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尤维诺(D.J.Juvenal,生卒年不详)是古罗马诗人及讽刺作家。佩尔西乌斯(Persius,34—62)也是古罗马时代诗人。 很多人喜欢颂扬过往的时代,并且慷慨激昂地陈述当代的弊病。然而,他们如果想批评得透彻,就得借助过去的力量与讽喻。在谴责当代的弊端时,也揭露了自己赞誉的时代的缺失。如此一来,等于宣告不论古代还是当代,都有相同的毛病。因此,尽管贺拉斯、尤维诺和佩尔西乌斯 都不是先知,他们的文字却似乎一针见血,而且指向我们的年代。

---托马斯·布朗爵士《世俗谬论》[《世俗谬论》(Pseudodoxia Epidemica),1646年出版,是英国作家托马斯·布朗爵士反驳当时世俗谬误与迷信的作品。]

李德盖特向多罗西娅说明了新建热病医院面临的反对声浪,正如其他各种反对声浪一样,它也可以从不同角度看待。李德盖特认为那反对包含了嫉妒和愚蠢的偏见。布尔斯特罗德不只从中看到医界的嫉妒,还看到别人阻挠他的决心。那些人会这么做,主要是憎恨他极力宣扬的重要信仰。这种憎恨理所当然要在信仰之外寻找托辞,而在错综复杂的人类活动中,这样的托词一点也不难找到。这或许可以称为牧师观点。然而,反对的理由可以无限上纲,绝不会局限于知识的范畴,而是可以永远汲取无边无际的愚昧。米德尔马契的反对派,对新医院和它的行政单位的攻诘必然引起强烈回响,因为上天早有安排,不是每个人都有率先发难的能力。不过,从圆滑的敏钦到屠宰巷坦卡酒馆斩钉截铁的老板娘多勒普,各个社会阶层的代表人物各不相同。

多勒普太太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论断,也就是说,李德盖特医生就算不亲自下毒,也打算让医院的病人死掉;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拿他们来切切割割,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或取得你的谅解。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想把戈碧太太开膛剖肚。而戈碧太太是帕里街有头有脸的体面妇人,结婚前就有一笔钱交付信托。对一个医生来说,这种事很不光彩,毕竟他如果有点本事,就该在你死前弄清楚你出了什么毛病,而不是等你死了,才在你的五脏六腑里找答案。如果这个理由还不够,多勒普太太倒想知道还需要什么理由。不过听她说话的人普遍有个共同感受,那就是她的话就像一座堡垒,如果被推翻了,就有数不清的尸体会被肢解。看看布克和黑尔[布克(William Burke)与黑尔(William Hare)1828年连续在苏格兰爱丁堡杀害了十六人,出售被害人尸体供解剖使用。]怎么把活人送上解剖台,米德尔马契不需要这种绞刑犯!

可别以为坦卡酒馆的言论对医学界无足轻重。坦卡酒馆过去叫卡洛普酒馆,是一家可靠的老牌酒馆,伟大的福利会经常在这里召开;几个月前他们才开会讨论该不该辞退长久以来的医疗顾问“甘比特医生”,换成“这个李德盖特医生”,因为他拥有最神奇的医术,能救回其他医生宣告放弃的病人;可惜李德盖特以两票之差落败。投反对票的那两个人基于某种私人原因,认为这种起死回生的本事值得商榷,而且可能干预上帝的恩泽。然而,过去这一年来,舆论的走向出现变化,而这种变化的指标就是坦卡酒馆。

一年多前还没有人知道李德盖特的医术,对它的判断自然是众说纷纭,一切全靠推测。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真知灼见,结论也见仁见智。不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算是可贵的指引。某些慢性病患者,或像费勒斯东那样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都愿意立刻试试他的本事。另外,有些人不喜欢清偿积欠医生的诊疗费,也都乐意换个新医生继续赖账。孩子闹脾气、需要吓唬时,也毫不犹豫地找上李德盖特,因为如果找他们以前的医生,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于是,这些愿意找李德盖特看病的人都觉得他应该很聪明;有些人觉得他处理“跟肝脏有关”的毛病比别人有一套,至少向他拿几瓶“药水”无伤大雅;如果无法药到病除,就重新吃点清血丸,那药水即使改善不了发黄的皮肤,至少也能保命。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人物,米德尔马契那些好人家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换医生,而皮考克过去的客户不认为李德盖特承接了他的业务,他们就有义务接受这个新医生;他们不以为然地表示,李德盖特“不太可能比得上皮考克”。

可是李德盖特来到镇上不久,就有更多关于他的细节流传出来,足以引起更明确的预期,也使原本的分歧加深,形成派系。其中某些细节属于令人一头雾水却又惊艳的类型,就像没有对照标准的统计数字,只是留下一声惊叹。一个成年人每年吸入多少立方的氧气,这种数据在米德尔马契的某些圈子会引起多少战栗!“氧气!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难怪霍乱已经传到丹齐克,竟然还有人主张隔离没有用!”

流传最快的一件事,是李德盖特不提供药品。这种做法得罪了正牌医生,因为他们的特殊身份好像受到了侵犯。另一方面,身兼药剂师的治疗师也不高兴,毕竟李德盖特和他们是平等的。就在不久前,这些治疗师还以为法律站在他们这一边,因为没有伦敦医学博士学位的人,不能向病患收取药物以外的费用。可是李德盖特阅历尚浅,还没有能力预见他的新路线更令外行人不满,比如专卖高档食品的杂货商莫姆西先生。他不是李德盖特的病人,某天却亲切和蔼地问起这个话题;李德盖特未经细想就鲁莽回答,提出了一个通俗的解释。他告诉莫姆西,治病的人得到酬劳的唯一渠道,是开出长长的账单,上面写满各种药酒、药丸和调合药剂,这不但会贬低他们的人格,也会伤害病人的健康。

“这么一来,认真执业的医疗人员就可能变得跟庸医一样胡作非为。”李德盖特粗心大意地说,“为了生计,他们不得不给国王的子民过量的药剂。莫姆西先生,那是很糟糕的叛国行为,以致命的手段危害百姓体质。”

莫姆西是福利会审查员(这天他正是为了出诊费的问题来请教李德盖特),他本身患有气喘,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因此,从医疗的角度(以及他自己的角度),他的势力举足轻重。事实上,他是个出色的杂货商,头发梳成火焰般的金字塔,对待顾客吹捧讨好且殷勤周到,善用打趣的口吻恭维人,却也有所保留,不随便掏心掏肺。正是莫姆西提问的态度和善又诙谐,李德盖特才会那样回答。在此提醒睿智人士,切忌过于草率地做出任何解释,否则容易造成误解,毕竟“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德盖特说完后露出笑容,抬脚踩上马镫。莫姆西尽管不懂什么是“子民”,却笑得更加灿烂,连声说:“先生,再见。先生,再见。”好像他什么都明白了。事实上,他被弄糊涂了,多年来他付的账单上面都是精心制造的商品,因此,他每付出半克朗和十八便士,都确定能收到实实在在的物品,他付得心甘情愿,觉得这也是他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也觉得超长的账单代表个人尊严,值得自豪。再者,药品除了对“自己和家人”有莫大好处,还为他提供了另一种乐趣,那就是敏锐地断定药品的直接效果,方便他对甘比特的指示做出明智陈述。甘比特的地位只比伦奇或托勒尔低一点,是个很受肯定的助产士。莫姆西觉得甘比特各方面的能力都很蹩脚,但论及治病本领,他总是压低声音说:“甘比特比其他医生都高明。”比起新来医生的肤浅言论,这些理由更为充分。

等莫姆西回到店铺二楼的客厅,向妻子转述李德盖特的话,那些肤浅言论听起来就更不可信了。莫姆西太太向来以生育能力备受肯定,经常性的小病小恙都是请甘比特来看,偶尔也会出现需要敏钦治疗的急症。

“这个李德盖特的意思是说,吃药没有用吗?”莫姆西太太说起话来有点拖拖拉拉,“我倒想问问他,如果我不在博览会前一个月就开始吃强身药,怎么熬得过去?博览会时,我得为上门的顾客准备多少东西啊!亲爱的,”莫姆西太太转向坐在一旁的女性密友,“大份牛肉馅饼、里脊肉卷、牛腿肉、火腿、牛舌等。不过对我最有效的是粉红药水,不是棕色那种。莫姆西先生,像你这样见多识广的人,怎么有耐心听那种话。换作是我,我马上告诉他,那种话骗不了我。”

“不,不,不。”莫姆西说,“我不会让他知道我的想法。我什么都听,但自己做判断,这是我的原则。不过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我可没那么容易被骗。经常有人自以为是地指点我,他们等于在说:‘莫姆西,你是个呆瓜。’但我只是笑一笑,我迁就所有人的弱点。如果吃药会伤害自己或家人,我早就发现了。”

第二天有人告诉甘比特,李德盖特到处宣扬吃药无用论。

“是吗?”甘比特扬起眉毛,带点审慎的惊讶。他体格结实健壮,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大戒指。“那么他怎么治好病人?”

“我也是这么说的。”莫姆西太太答。她说话时习惯强调人称代词。“他觉得病人花钱,只是请他过去陪他们坐坐?”

甘比特也常去莫姆西家,跟莫姆西太太聊养生之道和其他琐事。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讽刺他,毕竟他从来没有要莫姆西太太为他花的时间和说的话付钱,于是他风趣地答:“嗯,李德盖特长得挺帅气。”

“别人想怎样我管不着。”莫姆西太太说,“我可不会请他看病。”

于是甘比特可以放心走出镇上最大的杂货铺,不必担心客户流失。但他同时也觉得李德盖特是个伪君子,靠宣扬自己的诚实来败坏别人的名声,应该有人揭发他。甘比特对自己的执业状况还算满意,他的收费方式类似零售业,收现金时通常会去掉零头。他觉得除非有万全对策,否则不值得花心思去揭发李德盖特。甘比特确实没有丰富的学识,还得在同行的轻视下讨生活,然而,就算他管肺脏叫“市脏”,接生的本事也丝毫不受影响。

其他医生觉得自己能力更强。托勒尔的患者都是镇上地位最高的人,他自己也来自米德尔马契的古老家族,家族里有人在法律界和所有比零售业更高尚的领域任职。有别于咱们那位脾气暴躁的朋友伦奇,他心胸比谁都宽大,不会为那些应该会惹恼他的事生气。他修养好,话不多却幽默,拥有一栋不错的房子,非常喜欢各种运动。他对霍利极为友善,对布尔斯特罗德则充满敌意。说来奇怪,这么和蔼可亲的人,治起病来竟然偏好惊悚疗法,比如放血、起水疱或禁食,根本不参考自己建立的形象。只是,这种不一致反而让病人更相信他治病的本事,因为他们经常发现托勒尔平时虽懒散,治病时却积极不已,没人像他那么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他通常来得很慢,但只要出诊,一定会露两手。他在自己的圈子里非常受欢迎,如果他随口暗示某个人不好,那种满不在乎的挖苦语调通常能发挥双倍效力。

有人告诉他,接替皮考克的那个人不打算提供药品,他自然而然懒得露出笑容,只是应一声:“喔!”有一天海克巴特在晚宴上边喝酒边说这件事,托勒尔笑着说:“那么狄毕兹那些过期药品就有销路了。我喜欢狄毕兹这小家伙,他走运我很高兴。”

“托勒尔,我明白你的意思。”海克巴特说,“而且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说出对这件事的想法。医生应该为病人服用的药物的质量负责,目前公认的这套收费方式的原因就是这个,像这样打着改革的口号出风头,实在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改变。”

“海克巴特,你说出风头?”托勒尔语带嘲讽,“我不这么认为。根本没人相信他,哪有风头可出?这件事跟改革无关,问题在于,药品的利润是由药商还是病人付给医生,以及该不该以诊断的名义收取额外费用。”

“啊,错不了。这是你们那些老骗术该死的新花招。”霍利边说边把酒瓶递给伦奇。

平时喝酒相当节制的伦奇,在宴席上总是开怀畅饮,酒过三巡之后脾气也上来了。“至于骗术,霍利,谁都可以拿这种话来攻击别人。但我反对的是行医之人污蔑自己的行业,到处摇旗呐喊,好像提供药品的治疗师行事不端似的,我会嗤之以鼻地把这种污名奉还。天底下最小人的行径,就是以改革者的姿态出现在同行之间,而所谓的改革,只是造谣中伤行之已久的常规。这就是我的想法,不管谁来反驳,我都会永远坚持我的想法。”说到最后,伦奇的声音变得无比尖锐。

“伦奇,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苟同。”霍利把双手插进长裤口袋。

“亲爱的朋友,”托勒尔连忙打圆场,望向伦奇,“正牌医生被糟蹋得比我们更惨,要说尊严受损,该着急的是敏钦和史普拉格。”

“医疗法令不能规范这种侵犯行为吗?”海克巴特秉持公正立场,发表自己的见解,“霍利,法规的立场是什么?”

“在这方面派不上用场。”霍利说。“我帮史普拉格查过了,该死的法官做的裁定只会让你们碰一鼻子灰。”

“呸!不需要法律。”托勒尔说,“就医疗行业来说,那种做法根本荒谬,没有病人会喜欢。皮考克的病人习惯放血治疗,肯定不能接受。把酒递过来。”

托勒尔的预言有一部分成真了。如果说不想找李德盖特看病的莫姆西夫妇被他的反药品言论搅得惶惶不安,其他那些请他诊治的人不可避免地睁大眼睛留意他是不是“尽了所有努力”。比如与人为善的好好先生波德尔原本认为李德盖特勤恳地推行更美好的计划,所以相当敬重他。可是他太太罹患丹毒的时候,他内心困惑不安,忍不住告诉李德盖特,以前皮考克处理过类似症状,给了好多大药丸。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药,只知道效果很明显,在八月份大热天得的病,到了九月底米迦勒节就复元了。他一方面不愿意伤李德盖特的心,一方面又觉得任何“方法”都不能错过,内心无比纠结;最后,他私底下劝妻子服用威京牌清血丸。那是米德尔马契备受肯定的药丸,病人服用后血液能得到清理,追本溯源地根治所有病症。当然,不能让李德盖特知道这种配合措施。波德尔自己也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有效,只希望能因此得到上帝的赐福。

然而,李德盖特在刚开始行医的这段不稳定时期,也受益于我们凡人草率地称为“好运”的东西。我猜任何医生到陌生地方执业,一开始总会治好几个病人,让某些人大吃一惊。这些案例可以称之为命运女神的证书,应该跟手写或印刷的证书一样可信。各式各样的病人在李德盖特的治疗下痊愈,其中有些病症甚至相当危险;于是有人说,这个采用新方法的新医生至少有一点值得肯定,那就是他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一类无意义言论只是徒增李德盖特的气恼,因为那正是无能无耻之辈奢求的名声,而那些对他愤愤不平的同行一定会怪罪到他身上,认为这些赞誉是受到他无知吹嘘的鼓舞。不过,即使他向来以有话直说自豪,如今也学会适度沉默,因为他知道反驳无知言论就像鞭打烟雾,都是白费力气。而所谓的好运,都是来自那些无稽之谈。

有一回拉尔彻太太发现她的打杂女仆南希·纳许出现了吓人的症状,好心地趁敏钦大夫上门拜访时请他看看南希,顺便开张证明让南希到医疗所求诊。敏钦诊察后写了一份病历,断定南希得了肿瘤,介绍她去医疗所就医。南希的租屋是束身衣裁缝家的阁楼,她去医疗所时顺道回家一趟,把敏钦的诊断书拿给裁缝夫妇看;她就这么成为教堂巷邻近商店的话题人物,引来不少同情。一开始人们说她的肿瘤又大又硬,像颗鸭蛋;到了当天下午,肿瘤已经变得跟“你的拳头”一样大;听闻者多半认为肿瘤必须割掉,可是有个人听说可以用油脂,另一个说用胭脂红,只要服用足够的量,就能软化并缩小身体里的任何肿瘤;油脂的功效是让肿瘤变软,胭脂红则能慢慢腐蚀它。

与此同时,南希到了医疗所,那天刚好轮到李德盖特值班。经过一番问诊与检查,李德盖特悄声对医疗所的专职治疗师说:“这不是肿瘤,是痉挛。”他开的处方是水疱疗法和铁剂,而后要南希回家休息,同时写了便条给她口中最好心的雇主拉尔彻太太,声明她需要营养充足的食物。

可是在阁楼养病的南希病情越来越不妙,起过水疱后,所谓的肿瘤确实从原来的部位消失了,却游荡到另一个部位,而且痛得更厉害。裁缝的妻子赶紧去找李德盖特,他连续到南希家治疗两星期,直到最后她恢复健康,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可是教堂巷的街坊和其他邻里仍然说她得的是肿瘤,不只如此,连拉尔彻太太也这么说,因为她向敏钦大夫转述李德盖特的卓越医术时,敏钦当然不愿意说:“这个病人得的不是肿瘤,当初我诊断错了。”他的回答是:“没错!啊!当初我就看出来那只是外科问题,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两天前,他在医疗所问起他转介的那个妇人,那位说话不怕得罪人的年轻治疗师向他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听得他有气无处发。他暗自觉得,一个普通治疗师像那样公然反驳正牌医生的诊断,实在不懂礼貌。事后他同意伦奇的看法,觉得李德盖特根本不把行规放在眼里。

李德盖特并没有用这件事自抬身价,特别是没有因此瞧不起敏钦。即使在能力相当的人之间,像这种修正误判的情形也是司空见惯的。可是这个神奇的肿瘤病例越传越广,毕竟人们认为肿瘤等同于癌症,会到处跑的那种瘤更可怕,最后大家由于药品问题对李德盖特产生的偏见终于消失,因为南希原本疼得满地打滚,李德盖特却有妙手回春的本事,短时间内治好她的病,逼得她身上坚硬顽固的肿瘤让步了。

李德盖特又能怎么办?有个妇人赞叹你的医术,你要怎么说她弄错了,她的赞美有点愚蠢。如果详细说明疾病的本质,只会进一步违反医界礼仪,于是他只能皱皱眉头,接受没有事实根据的无知赞扬带给他的成功展望。

另一个患者比较出名,是费勒斯东的远房表亲川姆博尔。李德盖特有意让川姆博尔觉得自己比一般的医生优秀些,只是他这次赢得的优势也是模棱两可。这位口齿伶俐的拍卖商得了肺炎,过去他是皮考克的病人,于是派人请了李德盖特,也表达了继续请他看病的意愿。川姆博尔身强体健,是测试期待理论的合适对象。所谓的期待理论是允许疾病自行发展,从旁观察它的各阶段变化,记录下来为未来的治疗提供参考。根据川姆博尔描述症状时的态度,李德盖特推测这个病人希望医生对他开诚布公,并且将他看作治疗过程中的合作伙伴。川姆博尔听见医生说他体质不错,并没有太讶异;只要辅以恰当的观察,身体有机会自愈,如此一来就可以提供完美实例,清楚地描绘这种疾病的各阶段进程。李德盖特还说,川姆博尔可能拥有罕见的心灵力量,才会自愿参加这种理性程序,让自己一时的肺功能失常造福社会大众。川姆博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此坚定地认为自己的病是医学上了不起的大事。

“医生,别担心,我不是没听过拉丁文说的‘自愈力’。”川姆博尔以一贯的优越表达能力说着,只是因为呼吸困难,显得有点悲惨。于是他勇敢熬过不服用药物的病程,这期间支持他的首先是温度计,这意味着他的体温相当重要;其次是显微镜,因为他提供观察标本;最后是新学到的许多词,那些词可以描述他高贵的分泌物。李德盖特也很精明,时不时跟他聊些专业术语。

不难想象,川姆博尔成功克服病魔后,逢人就说他如何在一场大病中展现强悍的心灵与体质。对于一个独具慧眼、能辨识病人特质的医生,他也不吝赞赏。川姆博尔为人并不小气,从来不愿亏欠别人,因为他负担得起。他学到了“期待疗法”这个词,把这个词和其他新学的术语挂在嘴边,用来证实李德盖特“比其他医生更有本事,关于医学上的各种神秘用语,他知道的比大多数同行多”。

这是弗列德生病前的事,也因为弗列德那场病,伦奇对李德盖特的敌意有了更具体的私人因素。这个新来者原本就以竞争者的姿态惹人心烦,接着又对前辈提出实务上的批评或非议,更令人讨厌。他的前辈辛苦奔忙,事情多得做不完,哪有闲工夫去尝试没有经过试验的理论。李德盖特的业务在少数圈子推展顺利,一开始大家听说他出身世家,都愿意邀请他出席宴会,于是其他医生不得不在上等人家的晚宴上跟他碰面。跟你不喜欢的人见面,最后的结果未必是彼此产生好感。医生们史无前例地意见一致,都觉得李德盖特是个傲慢的年轻人,却为了出人头地,对布尔斯特罗德巴结奉承、卑躬屈膝。菲尔布勒虽然是反布尔斯特罗德阵营的重要角色,却经常为李德盖特说话,跟他过从甚密,人们认为这是因为菲尔布勒立场摇摆。

有了这些充分的前提,当布尔斯特罗德公布他为新医院制定的管理规则时,医生们的不满爆发了。更令人气愤的是,根据这份管理规则,谁都不能干预布尔斯特罗德的意愿与好恶。除了梅德利寇爵爷,没有人愿意捐款资助建院工程,理由是他们宁可把钱捐给医疗所。布尔斯特罗德自掏腰包承担所有开销,慢慢也就释怀了,因为他觉得这是用金钱换取推动革新理念的权力,排除偏颇帮手的阻碍。但是他为此必须付出大笔款项,工程进度也迟滞不前。葛尔斯负责这项工程,却没能执行到底,在内部装修开始前就辞掉了管理职务。有人问起医院工程时,他总是说不管布尔斯特罗德发怒的时候有多爱骂人,还是很注重木工和石工的质量,对排水管和烟囱也很有想法。事实上,布尔斯特罗德高度关注医院,他愿意每年花一大笔钱独揽大权,不受理事会的牵制。他还有另一个念念不忘的目标,也需要巨额资金来完成,那就是他想在米德尔马契周遭买地,所以他希望募到一定额度的捐款,来维持医院的营运。同时,他构思了营运计划:这所医院要专治各种热症,由李德盖特担任首席医务督导,李德盖特有权进行各种比较研究。他过去的学习——尤其在巴黎那段时间——让他明白了研究的重要性。其他的兼职医生可以提供意见,却不能左右李德盖特的最后决定;医院的一般行政则完全掌握在五名跟布尔斯特罗德交好的理事手上。这些人依照各自的捐款数额拥有一定票数,人数不足时由理事会填补空缺。其他小额捐款人没有权利参与医院的管理。

镇上所有医生都拒绝到热症医院驻诊。

“没问题,”李德盖特对布尔斯特罗德说,“我们有个一流的专职治疗师兼药剂师,头脑清楚,精明干练。我们请克拉布斯的魏博每两星期来驻诊一次,他的能力不输任何乡镇医生。如果有特别的手术,普洛瑟罗会从布莱辛赶来。我的工作量会增加,就这么简单,我已经辞掉医疗所的工作了。就算没有那些人,医院还是可以蓬勃发展,到时候他们就会愿意过来。我们不能停滞不前,有太多现状需要改革,日后年轻人也许愿意来这里学习。”李德盖特意气风发地说。

“李德盖特先生,你看着好了,我绝不退缩。”布尔斯特罗德说,“看见你斗志昂扬地实践崇高理想,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我对抗镇上邪恶心灵的努力,到目前为止都能得到上帝的赐福,我谦卑地相信上帝不会收回这份恩典。我一定可以找到适任的理事来协助我,蒂普顿的布鲁克已经答应我了,也保证每年赞助一笔钱。他没有提到金额,应该不会太多,不过他在理事会派得上用场。”

所谓派得上用场也许是指没有自己的看法,永远照布尔斯特罗德的意思投票。

医生们如今几乎不再掩饰对李德盖特的反感,史普拉格和敏钦没说他们不喜欢李德盖特的学识和他改善治疗方法的志向,只说不喜欢他的自负,这点所有人都觉得无可否认。他们含蓄地说他为人傲慢无礼、虚伪做作,不顾后果地追求改革只是为了哗众取宠、引人注目,本质上就是江湖郎中的噱头。

“江湖郎中”这样的说法一旦抛出来,就很难被抹除。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为圣约翰·朗[St.John Long(1798—1834),爱尔兰籍江湖郎中,声称能够治疗肺炎,1830年11月因为医死两名病人被以杀人罪起诉。]不可思议的行径焦虑不安,不少“贵族与绅士”都作证指出,他从病人的太阳穴吸出某种水银般的液体。

某天托勒尔笑着对塔夫特太太说:“布尔斯特罗德找到这个李德盖特来跟他一唱一和,宗教骗子肯定喜欢其他各种骗子。”

“嗯,没错,我可以想象。”塔夫特太太一面说话,一面牢牢记住自己已经钩织了三十针。“各式各样的骗子太多了。我还记得切夏尔先生,上帝造了驼子,他却想用熨斗把驼子的背弄直。”

“不,不。”托勒尔说,“切夏尔还不算太糟,至少做什么都光明正大。圣约翰·朗才是我们所谓的江湖郎中,宣扬一些没人听说过的疗法,假装懂得比别人多,只是为了引起话题。前些天他假装敲敲某个人的脑袋,要弄出水银来。”

“我的天哪!竟然拿别人的身体玩这么恐怖的花招!”塔夫特太太惊呼。

之后,大街小巷传言纷纷,都说李德盖特为了自己的目的,拿体面人士的身体做文章,而他那些古怪的实验,更有可能把医院的病人整得七荤八素。就像坦卡酒馆老板娘说的,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切割他们的遗体。因为李德盖特帮戈比太太看过病,后来戈比太太死于症状不明显的心脏疾病,李德盖特竟敢开口问她的亲友能否同意让他解剖遗体。这件事引起的怒火迅速延烧到帕里街以外。戈比太太是帕里街的老街坊,她有一笔不算少的收入,这样身份的人竟然要被拿来跟布克和黑尔的被害人相提并论,实在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李德盖特向多罗西娅提起新医院的时候,就是处于这种状况。我们看得出来,他斗志昂扬地面对敌意与愚昧的误解,但也深知事业上的成功是一部分导火线。

“他们赶不走我。”他在菲尔布勒的书房里说出心里话,“我在这里得到了好机会,可以达成我最在乎的目标,我很确定以后的收入一定够我们生活。接下来我会尽可能低调行事,现在除了工作和家庭,其他东西都诱惑不了我。而且我越来越相信,要证明所有组织都由同样的物质构成,并非不可能。拉斯帕伊[François-Vincent Raspail(1794—1878),法国激进派科学家。]和其他人都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而我起步慢了很多。”

“这种事我没办法未卜先知。”菲尔布勒抽着烟斗。李德盖特说话时,他像在沉思。“至于镇上的敌意,只要你够谨慎,一定能平安度过。”

“我要怎么谨慎?”李德盖特问,“我只是做该做的事。我跟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1514—1564),比利时医生兼解剖学者。]一样,奈何不了别人的无知和恶毒,谁也没办法为料想不到的愚蠢见解调整自己的行为。”

“确实如此,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表达的只有两点。第一,尽量跟布尔斯特罗德保持距离。当然,你不妨继续靠他的帮助迈向你的理想,只要别跟他牵扯太深。我这话听起来也许带有太多个人情绪,我也承认确实是这样,不过个人情绪未必一定是错的。归根结底,原本它也只是单纯的观点。”

“在公事之外,布尔斯特罗德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李德盖特漫不经心地说,“至于跟他建立太亲近的关系,我没那么喜欢他。不过你想说的另一点是什么?”李德盖特调整姿势,尽量让双腿舒服,并不觉得需要别人的忠告。

“喔,听过来人一句,那就是:小心别弄到周转不灵。你曾经说不赞成我为钱打牌,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所以切记量入为出。我说这些可能有点多此一举,但人总是假装高明,拿自己的教训对别人说教。”

李德盖特真挚地接受菲尔布勒的暗示,如果是别人对他说这些话,他绝对无法接受。他不由得想起前阵子欠下的债务:买家具的钱还没付清,但至少他不需要再买家具,家里储存的酒也够喝好长一段时间。不过这些开支好像都无法避免,而他现在只想过简单的生活。

当时有很多事令他心情愉快,而且他也应该愉快。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在满腔热忱地追求崇高理想,遭遇不足挂齿的敌意时,就会想起过去的伟人在披荆斩棘的过程中,也不免伤痕累累。那些人像守护圣人般盘旋在他脑海中,提供无形的帮助。在跟菲尔布勒谈话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伸直一双长腿,脑袋往后仰,双手抱在后脑勺,摆出他最喜欢的冥想姿势。罗莎蒙德坐在钢琴前弹着一曲又一曲。对于她弹的曲子,她丈夫只知道(果然是不懂音乐的大象!)那些旋律像悦耳的海风,正符合他当时的心境。

当时李德盖特脸上有种十分细腻的表情,任谁看见了都会认定他肯定成就非凡。他的深色眼眸里、嘴唇上和眉宇间有一种深陷沉思的平静,心灵并没有在探索,而是在观望着。他眼里似乎也填满平静而丰富的内容。

这时罗莎蒙德已经离开钢琴,走过去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面对丈夫的脸。

“我的老爷,今天听够曲子了吗?”她双手交叠放在面前,装出乖巧顺从的模样。

“是,亲爱的,如果你弹累了。”李德盖特温柔地说。他的眼睛转过来望着妻子,身体保持不动。罗莎蒙德此时此刻出现,对他而言不过是往湖里加了一瓢水,而在这方面,她的女性直觉并不迟钝。

“你在想什么?”她上身前倾,脸蛋凑近丈夫的脸。

他松开搁在脑后的手,轻轻搭在她肩膀后面。“我在想一个伟大人物。三百年前,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却已经在解剖史上写下崭新的一页。”

“我猜不出来。”罗莎蒙德摇摇头说,“以前在学校经常玩猜历史人物的游戏,不过没猜过解剖学家。”

“我告诉你,他叫维萨里。当时他之所以懂那么多解剖知识,都是因为他深夜去墓园或刑场偷尸体。”

“噢!”罗莎蒙德漂亮的脸蛋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很庆幸你不是维萨里。真希望他能想出些没那么恐怖的途径。”

“不,他办不到。”李德盖特聊得太认真,没有留意妻子的回应。“他只能从绞刑架下偷罪犯苍白的骨骸,埋起来,等到夜深人静时一丁点、一丁点偷偷拿走,才能组成全副骨骼。”

“希望他不是你最崇拜的人,”罗莎蒙德半玩笑半忧心地说,“否则你可能会半夜跑去圣彼得教堂的墓园。你跟我说过,戈比太太的事惹得大家很生气,你的敌人已经够多了。”

“小罗,维萨里也一样。难怪米德尔马契医界那些老古板嫉妒我,维萨里那个时代某些最伟大的医生也猛烈批评他,因为他们相信盖伦[Galen(约130—200),古希腊医学研究者,著作甚丰,影响欧洲医学千余年。]的理论,而他证实盖伦错了。他们说他是骗子,是有毒的怪物。可是人体结构的事实为他佐证,所以他战胜了其他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罗莎蒙德显得有点感兴趣。

“一辈子都在搏斗。有一回他真的被激怒了,愤而烧掉很多著作。

后来他从耶路撒冷前往帕多瓦接受重要职务,因途中发生船难丧命,死得有点凄惨。”

罗莎蒙德沉默片刻后才说:“特提厄斯,我经常希望你不是医生。”

“不,小罗,别这么说。”李德盖特将她拉近一点,“那好像在说你希望当初嫁的不是我。”

“才不是。你这么聪明,什么都能做,做什么都很杰出。你在奎林罕那些堂兄弟都说,你选了这一行以后身份比他们低了。”

“让奎林罕那些堂兄弟见鬼去吧!”李德盖特不屑地说,“他们跟你说那种话,为的就是充分展现他们的傲慢。”

“可是,”罗莎蒙德说,“亲爱的,我真的不认为医生是好职业。”我们已经知道她向来坚持己见。

“罗莎蒙德,医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李德盖特严肃地说,“你说你爱我,却不爱当医生的我,等于在说你喜欢吃桃子,却不喜欢桃子的味道。亲爱的,别再说这种话,我听了很难过。”

“好吧,黑脸医生,”罗莎蒙德露出酒窝,“未来我会大声说我喜欢骸骨、偷尸体的人、玻璃瓶里的小东西,也喜欢跟所有人吵架,最后悲惨地死掉。”

“不,不,没那么糟。”李德盖特放弃告诫,无奈地拍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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