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死亡之手
第四十三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这座雕像价值连城,它是许久以前,

用最上等的象牙,以爱雕刻而成的。

它谈不上时髦,却有着丰满女子

婀娜高雅的线条,永远不会落伍。

那件陶瓷也不便宜,是设计精巧

的珐琅作品,适合贵族收藏。

你看,那笑容完美无瑕,

是彩陶之中的稀世珍品!是件

配得上最豪华底座的桌上摆饰。

多罗西娅通常跟丈夫一起出门,偶尔也会独自乘马车前往米德尔马契,买些东西或做些善事,就是住在镇上方圆五公里之内的淑女们会出门办的那些小事。李德盖特造访紫杉步道两天后,她决定利用这样的机会出门,期望能跟李德盖特见上一面。她想知道丈夫是不是发现病症恶化却瞒着她,或者他是不是执意要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向别人打听丈夫的事,她几乎觉得有点愧疚,然而她更害怕自己被蒙在鼓里,会因不知情而做出不公平或冷酷的事,所以就顾不得那么多。她可以确定丈夫感受到危机,因为第二天他就开始用新的方法整理笔记,在执行他的计划时,安排给她的工作也不一样了。可怜的多罗西娅如今需要更多的耐心。

她的马车大约四点钟抵达李德盖特在洛威克门的住宅,她忽然有点担心他不在家,暗自希望事先知会过他。他果然不在家。

“李德盖特太太在吗?”多罗西娅忽然想到李德盖特新婚不久,而她应该没见过他太太。

仆人说李德盖特太太在家。

“如果她允许,我想进去跟她聊聊。请你问她……嗯,问李德盖特太太能不能跟我见一面,几分钟就够了。”

仆人进去通报时,多罗西娅隔着敞开的窗户听见音乐声,男人的声音唱了几句,紧接着是一段钢琴急奏,但那段急奏戛然而止;然后仆人回来说,李德盖特太太乐意跟卡索邦太太见面。

客厅门打开,多罗西娅走了进去。这时形成的对比画面在乡间地区不算罕见,毕竟当时各阶级之间的服饰比目前更泾渭分明。在这个气温适中的秋日里,多罗西娅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布料,只能请熟谙布料的人为我们说明:那是一种白色的薄毛料,摸起来柔软,看起来也轻盈,那料子看上去总像刚清洗过,有着树篱的清新气息,样式近似毛皮大衣,只是衣袖的款式已经不再流行。不过,如果她扮演的是伊摩琴或凯图的女儿[凯图的女儿玛西亚(Marcia)是英国作家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创作的悲剧《凯图》(Cato)的女主角。],出现在静肃的观众面前,那身衣裳倒未必不合时宜。她的优雅与端庄展现在四肢与脖子,宽边圆帽圈围住她简单的中分发型和坦率的双眼,是当时女性常见的头饰,比起我们称为光环的金黄色木盘,倒不算古怪。

在屋里那两名观者眼中,多罗西娅比任何戏剧的女主角都叫他们感兴趣。对于罗莎蒙德,多罗西娅是郡里女神般的存在,跟米德尔马契的凡夫俗子不可同日而语。她任何微不足道的举止或仪表,都值得她细细观察。再者,有机会在多罗西娅面前展露自己的风采,罗莎蒙德也是满心欢喜。没有经过最高水平的裁判打量,再典雅的仪态又有什么用?罗莎蒙德在高德温爵士府上受到盛赞,因此自信满满,觉得出身高贵的人都会对她留下好印象。

多罗西娅秉持一贯的单纯善意伸出手,以欣赏的目光望着李德盖特的美丽新娘。她意识到有位男士站在客厅另一端,视线边缘只隐约看见一个穿着外套的身影。

那位男士专注地凝视着其中一位女子,没有注意到两位女士的不同。任何冷眼旁观的人都会觉得那不同着实鲜明。她们个子都不矮,视线大致等高。罗莎蒙德孩子般的金发盘成华冠般的发辫;身上的粉蓝色连衣裙剪裁合宜,样式新颖;任何裁缝师看到都不免惊叹,一眼就能看出那刺绣宽领要价不菲;纤细的手指被戒指衬托得更为柔嫩;还有那控制得宜的造作忸怩,是用来取代朴实的昂贵装饰。

“非常谢谢你拨冗见我,”多罗西娅马上致谢,“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回家以前能见李德盖特先生一面,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找到他,或者,如果他很快会回来,你能允许我在这里等他。”

“他在新医院。”罗莎蒙德说,“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家,不过我可以派人去找他。”

“要不要我帮你去请他回来?”威尔走上前,早先他趁等多罗西娅进门的空档,拿起了自己的帽子。

多罗西娅见到他吃了一惊,两颊泛红,却还是带着真诚的笑容向他伸出手,说:“刚才没发现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可以让我去医院告诉李德盖特,你要见他吗?”威尔问。

“派马车去接他会快一点,”多罗西娅说,“能不能麻烦你去跟车夫说一声?”

威尔走向门口时,多罗西娅的脑海瞬间闪现许多相关记忆,连忙转身说:“谢谢你,我自己去好了。我想尽快回家,不能耽搁太多时间。我直接乘马车去医院见李德盖特先生。李德盖特太太,请别见怪,非常谢谢你。”

她的模样显然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意识到周遭的一切,没有发现威尔帮她拉开车门,举起手臂让她扶着上马车。她扶住他的手臂,却没有说话。威尔觉得心烦意乱,情绪低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默默送她上马车,彼此告别,多罗西娅就走了。

前往医院的那五分钟路程里,多罗西娅终于有时间思索一些之前没想过的事。她之所以决定离开李德盖特家,又显得若有所思,是因为她突然警觉到,如果她跟威尔之间再有任何不能向丈夫提起的互动,就是一种欺骗;而她这次出来找李德盖特,已经算是隐瞒了。这是当时她脑子里最明确的念头。不过,还有另一股模糊的不快催促着她,现在她独自坐在马车里,脑海里又响起那男子的歌声与伴奏的琴音。当时她没有多加留意,这时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有点惊讶,不明白为什么李德盖特不在家的时候,威尔会在他家跟他太太独处;接着她不免又想到,威尔也曾经在相同情况下与她独处,那么这件事又有什么不恰当呢?可是威尔是卡索邦的亲戚,她必须对他展现善意。尽管如此,当时卡索邦的某些反应,她或许应该解读为:他不喜欢威尔在他外出时来访。

“也许我很多事都做错了。”可怜的多罗西娅自言自语,连忙擦干扑簌簌滚下来的泪水,有种不明原因的烦闷。威尔在她心中的形象向来是那么清透明亮,现在好像不知为何污损了。马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不久后,她跟李德盖特走在草地上,总算恢复当初促使她来找他的坚定心情。

与此同时,威尔悒悒不乐,但他很清楚原因。他见到多罗西娅的机会微乎其微,好不容易好久以来第一次遇见她,情况却对他那么不利;不只是因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将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也因为她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也不是把全部心思放在她身上。他觉得跟她之间的距离变远了,因为他被抛进米德尔马契的各个圈子里,那些都跟她的生活沾不上边。可是错不在他;当然,自从在镇上找到住处,他就尽可能结交各界人士。因为职务的关系,他需要认识所有人,知道所有事。在这个地区,李德盖特比其他人都值得结交,而他的妻子碰巧喜欢音乐,也是个值得拜访的对象。这就是威尔的女神不期然降临时,见到的那一幕的始末,这实在太令人痛心。

威尔很清楚,如果不是为了多罗西娅,他不会留在米德尔马契。然而,他在那里的处境却会危及他跟她之间的关系。因为在追求共同利益这件事上,惯性思维形成的障碍,比英国和罗马的嫌隙更致命。关于阶级和地位的偏见,完全呈现在卡索邦那封专横的信里,一点都不难反对。可是偏见就像发臭的物品,有着具体又不可捉摸的双重性质,具体得像金字塔,不可捉摸得像回响过无数次的回音,或者像记忆中暗夜里的风信子香气。威尔天性敏锐,能够捕捉到最微妙的存在;感知力比他迟钝的人,绝不会像他一样,发现多罗西娅心中有始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无拘无束地跟他相处似乎不太恰当。另外,他送她上马车时,两人的沉默之中有着一丝冷意。也许卡索邦基于憎恨与妒意,再三向多罗西娅强调,威尔的社会地位已经不如她。该死的卡索邦!

威尔重新回到客厅,拿起帽子,带着愠怒的表情走向坐在针线桌旁的罗莎蒙德,说:“音乐或诗歌被干扰就索然无味,我能不能改天再来把《爱人远在天边》唱完?”

“如果你肯教我,我会很高兴。”罗莎蒙德答,“不过我相信这是个美丽的干扰。我很羡慕你认识卡索邦太太,她是不是很聪明?她看起来是个聪明人。”

“说实在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威尔闷闷不乐地说。

“我以前问特提厄斯,她漂不漂亮,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你们这些男士跟卡索邦太太相处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只想她本人,”威尔不介意刺激美丽的罗莎蒙德,“我们看见完美的女性,不会去想她的特质,只意识到她的存在。”

“以后特提厄斯再去洛威克,我可要吃醋了。”罗莎蒙德露出酒窝,说得云淡风轻,“等他回到家,眼里已经看不到我了。”

“到目前为止,李德盖特身上还没发生这种现象。卡索邦太太跟其他女人完全不一样,没办法拿她们跟她做比较。”

“看来你是个忠诚的仰慕者,我猜你经常看见她。”

“没有。”威尔几乎怒气冲冲,“仰慕通常属于理论层次,与实践无关。不过此时此刻,我实践得过头了,我真的必须狠下心告辞。”

“改天找个晚上的时间过来好吗?特提厄斯一定也喜欢那首歌,他不在,我没办法尽情享受音乐。”

那天李德盖特回到家,罗莎蒙德双手提着他的外套衣领,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卡索邦太太来的时候,威尔正好在这里唱歌。他好像不高兴,你觉得他是不是不希望卡索邦太太看见他在我们家?不管他跟卡索邦是什么亲戚,你的地位总是比他高吧?”

“不会。如果他真的不高兴,一定是为了别的事。威尔有点像吉卜赛人,不会在乎那些俗套。”

“除了懂音乐,他个性不算随和。你喜欢他吗?”

“嗯。我觉得他是好人,多才多艺,华而不实,但不讨人厌。”“我觉得他爱慕卡索邦太太。”

“可怜的家伙!”李德盖特笑着捏一下妻子的耳朵。

罗莎蒙德觉得自己慢慢弄懂了世间的大道理,尤其明白了女人即使嫁作人妇,还能继续征服并虏获男人。这种事少女时期的她是无法想象的,只能像看古装悲剧那样雾里看花。当时的乡下姑娘就算在雷蒙太太的学校受过教育,也很少阅读拉辛[Jean-Baptiste Racine(1639—1699),17世纪法国剧作家。]以外的法国文学。报章杂志也不像这个时代一样,将它们目前灿亮的光辉照射在生命的丑闻上。尽管如此,一个女人如果把心思和时间都用来培养虚荣心,那么只需要一丁点暗示,就能想象出无边风月,尤其在关于收服无限多爱情俘虏方面。端坐婚姻的王座上,有个王储般的丈夫——他本身就是你的子民——随侍在侧,还能继续施展魅力。你的仰慕者永远匍匐在脚下仰望,为你夜不成眠,该是多么愉快的事啊!如果他们甚至食不下咽,就更美好了!可是现阶段罗莎蒙德的爱情主要目标是她的王储,只要享有他不变的臣服,她就心满意足。

当他说:“可怜的家伙!”她假装好奇地问:“怎么这么说?”

“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仰慕你们这种美人鱼,他还能怎么办?下场一定是无心工作,债台高筑。”

“我相信你不至于无心工作,你一天到晚待在医院帮可怜人治病,或思考医生之间的争执。回到家又老是抱着显微镜和小玻璃瓶,承认吧,那些东西在你心里比我更重要。”

“难道你就这么一点野心,希望丈夫只是小小的米德尔马契医生?”李德盖特双手搭在妻子的肩上,深情而郑重地望着她,“我来念几句我最喜欢的诗给你听,是以前的诗人写的:

我们做那么多引以为傲的事,

为什么要被遗忘?有什么比得上

创造值得书写的功绩,或写出

值得传诵、令世人快慰的典籍。[摘自英国诗人塞缪尔·丹尼尔(Samuel Daniel)的长诗《穆索菲勒斯》(Musophilus: Containing a General Defense of All Learning)。]

小罗,我想要的,就是做出值得书写的功绩,再亲自写下我做出来的事。小乖乖,男人为了达成那样的目标,必须勤奋努力。”

“当然,我希望你在科学上有所发现,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你能在米德尔马契以外的地方,得到更高的地位。我可从来没有妨碍过你的工作,可是我们也不能像隐士一样远离尘嚣。特提厄斯,你对我没什么不满吧?”

“没有,亲爱的,我对你太满意了。”

“不过卡索邦太太找你有什么事?”

“只是问问她丈夫的身体状况。我猜她也许能帮上医院的大忙,她可能会一年赞助我们两百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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