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党派也是大自然,透过逻辑的力量,

你会看见它们意见一致:

个别体现多数,多数存在于个别中;

全部不同于部分,部分也异于任何:

属包含了种,二者都可大可小;

某个属高高在上,另一个渺小低下,

每个种也各有差异。

这个不是那个,他永远不是你,

虽然这个和那个都投赞成票,你和他

也毫无二致,就像一等于一,或三等于三。

关于卡索邦遗嘱的流言还没有传到威尔的耳朵里,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似乎是国会解散和随之而来的选举。就像过去的宗教节庆或博览会,各种表演锣鼓喧天,互别苗头,私人的飞短流长难以引起关注。这场著名的“指标性大选”[在英国1831年的这场大选中,支持“选举制度改革”的一方大获全胜,于是这次大选成为改革前最后一次选举,由此产生的国会第二年通过了改革法案。]迫在眉睫,民众情绪为之沸腾,从酒类销售的低迷可以窥知一二。这段时间,威尔忙得不可开交,虽然他经常想到孀居的多罗西娅,却一点都不愿意跟任何人谈论这个话题。

因此,李德盖特跟他提到洛威克牧师职位的事,他的口气相当不耐烦:“你为什么把我扯进那种事?我很久没见过卡索邦太太,她人在弗列许,我没有机会见到她。我从来不去那里,那里是托利党的地盘,在那里,我和《先驱报》就跟持枪的盗猎者一样不受欢迎。”

实际情况是,威尔的神经变得格外敏感,因为布鲁克过去总喜欢邀他去蒂普顿,次数频繁到威尔都觉得心烦,现在却似乎想方设法让他尽量少去。布鲁克之所以如此,是对詹姆斯的愤怒指责做出的畏首畏尾的让步。威尔察觉到这种似有若无的暗示后,认为他之所以不受蒂普顿欢迎,是因为多罗西娅。这么说来,她的亲人对他有所怀疑?他们其实不需要害怕:他们如果认为他会让自己变成贪财的投机分子,去讨有钱女人的欢心,未免错得离谱。

在此之前,威尔不曾彻底看清他跟多罗西娅之间的鸿沟,直到此时,他才来到那道鸿沟的边缘,看见她站在另一边。他心里不免气愤,开始考虑离开这个地方。他如果再表现出一丁点对多罗西娅的情意,会让自己蒙上可厌的污名。也许连她都会这么认为,因为她身边的人必然会设法污染她的心灵。

“我们从此被隔离了。”威尔心想,“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就跟我在罗马时没有两样。”只是,我们所谓的失望,通常只是希望落空时那锥心的渴盼。他想出许多不能离开的理由。在公事方面,布鲁克在大选中颠簸前进,需要他的“引领”,他不能在这个时刻辞职。再者,还有那么多直接与间接的拉票游说等着他去做,棋局如火如荼,威尔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抛弃自己的棋子。任何候选人只要站在正义那一方,即使他的才智和骨气跟他的绅士风度一样软弱无力,都可能成为扳倒多数的助力。他对布鲁克循循善诱,让布鲁克坚定地认为,他必须宣誓支持真正的改革法案,而不是坚持独立派路线,因为假以时日就能展现实力并不是件简单的任务。菲尔布勒曾预言会出现第四个“口袋里”的候选人,但这至今还没成真。无论国会议员候选人协会[Parliamentary Candidate Society,英国激进派改革人士弗朗西斯·普雷斯(Francis Place,1771—1854)于1831年创立的组织,旨在监督国会议员与候选人。]或其他虎视眈眈的改革派势力,都不认为目前的选情有什么值得插手干预的难题,毕竟布鲁克是改革派第二个候选人,而且自掏腰包参选。

目前表态参选的总共有三个人,一是托利党老将平克顿,二是上一届当选的辉格党新秀贝格斯特,最后是未来的独立派议员布鲁克,他只是在这次选举中暂时靠向改革派。霍利和他那一派的人倾尽全力为平克顿助选。布鲁克想要当选有两个策略,一是仰仗那些放弃贝格斯特的选民,二是拉拢托利党内主张改革的新势力。当然,第二个策略会更可行。

将胜选机会押在投票意向的改变上,这令布鲁克感到惶惶失措。在他的印象中,立场摇摆的人极有可能被摇摆的论点吸引。另外,他意志不坚,只要想起相反论点,原本的主张就可能跑偏。这些都带给威尔不少困扰。

“你该知道这种事是有战略的。”布鲁克说,“偶尔退让一步,缓和一下自己的观点,跟对方说一句‘嗯,是有点道理’,等等。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的确是非常时期,国家会有自己的意志,政治联盟,诸如此类的,可是我们有时候出手太狠了点。这些年收入十镑的房屋持有人[当时法令规定,百姓拥有每年收入十镑以上的财产,才有投票权。],没错,为什么是十镑?没错,总得有个标准,可是为什么只要十镑?如果你深入探究,这问题很难解答。”

“当然不容易解答。”威尔不耐烦地说,“等到如果你非得有个完全的法案,那你只能身先士卒当个革命家,我觉得到时候米德尔马契选民不会投你一票。至于走中立路线,现在不是两面讨好的时机。”

讨论的结果,总是布鲁克认同威尔。在他看来,威尔始终是带点雪莱气质的博克。然而,一段时间后,他又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更明智,于是又满怀希望地回到老路上。在这个阶段,他意气风发,甚至花大钱时面不改色。毕竟到目前为止,他打动人心的辩才还没受到考验,发挥口才的场合只限于以主席身份介绍其他演说者,或跟米德尔马契选民谈话。事后他总是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战略家,惋惜没有早点投入这类活动,只是,面对食品杂货商莫姆西时,他却有点挫败感。莫姆西是米德尔马契零售商这个重要势力的主要人物,自然而然也是选区内态度最扑朔迷离的选民。他个人乐意为改革派和反改革派提供质量相当的茶叶和糖,也愿意不偏不倚地认同两派主张。与此同时,他又跟旧时代的自治市市民一样,觉得必须在选举中投票实在是整个镇的一大负担。因为即使选前可以放心地给各党各派希望,选后终究免不了要得罪某些经常往来的体面顾客。蒂普顿的布鲁克是他的大客户,但平克顿的委员会里也有不少人在零售业有呼风唤雨的能力。莫姆西觉得布鲁克“脑子不算太聪明”,更有可能原谅一个因为压力不得不把票投给别人的零售商。他的这种想法在他家的小客厅里得到确认。

“至于改革,先生,我们从家庭的角度来考量,”他边说边把口袋里的银币摇得叮当响,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哪天我死了,它能不能让我太太养大六个孩子?这只是个象征性问题,我知道答案是什么。那么,先生,我来问你。我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当别人来告诉我,‘莫姆西,你可以照你的意思做,不过如果你不把票投给我们,以后我就找别人买东西。我往酒里加糖的时候,喜欢觉得自己在做对国家有利的事,因为我照顾的是立场正确的零售商。’先生,真的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那人当时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布鲁克先生,我指的不是尊贵的你。”

“不,那样太狭隘。莫姆西,除非我的管家对你的商品不满意,”布鲁克用安抚的口气说,“除非他告诉我,你卖给我的是劣等的糖、胡椒之类的东西,否则我绝不会让他找别人买。”

“先生,我会全力为你效劳,也非常感谢你。”莫姆西觉得政治情势好像明朗了些,“把票投给说出这种宽容敦厚话语的绅士,是件快乐的事。”

“嗯,莫姆西先生,你会发现站在我们这边是正确的选择。这次的改革有朝一日会影响到所有人,是个全面普及的措施,算是打前锋的,必须先有它,其他的才能跟上。你说你必须站在家庭的角度考量,这点我相当赞同,可是我们也得考虑到公众,我们都属于同一个大家庭,吃同一锅饭。比如投票这样的事,说不定能让好望角殖民地的人发财,谁也不知道一张选票能创造出什么效果。”布鲁克说完后觉得有点抓不着头绪,但心情还是挺愉快的。

莫姆西回应的口吻却含蓄但坚定:“先生,请你见谅,我可承担不起。我无意对你不敬,可是我投票的时候,必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必须留意那一票会对我的钱柜和账本造成什么影响。我承认,价格这东西的奥妙没有人明白,你买进黑醋栗这种不耐存放的商品之后,也许价格会突然暴跌。我自己从来弄不懂其中的道理,但这事能让人谦卑。至于所谓的大家庭,但愿其中还有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区分。他们可不能把这个都改革掉,否则我就得投票选择维持现状。以我个人来说,没有多少人比我更不需要改革,我是指从个人和家庭来说。我害怕损失,我是说我得顾及在教区和私人领域的颜面,跟尊贵的你和你的惠顾无关。刚才承蒙你告诉我,不管我是不是把票投给你,只要我提供的货物质量令你满意,你就会继续照顾我的生意。”

这次谈话结束后,莫姆西上楼告诉他太太,蒂普顿的布鲁克说不过他,所以他现在不担心投票的事了。对于这次谈话,布鲁克没有像往常那般向威尔吹嘘自己的战略。威尔则是乐意说服自己,他对外的游说工作以纯辩论为主,靠的是知识,而不是什么卑鄙手段。布鲁克必然也有他的助选员,那些人熟知米德尔马契选民的本性,知道该如何利用他们的无知来支持改革法案,做法跟让他们反对改革法案有异曲同工之妙。威尔不想再听了。国会这东西正如我们生命中的其他一切,比如吃饭穿衣等,如果我们对过程想得太多,它就不能存在了。世上有太多手段肮脏的人可以去做肮脏事,威尔向自己断言,他帮助布鲁克胜选的动机绝对纯正。

他究竟能不能成功地把大多数选民吸引到正义的那一边,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写过不可胜数的演讲稿和演讲备忘录,但他已经发现,布鲁克的脑子就算记得住一连串的观点,也会中途迷失,偏离主题,很难再回到原点。搜集资料是为国家服务的方式之一,记住那些内容则是另一种服务方式。不!让布鲁克在对的时机想起对的论点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全力把那些论点塞进他的头脑,直到占满里面的全部空间。可是在他的头脑里很难找到空间,因为里面已经填装了太多东西。布鲁克也发现,每回演讲的时候,他自己的观念常常变成绊脚石。

威尔的指导很快就面临考验,因为在提名的前一天,布鲁克必须对米德尔马契的可敬选民发表参选理念,地点在正对市场的白鹿酒店阳台,前方有个十字路口和大片空地,地理位置绝佳。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五月早晨,一切显得充满希望。布鲁克和贝格斯特的竞选委员会似乎可望达成共识,贝格斯特的委员会成员包括布尔斯特罗德、自由派律师史坦迪许,以及普林岱尔和温奇这样的制造商,实力相当雄厚,几乎跟总部设在绿龙酒店、得到霍利和他那一派人支持的平克顿的委员会势均力敌。

布鲁克过去半年来在农庄做了不少改善,大幅削弱了《号角报》对他的攻击火力。他乘马车进城时听见有人高声为他欢呼,一时觉得暗黄色背心底下的心跳似乎挺轻快的。在关键场合,除了最后一刻,其他时间都让人有种事不关己的安心。

“看起来还不错,对吧?”布鲁克看着人群慢慢聚拢,“不管怎样,至少有很多人来听我说。我喜欢这种感觉,嗯,这种由亲朋好友组成的群众。”

米德尔马契的编织工人和皮革工人可不像莫姆西,他们从来不把布鲁克当朋友。在他们眼中,布鲁克像是装在箱子里从伦敦运来的东西,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不过他们还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阳台上的人介绍候选人,其中有个政治人物从布莱辛赶来,向米德尔马契选民说明他们的责任,将布鲁克介绍得巨细靡遗,让人替候选人捏一把冷汗,担心布鲁克找不到话可说。与此同时,人越来越多,那位政治人物演说接近尾声时,布鲁克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出现明显变化,但他还是拿着眼镜,随手翻弄面前的文件,跟委员会的人闲聊两句,仿佛一点都不担心上台的那一刻。

“威尔,我想再来一杯雪利酒。”他故作轻松地说。

站在他后面的威尔马上递给他一杯提神剂。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布鲁克平时喝酒相当节制,现在两杯雪利酒的间隔不够长,他的身体应接不暇。原本是为了让他精神集中,结果却恰恰相反。请别苛责他,有太多英国绅士因为公开演说时三句话离不开个人,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然而,布鲁克想要进入国会为国家奉献。当然,在私人领域也能为国家奉献,可是一旦踏出那一步,公开演说绝对有必要。

布鲁克一点都不担心演说的开头,这部分他信心十足,可以讲得恰如其分,就像波普的对句一样简洁有力。登船一点也不难,可是接下来可能出现的茫茫大海却让人惊心。他胃里刚苏醒的恶魔提醒他:“对了!问题,没错,可能有人会针对纲领提问题。”接着他又大声说,“威尔,把备忘录和纲领给我。”

布鲁克出现在阳台时,底下的欢呼声还够响亮,足以抵消叫嚷、埋怨、鼓噪和其他形式的反对声浪。对手的闹场太温和,史坦迪许(肯定经验老到)悄声对旁边的人耳语:“我的天!看起来有点危险,霍利一定憋着狠招。”话虽如此,欢呼声始终令人振奋。

布鲁克前襟口袋装着备忘录,左手放在阳台栏杆上,右手拨弄眼镜,看起来比任何候选人都和蔼可亲。他身上最显眼的特点是那件黄褐色背心、剪短的金发以及平凡的面容。

他相当有自信地说:“各位先生!米德尔马契的选民们!”

这个开头无可挑剔,之后稍作停顿也算正常。

“我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这是我这辈子最自豪、最开心的时刻。嗯,没错,最开心的时刻。”措辞颇为大胆,却不太适合这样的场面。因为很可惜,那恰如其分的开端消失了。当我们被恐惧俘虏,又有一杯雪利酒像烟雾般匆匆钻进我们脑子里各种理念的空隙,就连蒲伯的对句也可能“离我们而去,了无踪迹”[摘自英国浪漫派诗人华兹华斯的诗《童年回忆之永生提示》(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

威尔站在布鲁克后方的窗子旁,这时心想:“都完蛋了!连最好的办法都落空了,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期待误打误撞碰上好运。”

这时布鲁克已经没了头绪,只好回头谈论自己和自己的资历。对候选人而言,这永远都是合适又得体的话题。“各位好朋友,我是大家的乡亲,你们都知道我当治安法官很多年了,也热心参与各种公共事务,比如机器……嗯,还有农工暴动破坏机器,你们之中很多人都关心机器,最近我对这个议题也做了深入研究。没用的,我是说暴动。一切必须继续下去,比如交易、制造、商业、物产的交换,从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1723—1790),苏格兰哲学家兼经济学家,是经济学鼻祖。]以来,这一类的事都必须持续。我们必须放眼全球,‘从开阔的视角去观察’。每个地方都不能忽略,就像某个人说的:‘从中国到秘鲁’。嗯,应该是约翰逊[指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此处引用的词句出自他的讽刺诗《人类欲望之虚幻》(The Vanity of Human Wishes)。后文的《漫游者》(The Rambler)是约翰逊发表的系列短文,布鲁克把引语的出处弄错了。]说的,没错,在他的《漫游者》里,没错。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到处漫游,倒是没去到秘鲁那么远的地方,总之我不是一直待在家里,我知道必须出去走一走。我到过地中海东部,米德尔马契的某些货物也销售到那里,然后我也去了波罗的海,没错,波罗的海。”

像这样穿梭在记忆之间,布鲁克能够轻松地谈论自己,最后或许能从最遥远的海域安然返回。可惜敌营安排了歹毒诡计,某个时刻,人群的头顶上出现一幅布鲁克的肖像,几乎就在他正对面,离他不到十米:暗黄色的背心、眼镜与平凡的脸孔,就画在破布块上。与此同时,响起类似布谷鸟的叫声,明显来自空中,用木偶剧主角潘趣的声音鹦鹉学舌地重复他说的话。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十字路口两边那些房子敞开的窗户,那些窗子里有的空荡荡,有的挤满哈哈笑的观众。即使是最单纯的模仿,对于严肃又坚持不懈的被模仿者而言,都是恶意的嘲弄,何况这个模仿一点都不单纯。它没有像回声般一字一句重复,而是恶劣地挑选重复的字句。当它说出“没错,波罗的海”时,原本此起彼落的笑声变成哄堂大笑。如果不是顾及党派团结和已经与“蒂普顿的布鲁克”牵扯不清的选举大业,可能连他委员会的人都会忍俊不禁。布尔斯特罗德厉声责问警察到底在做什么,可是声音无法被逮捕,而攻击那幅肖像的效果恐怕十分可疑,毕竟霍利的本意多半就是让那肖像给人当靶子。

以目前的状态,除了他脑子里不断开溜的理念,布鲁克很难迅速注意到其他任何事物。他甚至轻微耳鸣,变成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注意到那模仿、也没发现自己肖像的人。没有什么比找不到话说的焦虑更能彻底控制我们的感知能力。布鲁克听见笑声,不过他早就料到托利党会想办法捣蛋。再者,此时此刻他精神格外亢奋,因为他心痒难耐,觉得他迷途的开场白好像从波罗的海回来找他了。

“这倒提醒了我,”他一派悠闲地把一只手插进侧面口袋,“如果我需要效法某个人……嗯,可是只要是做正确的事,我们从来不需要效法谁。不过查塔姆[指第一任查塔姆伯爵(Earl of Chatham)威廉·彼特(William Pitt,1708—1778),他曾两度担任英国首相。],嗯,我不能说我该支持彼特,小彼特。他不是个有理念的人,而我们需要理念,没错。”

“去你的理念!我们要的是法案。”粗野的吼叫声从底下的人群中传来。

在此之前一直模仿布鲁克的隐形潘趣也叫道:“去你的理念!我们要的是法案。”

群众的笑声更响亮了。当时暂时闭嘴的布鲁克终于第一次清楚听见那嘲弄的模仿。不过那声音好像在取笑打断他的人,这倒是带给他一丝鼓舞,因此他愉快地答道:“亲爱的朋友,你说的不无道理。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说出各自的想法,言论自由、媒体自由、自由权,诸如此类的,至于法案,嗯,你会得到法案……”布鲁克停顿片刻,调整眼镜,拿出前襟口袋里的纸张,觉得自己务实又注重细节。

那隐形潘趣接着说:“布鲁克,你会得到法案,只要参加竞选辩论,再花五千镑七先令四便士买个国会外的席次。”

在喧闹的笑声中,布鲁克满脸通红。他放下手里的眼镜,困惑地环顾周遭,看见自己的肖像。当时那肖像跟他的距离拉近了些,下一刻,他看见肖像悲惨地被砸了好些鸡蛋。他情绪变得激动,嗓门也拉高。

“搞笑、耍花招、嘲弄,是对真理的考验。这些都无妨……”这时一枚讨厌的鸡蛋砸中他的肩膀,那模仿的声音说:“这些都无妨。”接着又飞出一枚枚鸡蛋,主要瞄准这幅肖像,偶尔也有几枚命中本尊,像是失手所致。有些刚到的人在人群里推挤,伴随着口哨、叫嚣、嘶吼和横笛声。另一波喊叫声想震住这些喧闹,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在这场骚动中,什么声音也听不清。布鲁克经过难堪的蛋汁洗礼,气势尽失。这场挫败如果不是这般戏谑、这般幼稚,还不至于叫人火冒三丈。如果是更严重的攻击,让报社记者断言“暴徒的攻击危及那位博学绅士的肋骨”,或郑重地作证指出,“那位绅士的鞋底挂在栏杆上方”,也许还能带来些许慰藉。

布鲁克重新回到竞选总部,用最无所谓的态度说:“这实在有点太差劲。我很快就能吸引群众的注意力,可是他们不给我时间。我很快就会谈到法案,嗯。”他瞥了威尔一眼,又说,“不过,等到提名的时候情况就会好转。”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认为事情会有转机。恰恰相反,委员会的人表情十分阴郁,布莱辛那位政治人物拿着笔飞快地写东西,仿佛在构思新策略。

“那是鲍伊尔搞的鬼。”史坦迪许避重就轻地说,“这点我很确定,就跟知道有人打广告宣传一样确定。他非常擅长腹语术,而且,露了很漂亮的一手!霍利最近常请他吃晚餐。鲍伊尔这人确实很有本事。”

“嗯,史坦迪许,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不然我也会请他吃饭。”可怜的布鲁克说。为了国家利益,他也请过不少人吃饭。

“鲍伊尔是整个米德尔马契最卑鄙的家伙。”威尔气冲冲地说,“似乎从来都是卑鄙小人在扭转局面。”

现在威尔非常气他自己和他的“原则”,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下定决心要甩掉《先驱报》和布鲁克。他何必留下来?如果想填平他和多罗西娅之间那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一定得离开,找个完全不同的工作,而不是留在这里当布鲁克的部下,到头来活该被人瞧不起。接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种种他能追求的美好梦想,比如说,如今政治的路越来越广,影响力也遍及全国,政治文章和政治演说会有更高价值。只要五年,他也许就能功成名就,到时候他就配得上多罗西娅。五年,只要他能确定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比其他人更重要,只要他能让她明白,他远离她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抬头挺胸地向她表达爱意。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放心离去,展开全新的职业生涯。那种职业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足以胜任的,而且根据内部规则,只要有才华就能建立名声,其他可喜的一切会随着名声而来。他能说善道,文笔犀利,愿意的话还能精通任何主题,他打算永远站在理性与公义的一方,完全发挥自己的热情。为什么将来他不能出人头地,不能觉得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毋庸置疑,他会离开米德尔马契进城去,他要攻读法律,为日后扬名天下打好基础。

但不是马上,至少必须等到他跟多罗西娅形成某种共识。他必须让多罗西娅知道,为什么目前就算她愿意嫁给他,他也不能娶她。这么一来,他暂时就不能辞职,还得再忍耐布鲁克一段时间。

然而,不久后他就有理由猜测,布鲁克先发制人,有意结束他们之间的聘雇关系。由于外界的劝说和内心的声音不谋而合,慈善家布鲁克决定为了大局着想,采取前所未有的强硬措施,也就是退出选举、支持另一位候选人,将他的宣传利器留给对方。他说这是个好手段,却也暗示他个人的健康状况不如他想象中好,承受不了持续的刺激。

“我总觉得胸口不太舒服,没办法再撑太久。”他对威尔解释道,“我必须罢手。可怜的卡索邦算是一个警告,嗯。我花了不少钱,却也得到不少成果。选举实在不是轻松的活。威尔,你说是吗?我敢说你也累了。不过,我们靠《先驱报》闯出一片天地,很多事都上了轨道,现在只要才华比你平庸的人就能把报纸办下去,没错,比你平庸的人。”

“你希望我放弃吗?”威尔的脸瞬间涨红,他从写字桌后面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踏出三步后转身,“只要你提出,我随时可以配合。”

“至于提出,我亲爱的威尔,我对你的能力给予最高的肯定。关于《先驱报》,我跟同党派的几个人讨论过了,他们有意接手,多多少少会给我一点补偿。在这种情况下,你可能会想放弃,也许会有更好的发展。这些人未必能像我一样看重你。我向来把你当成另一个我,当成最好的助手,不过我也始终期待你能做点别的,比如去法国走走。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嗯,写给奥尔索普[Althorp,指奥尔索普子爵约翰·查尔斯·斯宾塞(John Charles Spencer,1782—1845),时任下议院议长,支持改革法案。]之类的人。我见过奥尔索普。”

“我太感谢你了。”威尔傲气地说,“你办不办《先驱报》,我都不会为接下来的路麻烦你,我可能暂时还会留在这里。”

布鲁克离开后,威尔告诉自己:“他家族里的其他人催他摆脱我,现在他也不在乎我离开。但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要走也是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因为他们怕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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