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看见另一个手掌托住脸颊,

发出一声叹息。

---《炼狱》第七卷[摘自意大利中世纪诗人但丁(Dante Alighieri,1265—1321)创作的史诗《神曲》(Divine Comedy)的《炼狱篇》。]

乔治四世[George IV(1762—1830),英国国王。本书时代背景设定在1829年,当时的英国国王正是乔治四世。后文的威灵顿公爵是指第一代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Arthur Wellesley,1769—1852),时任英国首相。]还在幽深的温莎城堡君临天下,威灵顿公爵担任首相,温奇则是米德尔马契这个古老城镇的镇长。本名为多罗西娅·布鲁克的卡索邦太太出发前往罗马度蜜月。在那个年代,整个世界对善与恶的认知比目前落后四十年。旅行者的脑袋或口袋里,通常没有备齐基督教艺术的全部信息,就连当时最顶尖的英国评论家[应指当时英国评论家哈兹利特(William Hazlitt,1778—1830),他在自己的法国、意大利游记中错误解释了拉斐尔(Raphael)的作品《圣母加冕》(Coronation of the Virgin)中的基督教图像。]也被画家的想象力误导,将升天后的圣母繁花似锦的坟茔误认为装饰用的花瓶。浪漫主义以爱与知识填补了某些晦暗的空白,它的酵母却还没穿越各个时代,渗入所有人的食物。它是一股活力充沛的显著热情,并在持续发酵中,体现在罗马某些德国长发艺术家[指19世纪聚集在罗马的德国浪漫主义画家,被称为拿撒勒画派(Nazarene)。]身上。那些在他们周遭工作或闲荡的其他国家的年轻人,偶尔也卷入发展中的浪潮。

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有个年轻人刚转身背对梵蒂冈博物馆的《贝尔维德雷残躯》[Belvedere Torso,梵蒂冈博物馆典藏的大理石雕像,是残缺的男性躯体,据称是公元前1世纪的作品。],站在紧邻的环形门厅,向外眺望壮丽的山峦。他头发不长,茂密又卷曲,除此之外,一身装束看上去像英国人。他看得如痴如醉,没有注意到一个神采焕发的德国人走过来,一手搭在他肩上,用浓厚的德国腔说道:“快过来!不然她要换姿势了。”

被喊的人立即反应,两人于是轻快地经过梅利埃格[指希腊雕刻家普拉克希特列斯(Praxiteles,约公元前400—前330)的作品《梅利埃格与野猪》(Meleager and Boar)。梅利埃格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往阿里阿德涅[指《沉睡的阿里阿德涅》(Sleeping Ariadne)雕像,原件是公元前2世纪的希腊时期(Hellenistic period)作品,梵蒂冈博物馆典藏的是罗马时代的复制品。阿里阿德涅是古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之女。]休憩的展览厅而去。阿里阿德涅当时称为克丽奥帕特拉,她性感的大理石躯体美艳动人,飘逸的长裙包裹全身,像花瓣般舒适柔软。他们及时赶到,看见另一个站立的身影轻倚着阿里阿德涅附近的台座。那是个活生生的妙龄女孩,身材不输阿里阿德涅,穿着贵格派教徒似的灰色衣裙,长长的披风系在颈部,两侧往后拨,露出双臂。一只没戴手套的纤纤玉手托着脸颊,白色海狸帽略略往后推,变成一圈光晕,烘托出她的脸庞和深褐色的简单发辫。她没有看雕像,或许连想都没想。一双大眼睛出神地盯着照在地板上的一道光线。不过她意识到两个陌生人突然停下脚步,仿佛要观赏克丽奥帕特拉。她没有看他们,立刻转身走开,赶上沿着走道缓步前行的女仆和导游。

“是不是很恰当的对照?”那个德国人盯着朋友的脸,寻找惊艳的表情。他没有等待回应,连珠炮似的说下去:“那边躺着一位古典美人,虽然没有生命,却也活灵活现,似乎为自己的完美深深陶醉。而站在这边的是活生生的美的化身,对数百年的基督教历史有所认知。但她应该穿上修女服,我觉得她看起来几乎就是你们所谓的贵格派教徒。我会把她画成修女。不过她结婚了,我看见她美丽的左手戴着结婚戒指,否则我会以为那个脸色蜡黄的牧师是她父亲。早先我看见他们分开,刚才我发现她摆出那个经典姿势。对了!说不定他是有钱人,会愿意让她画张肖像。啊!光站在这儿看没有用,她走了!我们跟着她!”

“不要。”他的朋友轻轻皱眉。

“威尔,你真古怪,好像非常惊讶。你认识她?”

“我只知道她是我远房表亲的妻子。”威尔若有所思地漫步走过长廊。

德国朋友跟在他身旁,急切地望着他。“什么!那个牧师?他看起来更像你伯父,这种亲戚更有用处。”

“他不是我伯父。我说了,他是我远房表亲。”威尔有点不耐烦。

“好吧,好吧!别生气。我只是觉得这位远房表亲太太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年轻版圣母,你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我的气吧?”

“生气?胡说。我只见过她一次,就是我远房表亲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只有短短几分钟。之后我就离开英国了。当时他们还没结婚,我不知道他们会来罗马。”

“你该去拜访他们吧?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一定找得到他们的住处。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邮局?到时候你跟他们谈谈画像的事。”

“去你的,纳乌曼!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你那么厚脸皮!”

“呸!那是因为你是业余艺术家,拿画画当消遣。如果你是画家,一定会觉得那位远房表亲的太太是被基督教精神唤醒的古典美人,算是基督教的安提戈涅[Antigone,希腊神话中底比斯(Thebes)国王俄狄浦斯(Oedipus)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弑父娶母生下的女儿。],是宗教热情掌控下的感官力量。”

“是啊,而她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你画她的肖像,好让那份神圣变成更崇高的完美,用来覆盖你的小小画布,否则就白白浪费了。你说我是业余画家也无所谓,我不认为整个宇宙都是为了你画作里那含糊的意义而存在的。”

“亲爱的,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呀!只要宇宙是由我阿道夫·纳乌曼来呈现,就错不了。”说着,性情温和的纳乌曼伸手搭上威尔的肩膀,一点也不在乎朋友莫名其妙的恼怒语气,“你想想,整个宇宙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存在,对不对?而我的作用就是把它画出来。身为画家,我已经有了绝妙构想,要把你的婶婆或表姨婆呈现在画布上。所以说,整个宇宙都在努力促成那幅画,而宇宙是以我这个人作为某种特定钩子或爪子来完成它的,不是吗?”

“那么如果另一个爪子是以我这个形态来阻止它的呢?事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点也不。不管画不画得出来,理论上对抗的结果没有差别。”

威尔拿这个没脾气的朋友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脸上的阴霾消散,露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好了,我的朋友,你愿意帮我吗?”纳乌曼满怀期待地问。

“不行。纳乌曼,这实在胡闹!英国女士不随便给人当模特儿,何况你总是在画里表达太多东西。光是你作品里的背景就能决定肖像画的优劣,就看鉴赏家用什么眼光去看。还有,女士的肖像画是什么?你的画和雕塑终究只是粗劣的作品,不但不能激发人的想法,反倒会扰乱思想,让思想变迟钝。语言是更完善的媒介。”

“没错,对那些没有能力画画的人是如此。”纳乌曼说,“这点你说的完全正确。我的朋友,我并没有建议你画画。”

温和的纳乌曼话中带刺,威尔决定不露出受伤的表情。他继续说话,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语言可以将画面铺陈得更细腻,虽然看不到,但感觉更真实。毕竟只有内心才能真正看见。绘画一览无余,但总少了点什么。女士的画像特别让我有这种感觉,仿佛女人只是五颜六色的表象!你等不到她们的动作和语调。光是她们的气息就截然不同,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比如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女人,请问你怎么画出她的嗓音?而她的嗓音比你见到的一切更圣洁。”

“我懂,我懂,你在嫉妒。谁也不能自以为有能力画你的女神。我的朋友,这可不行!那是你表姨婆!《侄子扮演伯父》[Der Neffe als Onkel,德国作家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的作品。主角为了追求心爱的女人,假扮成自己的伯父。]的悲剧,太吓人了!”

“纳乌曼,如果你再说那位女士是我表姨婆,我们就要吵架了。”“那么我该怎么称呼她?”

“卡索邦太太。”

“好吧。假设我不顾你的反对,执意去认识她,最后发现她很希望画一幅肖像呢?”

“是啊,假设!”威尔语带不屑,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发现自己为一点可笑的小事生气,而且其中半数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他为什么那么在乎卡索邦太太的事?只是,他又觉得自己的心情因为她而变化。戏剧里总有些角色不停地给自己制造冲突与纷扰,剧中没有人喜欢跟他们打交道。就算是单纯平静的事物,也会让那些人的敏感情绪泛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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