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得不到喜欢的东西,那就喜欢得到的东西。

---西班牙谚语

李德盖特稳稳当当地结了婚,成了医院的医务负责人,觉得自己正在为医疗改革与整个米德尔马契搏斗。与此同时,米德尔马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整个国家另一种改革的脉搏。

约翰·罗素勋爵[Lord John Russell(1792—1878),推动英国1832年改革法案的主要人物。]的议案在下议院引起激辩时,米德尔马契的政治氛围也活络起来,各方势力重新成形。如果新的选举到来,原本的均衡局势肯定会有新的变化,已经有人预见到这个现象,宣称目前的国会绝不可能通过改革法案。威尔经常这么告诉布鲁克,说他之前没有参选是正确的决定。

“情势会持续发展,达到成熟,就像农作物碰到丰收的彗星年一样。”威尔说,“如今改革议题已经成为主流,民众的情绪很快就会升到彗星般的热度。相信很快就会有另一次选举,到那时,米德尔马契的镇民就会有更多想法。现在我们可以努力的方向就是《先驱报》和政治聚会。”

“说得很对,我们要让地方上的舆论焕然一新,”布鲁克说,“只是我想跟改革划清界限。嗯,我不想太激进,我打算走威尔伯福斯和罗米利的路线,致力于黑奴解放、刑法改革……嗯,总之是那类的事,不过,我当然会支持格雷首相的改革。”

“如果你选择改革路线,就得准备接受形势提出的要求,”威尔说,“如果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主张,反对其他所有人,整个事业就会分崩离析。”

“这点我同意,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我打算采取这种观点,我会支持格雷,没错,可是我不想干扰体制的平衡,我认为格雷也不会这么做。”

“可是这正是国家需要的,”威尔说,“否则政治联盟和其他知道改革为何物的运动,就失去了意义。国家需要的不是被地主阶级把持的下议院,而是来自不同阶层的代表。追求改革却不以这个为目标,就等于雪崩已经轰然启动,我们却只想要其中一点点声势。”

“很不错,威尔,就该这么表达,把这些话记下来。我们得开始搜集消息,了解民意走向,还有农工暴动和民间疾苦之类的。”

“至于消息,”威尔说,“一张五厘米的卡片就能容纳不少,几行数字就可以看出百姓有多困苦,再多几行,就能呈现人民的政治决心正在以什么样的速度向上攀升。”

“很好,威尔,这些东西都整理得更详细点。这是好点子,嗯,写出来发表在《先驱报》上。嗯,没错,把数字公布出来,推演民间疾苦,再公布其他数字,再推演……诸如此类的。你的表达能力很好。威尔,我只要想到博克[Edmund Burke(1729—1797),英国自由派政治家,通过口袋选区出线的国会议员。],就忍不住希望有个人可以给你一个口袋选区。因为你永远选不上,而下议院缺的正是人才。你说起雪崩和轰隆声,嗯,真的有点像博克。我要的就是那种东西,不是观点,我需要的是表达方式。”

“口袋选区如果放在对的口袋里,”威尔说,“倒也不是坏事,何况博克那样的人永远不缺。”

威尔听见这样的赞赏——即使这赞赏出自布鲁克——颇为欢喜。因为一个人拥有优于他人的表达能力,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难免有怀才不遇的感慨。当优点始终被埋没,偶尔得到及时的喝彩,即使喝彩粗嘎如驴鸣,也能让人精神一振。威尔觉得米德尔马契居民理解力有限,无法欣赏他洗练的文笔。虽然当初考虑这份工作时,他淡漠地问自己一声:“有何不可?”他还是渐渐喜欢上了它。他兴致勃勃地观察政治情势,投注的热情比起过去研究诗词格律或中世纪思想时毫不逊色。

不可否认,如果不是为了留在多罗西娅所在的地方,加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现阶段他根本不会去思考英国人民的需求,也没兴趣评论英国的政治人物,他多半会在意大利游荡,构思几出剧本的大纲;或写散文,又觉得太枯燥;或写诗歌,又觉得太造作;或临摹古典画作的“局部”,又觉得没有用而中途放弃,因为自我陶冶才是最重要的。对于政治,他热情地认同一般性的自由与进步。

我们的责任感通常必须等到某种职务出现才会体现出来,那职务会让我们挥别半吊子心态,也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做的事并非无关紧要。如今威尔接下了这个职务,虽然这不是他一度梦想的那种看似高尚、值得持续努力的工作。他天生热衷一切跟生命与行动明显相关的议题,容易被激起的叛逆性格有助于他对公共事务的关切。虽然他跟卡索邦交恶,被禁止进入洛威克庄园,他还是相当开心。他学到不少实用又有趣的新知,将《先驱报》的影响力推广到布莱辛(范围虽然不大,文章的质量却并不比许多流传世界各地的作品差太多)。

布鲁克有时候很烦人,不过威尔还可以忍耐,因为假使他在蒂普顿农庄待腻了,就回到镇上的租屋,生活不至于一成不变。

“只要换个角度去看,”他对自己说,“把布鲁克想象成内阁大臣,而我是次长。事情都是这样,小浪累积成大浪,必须与大浪保持一致。比起卡索邦栽培我时过的那种生活,在这里要好得多,因为那种生活得遵照前例,规矩太严格,没有给我一点发挥空间。反正名声和收入,我都不在乎。”

正如李德盖特对威尔的描述,他像个吉卜赛人,相当享受那种不属于任何阶级的感觉。他对自己的地位抱持浪漫的想法,愉快地意识到自己走到哪里都能创造一点惊奇。只是,他在李德盖特家与多罗西娅偶遇,发现跟她之间的距离变远,他的愉悦感因此受到干扰。他把怒气指向曾经断言他会失去社会地位的卡索邦。如果卡索邦当着他的面说出那种话,他就会回嘴:“我从来就没有社会地位。”他脸上的红晕会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像呼吸。可是喜欢反抗是一回事,品尝后果却是另一回事。

与此同时,对于《先驱报》的新主编,镇民倾向于认同卡索邦的看法。威尔虽然也有身份高贵的亲戚,但他不像李德盖特,能靠这关系顺利融入镇上的生活。传闻都说他是卡索邦的侄子或堂亲,但传闻也说“卡索邦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布鲁克帮他安排工作,”霍利说,“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卡索邦决定不再理睬自己花钱栽培的年轻人,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那个年轻人就跟布鲁克一样,都是做事不着边际的人。”

而威尔那多少带点诗意的怪癖,显然证实了《号角报》主编凯克的说法。如果真相被摊开在阳光下,威尔非但是波兰间谍,精神也不正常。所以他只要上台演讲,就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口才。而他从来不放过任何发表演说的机会,以伶俐的口齿非议严肃的英国男人。凯克十分反感威尔,因为他经常看见这个满头淡色卷发的瘦削家伙站起来,一说就是一小时,批评“从他还在摇篮里”就存在的制度。在《号角报》的一篇社论里,凯克描述威尔在一场改革会议上的演讲是“着魔狂的暴力行为,是可笑的行径,企图用耀眼的烟火包裹不负责任的大胆言论,以及最廉价、最肤浅的无知”。

“凯克,昨天那篇社论很精彩。”史普拉格嘲讽地说,“不过‘着魔狂’是什么?”

“喔,那是法国革命期间出现的名词。”凯克答。

威尔这危险的一面,与他某些引人注目的特质,形成奇妙对比。他喜欢小孩子,这一半源自艺术家气质,一半源自亲切的个性;只要是能走路的孩子,年纪越小、衣着越古怪,威尔就越喜欢逗他们开心。我们知道,他在罗马的时候喜欢在贫民区游荡,来到米德尔马契后这个兴趣并没有改变。

渐渐地,他身边多出一群古里古怪的孩子:没戴帽子的小男孩,身上的宽大马裤破破烂烂,衬衫也衣不蔽体;小女孩甩开遮在眼前的头发盯着他,负责照顾她们的小哥哥顶多也只有七岁。到了采集坚果的时节,他领着这群孩子像吉卜赛人般,远足前往哈塞尔林地。由于天气已经变冷,所以他会选个晴朗的日子带他们捡枯枝,在山坳生起篝火,为他们举办一场姜饼盛宴,再拿出自制的木偶即兴演出一段《潘趣与朱迪》[Punch and Judy,英国家喻户晓的滑稽木偶剧。]。这是他的怪异行径之一。另一个怪癖是,只要是在好朋友家,他就会大剌剌地躺在炉边地毯上跟人聊天,临时上门的访客看见这种异常举动,会确认他果然是个危险的混血儿,而且散漫不羁。

不过,在当时壁垒分明的党派新情势中,威尔的文章和演说自然而然让他成了倾向改革的家庭的座上宾。他应邀前往布尔斯特罗德家做客,可是在那里他没办法躺在地毯上,而且哈丽叶觉得他谈论天主教国家的语调,仿佛他跟反基督分子还有休战的可能,这充分显示了知识分子的不可靠。

然而,在菲尔布勒家,威尔深受女士们的欢迎,尤其是菲尔布勒的姨妈诺博小姐。(讽刺的是,在这波政治浪潮里,菲尔布勒和布尔斯特罗德的立场竟是同一方。)威尔每次在街上遇见提着食篮的诺博小姐,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臂递过去,非要陪她去分送她偷偷攒下的甜食。

他最常拜访、也最常躺在地毯上的屋子还是李德盖特家。他跟李德盖特个性南辕北辙,却能认同彼此的看法。李德盖特言辞唐突却不恼人,也不会在乎健康人士的奇思怪想。反观威尔,他通常也不会把自己的敏感天性浪费在他不认同的人身上。他对待罗莎蒙德的态度又不同了,总是爱生气又任性,甚至贬低她,令罗莎蒙德相当诧异。但不管怎样,他慢慢成了她休闲活动中的重要角色,可以陪她弹琴唱歌,聊起天来天南地北,而且他从来不会严肃地沉思。她丈夫尽管对她百般温柔宠溺,却老是绷着脸思考,令她很不满意,也更加确认她不喜欢医生这个职业。

人们迷信“法案”的效力,却无视病理学的低水平状态,李德盖特觉得十分可笑,偶尔会用尖锐的问题质问威尔。三月份的某天晚上,罗莎蒙德穿着她那件领子缀有柔软绒毛的樱桃色连衣裙,坐在茶点桌旁。忙碌一天的李德盖特回家比较晚,此时,他侧身坐在壁炉旁的休闲椅上,一条腿搁在扶手上,浏览《先驱报》的专栏,眉头似乎流露出一丝忧虑。罗莎蒙德看得出来他心神不定,她别开视线,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喜怒无常的情绪。威尔躺在地毯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帘,轻声哼着《我第一次见到那脸庞》的旋律。那条宠物长毛犬躺在地毯上仅剩的空间里,视线从脚掌之间投向那个篡夺它位置的家伙,用眼神表达沉默而强烈的抗议。

罗莎蒙德把茶端给李德盖特。

李德盖特扔下报纸,对已经跳起来走向茶点桌的威尔说:“威尔,你把布鲁克吹捧成改革派地主也没用,只会暴露他的弱点,让《号角报》有更多机会攻击他。”

“无所谓,读《先驱报》的人不会去读《号角报》。”威尔喝了一大口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以为人们读报纸是为了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我们就会拥有女巫用复仇调制的毒汤——‘混合,混合,混合,混合,能混合的都混合吧。’[摘自英国作家托马斯·米德尔顿(Thomas Middleton,1580—1627)的剧本《女巫》(The Witch)。]——到时候没有人知道自己该选哪一边了。”

“菲尔布勒说,如果真的要选举,他不相信布鲁克会当选。那些口口声声支持他的人,会在适当的时机推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试试无妨,有当地议员也是好事一桩。”

“为什么?”李德盖特非常习惯用简慢的口吻提出让人为难的问题。

“他们更能代表当地的愚蠢。”威尔笑着甩动满头卷发,“而且他们在选区会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布鲁克不是坏人,而且最近他在自己的庄园里做了些好事,如果不是为了进国会,他绝不会做。”

“他不适合当民意代表。”李德盖特轻蔑地断言,“他会让所有仰仗他的人都失望,这次医院的事我已经看出来了。差别在于,在那里,是布尔斯特罗德握着缰绳驱策他。”

“那得看你给民意代表制定什么样的标准。”威尔说,“目前的状况很适合他:人们一旦像现在这样做出决定,他们要的就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人代表的投票权。”

“威尔,你们这些写政论文章的人都是这样,大肆宣扬某个议案,好像那是万灵丹似的,又大肆拉抬某些人,而那些人本身就是需要治疗的事物的一部分。”

“有何不可?那些人也许不知不觉中就把自己治好了,不再把持土地。”对于不曾思考过的问题,他往往能够随机应变,想出答案。

“这不是理由,不能因为这样就鼓舞大家对这个议案怀抱虚妄的期待,不管好坏照单全收,送些一无是处的投票部队进议会。你们反对腐败,还有什么比让人们相信一个政治把戏就能治好社会更腐败呢?”

“亲爱的朋友,你说的没错,可是你的治疗总得从某个地方着手。没有这个改革议案,那拖累全国人民的上千个现状,就永远没办法革新。看看前几天史丹利[指英国政治家爱德华·史丹利(Edward Stanley,1799—1869),时任爱尔兰事务大臣。]说了什么,他说下议院花太多时间处理小规模贿选,问这个或那个选民是不是收到了一枚金币,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席位早就批发出售了。想等着民意代表有智慧、有良心,胡扯!我们唯一能相信的良知,是整个阶级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最能发挥作用的智慧,是均衡各方诉求的智慧。我的论点是:哪一方受害?我支持的是支持受害者诉求的人,不是站在错误那一方的好人。”

“威尔,用概括的方式探讨某个特定案例,只是为辩论而辩论。我说我赞成用药来治病,不代表我赞成用鸦片治疗痛风。”

“我不是跟你辩论我们谈的这件事。问题在于,在找到完美无缺的人以前,我们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尝试?你认为应该这样做吗?如果有个人能帮你推动医疗改革,另一个却反对,你会探究哪个人的动机更良善,甚至哪个人的脑筋更好吗?”

“喔,当然,”李德盖特被对方以自己最常祭出的招数将了一军,“如果不跟现成的人合作,事情可能会陷入僵局。就算镇上批评布尔斯特罗德的那些话是真的,我还是不能否认他有见识、有决心去做那些我最在乎、也最需要做的事。不过我跟他的合作只限于那方面。”李德盖特想起菲尔布勒说过的话,有点自豪地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一点都没把他放在心上。我不会为了任何个人原因推崇他,不会跟他扯上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我为了个人原因拍布鲁克的马屁?”威尔气呼呼地转过来,第一次觉得被李德盖特惹恼了,也许这主要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提及他和布鲁克越来越亲近的关系。

“绝对不是。”李德盖特答,“我只是为自己的行为做说明。我的意思是,人可以为了某个特定目标,跟一些动机和方针与自己有歧异的人合作,只要他确定能保持人格独立,而他所做的事也不是为了私人利益,不是为了地位或金钱。”

“那么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宽容延伸到别人身上?”威尔还没消气,“我个人的独立对我很重要,正如你的医院对你也很重要。你没有理由想象我对布鲁克有什么私人的期待,正如我也不认为你对布尔斯特罗德有什么私人的期待。动机是节操问题,没有人能够证明。至于金钱和地位,”威尔把脑袋往后仰,总结说,“我想谁都看得出来,我从来不考虑那些东西。”

“威尔,你误会我了。”李德盖特有点吃惊,他一心只想着为自己辩白,没有考虑到威尔会联想到他自己身上,“我无意中惹恼你,请你原谅。事实上,我认为你不顾世俗利益很有浪漫色彩。关于那个政治议题,我只是谈论其中的知性偏见。”

“你们两个今晚都很讨人厌!”罗莎蒙德说,“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扯上金钱,为政治和医学争吵已经够烦人的了,光是这两个议题就够你们跟彼此或跟全世界的人吵个没完了。”

罗莎蒙德说这些话的语气温和而不偏袒,她说完站起来摇铃,接着走向针线桌。

“可怜的小罗!”李德盖特对经过身边的她伸出手,“小天使不喜欢争论,来点音乐吧。你弹琴,让威尔唱歌。”

威尔走了以后,罗莎蒙德问李德盖特:“特提厄斯,今晚有什么事惹你不高兴吗?”

“我?生气的是威尔,他像吃了炸药一样。”

“我指的是之前。你回家的时候就有心事,看起来不太开心,所以才会跟威尔抬杠。特提厄斯,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很难过。”

“我真是这样吗?那么我真是坏蛋。”李德盖特带着歉意安抚她。“你为什么心烦?”

“喔,外面的事,公事。”其实他收到了家具店催讨欠款的信,可是罗莎蒙德有孕在身,他不想让她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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