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我们谈了许久,她单纯又善良,

她心中没有恶念,所做无非善行。

她拿出心中丰富的宝藏,施舍予我,

当她给我她的心,我感同身受。

不敢多想,也将我的心给了她,

于是她拥有我的生命,却未曾察觉。

---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法国浪漫派作家。这里的句子摘自他的作品《幸运》(Une Bonne Fortune)。]

第二天晚餐时,威尔开朗随和,没有给卡索邦任何机会挑他的毛病。相反,多罗西娅觉得威尔好像善于用爽朗的方式打开她丈夫的话匣子,也能专注地听他说话,态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恭敬。那是当然,蒂普顿周遭那些人的天分毕竟有限!威尔自己也说了不少话,不过他都是见缝插针,好像只是顺道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听起来像是紧跟在洪亮钟鸣后的轻快铃声。

威尔当然有他的缺点,但他这天的表现无懈可击。他叙述在罗马贫民窟的所见所闻,那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到处游历的人才能见到的景象。他发现自己赞同卡索邦的见解,觉得密多顿[Conyers Middleton(1683—1750),英国神职人员,宗教观点颇具争议性。]针对犹太教与天主教的关系提出的论点毫无根据。接着他话锋一转,半认真半打趣地聊起他在古今并存的罗马体验到的乐趣。他说罗马这座城市提供持续不断的比较机会,让人脑筋灵活起来,避免把过去的各个时代当成一组各自独立的盒子,彼此之间欠缺重要关联。威尔说,他发现卡索邦研究的广度也有这种效果,而卡索邦本人可能不曾感受到这种意外的效果。但他自己必须承认,罗马可以说让他对整体历史产生了全新的感受,历史的片段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与联想力。偶尔他也会把注意力转向多罗西娅,但不太频繁。他会探究她说的话,仿佛就算是她针对《佛利诺的圣母》[Madonna di Foligno,拉斐尔的知名画作,现存放在梵蒂冈博物馆。]或《拉奥孔群像》[Laocoon cum filiis,据考证为公元前1世纪的大理石雕像,描述特洛伊战争故事中拉奥孔与两个儿子被海蛇吞噬的情节。]发表的看法,也是值得列入最后定论的参考。

一个人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观念有所贡献,谈话气氛就显得格外欢欣,卡索邦不免也以自己的年轻妻子为荣。她的谈吐向来比大多数女性有深度,正是因为这点,他当初才会看上她。

一顿饭下来,他们相谈甚欢,卡索邦宣布,他决定休息两天,不去图书馆,之后再去做几天研究,就该打道回府了。威尔觉得机不可失,建议卡索邦离开前去参观一两间画室。他问卡索邦愿不愿意带妻子一起去,因为这种机会错过很可惜。画家的工作室别具风格,那是一种生活形态,像生长在巨大化石之间的小巧鲜绿植物,各种昆虫围绕四周。威尔乐意陪同他们前去,当然,他不会带他们看些枯燥乏味的东西,只是参观一两个范例。

卡索邦看见多罗西娅热切的眼神,不得不问她是否有兴趣。他现在有空,可以整天陪伴她。最后敲定威尔第二天过来,跟他们一起搭马车出门。

威尔不愿错过托瓦尔森[Bertel Thorvaldsen(1770—1844),丹麦知名雕塑家,长期在罗马定居创作。],他是当代知名艺术家,就连卡索邦都提起过他。不过中午刚过,他就带他们去他朋友纳乌曼的画室。他告诉他们,纳乌曼是基督教艺术革新派的主要人物,这些人让世世代代视为谜团的神圣事件里的崇高概念得以复苏,进一步扩大。这么一来,各个时期的伟大心灵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威尔补充说,目前他正在跟纳乌曼学习。

“我跟着他画些油画速写,”威尔说,“我不喜欢临摹。我必须添加点自己的东西。纳乌曼目前在画众圣徒拉着基督教马车前进。而我在速写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国剧作家,这里描述的场景出自他的剧作《帖木儿大帝》(Tamburlaine the Great)第二部第四幕。帖木儿大帝驾车前往巴比伦,战败国的国王为他拉车。]的帖木儿坐在战车里,被他征服的各国国王为他拉车。我的宗教性不像纳乌曼那么强,偶尔我会取笑他在画作里放进过多含义。不过这回我打算以更广泛的意图超越他。我用战车上的帖木儿象征世界有形历史的恢宏进程,鞭策着被驾驭的王朝。我觉得那是对神话的准确解读。”说到这里,威尔把视线投向卡索邦。他如此随性地运用象征手法,卡索邦似乎听得颇不自在,仅仅不置可否地欠身回应。

“速写能表达那么深厚的含义,一定是了不起的杰作。”多罗西娅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含义,我恐怕还不太了解。你是用帖木儿象征地震和火山吗?”

“没错,”威尔笑着说,“也象征种族迁徙、森林砍伐,还有发现新大陆和发明蒸汽机。任何你想象得到的事物!”

“这样的速写真难理解!”多罗西娅笑着对丈夫说,“用上所有的知识才能看懂。”

卡索邦眨了眨眼,偷偷看了看威尔。他怀疑自己被嘲弄了,却没办法判定妻子是否为共犯。

他们到的时候,纳乌曼正在勤奋地作画,不过画室里没有模特儿,他的作品摆放得井然有序,鸽子灰上衣与红褐色天鹅绒无边帽突显了他单纯活泼的个性。一切都那么完美,仿佛他料到这位年轻貌美的英国女士会在这个时间翩然来到。纳乌曼操着自信满满的英语,针对他已完成和未完成的画作发表了一篇小小的学术演说,说话时看看多罗西娅,也看看卡索邦,没有差别对待。威尔不时爆出热情的赞扬,点出朋友作品里特别出色的优点。多罗西娅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全新的概念,能够看懂那些坐在宝座上的圣母(宝座不知为何附有篷盖),以及纯朴乡村风光的背景;还有那些圣徒,有的手捧建筑模型,有的脑袋上意外地插着一把刀。某些过去令她感到惊骇的画面好像不再深奥难懂,甚至有了正常的含义。不过这些显然都属于另一个系统的知识,引不起卡索邦的兴趣。

“我想我宁可欣赏画作的美,也不想把它当成谜团来解读。不过比起你那些意义非常广泛的作品,这些对我来说可能更容易理解。”多罗西娅对威尔说。

“别在纳乌曼面前提起我的画,”威尔说,“他会告诉你那都是‘劣作’,这是他用来批评别人的最极端的词!”

“是这样吗?”多罗西娅真诚的目光投向纳乌曼。

纳乌曼露出苦笑,说:“他不是真心想画画。他必须走文学路线,比较‘宽广’。”

纳乌曼说“广”的时候刻意拉长尾音,像在挖苦。威尔不太高兴,却还是笑了笑。卡索邦虽然讨厌纳乌曼的德国腔,但对他这番明智的严厉评断不禁产生些许敬意。

那点敬意没有消失,因为接下来纳乌曼把威尔拉到一旁密商片刻,先是看看一幅大型画作,再看看卡索邦,而后上前说:“先生,如果能用你的面貌来画我那幅圣托玛·阿奎那,对我将是非常珍贵的经验。我的朋友威尔认为你会原谅我提出这种要求。我知道这样太冒昧,可是我实在太少见到完全符合我需要的模特儿,简直就是梦想成真。”

“先生,你太令我震惊了。”卡索邦脸上绽放出欣喜的光彩,表情软化许多,“我向来觉得自己长相普普通通,如果我这不起眼的面容对你描绘圣托玛·阿奎那这位神学大师的五官有点帮助,那是我的荣幸。我是说,只要不会太久,而卡索邦太太不介意耽搁一点时间的话。”

至于多罗西娅,再也没有任何事比这更令她高兴。比这更令她高兴的,大概只有一个从天而降的声音宣布卡索邦是最聪慧、最可敬的人子。真是那样的话,她摇摇欲坠的信心就能再次稳固。

纳乌曼需要的用具都在手边,一样也不缺。他一面作画,一面跟大家闲谈。多罗西娅不发一语地坐下来,心情无比平静,比不久前开心了许多。身边每个人都很友善,她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太无知,罗马会是个美不胜收的城市,就连它的哀伤也会长出希望之翼。多罗西娅个性从来不多疑,小时候相信黄蜂懂得感恩,麻雀秉性正直,听到别人说它们是低等动物,她会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

纳乌曼一面熟练地画着,一面向卡索邦请教有关英国政治的问题。卡索邦滔滔不绝地回答,威尔则坐在后面的阶梯上,俯瞰这一切。

这时纳乌曼说:“接下来要等一下,半小时后再继续。威尔,过来看看,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效果完美。”

威尔赞叹连连,仿佛钦佩得五体投地,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时纳乌曼又用可怜兮兮的遗憾语气说:“唉,这……如果我能再多画点……不过你们一定还有事……我不能提出这种要求,甚至不能请你们明天再来一趟。”

“我们留下来吧!”多罗西娅说,“我们今天反正没别的事做,只是到处逛逛,对不对?”她以哀求的表情看着卡索邦。“那个头像如果不能画得尽善尽美,有点可惜。”

“这样的话,先生,谨遵吩咐。”卡索邦说,客气中带点屈尊俯就,“我决定让脑袋的里面清闲一点,脑袋的表面还能有这点作用也很好。”

“你真是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太开心了。”纳乌曼跟威尔说了几句德语,指着画布上的这里那里,仿佛在评论自己的画。最后他把画放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环顾一周,像是想找点事给访客做,之后又转头对卡索邦说:“也许这位美丽的新娘,这位优雅的女士不介意让我利用等待的时间,为她画张简单的速写。当然,不是画在刚才那幅画里,而是一幅个人肖像。”

卡索邦点头致意,他相信卡索邦太太会答应。

于是多罗西娅马上说:“我该坐在哪里?”

Santa Clara(1194—1253),出生于意大利,十八岁离开家乡,追随圣方济(S.Francisco de Assis,1182—1226),一同创立圣方济女修会。 纳乌曼道歉连连地请她站着,并且容许他为她调整姿势。她全力配合,没有装出一般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姿态或假笑。这时纳乌曼说:“我希望你模仿圣克拉拉 的站姿,像这样倾斜,手托着脸,对。请看着那张凳子,对!”

威尔现在无比纠结,一方面他很想匍匐在圣克拉拉脚下亲吻她的长袍,另一方面又想一拳打倒正在调整多罗西娅手臂的纳乌曼。这一切都太厚颜无耻,也是亵渎,他后悔带她来这里。

纳乌曼勤快地动笔作画。威尔心情恢复平静,到处走动,想尽办法陪卡索邦打发时间。可惜他的策略成效不彰,卡索邦果然还是烦了,他担心多罗西娅太累。

纳乌曼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说:“先生,如果你愿意再来一趟,现在就可以让女士休息。”

于是卡索邦的耐性延长了,没想到最后却发现,如果他能再来一趟,圣托玛·阿奎那头像能更完美地呈现,于是双方约好第二天再见。次日,圣克拉拉肖像也被补了好几笔。在卡索邦那幅画里,圣托玛·阿奎那坐在一群教会神学家之间,正在辩论某个无法以画面表现的抽象议题,上方一群天国观众倒是相当专注地聆听。卡索邦十分满意,谈妥价钱,决定买下。

他们也顺便谈到圣克拉拉那幅画,纳乌曼声称他自己并不满意。他扪心自问,恐怕不见得有能力将它画成一幅佳作,所以圣克拉拉那幅作品的买卖没有谈成。

那天晚上,纳乌曼怎样取笑卡索邦的酸言酸语,怎样表达他对多罗西娅魅力的狂热歌颂,我就不多说了。只要纳乌曼赞美,威尔就会表达意见,只是动机不同。当纳乌曼具体描述多罗西娅的美貌,威尔就会被他的放肆气得七窍生烟。纳乌曼选用那些最寻常的字眼,未免太低俗。再者,他凭什么谈论多罗西娅的双唇?她可不像其他女人,可以随便让人品头论足。威尔不能说出内心的想法,只是火冒三丈。不过,当初他先是拒绝,后来又答应带卡索邦夫妇到纳乌曼的画室,就是抵挡不了虚荣心的诱惑,想证明自己有能力提供纳乌曼欣赏多罗西娅美貌的机会,或者该说瞻仰她的圣洁的机会,因为那些用来形容姣好外表的普通词汇都不适合她。(多罗西娅的外貌受到这般推崇,想必整个蒂普顿和周遭地区的乡亲,包括多罗西娅本人,都会惊讶万分。在世界的那个角落,多罗西娅只是个‘漂亮女孩’罢了。)

“纳乌曼,给我个面子,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卡索邦太太不是那种可以被当成模特儿来任意评论的人。”威尔说。

纳乌曼直盯着他。“好吧!那就谈我的阿奎那。那张脸总算还不太差。我敢说那位大学者听见我要画他,一定心花怒放。再没有比这些老古板学者更虚荣的人了!我猜的没错,比起她的肖像,他更在乎画他自己的作品。”

“这个面无血色的该死家伙,成天卖弄学问的花拳绣腿。”威尔咬牙切齿地骂道。纳乌曼不知道卡索邦资助威尔,但威尔自己正在想这件事,多么希望马上写张支票,还清人情。

纳乌曼耸耸肩,说:“亲爱的,他们不久后就要回英国了,我觉得这样很好,他们害你的脾气变坏了。”

现在威尔一心琢磨着该怎么单独见到多罗西娅。他想在她心里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希望她记忆中的他,比他自己想象中的好一点。她虽然坦诚表达了真挚的善意,他却不满足,因为他看得出来她平常待人就是如此。远距离仰慕高不可攀的女性,在男人的一生中不算罕见,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仰慕者多半渴望女神另眼相看,给出某种认可的暗示,即使不走下神坛,也能令他欣喜若狂。这正是威尔要的。可是他内心的渴盼充满矛盾。当多罗西娅的目光带着为人妻的焦虑,恳求地投向卡索邦,那是多么美的一幕。如果她不是忠诚柔顺的妻子,她的光环恐怕就会暗淡些。只是,到了下一刻,那个丈夫品尝这种甜美花蜜却仿佛食不下咽,简直叫人难以忍受。最令威尔苦恼的是,他真想说些狠话打击那个男人,但有充足理由必须忍气吞声。

第二天威尔没有接到用餐邀请,所以他告诉自己必须登门拜访,而最适合的时间显然是中午时分,因为那时卡索邦不会在家。

多罗西娅并不知道先前接待威尔引起了丈夫不快,这回也毫不迟疑地请他进来,何况威尔可能是来跟他们道别的。他走进客厅时,她正在看买给西莉亚的浮雕宝石。她问候威尔的态度十分自然,仿佛他的来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手里拿着浮雕宝石手镯,不假思索地说:“我真高兴你来了。也许你比我了解浮雕宝石,能帮我看看这些质量好不好。我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原本希望你能来帮我挑选,可是卡索邦先生说没有时间。

他的研究明天就结束了,我们三天内就会离开。我有点担心这些浮雕宝石不够好,麻烦你坐下来帮我看看。”

“我也不是很懂,不过这种荷马风格的小饰品都是优雅细致的东西,多半不会太糟,色泽也很漂亮,刚好适合你。”

“这是买给我妹妹的,她的肤色跟我的很不一样。你在洛威克遇见过我跟她在一起。她发色比较淡,长得很美,至少我这么认为。我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她非常讨人喜欢,从来不调皮。我出门前才知道她希望我帮她买这种浮雕饰品,万一买到次品,我会很遗憾。”多罗西娅笑着补充最后一句。

“你自己好像不喜欢浮雕宝石。”威尔边说边坐下,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看着她盖上那些盒子。

“嗯,坦白说,我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的。”多罗西娅答。

“看来你反对各种形式的艺术。这是为什么?我以为你够敏感,能体验四处可见的美好。”

“我好像对很多事都无动于衷。”多罗西娅直率地说,“我愿意让生命变得美好,我指的是所有人的生命。只是,艺术耗费那么多金钱,却好像跟人们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也不能改善整个世界,这真令人难过。对于任何东西,只要想到大多数人都被排除在外,我就没办法好好享受它。”

“那叫作盲目的同情心。”威尔脱口而出,“除了艺术,风景、诗歌和所有精美事物,你都可以这么说,如果你贯彻到底,就会因为自己的善良悲惨度日,而且因为不比其他人优秀,导致自己成为恶人。最好的虔诚就是把握机会享受一切,那样的话,你就等于尽了最大的力量,拯救这个世界,让它变成了令人愉悦的星球。享乐也会向四面八方扩散。想要照顾全世界是徒劳的,但当你,对艺术或对其他任何东西感到喜悦,你的目的就达到了。难道你想把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变成一个悲剧合唱团,为世上的苦难恸哭或教化世人?我觉得你有个错误观念,认为苦难是好事,想把自己的生命牺牲、奉献。”威尔一席话说得欲罢不能,这时连忙打住。

但多罗西娅的思路跟他不在同一条轨道上,她平淡地说:“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并不是天性哀伤忧郁的人,我从来不会郁闷太久。我爱生气,个性也不可爱,不像西莉亚。我会发一大顿脾气,之后一切又都显得那么十全十美。我忍不住盲目地相信一切辉煌的事物。我很乐意欣赏这里的艺术,可是有太多东西我看不懂背后的道理,太多东西在我看来颂扬的似乎是丑陋,而不是美。那些绘画和雕塑或许出色,给人的感觉却往往是低劣与残暴,有时甚至荒谬可笑。不过有些艺术品,我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高贵又神圣,好像不输附近阿尔班山脉的景色或苹丘山的落日。可是这更令我感到悲哀,人们苦心孤诣创造出那么多作品,称得上佳作的却是凤毛麟角。”

“当然劣作总是居多数,正是因为有它们这片沃土,才能产生稀世珍品。”

“天哪,”多罗西娅惊呼一声,威尔的话平添她此时的忧虑,“看来想对这个世界有益非常困难。自从来到罗马,我一直觉得,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命如果也能挂在墙壁上展示,一定比那些画作更难看、更拙劣。”多罗西娅嘴唇微张,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改变心意,停了下来。

“你太年轻,这些落伍观念在你身上是一种时代错乱。”威尔说得慷慨激昂,习惯性地快速摇一下头,“你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似的,仿佛你童年时像神话里那个男孩一样,见过冥王哈迪斯[Hades,希腊神话中掌管地府的神祗。这里的男孩应指希腊神话中掌管爱与情欲之神厄洛斯(Eros)。厄洛斯小的时候听母亲阿芙洛狄忒(Aphrodite)指示,向冥王哈迪斯射了一箭,中箭后的哈迪斯爱上见到的第一个女人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将她带往冥府。]。你在成长过程中接触到一些恐怖观点,那些观点就像牛头人身怪[Minotaur,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的王妃与公牛生下的怪物。克里特王听从神谕留它一命,建造迷宫将它关在里面,并要战败的雅典城每年进贡七名童男童女供它食用。],专吃美丽女子。接下来你会回去,被关进洛威克那座石造监狱,活生生被埋葬。想到这里,我怒不可遏!我宁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也不愿意眼睁睁看你度过那样的人生。”

威尔再次担心自己说得太过火。可是我们附加在言语上的意义取决于我们的感受,而他愤怒又遗憾的口吻充满为多罗西娅设想的善意。一直以来,多罗西娅总是在付出热情,鲜少从周遭的人身上得到关怀。

这时她体验到一种全新的感恩心情,带着亲切的笑容说:“你这么关心我,真是个好人。那是因为你自己不喜欢洛威克,你早就决定过另一种人生。而洛威克是我选择的家。”

她最后一句话的语调几乎带点庄严的余韵,威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就算跪倒在她脚边告诉她,他愿意为她付出生命,也没有用。她显然不需要那样的奉献。他们两个沉默了半晌,多罗西娅才又开口,好像终于决定说出先前想说的话。

“你上次提到一件事,我想再问清楚点。部分原因可能是你生动的说话风格,我发现你措辞有些强烈,我自己如果说话不经考虑,也常夸大其词。”

“你想问什么?”威尔发现她说话时怯生生的,这是他过去没见过的表情。“我说话常常夸大,所以总是惹麻烦,我敢说我可能必须收回自己的话。”

“我指的是你提到学习德语的必要性,我是指对卡索邦先生目前的研究而言。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以卡索邦先生的学问,那些德国学者掌握的资料,他一定已经搜集到了,你说是吗?”多罗西娅之所以羞怯,是因为她似有若无地意识到,这是在向第三人探询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博学多闻,因此有点不自在。

“资料不完全相同。”威尔觉得话还是别说得太直白,“他不是东方语言专家,他掌握的资料恐怕都是二手信息。”

“可是有很多研究古代的珍贵书籍,都是很久以前的学者写的,那些人对现代这些东西没有概念,那些书却还是有用处。卡索邦先生的创作为什么就不能像那些人的书一样有价值?”多罗西娅口气里的抗议更明显了。她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大声说出来。

“那要看研究路线。”威尔的口气也像在抗辩,“卡索邦先生选择的主题就跟化学一样与时俱变,不停地有新发现,建立新观点。谁会想要以四大元素为基础的体系,或驳倒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1493—1541),文艺复兴时期的瑞士医生兼炼金术士,本名Theophrastus von Hohenheim,因自认比古罗马医学家凯尔苏斯(Aulus Cornelius Celsus,公元前25—前50)更伟大,于是改名Paracelsus。]的书?到这时还紧追上个世纪学者——像布莱恩特[指Jacob Bryant(1715—1804),英国古典学者,著有《古代神话分析》(A New System or an Analysis of Ancient Mythology),主张所有神话都可以追溯到挪亚的儿子含(Ham)与含的儿子古实(Cush)和麦西(Mizraim)。]那一类的人——的脚步,纠正他们的错误论点,那就像躲在杂物间里,费劲修补有关古实和麦西的跛脚理论。你难道看不出这么做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多罗西娅的表情介于伤心和愤怒之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还有什么比白白浪费这么多精力更可悲?如果你真的觉得像卡索邦先生这样的人,心地这么好,这么有能力,又这么博学,生命最宝贵的时期付出的心血全都白费,怎么能不替他难过?”她开始为自己的这种推测感到震惊,也气恼威尔引她说出这些话。

“你问我的是事情本身,不是内心感受。”威尔说,“如果你因为我就事论事责备我,我接受。我的立场不适合表达我对卡索邦先生的感受,我能说的最多只是对恩人的歌功颂德。”

“请原谅我。”多罗西娅满脸通红,“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事实上,我错得离谱。比起只付出一丁点努力,最后连失败都称不上,长时间努力后的失败更值得敬佩。”

“这话我深有同感。”威尔决定扭转局面,“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永远不逃避失败的风险。卡索邦先生的赞助对我也许没有好处,我决心放弃它带给我的自由。我打算近期回到英国,靠自己的能力谋生,不再依靠任何人。”

“这样很好,我尊重你的决心。”多罗西娅给予善意的回应,“但我相信在这件事情上,卡索邦先生唯一考虑的就是你的福祉。”

威尔心想:“她已经嫁给他,所以决定用足够的执着和傲气来服侍他。”接着他站起来,对多罗西娅说:“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别急着走,等卡索邦先生回来。”多罗西娅恳切地说,“很高兴在罗马遇见你,我原本就希望多了解你。”

“我却惹你生气。”威尔说,“给你留下了坏印象。”

“不是这样。我妹妹说我总是因为别人说了我不喜欢听的话,就跟他们生气,但我希望自己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觉得别人不好,最后通常是我觉得自己不好,太没耐心。”

“但你还是不喜欢我,以后你想到我,心里就会不痛快。”

“一点也不。”多罗西娅的态度充满善意,“我非常喜欢你。”

威尔并不满意。他觉得如果自己被讨厌,在多罗西娅心里的地位可能更重要一点。他没再说话,表情呆滞,甚至有点闷闷不乐。

“我很想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多罗西娅兴高采烈地说,“我真心相信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如果事实不是这样,我就会是非常狭隘的人,除了绘画,还有太多东西我都不懂。你恐怕没办法相信,我在音乐和文学上的造诣有多浅薄,比你差得太多。我好奇你会选哪一条路,也许当诗人?”

“看情况。当诗人就得拥有灵敏的鉴别力,能察觉出最细微的差异。他们的感受力也得够及时,好让鉴别力变成一只灵巧的手,有条不紊地在情感的丝弦上拨弄出各色优美的音调。在那样的灵魂里,认知立即转成感受,感受又反射回来,成为全新的认知器官。这种条件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可是你忽略了诗歌本身。”多罗西娅说,“少了诗歌,诗人就不完整。我知道你所谓认知转成感受指的是什么,因为我好像就有那种感觉,可是我确定自己永远写不出诗来。”

“你就是一首诗,我是说,你已经具备诗人最可贵的特质,这种特质就是诗人心情畅快时的意识状态。”威尔这番话颇有新意,就像我们面对早晨、春天和其他数不清的事物更新时都有的体验。

“听见这话我很高兴。”多罗西娅笑着说,嗓音像悠扬婉转的鸟鸣。她看着威尔,眼睛里有着淘气的感谢。“你这么说实在太好心了!”

“但愿我真的能做出你所谓‘好心’的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恐怕我永远也没机会。”威尔热烈地说。

“会有的,”多罗西娅说得很诚恳,“会有机会的,那时我会记住你对我的好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很希望能跟你当朋友,因为你是卡索邦先生的亲戚。”她双眼似乎有点湿润的光泽。

威尔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也遵从自然法则,泛起了水光。这一刻完美至极,她单纯无邪的高贵心性展现出慑服人的力量和迷人的端庄气质,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破坏这一切,那就是“卡索邦”这个名字的出现。

“即使现在,也有一件你能做的事。”多罗西娅心情再次浮动,于是起身走了几步,“答应我,你不会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我指的是卡索邦先生写的书。我是说,不要从那个角度谈论。那个话题是我引起的,该怪我,不过请你答应我。”

这时她已经结束短暂的踱步,在威尔面前站定,肃穆地望着他。

“当然,我答应。”威尔嘴里这么说,他的脸却红了。如果他从此不再中伤卡索邦,也不再受他的恩惠,那么显然可以更加憎恨他。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德国作家兼政治家,成名小说为《少年维特的烦恼》(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这里引用的文字出自歌德1814年的诗《要素》(Elemente)。]曾说,诗人必须学会憎恨。至少威尔已经具备这个能力。他必须走了,不能再等卡索邦,不过在他们出发前,他会再来向卡索邦道别。多罗西娅向他伸出手,两人简单说了声“再见”。

威尔从出入车辆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遇见了卡索邦。

卡索邦向威尔表达最高的祝福,也客气地婉谢他第二天再来道别的好意,因为他们要忙着准备返家事宜。

那天晚上,多罗西娅对丈夫说:“我有一件关于威尔的事想跟你说,你听了以后对他的观感会改善。”那天卡索邦一回来,她就告诉他,威尔刚离开,第二天会再过来。当时卡索邦说:“我在外面碰见他了,我们彼此道别过了。”他说话的神态和口气隐含强烈的暗示。

我们对某个不管公事或私事的话题不再感兴趣,也不想再继续谈时,就会用这种方式画下句号。所以多罗西娅等到晚上才又提起。

“什么事,吾爱?”卡索邦问。他态度非常冷淡时总是喊多罗西娅“吾爱”。

“他决定从此不再游荡,不再靠你接济,也打算不久后回英国,找工作养活自己。你应该会觉得这是好现象。”多罗西娅用讨好的眼神看着丈夫不冷不热的脸庞。

“他说过打算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吗?”

“没有。不过他觉得继续接受你的资助对他没有好处,当然,他一定会写信告诉你。他这么有决心,你对他的印象没有变好吗?”

“等收到他的信再说。”卡索邦说。

“我告诉他,你为他做的一切都以他的福祉为考量。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洛威克见到他的时候,你说的话都是为他着想。”多罗西娅伸手按住丈夫的手。

“我对他有责任。”卡索邦将另一只手按在妻子的手上,等于明白地接受她的示好,只是眼神里有着藏不住的忸怩。“如果不是这样,我必须承认我对那个年轻人一点也不感兴趣。就像我说的,我对他有责任,除此之外,他和我没有关系。我们没有必要讨论他的未来,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多罗西娅没有再提起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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