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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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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言善道,更增添女人味与坦率, 从不装模作样, 故作聪明。 ---乔叟 就是这样,多罗西娅确定周遭没有旁人之后,开始低声啜泣。不久后,她被敲门声打断,连忙擦干眼泪说:“进来。”坦翠普送来一张拜帖,说有位先生在大厅等候。导游已经告诉那人只有卡索邦太太在家,但他说自己是卡索邦先生的亲戚。坦翠普问多罗西娅,要不要见他。 “好,”多罗西娅答得毫不迟疑,“带他到客厅。”她对威尔的主要印象来自在洛威克那次见面,当时她得知卡索邦对他的慷慨,也记得他对未来的出路拿不定主意。任何事只要能引起她的同情,她就会精神振奋。这回她觉得威尔的来访,正好帮助她跳脱不知足的困扰,提醒她,卡索邦有一颗善心,而她如今有权担任他行善的助手。她等了一两分钟,才走进隔壁的客厅。她脸上还留有哭泣的痕迹,开朗的面容因而显得比平时更年轻、更有魅力。她以善意的笑容迎向威尔,对他伸出手,没有掺杂一丝自负。他比她年长几岁,却显得比她年轻,因为他坦率的脸庞突然涨红,说话时带点羞涩,与平时在男性友人面前表现出的满不在乎天差地别。多罗西娅为了安抚他,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今天早上我在梵蒂冈博物馆看见你,才知道你和卡索邦先生在罗马。”他说,“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不过,我是说……我在邮局查到卡索邦先生的地址。我想尽早来拜见你们。” “请坐。他不在,不过听到你的消息,他一定很高兴。”多罗西娅从容地坐在壁炉与明亮的长窗之间。她指着对面的椅子,表现出温和女主人的安详气度。她脸上那小女孩的哀伤痕迹却更显眼。“卡索邦先生十分忙碌,你能不能留下你的地址?我让他跟你联络。” “谢谢你。”威尔开始细看改变她面容的哭泣痕迹,先前的不自在慢慢消退,“我的地址就在拜帖上。不过如果你不反对,明天卡索邦先生在的时间我再过来。” “他每天去梵蒂冈图书馆读书,不事先预约很难见到他,尤其最近,我们就快离开罗马了,所以他特别忙。他通常早餐后就出门,晚餐时候才回来。不过我相信他会希望你跟我们一起用晚餐。” 威尔无比震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从来就不喜欢卡索邦,如果不是因为欠他人情,一定会取笑卡索邦是博学的蝙蝠。这个干瘪的老学究,总是以冗长的言语做些无谓的解说,而那些解说跟存放在商铺储藏室的假古董一样无足轻重。没想到他先是哄得这个可爱的年轻女孩嫁给他,又在蜜月期间冷落她,埋首探索他那堆霉味扑鼻的废物(威尔偏好夸大其词)。这幅突如其来的画面,带给他某种滑稽的憎恶。他很想开怀大笑,却也有一股不合时宜的冲动,想要嘲弄谩骂。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挣扎已经让他向来生动的表情出现怪异的扭曲,但他极力隐忍,让那表情转化为不太失礼的愉快笑容。 多罗西娅有点纳闷,可是那抹微笑难以抵挡,她也以笑容回应。威尔的笑很可喜,除非你原本在跟他生气,否则很难不被感染。那是发自内心的光芒,把皮肤照得透亮,也为双眼点染光彩,在每一条弧线与直线上玩耍,仿佛爱丽儿[Ariel,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The Tempest)里拥有魔法的空气精灵。]对它们施了新魔咒,从此驱除了忧郁的痕迹。那抹微笑令多罗西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点欢欣,即使她乌黑的睫毛依然湿润。 多罗西娅问:“你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吗?” “是,”威尔马上想出托词,“我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给你留下的印象,那时你把我可怜的速写批评得一无是处。” “我批评你的画?”多罗西娅更纳闷了,“不可能。我向来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懂绘画。” “当时我觉得你非常懂绘画,知道什么话最伤人。当时你说看不出我的作品跟大自然之间的关系,至少你话里有那个意思。我相信你不像我记得这么清楚。”威尔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笑了。 “我真的不懂绘画。”多罗西娅颇欣赏威尔的随和,“当时我会那么说,只是因为常听我伯父说所有评论家都说某一幅画非常好,我却从来看不出它美在哪里。我带着同样的无知在罗马到处参观,实在找不到几幅我真正欣赏的作品。我刚踏进某个满是壁画或稀有画作的展览室时,总是觉得肃然起敬,就像小孩子参加有着华丽礼服和壮盛队伍的庄严典礼,觉得自己面对的是更崇高的生命。可是等我开始细看那些画,它们就一幅幅地都失去了生命,或者在我眼中变成某种残暴又怪异的东西。那一定是因为我自己的愚痴。我一次看得太多,其中半数我都不懂。这种情况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笨。大家都说某个东西非常好,自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那种感觉很痛苦。很像听着别人谈论天空,自己却双目失明。” “想要感受艺术的美,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威尔说。多罗西娅的直率已经不容置疑。“艺术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有许多人为矫饰的风格。有时候看懂那些东西得到的快乐,也只是因为看懂。我非常喜欢这里的各种艺术。不过,我猜如果我能把我的喜悦拆解开来,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各种不同的线条组合而成的。自己涂涂画画,对于了解艺术的奥妙,多少有点帮助。” “你打算当画家吗?”多罗西娅找到另一个感兴趣的话题,“你想把绘画当职业?卡索邦先生如果知道你决定以后要做什么,应该很高兴。” “不,才不。”威尔有点冷淡,“我几乎已经下定决心不当画家,那种生活太偏颇。我见过这里的德国艺术家的生活,我就认识其中一个从法兰克福来的画家。有些人还不错,甚至相当有才华,可是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仅从画室的角度看待整个世界。” “这点我能理解。”多罗西娅友善地说,“来到罗马的感觉是,比起绘画,这个世界更需要其他东西。但如果你有绘画天分,把它当作指引,这样不对吗?也许你能画出更好的作品,或者别出心裁。那样的话,同一个地方就不会有那么多千篇一律的画作。” 这番话非常真诚,不可能有其他意思,威尔随即放下防卫。“要想做出那样的创举,必须拥有罕见的天赋。以我的天赋,恐怕连绘画目前已经达到的水平都跟不上,至少没有优异到值得下那番苦功。如果做的事太单调乏味,我永远没办法成功,太辛苦才能得到的成果与我无缘。” “卡索邦先生说过,他很遗憾你没有耐心。”多罗西娅温和地说。这种把整个人生当成假期的论调太令她震撼。 “嗯,我知道卡索邦先生的想法,我跟他是不一样的人。” 他仓促的回应夹带一丝轻蔑,惹恼了多罗西娅。经过早上的龃龉,她对有关卡索邦的事变得更敏感了。 “你跟他当然不一样,”她有点自豪地说,“我无意拿你们做比较,卡索邦先生坚持不懈、全力以赴的精神并不常见。” 威尔看得出来她生气了,他内心对卡索邦的不满又多了新的理由。多罗西娅竟然崇拜这样的丈夫,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女人的这种弱点,只有她们的丈夫会喜欢。凡人总是忍不住要消灭旁人惹眼的荣誉,还认为这样的行为不算谋杀。 “确实不常见。”他马上回答,“所以就这样浪费掉未免可惜。很多英国学者都是如此,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进步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卡索邦先生懂德文,可以少走很多冤枉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多罗西娅显得震惊又焦虑。 “我只是在说,”威尔随口答道,“德国人在历史研究领域已经拔得头筹,开辟出通畅的道路,可以悠闲地嘲笑那些拿着口袋型罗盘在树林里摸索出来的成果。我住在卡索邦先生家那段时间,看见他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他好像坚决不读德国人写的拉丁文论著,我非常遗憾。” 威尔只是想狠狠打击那份受到过度吹捧的辛勤,无暇去想多罗西娅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威尔自己对德国作家的了解并不深入,对其他人的缺憾感到遗憾,并不需要自身取得多大成就。 想到丈夫一生的辛劳可能白费,可怜的多罗西娅一阵心疼,没有多余心力去想威尔蒙受卡索邦那么多恩情,说出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应该。她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端详自己的双手,沉浸在悲惨的念头里。 不过,威尔祭出那致命一击后十分后悔,看见多罗西娅沉默不语,觉得自己恐怕又惹她难过了,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恩将仇报。 “我感到非常遗憾,”他又开口,采取常用对策,把贬损转为口是心非的颂扬,“因为我对卡索邦先生心怀感恩与尊敬。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才华和性格如此杰出,这种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多罗西娅抬眼看过来,激动的心情令她的眼眸更加明亮。她用哀伤的语调韵味十足地说,“真希望当初住在洛桑时学会德文!那里有很多德文老师。可惜我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 多罗西娅最后那句话带给威尔新的启示,但暂时还是神秘难解的启示。她为什么会答应嫁给卡索邦?威尔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时,认为一定是因为她甜美的外表下有讨人厌的性格。这样的三言两语好像不足以解答这个问题。不管她性格如何,绝不至于讨人厌。她不会冷酷无情,不耍小聪明,也不含沙射影地挖苦别人,反而单纯得可爱,情感非常丰富。她是伪装成凡人的天使,假使有幸守候在她身旁,等着欣赏那从她内心与灵魂谱出的、直率又坦诚的悠扬旋律,会是多么无与伦比的乐事啊。他心中再度响起风弦琴的乐音。 对于这桩婚姻,她想必为自己编出了天真的浪漫情节。假使卡索邦是一头恶龙,没有通过法律程序,直接伸出魔爪将她抓到他的巢穴,那么他不可避免地必须行侠仗义,然后拜倒在她脚下。可是卡索邦比恶龙更难应付,是他的恩人,有整个社会充当后盾,而且这时正好走进客厅,举止审慎合宜,没有任何可议之处。多罗西娅因为新一波的担忧与懊丧,神情有点激动。威尔正以欣赏的眼光揣测她的心情,脸色也没那么平静。 卡索邦见到威尔有点惊讶,那惊讶之中没有一丝喜悦,但他打招呼时仍然不失一贯的礼貌。威尔则是站起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卡索邦看起来比平时郁闷,或许是因为这样,他的气色显得更暗淡,更苍老。不过,这也可能是跟年轻的威尔对照之下产生的效果。威尔给人的第一印象有如阳光般耀眼,这使得他多变的表情更显生动。当然,就连他的五官都会随时改变,下颚有时显大,有时显小;鼻端那小小的凹陷也能随时变形。他快速转头的时候,发丝仿佛能甩出光线,有些人觉得这种光芒肯定是天纵英才的象征。反观卡索邦却是暗淡无光地站在原地。 多罗西娅的视线焦急地投向丈夫时,未必没有意识到那明显的对比,但那种感觉掺杂了其他因素,只是让她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为丈夫感到担忧,也因而对他生起一股温柔的怜悯。自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激起这份怜悯的是他的真实命运,而不是她自己的梦想。不过,威尔在场让她觉得心情轻松了些。因为他跟她年龄接近,或许也因为他能够接纳不同见解。她太需要有个说话的对象,而且过去从来不曾遇见过这么灵活又善于变通、好像什么都能理解的人。 卡索邦严肃地表示,他原本以为威尔只打算留在德国南部,希望威尔在罗马这段时间过得开心,也有丰硕成果。他有点累,请威尔第二天晚上再来跟他们共进晚餐,到时候再好好聊一聊。威尔能理解,于是接受邀请后立刻告辞离去。 多罗西娅忧心忡忡地看着丈夫疲倦地瘫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只手支着脑袋,低头望着地板。她脸颊微红,双眼明亮,走到他身旁坐下。 “早上我说话欠考虑,请原谅我。我错了,我好像伤害了你,害你一整天过得更辛苦。” “亲爱的,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卡索邦语气平静,轻轻点头,可是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一点拘谨。 “那么你真的原谅我了?”多罗西娅轻轻啜泣一声。她需要表露内心的情感,不介意夸大自己的过错。看见忏悔回头,爱情不是会远远迎上前去,搂住脖子亲吻吗? “亲爱的多罗西娅,‘他人悔过还不满意,不能见容于天地。’[摘自莎士比亚剧作《维洛那二绅士》(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第五幕第四场。]你不至于认为我有资格被这个严格的句子逐出天地之外吧。”卡索邦打起精神,坚定地表态,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多罗西娅沉默不语,可是刚才那声啜泣带出的一滴泪水这时坚持往下掉落。 “亲爱的,你太激动,我自己也感受到混乱心情衍生的不良后果。”卡索邦说。事实上,他想告诉她,他不在家时,她不该接待威尔,但他隐忍下来。因为他觉得她才表示忏悔,如果这时再追究另一件事,未免有点失礼。再者,他不想再多说话,免得进一步扰乱心情。另外,他心高气傲,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嫉妒心。他的嫉妒心并没有在学术对手身上耗尽,还留有一些可以发挥在其他方面。有一种嫉妒不点自燃,它几乎算不上是热情,只是局促不安的利己主义在潮湿阴暗的消沉沮丧中培育出来的枯萎病。 “我们该换衣服了。”他边说边看表。 他们都站起来,谁也没再提起这天发生的事。可是多罗西娅清楚地记得这段经历,我们对于生命中某些重要时刻的记忆总是很清楚,比如最在乎的期待落空,或者全新的动力产生。这天她开始明白,想从卡索邦身上得到感情的回应,根本是毫无根据的空想。另外,她开始有种预感,他生命中似乎存在某种阴暗面,不只是他自己,连她也会遭到同样严重的损耗。 我们天生带着心灵上的愚昧,以为整个世界只是乳房,喂养我们至高无上的自我。多罗西娅很早就体悟到这份愚昧。然而,如果她只想着如何为卡索邦奉献自己,如何借由他的力量与智慧变得明智又强大,她的人生就会轻松得多。可惜,她却能清晰地洞察他也有个不相上下的自我中心,从那里投射下来的光亮与暗影,必定与她的不同。她这个洞察不再只是思绪,而是感受,一个如实物般坚固的概念,令感官的直觉得以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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