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五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
|
爱情本身不是取悦, 它在乎的也不是自己; 会为他人放弃自己的安逸, 在地狱的绝望里建造天堂。 …… 爱情只想着取悦自己, 为求自己开心束缚他人; 在他人失去的安逸中得到快乐, 在天堂的恶意里建造地狱。 ---威廉·布莱克《经验之歌》[这首诗摘录自英国浪漫主义文学代表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的作品《泥块与石子》(The Clod and the Pebble),该诗收录于布莱克的诗集《经验之歌》(Songs of Experience)。] 弗列德到斯东居的时间经过深思熟虑,一来他不希望玛丽料到他会出现,二来姨父最好不在楼下,这么一来玛丽就可能独自坐在楼下的镶护墙板的客厅里。他把马留在院子里,以免在屋前的砾石上制造出声响。他走进客厅时,只有转动门把时发出一点声响。玛丽照旧坐在角落的位置,忍俊不禁地读着皮奥琪夫人[皮奥琪夫人是指Hester Lynch Piozzi(1741—1821),著有《萨缪尔·约翰逊逸事》(Anecdotes of the Late Samuel Johnson)。]写的约翰逊的事迹,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笑容。弗列德默不作声地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手肘搁在壁炉架上,脸色苍白。玛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不解地望着他。 “玛丽,”他说,“我是个一无是处的恶棍。” “你骂自己的词一次用一个也就够了!”玛丽想挤出一点笑容,心里却感到忐忑。 “从今以后你对我的观感永远好不起来了!你会认为我是个骗子,觉得我不诚实。你会认为我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父亲和你母亲,毕竟你向来都只看到我的缺点。” “弗列德,如果你给我充足的理由,我不否认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可能成真。不过请你马上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我宁可听到残酷的真相,也不要胡思乱想。” “我欠了钱……一百六十镑。我请你父亲在借据上签名。原本以为这对他只是小事一桩,我真的确定还得出那笔钱,也想尽办法了。可惜我太不走运,一匹马出了严重问题,现在我只付得出五十镑。我也不能向我父亲开口,他一毛钱都不会给我,而姨父不久前才给我一百镑。所以我又能怎么办?你父亲手头没有闲钱,你母亲只好拿出她存下来的九十二镑,她说你的存款也得拿出来。看吧,这实在……” “天哪!可怜的妈妈,可怜的爸爸!”玛丽泪眼婆娑,努力压抑微微的啜泣。她不理会弗列德,两眼直视正前方,这次事件对她家的影响慢慢浮现在眼前。 弗列德也保持沉默,心情前所未有地低落。 “玛丽,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害你。”他终于说,“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我原不原谅你又有什么关系?”玛丽激动地说,“我妈妈心里会好受一点吗?她教学生,四年来,好不容易存了那些钱,就是为了送阿弗瑞德去汉默尔先生那里学手艺。你觉得只要我原谅你,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玛丽,你想怎么骂我都没关系,我活该!” “我不想骂你。”玛丽的口气平静了些,“我生气又有什么用?”她擦干眼泪,把书本扔向一旁,起身去拿针线活。 弗列德的视线跟随她,希望能跟她四目相对,用眼神表达忏悔,祈求原谅。可惜没用!玛丽一直低垂着视线。“你妈妈的存款保不住,我真的很难过。”他说。 这时她重新坐下,手指飞快地缝补。 “玛丽,我想问你,你觉得我姨父肯不肯……如果你想告诉他这件事,就告诉他……我指的是阿弗瑞德当学徒的事,如果跟他借钱,你觉得他会不会答应?” “弗列德,我的家人不喜欢向别人乞讨,我们宁可靠自己的劳力赚钱。再者,你说费勒斯东先生刚给过你一百镑。他很少给别人钱,至少没给过我们。我相信我爸不会跟他要任何东西,就算我选择求他,也没用的。” “玛丽,我心情很不好。如果你知道我心情有多不好,一定会替我难过。” “还有其他的事更值得我难过。不过自私的人总是觉得自己的不愉快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这种事我每天都见得到。” “你说我自私实在不公平,你如果知道其他年轻男人都在做些什么,就会觉得我比那些最糟的人好得多。” “我只知道,没有钱却奢侈地花大钱享乐的人,一定是自私的。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能帮自己弄到什么,不去想别人会失去什么。” “玛丽,人都可能走霉运,原本有心要付钱,到最后却付不出来。世上没有比你父亲更好的人,他却也会碰上困难。” “弗列德,你怎么敢拿我父亲跟你比?”玛丽低沉的嗓音充满愤怒,“他碰上困难从来不是因为追求享乐,而是因为一心想着他为别人做的事。而且他吃了很多苦,也非常努力地工作,补偿所有人的损失。” “玛丽,那么你以为我不打算补偿别人的损失吗?把别人看得十恶不赦,未免不够宽容。如果你对某个男人有影响力,我认为你应该用你的影响力让他变得更好,可是你从来没那么做过。总之,我要走了,”弗列德阴郁地说,“我不会再找你谈任何事。对于我惹出的麻烦,我非常抱歉,就这样。” 这时玛丽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女孩子的爱总是掺杂些许母性,玛丽在艰苦的环境中成长,天生比较容易感动,也没有我们称之为娇气的冷酷小性子。听见弗列德最后那些话,她马上感到一阵心痛,有点像母亲在想象中听见自己调皮懒散的孩子在低泣或哭喊,担心那孩子可能会走错路,受到伤害。她抬起眼睛,看见他绝望无神的目光,对他的同情超越她的怒气和其他所有担忧。 “天哪!弗列德,你脸色这么苍白!坐一会儿。先别走,我去告诉姑父你来了,他一直念叨着为什么整整一星期没见到你。”玛丽说得很快,话到嘴边就说出口,几乎来不及思索它们的意义。她的语调有点半安抚、半哀求,边说边站起来,像是要去通知费勒斯东。 弗列德当然觉得拨云见日,阳光洒了下来,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玛丽,给我一句话,我会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告诉我,你不会认为我无可救药,不会从此放弃我。” “说得好像我喜欢把你想得很坏似的,”玛丽用哀伤的语气说,“好像看到你游手好闲又轻浮,我一点都不难过似的。别人都在努力工作奋斗,有那么多事可以做,你怎么能活得这么可鄙。在有这么多事可做的世界里,你什么都做不成,怎么能忍受呢?弗列德,你有那么多优点,应该可以变成很有用的人。” “玛丽,只要你说你爱我,我会努力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如果爱上一个总是依靠别人、想着别人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男人,我会觉得很丢脸。你四十岁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我猜会像鲍伊尔,跟他一样无所事事,赖在贝克太太的前厅,又胖又邋遢,满心希望有人邀你吃晚餐,花一整个早上学唱滑稽小调。喔,不对!应该是学吹长笛。” 玛丽问出那个关于弗列德未来的问题时,嘴角已经开始上扬(年轻的心是多变的),她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绽放逗乐的光彩。玛丽这样取笑他,对弗列德而言就像疼痛突然消失,他悲惨地一笑,想去拉她的手,但她迅速溜向门口,说:“我去告诉姑父,你一定得见他一面。” 弗列德暗自认为自己的未来已经得到保证,玛丽嘲弄的预言绝不会应验。当然,他愿意为玛丽做的“任何事”除外。那些事只要她说出来,他一定会去做。他从来不敢在玛丽面前提到他可望继承费勒斯东遗产的事,玛丽也当作没那回事,仿佛认定他的未来只能靠自己。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得到那笔遗产,她就不得不承认他身份地位的改变。他上楼去看姨父前,郁闷地想着这些。他只停留了很短时间,理由是他受了风寒。他离开前玛丽没有再出现。在骑马回家的路上,他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心情不好,身体也真的不太舒服。 天黑后不久,葛尔斯来到斯东居,玛丽见到他一点也不惊讶,尽管他很少有时间来探望玛丽,也不特别喜欢跟费勒斯东说话。费勒斯东跟葛尔斯相处时总是不太自在,因为这个妻舅从来不生气,不在乎别人觉得他穷,对自己一无所求,对农务和矿业比自己更了解。玛丽知道爸妈有事找她,如果爸爸没来,第二天她就会请一两个小时假回家一趟。葛尔斯跟费勒斯东喝茶时,简单聊了聊市场行情,就起身告辞了。 “玛丽,我有话跟你说。”葛尔斯说。 玛丽拿着蜡烛走进另一间没有炉火的大客厅,把火光微弱的蜡烛放在深色红木桌上,转身面对父亲,伸出手臂抱住父亲的脖子,孩子气地亲吻他。葛尔斯喜欢女儿这种亲密动作,紧蹙的粗大眉毛舒展开来,像漂亮的大型犬受到抚摸时的软化表情。玛丽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不管苏珊怎么说(尽管她向来说什么都对),葛尔斯还是认为弗列德或任何男人觉得玛丽比其他女孩更值得喜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亲爱的,我跟你说件事。”葛尔斯用他一贯的迟疑语气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也许没有到最糟的地步。” “爸,是钱的事吗?我大概知道了。” “咦?怎么会。是这样的,我又做傻事了,帮别人签了借据,还钱的日子到了,你妈妈必须把她的积蓄拿出来,这是最糟糕的事。但即使这样,钱还是不够。我们需要一百一十镑,你妈妈有九十二镑,我银行里已经没有可以用的钱,她觉得你可能存了一点。” “嗯,没错。我这里有超过二十四镑。爸,我猜到你会来,所以把钱带在身边。你看,漂亮的洁白钞票和金币。”玛丽从手提袋里拿出折起来的钞票,放进她父亲手里。 “可是你怎么……我们只需要十八镑,来,剩下的收回去……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葛尔斯问。他对金钱的淡薄无可救药,现在开始担心这件事对玛丽的心情造成的影响。 “今天早上弗列德跟我说了。” “啊!他专程过来的吗?” “嗯,好像是。他心情很沮丧。” “玛丽,弗列德恐怕不是值得信任的人。”葛尔斯迟疑的语气里满是慈爱,“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不过我觉得任何人嫁给他都不会幸福,你妈妈也认同。” “爸,我也认同。”玛丽没有抬头,只是把父亲的手背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亲爱的,我不是探听你的事,可是我担心你跟弗列德之间可能有点什么,所以想提醒你,是这样的,玛丽……”葛尔斯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他把放在桌上的帽子推来推去,视线盯着它,最后终于抬眼望向女儿。“一个女人不管自己多么优秀,都得接受丈夫带给她的生活。你妈妈因为我忍受了很多事。” 玛丽将父亲的手背拉向自己的嘴唇,对父亲露出微笑。 “好吧,人都不完美。可是……”葛尔斯一时词穷,无奈地摇摇头,“我是在想……一个女人如果对丈夫没有一点把握,或者她丈夫没有基本原则,做了伤害别人的事还满不在乎,自己弄痛了脚趾却大呼小叫,那这个女人的人生会变得怎样?玛丽,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年轻人往往还没弄懂生命是怎么回事,就喜欢上彼此,他们也许觉得只要能在一起,天天都是假期。可是亲爱的,假期很快就会结束。不过,你比大多数女孩都懂事,也不是从小养尊处优地过日子,也许我根本不需要说这些。可是当爸爸的难免为女儿操心,何况你一个人在这里。” “爸,别为我操心,”玛丽严肃地看着父亲的眼睛,“弗列德一直对我很好。他这个人善良又重感情,虽然自我放纵了点,但我认为他不是坏人。不过,一个男人如果不能独立自主,成天游手好闲,蹉跎岁月,只等着别人供养,我不可能看得上。你跟妈妈教会我尊重自己,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那我就放心了。”说着,葛尔斯拿起帽子,“可是孩子,拿你的钱我很难受。” “爸!”玛丽的口气带着最强的抗议。父亲走出大门前,她说:“除了钱,也把我满满的爱带回去给家里的每个人。” “你爸来拿钱的吧。”老费勒斯东说。玛丽重新回到他身边时,他再度发挥他那讨人厌的猜测能力。“我猜他赚的钱只是勉强够用。你年纪也大了,该为自己存点钱。” “姑父,在我心目中,我父母是我‘自己’最珍贵的一部分。”玛丽冷冷地说。 费勒斯东不以为然地咕哝几声,他无法否认像这样的平凡女孩也是有一点本事的。于是他换另一种方式回应,说出永远一针见血的难听话:“弗列德明天如果过来,别拉着他聊个没完,让他上楼见我。” |
||||
| 上一章:第二十四章 | 下一章:第二十六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