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这个罗拉德教徒来为我们讲道。”

水手说:“不,我以我爹在天之灵发誓!不可以。

不需要他来给我们讲道。

我们不需要理解福音,也不要听人说教。

我们只相信伟大的上帝。

他会给我们制造难题。”

---《坎特伯雷故事集》[摘自《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水手故事引言》。罗拉德(Lollard)是14世纪主张宗教改革的教派。]

多罗西娅平静度过了住进弗列许府后的第一个星期,并没有提出任何危险问题。她每天早上都跟西莉亚一起待在楼上最漂亮的起居室,窗外有一间小温室。西莉亚一身雪白搭配淡紫,像一束混色紫罗兰。她瞧着婴儿奇妙的动作,初次当妈妈的她什么都不懂,时不时向无所不知的保姆问这问那,跟多罗西娅的谈话因此断断续续。

多罗西娅穿着孀居服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太过哀伤,让西莉亚相当不满。毕竟宝宝那么可爱,而那个丈夫生前是那么乏味又麻烦,除此之外又……唉!当然,詹姆斯什么都跟西莉亚说了,而且严正提醒她,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别太早让多罗西娅知道。

可是布鲁克说的没错,多罗西娅一旦知道该做什么,决不会消极被动。她知道丈夫在他们结婚时立了遗嘱,也知道大致内容。当她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心里就一直想着,身为洛威克庄园的主人,需要决定由谁来接任牧师职务。

某天早上,她伯父照惯例来探视她们,只是这回心情显得特别愉快。据他说是因为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国会很快会解散。

多罗西娅说:“伯父,现在我需要考虑的是,由谁来接任洛威克的牧师。塔克先生升任牧师后,我还没听卡索邦提过哪个人适合接替他。我觉得我应该拿钥匙回洛威克,查看他留下的文件,也许可以知道他属意哪个人。”

“不急,亲爱的。”布鲁克平静地说,“嗯,你喜欢的话,过些时候就可以回去。不过我已经看过他的书桌和抽屉,没什么东西,除了遗嘱之外,都是些深奥的资料。至于牧师职位,我已经收到一份推荐函,我觉得这人很不错。有人强烈向我推荐泰克,之前我也插手帮了点忙,帮他得到一份职务。我认为他具有使徒精神。嗯,亲爱的,正是你会满意的那种人。”

“伯父,我需要多了解这个人。如果卡索邦先生没有留下任何指示,我会自己做判断。也许他在遗嘱里附加了些内容,可能会有给我的指示。”多罗西娅一直猜想丈夫一定会在遗嘱里交代他那本著作的事。

“亲爱的,遗嘱里面没有提到牧师人选,完全没有。”布鲁克边说边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跟两个侄女握手道别,“也没有提到他的研究。”

多罗西娅的嘴唇颤抖着。

“好啦,亲爱的,你现在先别想那些,慢慢来。”

“伯父,我已经完全好了,想找点事做。”

“再看看吧。现在我得走了,事情多得做不完。危机出现了,政治危机。西莉亚和她的小家伙都在这里,你当姨妈了,我也算当爷爷了。”布鲁克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急着去告诉詹姆斯,如果多罗西娅坚持要查看所有文件,可不是他这个伯父的错。

布鲁克离开后,多罗西娅重新坐下,视线向下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陷入沉思。

“多多,你看!你看他!你见过这么可爱的东西吗?”西莉亚用她愉快的简洁语调说。

“咪咪,什么事?”多罗西娅心不在焉地抬起视线。

“还有什么事?你看,他的上唇在往下抿,好像要扮鬼脸,是不是很奇妙!说不定他的小脑袋里也有自己的想法,真希望保姆在这里。你看看他。”

多罗西娅抬起头挤出笑容时,一大颗蓄积一段时间的泪珠滚下她的脸颊。

“多多,别伤心。亲一下宝宝。你都在想些什么?我相信你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做得太多了,你现在应该开心点。”

“不知道詹姆斯能不能送我去洛威克,我想把所有文件都看一看,找找有没有留给我的遗言。”

“等李德盖特说你能去,你才能去,而他到现在还没这么说。(保姆,你来了,宝宝给你,抱着他去走廊走一走。)再说,多多,你跟以前一样,有个错误观念,我看得出来,也很烦恼。”

“咪咪,我哪里想错了?”多罗西娅语气十分温和。现在她几乎已经相信西莉亚比她明智,也真的胆战心惊,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西莉亚察觉到姐姐的心态,决定善用这个优势。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多多,或者该说,比她更懂得驾驭她。自从生了孩子,西莉亚对自己健全的心灵和冷静的智慧有了全新认识。显而易见,只要有了孩子,人通常很难出错。而错误的发生,一般来说只是因为欠缺这个重要的稳定力量。

“多多,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西莉亚说,“你想给自己找点苦差事做做,只因为那是卡索邦的愿望,好像你之前的日子过得还不够辛苦似的。你会发现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他做了很糟糕的事,詹姆斯对他非常生气。我最好把事情跟你说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西莉亚,”多罗西娅用哀求的口气说,“你这话让我心慌。赶快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她脑海闪过的念头是卡索邦把财产留给了别人,不过这点她倒不是很在意。

“他在遗嘱里添了附加条款,声明如果你结婚,就会失去全部财产。我是说……”

“那无所谓。”多罗西娅立刻打岔。

“他只针对威尔,其他人都没关系。”西莉亚继续保持冷静的口吻,“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无所谓,因为你不可能会嫁给威尔。充其量只是暴露了卡索邦的人品。”

血液瞬间冲上多罗西娅的脸颊和脖子,西莉亚觉得这是运用事情的真相让姐姐清醒,清理掉那些危害姐姐健康的观念,因此她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谈论婴儿的袍子。

“詹姆斯说这种行为太可憎,没有绅士风度,詹姆斯的判断向来非常公正。卡索邦这么做,简直就是要让大家认为你想嫁给威尔,这未免太可笑了。不过,詹姆斯说卡索邦的目的,是防止威尔为了财产娶你,好像威尔有过向你求婚的念头似的。卡瓦拉德太太说嫁给威尔等于嫁给养白老鼠的意大利人[典故应是出自英国作家威廉·柯林斯(William Wilkie Collins,1824—1889)的成名作《白衣女郎》(The Woman in White)里的角色福斯科伯爵(Count Fosco),这位邪恶的伯爵带着各种宠物,包括驯服的白老鼠。]!不过我现在得去看看孩子。”西莉亚自始至终都保持冷静的语调,说完就披上薄披巾,踩着轻盈的脚步离去了。

多罗西娅已经冷静下来,整个人无助地靠向椅背。在这个时刻,如果要她描述自己,她或许会说她隐约、警惕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迈入某种全新形态,她本人也在发生质变。只是,在这种变化里,记忆还无法适应正在苏醒的新器官,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面貌:她丈夫的行为、她对他的顺从、他们之间的所有冲突,不只……还有她跟威尔的关系。她的世界处于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唯一能明确告诉自己的,是她必须等待,必须重新思考。

有个变化令她恐惧,那仿佛是一种罪行,是对她已故丈夫产生的强烈排斥感。她惊愕地发现,他存有某些隐藏的心思,也许暗中歪曲了她说过或做过的每一件事。她还察觉到另一个同样令她震颤的变化,那就是她的心突然对威尔产生一股莫名的渴望。过去她从没想过威尔有朝一日会变成她的恋人,现在她翻然醒悟到,竟然有个人用这种眼光看待威尔,而威尔本人或许也曾想过这种可能性。这些猜测,加上纷至沓来的复杂情况,比如不合适解决和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的难题,不难想见多罗西娅此刻的心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她才听见西莉亚的声音:“保姆,这样可以了,现在他会静静躺在我怀里。你去吃午餐,让加瑞特待在隔壁房间。”西莉亚没察觉任何异样,只看见多罗西娅窝在椅子里,情绪没有太激动。“多多,我的想法是,卡索邦不怀好意。我以前就不喜欢他,詹姆斯也一样。我觉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刻薄,非常吓人。现在他做出这种事,我相信上帝不会要求你继续为他受苦。就算上帝带他走,那也是一种恩典,你应该感恩。我们不应该悲伤,你说对不对,乖宝宝?”西莉亚亲密地对那个不知道自己是核心稳定力量的孩子说。

看看他最完整、最出色的小拳头,指甲长得多齐全,还有茂密的头发,如果你脱掉他的小帽子,真的会让人……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他是降生为西方人的佛陀。

在这个紧张时刻,李德盖特来了。他进门不久后就说:“卡索邦太太,你的情况好像比先前更差,是不是受了刺激?请让我帮你诊个脉。”

多罗西娅的手有如大理石般冰凉。

“她想回洛威克去看那些文件。”西莉亚说,“她不该去,对吧?”

李德盖特沉默了半晌,而后看着多罗西娅说:“很难说。以我的看法,卡索邦太太应该做些能让她心情平静的事,行动被限制通常无法带来平静。”

“谢谢你。”多罗西娅强打起精神说,“我相信你说的有道理。有太多事等着我处理,我为什么要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然后她努力思考跟她激动原因无关的话题,突然又说:“李德盖特先生,米德尔马契的人你应该都认识,我有很多事要请教你,不过现在有件最急迫的事,我得找个牧师。你认识泰克先生和其他所有……”说到这里,她支撑不下去,忍不住啜泣起来。

李德盖特为她调了一剂嗅盐。他离开前主动求见詹姆斯,对他说:“让卡索邦太太做她想做的事。我认为给她完全的自由,比开任何药方都好。”他在多罗西娅精神激动的时候过来诊治,正好可以准确推断出她生命中的磨难。他断定她因为自我压抑的紧绷与内心的冲突而受苦,而她现在可能觉得自己并没有获释,反倒陷入另一种圈禁。

詹姆斯得知西莉亚已经把遗嘱的可鄙内容告诉多罗西娅,因此更愿意接受李德盖特的建议。现在已经没办法了,该处理的事没有理由再拖延,第二天他立刻答应多罗西娅的要求,送她回洛威克一趟。

“我暂时不想住在那里,”多罗西娅说,“我承受不了。我在弗列许陪西莉亚心情更愉快。跟洛威克保持一段距离,方便我思考应该在那里做些什么。我也想去蒂普顿陪伯父一段时间,到以前那些小路走一走,看看村庄里的人。”

“我觉得目前不合适,常有政治人物去拜访你伯父,我觉得你最好远离那些事。”詹姆斯想到威尔经常出入蒂普顿,不过,他跟多罗西娅都没有提到遗嘱里那可憎的附加条款。

事实上,他们两个都没办法开口跟对方讨论这个话题。即使面对男性,詹姆斯也不愿意谈不愉快的话题。而多罗西娅就算真要谈,也只想讨论其中某件事。只是,此时的她,就连那件事都难以启齿,因为那会进一步暴露她丈夫的不公。然而,她确实希望詹姆斯知道,她跟她丈夫之间对道义上应该属于威尔的财产产生了什么歧见;这样詹姆斯就会和她有相同的看法:她丈夫之所以附加那个古怪又卑劣的条款,主要是因为他执意否决威尔的权利,而非说不出口的私人感受。再者,不可否认,为了威尔,多罗西娅也希望这件事能公开,因为她的亲友好像只把他看成卡索邦善心资助的对象。为什么把他比喻成养白老鼠的意大利人?出自卡瓦拉德太太的这句话,像躲在暗处的邪恶手指创造出来的拙劣嘲弄。

多罗西娅回到洛威克后,翻遍书桌和抽屉,查看她丈夫存放私人文件的地方。除了那份“概略表”,再没有任何指名给她的东西。他留下许多引导她的指示,那份表格应该只是开头。和做任何事一样,卡索邦研拟这份要求多罗西娅付出心力的计划时,也是缓慢又迟疑的。他自己钻研学问时总是充满压迫感,仿佛在某种阴暗堵塞的环境里艰难地前进,如今将自己的任务遗留给多罗西娅的过程也是如此。他不相信多罗西娅有能力组织他备妥的资料,却又无法信任其他任何人,只能退而求其次,但他终究对多罗西娅的天性抱持信心,知道只要她下定决心,一定会达成。他乐意想象她拖着承诺的枷锁辛苦劳累,为他竖起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卡索邦并没有说他未来的著作是墓碑,他称之为《神话学要义》。)可惜他敌不过大限,计划延迟了。他仅剩的时间只够用来要求那份承诺,而他打算利用那份承诺维持他对多罗西娅生命的冷酷抓攫。

如今那抓攫松脱了。为了信守一份出自深切怜悯的承诺,她能够承担艰难的任务,即使她的判断力悄声告诉她,这个任务除了展现忠诚奉献,没有任何实质用处。然而,忠诚奉献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功用。如今她的判断力不再受忠诚奉献的控制,反而更为活跃,因为她难堪地发现,在过去的婚姻生活里,竟潜藏着导致彼此关系疏离的隐瞒与猜忌。那个活生生的、饱受折磨的人已经从她眼前消失,无法激起她的同情,残留在她内心的,只有对丈夫的百般屈从。那个丈夫的思想比她原本以为的更卑下,为自己的私欲过度索求,甚至忽略对自己品格的严格追求,以至于做出连中等品德之人也震惊的事,摧毁了自己的尊严。至于那代表这段破裂关系的财产,如果不是基于某些伴随所有权而来、她不愿推诿的职责,她倒是乐意放弃,只留下原本就属于她的那份。

关于这份财产,诸多恼人问题持续浮现:她认为其中半数应该归威尔所有,这个想法难道错了吗?可是现在由她来执行这个正义之举,只怕是不可能了吧?卡索邦采取了极其有效的手段阻止她:即使内心充满对他的愤怒,她仍旧没办法为所欲为地违背他的意愿。

她搜集了几份想仔细阅读的文书资料后,重新锁上抽屉。她没找到留给她个人的只言片语,也看不出来丈夫在独自沉思的过程中,曾经想要取得她的谅解,或给她任何说明。

她回到弗列许,关于丈夫最后的严厉要求和确保自己权利的伤人做法,依然找不到任何答案。多罗西娅于是把心思转向眼前急迫的职责,其中一项即使她不提,别人也会提醒她。李德盖特听她提起牧师职位的事眼睛一亮,在最短时间内给她回应。他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弥补当初昧着良心投下的那一票。

“与其告诉你关于泰克的事,”他说,“我倒想提另一个人选,也就是圣博托尔夫教堂的牧师菲尔布勒。他的俸禄相当微薄,几乎支撑不了他自己和家人的生计,他母亲、姨妈和妹妹都跟他生活在一起,靠他养活,也因为要照顾她们,他一直没有结婚。他的布道是我听过最精彩的,浅显易懂、妙语连珠,甚至有能力继老拉蒂默[Hugh Latimer(1485—1555),英国国教神职人员,在信奉天主教的玛丽女王登基后,于1555年殉教而亡。]登上圣保罗的十字架讲坛。无论任何主题,他都能宣讲,不落俗套又简洁清晰。我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应该有更高的成就。”

“那他为什么没做到?”对于有志难伸的人,她向来格外关切。

“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李德盖特说,“我自己也发现,对的事往往特别难达成:同一时间存在太多牵制力量。菲尔布勒曾经暗示过他入错行,他想要在更宽阔的天地翱翔,而不是当个穷牧师,不过我猜他没有家世背景。他非常喜欢自然史和各种科学知识,只是因为他的地位,不得不牺牲这些个人爱好。他没有闲钱可供挥霍,光是生活都很勉强,所以他才会打牌,虽然米德尔马契牌局风气十分盛行,但他玩牌确实是为了钱,而且赢了不少。当然,因为这样他也结交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所以对某些事没那么讲究。不过,整体说来,我认为他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最无可指责的。他心怀善念,表里如一,某些道貌岸然的人未必如此。”

“我好奇打牌会不会让他良心不安,”多罗西娅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改掉这个习惯。”

“只要有足够的收入,我相信一定可以,他会乐于用那些时间做别的事。”

“我伯父说泰克是个具有使徒精神的人。”多罗西娅若有所思地说。她很希望能重现古代的宗教热忱,却又非常想拯救菲尔布勒,让他脱离赌钱的投机行为。

“我不敢妄言菲尔布勒具有使徒精神,”李德盖特说,“他的身份毕竟跟使徒不一样。他只是个牧师,一心只想改善教民的生活。事实上,我发现如今人们所谓的使徒精神,是无法宽容任何不符合牧师形象的事。我在医院观察到泰克的这一面,他的教导大部分都是严厉的指责,让人在不痛快中注意到他的存在。再者,想象一下使徒式的人物出现在洛威克!他应该会跟圣方济一样,觉得有必要对天上的鸟儿讲道。”

“确实。”多罗西娅认同,“很难想象我们这里的雇工和农民能从他们的教导里学到什么。我看过一本泰克的布道词:其中某些对洛威克没有用处。我指的是归算的义[imputed righteousness,根据《圣经·罗马书》第三章第二十一节,上帝的正义不靠律法就能显现,信仰上帝,即称义人。]与《启示录》里的预言。我经常思考可以用什么不同的方法教导基督教教义,只要发现某个方法可以比其他方法带给更多人恩典,我就深信那是正确的。我的意思是它包含所有方法的最大优点,也能让最多人一起分享。过多的宽容肯定比过多的责难好。我想见菲尔布勒一面,听他讲道。”

“你一定要见见他。”李德盖特说,“我相信会有好结果。他受到很多人的喜爱,当然他也有敌人,总有些人无法包容有能力的人,只因他们跟自己不同。他靠打牌赢钱确实是个污点。当然,米德尔马契的人你认识不多,可是威尔跟布鲁克先生常有往来,他和菲尔布勒家几位女士的关系非常友好,对菲尔布勒当然也是赞不绝口。菲尔布勒的姨妈诺博小姐是无私助人最有趣的典型,威尔偶尔会陪着她四处去。有一天我在一条小巷子遇见他们,你也知道威尔的外貌,算是个穿着外套和背心的达夫尼斯[Daphnis,希腊神话中的英俊牧羊人,据说田园诗由他所创。],而那位娇小的老小姐抬高手臂挽着他,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从浪漫喜剧里走出来的人物。不过关于菲尔布勒优点的最佳证据,就是跟他见面,听他怎么说。”

幸好这段谈话的地点是在多罗西娅的私人小客厅,没有其他人在场,所以李德盖特无意中提起威尔,不至于造成多罗西娅的难堪。李德盖特一如往常,不在乎涉及私人的闲话,因此已经忘记罗莎蒙德说过,她认为威尔爱慕多罗西娅。当时他只想着该怎么举荐菲尔布勒一家人,所以故意把最糟糕的情况说出来,预先防范。卡索邦过世后那几个星期,他很少见到威尔,也没听过任何传闻,并不知道在多罗西娅面前,布鲁克最信任的秘书威尔是个危险话题。他走了以后,他描述的威尔逗留在她脑海中,跟洛威克牧师人选问题争夺她的注意力。威尔是怎么看她的?他有没有听说那件让她前所未有地面红耳赤的事?如果他听说了,又会是什么心情?但她也想象出了他低头望着那位娇小老妇人的笑脸。竟说他是养白老鼠的意大利人!恰恰相反,他能够将心比心,体谅别人,能够消除别人内心的压力,不会强横地对别人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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