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我在想,若不是心怀仁善,

我该有多么鄙夷这个男人。

---莎士比亚《亨利八世》

李德盖特度完蜜月后回来不久就出诊了,地点是洛威克庄园,对方来信请他安排时间过去一趟。

卡索邦从来不曾向李德盖特询问自己的病情。另外,他的写书计划,乃至他的生命,会不会因为这场病提前终止?他也从来不曾向多罗西娅表现出这方面的忧虑。就像其他很多事,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被人同情。他光是怀疑别人猜测或知道他生命中的某些事而心生怜悯,就会饱受煎熬。要他坦白承认内心的担忧或悲痛,引来别人的同情和劝慰,更是他无法忍受的事。骄傲的心灵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唯有足够深厚的情谊,才能让人醒悟到,孤芳自赏不但不能带来喜悦,反倒显得狭隘小气。

可是此时的卡索邦还有别的心事,每回独自沉思时就会惴惴不安。比起他迟迟不能开花结果的作家梦,这件事更令他为自己的健康与生死忧心。没错,写书可说是他最大的抱负,但有些时候著书立说最主要的成果,只是积累作者意识中那叫人不安的敏感性。正如在经年累月沉淀而成的污泥中,只从区区几道水纹就能看出溪流。卡索邦艰苦的学术研究正是如此,它们独特的成果不是《神话学要义》,而是让他病态地认为别人没有赋予他想要的地位——尽管他至今还没证明自己应得;始终怀疑别人不认同他;郁郁寡欢,欠缺追逐成就的热情;又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一事无成。

就这样,他那份似乎令他殚精竭虑、枯槁憔悴的学术野心,其实无法为他抵挡伤害,尤其是不能抵挡来自多罗西娅的那些评判。如今他开始揣想未来的各种可能性,那些可能性比他过去思考过的任何事都叫他痛心疾首。

有几件事带给他满满的无力感。一是威尔的存在:他坚持留在洛威克附近的挑衅行为,等于轻率无礼地对待备受赞誉的饱学之士。其次是多罗西娅的天性:她总是一头热地做这做那;即使表面屈服沉默,私底下却隐藏着让人火冒三丈的热切意图;更有盘踞她心灵的某些他根本不能跟她讨论的观点与喜好。不可否认,多罗西娅这种兼具美德与温柔的年轻女子是他梦寐以求的妻子,没想到年轻女子却远比他想象的更麻烦。她照料他的起居,为他诵读,知道他需要什么,也关心他的感受。可是卡索邦心中已经认定妻子在评判他,而她扮演忠诚的妻子像是一种悔罪与补偿,因为她内心已经不再全然信服丈夫。那份奉献伴随着一种对比,清楚明白地揭露,他本人和他的作为都只是平凡事物的一部分。他的不满像一股热气,穿过她所有的柔情,盘旋在那个她慢慢带到他身边的、他不懂欣赏的世界。

这种痛苦更令可怜的卡索邦难以承受,因为令他痛苦的仿佛是一种背叛。那个全心全意信任他、崇拜他的年轻女孩,一转眼变成挑剔的妻子。早期的批判和愤慨在他心里留下深刻印象,事后再多柔情和顺从都没办法扭转。他多疑地判定,多罗西娅目前的缄默是一种被压抑的反叛;她说出的评论,如果是他始料未及的,肯定代表她自认高他一等;她温和的回应在他听来有种恼人的谨慎;她的默许则是对她自己的宽容表达赞赏。他坚持不懈地隐藏这些内心活动,结果只是让它们在他心中更为活跃。正如我们越不希望别人听见什么,自己就会听得越清晰。

卡索邦落得这种悲惨后果,我并不惊讶,反倒觉得合情合理。离我们眼睛很近的小斑点,不就能够阻挡整个世界的光明,只让我们看到其周围的一个白圈吗?我觉得天底下最麻烦的斑点,就是自我。如果卡索邦愿意说出心中的不满,说出他怀疑妻子对他的崇拜不再完美无瑕,有谁会觉得他的怀疑和不满毫无根据?有个重要的根据他自己都还没具体考量过,那就是,他不全然是个值得崇拜的人。对此他是有所意识,但正如他意识到的其他事,他没有将其说出口。他像我们所有人一样觉得身边的伴侣如果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一点,该是多大的安慰。

早在威尔回到洛威克以前,这种跟多罗西娅有关的、恼人的敏感多虑就已经充分累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又将卡索邦的疑心病推向另一个高峰。除了他已知的一切,他又添油加醋地生出许多关于现在或未来的假想;他觉得这些比他已知的那些更真实,因为它们唤醒了更强烈的憎恶,更难以招架的怨毒。对威尔意图的猜疑与嫉妒,对多罗西娅想法的猜疑与嫉妒,时时刻刻在他脑海里反复编造各种想法。如果认为他对多罗西娅有什么卑劣的误解,那对他太不公平;他自己的心性与行为,以及她天生的坦荡庄严,让他不至于犯下这个错误。他猜忌的是她的见解,她炽热的心灵在评判时可能产生的动摇,她的见解未来又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至于威尔,除了上次那封违逆的信,倒是还没做出可以让他正式出言指责的事。

不过他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以那种叛逆和不守纪律的冲动性格,威尔什么阴谋诡计都使得出来。他非常确定威尔之所以从罗马回来,又决定在附近定居,都是为了多罗西娅。他甚至觉得自己够敏锐,能猜到是多罗西娅无意中给了威尔鼓励。事实摆在眼前,多罗西娅随时可能会爱上威尔,会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他们每次单独谈话之后,多罗西娅心里就会多出一些讨人厌的新念头。上一次她跟威尔聊过以后(多罗西娅从西莉亚家回来以后,第一次没有让卡索邦知道她见过威尔),他们夫妻就发生了一场争执,两人愤怒的程度都是前所未见。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多罗西娅一股脑说出她对钱财的看法,结果只是在丈夫心里埋下更多可憎的预感。

再者,先前他的健康出了问题,那股震撼很不幸地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现在他的身体当然好得多,做研究的精神恢复到过去的水平。那场病可能只是疲劳所致,也许他还有二十年的大好光阴,那么他过去三十年的辛劳不至于付之东流。想到能够报复“鲤鱼”那些人的轻率嘲弄,他心里更是喜滋滋。想当初卡索邦拿着蜡烛穿梭在过去的墓穴里,那些当代人士逆着微弱的烛光而来,打断他勤奋的探索。身为一名著作者,除了在人间流传千古、在天国永垂不朽,能让宿敌“鲤鱼”承认错误,把自己当初的话吞回肚子里,造成严重的消化不良,也是附带的乐事。可是,既然他自己未来无止境的至喜,消除不了愤怒的猜忌与妒恨的怨毒,那么有朝一日他荣登天国以后,其他人在人间的短暂享乐更不能带给他强烈的喜悦。如果真有某个病症在侵蚀他的身体,那么他过世以后,某些人就可能过得更快乐。假使威尔也是其中之一,卡索邦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仿佛他的在天之灵可能会怨气难平。

这里只是将情况简单描述一二,所以并不完整。人类的心理活动复杂多变,我们知道卡索邦为人公正,以高尚的人格自诩,所以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出于猜忌怨恨,只得给自己找理由。

他的想法是这样的:“我娶了多罗西娅,就必须预做安排,哪天我走了,她的生活才有保障。但不是拥有充裕、独立的财产,生活就有保障。相反地,她拥有财产反而会给她招来更多危险。男人只要善于利用她温柔的性情或她浪漫的热忱,就可以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有个人正是怀着这种意图伺机而动。那人反复无常,没有任何原则,又对我个人抱持敌意——这点我很确定。那份敌意是被他的忘恩负义喂养而成的,我确定他经常基于这份敌意取笑我,确定得就像我亲耳听见一样。即使我活着,也要担心他那些拐弯抹角的手段。这人已经取得多罗西娅的信任,也迷惑了她,而且显然刻意让她以为,他应得的比我供给他的更多。现在他在这里盼着我死掉,到那时,他会说服她嫁给他。那会是她的灾难,也是他的成功。但她不会认为那是灾难,他会让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感情太浓烈,经常在心里责备我没有适度回应,现在她已经在替他操心钱财的事了。他以为轻而易举就能虏获她,占有我的一切,我不会让他如愿!这样的婚姻会毁了多罗西娅。除了跟人唱反调,他这辈子做什么事能坚持不懈?他做学问不想费太多心思,只想自我吹嘘。在信仰方面,只要符合他的利益,他可以机灵地回应多罗西娅的天真念头。散漫的结果不就是浅薄?我打从心底质疑他的品行,我有责任竭尽所能破坏他的图谋。”

当初所做的财产规划留给卡索邦不少调整空间,在考虑接下来的行动时,他不可避免地时时想到自己的生死问题。他太需要做出最准确的估算,这份渴望终于克服高傲的沉默,判定他必须找李德盖特询问自己的病情。他告诉多罗西娅,他约了李德盖特三点半过来。她焦急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答:“没有。只是一些老毛病,想听听他的意见。亲爱的,你不必跟他见面。我照旧会在那个时间去紫杉步道散步,让人带他去那里见我。”

李德盖特走进紫杉步道时,看见卡索邦背着双手,低着头慢慢往前走,这是他平时的习惯。那是个和煦的午后,树叶静静地从高大的欧椴树上往下飘落,穿过肃穆的常青树。光线与阴影相互依偎着沉睡。除了白嘴鸦的呱呱啼叫,周遭一片静谧。对于听惯了的人,那呱呱声是催眠曲,或生命最后那一首庄严的安魂曲,也就是挽歌。李德盖特知道壮年时期活力充沛的体格是什么模样,所以他看着那个自己就快赶上的背影转身朝他走来时,心里不免生出一股同情。那人迎面走来的姿态比平时更显未老先衰——那学者的佝偻肩膀、消瘦的四肢和唇边的忧思纹路。他心想:“可怜的家伙,有些跟他同年龄的人壮得跟狮子一样,谁也看不出他们多大年纪,只知道他们是成年人。”

“李德盖特先生,”卡索邦以一贯的礼貌打招呼,“非常感谢你准时来到。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边走边谈。”

“希望你找我来,不是因为又出现不舒适的症状。”李德盖特及时接腔。

“不是即时性的问题,不是。为了说明找你来的原因,我只得略述原本不需要提及的事。也就是说,尽管我的生命各方面都微不足道,却也算有点重要性,因为某项我投注所有黄金岁月从事的工作还没完成。简言之,长期以来我一直在编写一本书,希望在我离开人世前,这本书至少已经大致成形,可以由……别人付梓出版。如果能确认这是我合理期待的最大成果,就能有效界定我的努力,而且我在过程中面对正面或负面抉择时,也都能有所依据。”卡索邦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一只手从背后收回来,塞进单排扣外套的纽扣之间。

他刚才那番话说得有板有眼,以他平时抑扬顿挫的声调搭配脑袋的动作,透露出内心的挣扎。对于一个见惯生老病死的医生,照理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玩味。不只如此,一个人被迫放弃代表他生命全部意义的工作,而这份意义就像没有人需要的河水,如斯流逝,终究无用地消失,还有什么悲剧比这种挣扎更崇高?可是卡索邦这人没有崇高可言,而李德盖特向来鄙夷无用的学术研究,所以内心既对他有几分同情,又觉得有几分滑稽。此时的他,对人生的不幸接触不多,没办法理解他人的悲惨命运。在他看来,那个生命除了自身强烈的本位主义,一点都谈不上悲剧。

“你指的是健康欠佳可能造成的阻碍?”卡索邦语焉不详,似乎有所迟疑,他只好单刀直入地问清楚。

“没错。你细心照料我的病症,这点我不能否认,但你并没有向我暗示那些症状有致命危险。不过,李德盖特先生,如果我的病真有致命危险,希望你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也请你给我一个明确的诊断。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提出这个请求,如果你能告诉我,除了正常的老化,我的生命没有受到其他任何威胁,那么基于我刚才提及的理由,我会很高兴。如果不是这样,那获知真相对我就更重要了。”

“那么我就不需要犹豫了。”李德盖特答,“不过我必须先向你说明,我的诊断是双重不确定。一来我可能错判,二来心脏疾病的变化原本就是最难预测的。不管怎么说,生命原本就充满不确定性,这点没有人能左右。”

卡索邦明显皱起眉头,但仍然欠身致意。

“我认为你罹患的是心脏脂肪变性,这种病几年前才由雷奈克[Rene Laennec(1781—1826),法国医生,1816年发明听诊器,被誉为“胸腔医学之父”。]首先发现并加以探索。雷奈克就是发明听诊器的人。关于这个疾病,我们还需要更多经验和更长期的观察,但听过你刚才那番话,我有责任告诉你,这种病导致的死亡通常是突发的,无法预测。以你的情况,只要生活舒适,再活个十五年没问题,也许更久。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无非就是解剖学或医学上的细节,最后的结论相去不远。”李德盖特直觉够敏锐,他清楚地知道不过度修饰的朴实话语,听在卡索邦耳里反倒是一种尊重。

“李德盖特先生,感谢你。”卡索邦沉思片刻后说,“我还有件事要问你,刚才那些话你跟我太太说过吗?”

“说过一些可能发生的状况。”李德盖特正想解释他为什么告诉多罗西娅,可是卡索邦明显有意结束谈话,他轻轻挥一下手,又说“谢谢你”,而后开始谈论难得晴朗的好天气。

李德盖特知道卡索邦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很快告辞离开。那个背着手、低着头的阴暗身影继续在步道上行走。在浓浓的愁思中,黑幽幽的紫杉默默与他相伴。飞鸟或落叶轻盈地掠过一道道阳光,它们的小小黑影悄无声息地移动,仿佛置身哀伤氛围里。这个男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注视着死神的双眼。他正在体验稀有的经历,也就是我们感受到一个平凡而确实的真相的时刻。这种醒悟跟我们自以为的对它的了解截然不同,正如迷妄中看见的水,有别于地面上真实的水,不能令焦渴的舌头感到清凉。当“我们都会死”这个平凡的事实突然间转变成敏锐的意识:“我会死,而且再过不久就会死”,那么死亡就会抓攫我们,而且它的指爪冷酷无情。之后它可能会像我们的母亲一样,将我们拥入怀中,那时我们在尘世最后的模糊的一眼,就会跟出生时的第一眼类似。

此刻的卡索邦觉得自己像是突然站在那漆黑的河畔,听见慢慢接近的划桨声,看不清船的形状,却等着被召唤。在这样的时刻,人的心灵并不会改变执着一生的偏见,而是在想象中将它带到死亡的彼岸。回首前尘,也许因为心怀仁善而宁静安详,也许因为独断独行而焦虑莫名。卡索邦的偏见是什么,我们从他的行为可以窥知一二;尽管怀着些许学术上的保留,但他认为无论是当前的评价还是未来的希望,自己都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是我们极力追求的,尽管可能会称之为遥远的期待,其实却是眼前的想望;人们辛辛苦苦在大城小镇里打造的未来资产,早已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与热爱里。卡索邦眼前的想望,并不是涤除尘虑的神圣国度与光明。这个可怜人,他的强烈渴望藏在极其阴暗的角落,低伏徘徊,模糊不清。

多罗西娅知道李德盖特骑马离开了,于是走进庭园,想立刻去找卡索邦。但是她略有迟疑,担心自己的冒进会惹恼他。之前她的热情再三遭到排斥,深刻的记忆强化了她的恐惧,挫败的活力消退为战栗。于是她在附近的树林里漫步,直到看见他走过来,才连忙迎上前。她原本像个上帝派来的天使,承诺要让这一日所剩不多的时间充满忠诚的爱,而且她因为了解他的忧伤,所以更能贴近他的心。但他回应的眼神是那么冷淡,她内心的胆怯加深了,不过她还是转过身,将手塞进他的臂弯里。

卡索邦依然背着双手,允许她柔软的手百般困难地挽住他僵硬的胳臂。

这种毫无反应的僵硬带给多罗西娅的感觉掺杂着些许恐怖。或许“恐怖”这个措辞稍嫌严苛,却不算太严苛。正是因为这些我们称之为琐事的行为,喜悦的种子永远虚耗了,直到男人和女人枯槁的脸孔回头看见自己的虚耗留下的荒芜,便声称人间没有甜美的果实,并把这种否认称为“真理”。你可能会问,卡索邦一个堂堂男子汉,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现?请别忘了,他害怕别人的同情。你是否曾经注意到,这样的人可能怀着猜疑,觉得他内心承受的哀伤,恰恰为那些以同情冒犯他的无礼之辈,带来了眼前或未来的满足?再者,他并不了解多罗西娅的感受,也没有想到在目前的情况下,她那些感受的强度,与“鲤鱼”的批评带给他自己的感受不相上下。

多罗西娅没有抽回手臂,却也没办法主动开口说话。卡索邦没有对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只是默默往回朝屋子走。他们从东侧的玻璃门进屋,多罗西娅在地垫上停步,表示她不想干涉丈夫接下来的行动。他走进图书室,关上门,只留哀伤相伴。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起居间。林荫大道上静谧的午后暖阳,从敞开的凸窗斜斜洒进来,欧椴树向东边投下长长的阴影。可惜多罗西娅看不到那样的景象。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没发现自己就在耀眼的阳光下。就算强光照得她难受,她也没办法确认那是不是她内心的悲痛所致。她现在满腔叛逆的怒火,结婚以来从没这么炽烈过。

她没有落泪,反倒说出这些话:“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做了什么,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他从来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从来不在乎,我做那么多有什么用?他后悔跟我结婚。”

她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连忙缄口不言。她像个迷路的、又累又倦的人,坐在那里望着,仿佛一眼就看见年轻时的所有梦想,只是那些梦想再也寻不到了。在同样悲凄的感伤中,她也清楚地看见自己和丈夫的孤单,看见他们如何渐行渐远,以至于她不得不审视他。如果他将她拉到身边,她永远不会审视他,永远不会问:“他值得我为他而活吗?”她只会觉得他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现在她苦涩地埋怨:“错的是他,不是我。”在她整个生命的震荡与不快中,怜悯被推翻。当初相信他,相信他值得敬重,是她的错吗?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有足够的能力评价他,毕竟她曾经颤抖地等待他的目光,囚禁自己最美好的心灵,只是偶尔偷偷看他一眼,好让自己卑微得足以取悦他。正是在这样的危机中,有些女人开始憎恨。

夕阳已经西下,多罗西娅决定不再下楼,打算派人告诉卡索邦,她身体不舒服,要留在楼上。她从来不曾像这样故意任由怨恨操控,可是现在她觉得,如果再见到卡索邦,她就会忍不住说出内心真正的感受,所以最好等到有机会畅所欲言时再见他。他收到仆人传达的口信也许会吃惊,会受伤,这样最好,就让他吃惊,让他受伤。她的怒气一如预期地对自己说,上帝站在她这边,整个天国里,正在看着他们的无数圣灵都会认同她,怒气通常都会这么说。她正要摇铃,却听见敲门声。

卡索邦派人来说他要在图书室吃晚餐,因为这天晚上他有些事需要独自处理。

“坦翠普,那我就不吃了。”

“小姐,至少吃一点,好吗?”

“不了,我不太舒服。帮我把更衣室的东西准备好,别再来打扰我。”

多罗西娅几乎一动不动地坐着,心中思绪纷乱。夜幕渐渐低垂,她混乱的想法持续改变,就像一个人一开始蓄势出手攻击,最后克制住攻击的欲望。只要高尚的心灵重新取得主控权,当初不管多么想要犯下恶行,人都会做出和解的决定。早先多罗西娅去庭园找丈夫的时候,认定他找李德盖特是为了征询写书的工作会不会中断,而且答案必定令他心痛。现在这个推测伴随卡索邦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像个模糊的监督者,带着哀伤的谴责凝视她的愤怒,在她心中激起一连串鲜明的悲伤和无声的呐喊。她几乎被那些悲伤压垮,所幸和解的决定总算出现。等到屋子里沉寂下来,她知道丈夫回房休息的时间快到了。她轻轻打开房门,站在黑暗中等候他拿着烛火上楼。如果他迟迟不上来,她甚至甘冒引起另一场不快的风险,下楼去找他。她永远不会再有别的期待。不过,她听见图书室的门打开了,烛光沿着楼梯往上,走在地毯上的步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当卡索邦站在她面前,她发现他的脸色更憔悴了。他见到她时露出些许惊讶。多罗西娅不发一语,只是抬起头恳求地望着他。

“多罗西娅!”他用有点惊奇的语气问,“你在等我吗?”

“嗯,我不想下楼打扰你。”

“别这样,亲爱的。你还年轻,不需要熬夜延长生命。”

多罗西娅听见丈夫带着淡淡忧愁的善意话语,心中溢满感恩之情,就像我们险些伤害跛足的小动物时一样。她拉起丈夫的手,两人一起走在宽敞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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