖像,也努力练习弹琴唱歌,从早到晚维持心目中的完美淑女形象。她的内心始终观看着自己,偶尔也得到家中无数宾客各式各样还算可以接受的外在评语。她抽出时间阅读一流小说,甚至二流创作也不放过,也背了不少诗歌。她最喜欢的诗是《拉拉·露克》[Lalla Rookh,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Thomas Moore,1779—1852)创作的长诗,描写莫卧儿公主拉拉·露克的爱情故事。]。 温奇家的年长宾客异口同声地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娶到她的人是最幸福的家伙!”过去追求被拒的年轻人也打算再次尝试。乡镇地区的习惯就是如此,毕竟这里的竞争者本就不多。可是普林岱尔太太觉得罗莎蒙德受的教育已经到了荒谬的程度,那些才艺有什么用,等她结婚后不都得束之高阁?罗莎蒙德的姑妈布尔斯特罗德太太对弟弟一家人怀着做姐姐的忠诚,对罗莎蒙德有两个真心的期待,一是希望她个性更成熟,二是希望她能遇到一个够有钱的男人,这个男人应付得起她的生活开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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