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寡妇与妻子
第五十四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我的小姐眼眸含情,

她目光所及无不欢欣;

擦身而过的男人回头张望,

她问候的对象雀跃欢畅,

抛却叹息连连的烦恼神情,

而后醒悟到心中的邪念。

憎恨换成爱,骄傲变崇拜。

女性啊,帮我一起赞扬她!

她的言语让人谦逊,心怀善念。

见到她的人无不得到祝福,

当她嫣然浅笑,那倩影

无法形诸文字,也难留在心中,

那是如此清新典雅的奇迹。

---但丁《新生》

在那个愉快的早晨,斯东居的干草堆一视同仁地向周遭散发芳香,仿佛拉夫欧斯是个值得以最宜人的香气接待的客人。同一时间,多罗西娅已经搬回洛威克庄园。在弗列许住了三个月,她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像圣凯瑟琳[St.Catherine(287年生),基督教圣人,是年轻女子与女学生的守护者。]画像的模特儿般端坐几小时,兴高采烈地看着西莉亚的宝宝,这种事真叫人吃不消。只是,身为膝下无子的姐姐,如果面对心头肉似的宝宝持续视若无睹,只怕会遭人非议。如果有必要,多罗西娅也愿意抱着小外甥开心地散步一两公里,加深对宝宝的喜爱。只是,她这小外甥在她眼中并不是佛陀转世,除了赞赏他,什么也没办法帮他做。她觉得小宝宝的一举一动单调乏味,久而久之就对他失去兴趣。西莉亚并没有察觉姐姐的这种心情,她觉得对于没有小孩又新寡的多罗西娅,小亚瑟(小宝宝跟布鲁克同名)出生得正是时候。

“多多从来不想拥有什么,不管是孩子或其他任何东西!”西莉亚对她丈夫说,“如果她有孩子,肯定不会像亚瑟这么可爱。詹姆斯,你说是吗?”

“孩子如果像卡索邦,肯定不可爱。”詹姆斯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够干脆,关于自己的长子是不是够完美,他自有定见,却绝不能说出口。

“对极了!光想想就知道,幸好他们没小孩,”西莉亚说,“我也觉得多多变成寡妇是好事,她可以把我们的宝宝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而且现在她想要有多少想法,就可以有多少想法。”

“可惜她不是女王。”忠诚的詹姆斯说。

“如果她是,我们又会是什么身份?一定跟现在不一样。”西莉亚不愿意费心思索这种事,“我更喜欢现在的她。”

因此,当她发现多罗西娅有意搬回洛威克,不禁失望得挑起眉毛,并且平静又不着痕迹地发出尖锐的嘲讽:“多多,你在洛威克又能做什么?你自己都说那里没什么事可做,所有人都干净整洁,生活富足,你在那里只会心情郁闷。在这里,你可以跟着葛尔斯去蒂普顿,走进最穷苦的人家。何况现在伯父出国了,你跟葛尔斯可以自由发挥,而且我相信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詹姆斯都会照办。”

“我会经常过来,也能看见宝宝越长越壮。”多罗西娅说。

“可是你看不见他洗澡的样子。”西莉亚说,“那是一整天最有趣的事。”她几乎板起脸孔。她觉得姐姐明明可以住下来,却坚持要离开宝宝,实在太无情。

“亲爱的咪咪,我会偶尔来这里过夜。”多罗西娅说,“可是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也想回到我自己的家。我想多认识菲尔布勒一家人,跟菲尔布勒先生聊米德尔马契还有哪些事可做。”多罗西娅原本的意志力如今不再转变成坚决的服从,她强烈渴望回到洛威克,也决定回去,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说明理由,可是身边所有的人都反对。

詹姆斯心里很难受,于是提议大家一起去切尔滕纳姆度假几个月,当然是带着神圣方舟,也就是摇篮。在那个年代,男人觉得没有什么比去切尔滕纳姆度假更吸引人的事。

进城探望女儿刚回来的查特姆老夫人,认为多罗西娅这样一个年轻寡妇竟然想在洛威克独居,实在太不靠谱,至少要写封信给维果太太,请她来陪伴她。维果太太曾经在皇室家族担任诵读和秘书工作,无论在知识或情操方面,连多罗西娅都挑不出毛病。

卡瓦拉德太太私下对她说:“亲爱的,你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一定会发疯,会出现幻觉。我们都得努力保持精神正常,以免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当然,如果是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或没有钱的女人,发疯倒也算是一种出路,那时就会有人照顾她们,但你可千万别变成那样。你跟咱们慈祥的老夫人在一起生活一定觉得有点枯燥,可是你想想,如果你老是扮演悲剧皇后,把一切想得那么崇高,身边的人也会觉得你非常无趣。一个人坐在洛威克图书室里,你会以为自己能够操控天气,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身边一定要有不相信你的人,那是让人回到现实的强效药剂。”

“我的行为举止向来跟周遭的人不一样。”多罗西娅顽固地说。

“我认为你一定已经发现自己以前错了,亲爱的。”卡瓦拉德太太说,“这就是精神正常的证据。”

多罗西娅听得出话中有刺,但她不在意。“不,我还是觉得大多数人在很多方面都错了。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也会有这种想法,毕竟大多数人经常改变想法。”

卡瓦拉德太太不再跟多罗西娅谈这件事,事后却对丈夫说:“要是遇见合适的人,她早一点再婚更好。詹姆斯那一家人当然不希望她再婚,但我看得清楚明白,她必须有个丈夫,才不会脱离正轨。可惜我们太穷,否则我会邀请崔顿爵爷过来。他有机会变成侯爵,而她一定可以当个称职的侯爵夫人。她穿丧服的模样比平时美多了。”

“亲爱的伊琳诺,你就放过那个可怜的女人吧,这些办法都没有用。”个性随和的卡瓦拉德牧师说。

“没有用?如果不安排男女双方见面,要怎么撮合他们?她伯父这时候偏偏抛下农庄出门去了,实在太可耻,他应该把所有理想对象都邀请到弗列许和蒂普顿。崔顿爵爷就是最合适的人,他一股傻劲,只想着该如何让人们过得更幸福,刚好适合多罗西娅。”

“伊琳诺,让多罗西娅自己做选择。”

“你们这些聪明男人净说瞎话!没有对象你让她怎么选?所谓女人的选择,通常是接受她接触得到的那个男人。汉弗里,听我的准没错。如果她的家人不多费心,她会碰到比卡索邦更糟的人。”

“伊琳诺,别再说这件事!詹姆斯很不喜欢这个话题,如果你贸然跟他提这件事,会把他气坏。”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卡瓦拉德太太双手一摊,“一开始是西莉亚主动跟我说遗嘱的事,我连问都没问过。”

“是,他们希望这件事不要传出去。据我所知,那个年轻人打算离开了。”

卡瓦拉德太太没再说话,倒是意味深长地对她丈夫连连点头,深色眼眸里满是嘲讽。

尽管面对反对与劝说,多罗西娅仍然默默坚持。于是到了六月底,洛威克庄园的百叶帘全都拉开了,晨光安详地洒进图书室,照亮一排排笔记本,就像照耀寂寥荒野上的巨石阵,那是被遗忘的信仰无声的纪念碑。夜晚夹带着玫瑰香气,静静地飘进多罗西娅最常独坐的蓝绿色起居间。

一开始,她会走进每个房间,质疑她自己十八个月的婚姻生活,思绪在脑海里不停转动,像是在对她丈夫絮絮低语。接着她在图书室里徘徊,心情无法平静,直到她仔细地把所有笔记本排得整整齐齐,就像她丈夫会希望看到的模样。即使她在心中愤怒地向他抗议,指责他不公平,但只要想到他的影像,想起当初生活在一起时的情景,那份同情心引起的压抑与强迫感仍然挥之不去。她做的一个小动作仿佛有点迷信,让人觉得好笑;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供卡索邦太太使用”的概略表,装进信封里封起来,在封面写上“我不能使用。你现在难道看不出来,我不能把灵魂献给你,毫无希望地为你做我不相信的事?多罗西娅敬上。”而后她把信封放进自己的抽屉。

有段内心话也许更为真挚,因为其中隐藏着一股最深的渴望,那才是她决定回到洛威克的真正原因。那份渴望是:她想见到威尔。

她不知道他们见面能有什么用,她无能为力,她的双手被捆绑,不能弥补他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但她的灵魂渴望见到他。怎么能不渴望?

在魔法时代,公主看见一整群四足动物中,有一只动物用人类的目光凝视她,而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带着恳求意味。那么在未来的旅途中,如果那群动物再从她身旁经过,她心里会想什么?她会想寻找什么?当然想着那道曾经落在她身上、如今她一眼就能辨认的目光。

如果我们的灵魂不被渴望与忠诚触动,生命充其量只是虚幻的烛光和无用的日光。

多罗西娅确实想进一步认识菲尔布勒一家人,更想跟新牧师谈一谈。只是,她也记得李德盖特说过威尔和娇小的诺博小姐的事,因此相信威尔一定会来洛威克探望菲尔布勒一家人。返家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她还没走进教堂,就看见了他的身影;跟上次她在这间教堂见到他时一样,他独自坐在助理牧师的长椅区。只是,等她走进教堂,他已经不见了。平常她去拜访菲尔布勒家的女士们,想听点威尔的消息,结果总是失望而返。她觉得那些女士聊遍了米德尔马契的所有人,就是没提起过威尔。

“米德尔马契也许有些喜欢听菲尔布勒先生讲道的人,偶尔会到洛威克来。你觉得呢?”多罗西娅提出这个别有用心的问题,有点鄙视自己。

“如果他们有智慧,就会这么做。”菲尔布勒太太答,“看来你对我儿子的讲道做出了正确评价,他外祖父也是优秀的牧师,他父亲在法律界服务,不过也诚恳正直,堪为表率,所以我们一直都不是有钱人。老话说财富是个女人,任性又善变,不过有时候她也赏罚分明,会眷顾好人。比如你让我儿子接任教区牧师这件事,卡索邦太太。”

菲尔布勒太太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面面俱到,深感欣慰,继续低头编织,但多罗西娅不想听这些。可怜的多罗西娅!她甚至不知道威尔是不是还在米德尔马契。除了李德盖特,她不敢向其他任何人打听,可是现阶段她见不到李德盖特,除非她派人去请他或专程登门找他。也许威尔听说了卡索邦对他设下的那条莫名禁令,觉得他跟她最好不要再相见。或许她也不该奢望跟他见面,毕竟所有人都能提出许多充分理由反对。然而,几番理性思索后,“我真的想见他”这句结论却来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强忍一段时间后,啜泣自然而然就来了。他们确实见面了,却是他正式拜访,她始料未及。

某天上午大约十一点,多罗西娅坐在她的起居间里,面前摆着一张庄园所属土地的地图和其他文件,她想弄清楚自己的收入和庄园事务。她还没开始研究,只是静静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视线沿着欧椴树林荫道飘向远方的田野。每片树叶都静静徜徉在阳光下,这熟悉的景物一成不变,似乎代表她生命的前景,安逸但全无目标;假使她不能找到理由发挥满腔热忱,人生就是毫无目标。

那个时代的寡妇会用帽子的椭圆形帽檐框住脸庞,帽子顶端高高耸起。她身上的丧服将黑纱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这沉重肃穆的装扮将她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年轻,脸颊恢复了青春气息,眼里闪着甜美好奇的坦率光彩。

坦翠普打断她的沉思。她来通报雷迪斯罗先生在楼下求见太太,如果太太方便。

“我可以见他。”多罗西娅立刻站起来,“带他到小客厅。”

在她心目中,小客厅是整栋房子最不带个人色彩的地方,跟她那磨人的婚姻生活关联最少,那白色与金黄相间的锦缎与木制家具搭配合宜。客厅里有两面长镜和几张桌子,桌面空无一物。简言之,在这个房间里,你坐在哪个地方都没有差别。小客厅就在起居间的正下方,也有一扇正对林荫道的凸窗。普拉特带威尔走进去的时候,窗子开着,一只羽族访客不时飞进飞出,无视屋里的家具。小客厅因此仿佛少了点无人使用的荒凉感。

“先生,很高兴再见到你。”普拉特留下来调整百叶帘。

“普拉特,我只是来道别。”威尔想让普拉特知道,尽管多罗西娅成了有钱的寡妇,一身傲骨的他也不会在她身旁纠缠。

“先生,听你这么说我很遗憾。”普拉特说完后就离开了。他身为仆人,不会有人告诉他任何事,但他知道威尔不知道的那件事,也做出了自己的推论。有一天坦翠普对他说:“你家主人跟恶魔一样善妒,而且没有理由。雷迪斯罗先生身份太低,小姐看不上,否则她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姐。卡瓦拉德太太的女仆说,等服丧结束,就会有个爵爷来娶她。”他认同坦翠普的看法。

威尔拿着帽子踱方步,没多久多罗西娅就进来了。这次见面跟在罗马第一次见面大不相同。当时威尔窘迫不自在,多罗西娅倒是从容安详。这次他内心凄苦却坚定,但她处于藏不住的烦躁中。

走到小客厅门口,她开始觉得这期盼已久的相见终究太难面对。等她看见威尔朝她走过来,她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泛起叫她难堪的红晕。

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没有开口说话。她跟他握了握手,而后各自走到窗子旁就座。她坐在靠背长椅上,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威尔格外心神不宁,他觉得以多罗西娅的个性,不至于孀居之后,连对他的态度都变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因素能影响他们过去的关系,除非如他之前的猜测,她的亲友在她面前中伤他。

“我突然来见你,希望不会太冒昧。”威尔说,“我打算离开,去别的地方展开新生活,觉得必须来跟你道别。”

“冒昧?当然不会。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反倒觉得你太见外。”多罗西娅内心的犹疑烦乱改变不了她心口如一的说话习惯,“你马上就走吗?”

“应该很快。我打算进城去学法律,当律师,听说法律是进政治圈的踏脚石。未来政治界会有很多机会,我打算试试自己的本事。有人不靠家世金钱,凭自己的努力挣到高尚的地位。”

“凭自己的努力就更高尚了。”多罗西娅热忱地说,“再者,你有很多才华。我听伯父说你非常擅长公开演说,把事情解说得条理分明,让人听得意犹未尽。他还说你希望所有人都受到公平对待,当初在罗马,我以为你只在乎诗歌和艺术,以及其他那些装点我们这些富裕人家的东西。现在我很高兴你也会想到其他人。”多罗西娅说话时摆脱了心里的不自在,变回往日的她。她直直盯着威尔,脸上的表情满是愉悦和信心。

“那么你同意我离开几年,闯出一点成绩再回来?”威尔尽最大的努力维持傲气,也尽最大的努力引导多罗西娅表达她最深的情感。

多罗西娅没发现自己迟迟没有回应,她转头看着窗外的玫瑰花丛,好像在花朵里看见了威尔离开后每一年的夏日时光。这样的应对不算恰当,可是多罗西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应对,她只想到自己不得不向悲伤的命运低头,被迫与威尔疏远。威尔刚才说的话,好像让她明白了一切,她心想,他知道卡索邦遗嘱里与他有关的内容,而他的反应跟她一样震惊。她认为他向来只是把她当朋友,对她不曾有过任何足以引起她丈夫愤慨的念头,也相信他至今仍然保有那份友谊。多罗西娅心里涌现出某种或许可以称为无声啜泣的东西,而后她才用纯净的嗓音开口说话。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似乎因为声音本身有如液体般的流动性,显得有点颤抖:“是,照你说的那样去做,一定是对的。日后如果你受到肯定,我一定会非常开心。不过你一定要有耐心,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威尔一直想不透当自己听见多罗西娅微微颤抖地说出“很长一段时间”时,怎么能忍住不扑倒在她脚下。他常告诉自己,最可能有效制止他的,是她身上那色泽和外观都令他讨厌的黑纱长衣。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只说:“以后我再也听不到你的消息,你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不会。”多罗西娅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只要是认识的人,我从来不会忘记。我认识的人不多,以后想必也是如此。我在洛威克多的是时间回想过去,不是吗?”她笑着说。

“我的天!”威尔激动地脱口而出。他站起来,手里仍然拿着帽子,走向一张大理石桌,又突然转身,背靠着桌子。血液冲上他的脸颊和脖子,他几乎像在生气,他觉得他们两个仿佛在彼此面前慢慢化成大理石像,各自的心还有知觉,眼里满是渴望,可是没有用。他好不容易痛下决心来见她,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向她做出一番可能被视为觊觎她财产的表白,那绝对不是适当的做法。再者,他确实担心表白会对多罗西娅造成什么影响。

她隔着那段距离,忧虑地看着他,猜想也许自己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不过她心里始终在想,他也许缺钱用,她却不能帮他。如果她伯父在家,也许还能通过他做点什么。正是因为她认为威尔处于缺钱的困境,又觉得自己拥有本该属于他的财富,看见他既不说话也不看她,她于是说:“你想不想拿走楼上那幅迷你肖像,我指的是你祖母那幅漂亮的画像。如果你想要,我觉得我不该继续留着。肖像里的人跟你非常像。”

“你太好心了。”威尔愠怒地说,“不需要,我不在乎那幅肖像,留着跟自己相像的画像并不能带来慰藉,如果它能给别人带来安慰,就让别人留着吧。”

“我以为你会想留着纪念她……我以为……”她突然停住,提醒自己别提朱莉亚姨妈的事,“你应该会希望留着当家族纪念。”

“其他东西我都没有,要那个做什么!一个全部家当只有一只皮箱的男人,必须把纪念品收藏在心里。”他随口搭腔,只是在发泄怒气。这种时候她要把他祖母的画像给他,让他非常生气。

多罗西娅被他的话刺伤,她站起来,用愤慨中带点傲慢的口气说:“雷迪斯罗先生,你比我幸福得多,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威尔吓了一跳,多罗西娅说了什么都无所谓,但她的语调像在送客。他离开那张桌子,向前朝她走了两步。他们四目相对,但目光都怪异地沉重,像在探询;他们各自藏着心事,都在猜测对方究竟在想什么。多罗西娅认为威尔有权继承她手上的部分遗产,威尔却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他很想请她详细说明,以便理解她的想法。

“今天以前,我从来不认为一无所有是一种不幸。”他说,“可是贫穷如果把我们跟自己最在乎的人和事物分隔开来,那贫穷跟麻风一样糟糕。”

这话深深刺中多罗西娅的心,她后悔了。她悲伤地认同道:“哀伤有许多面貌。两年前我还体会不到,我是说我不知道烦恼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绑住我们的双手,让我们有话说不出口。以前我瞧不起其他女人,因为她们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不能做更好的事。我曾经喜欢照自己的意思行事,现在几乎放弃了。”她露出淘气的笑容。

“我还没放弃做自己喜欢的事,却很少有机会那么做。”威尔说。此时他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脑子里满是相互矛盾的奢求与决心,奢求某种她爱他的确切证据,却害怕这样的证据会让自己陷入什么可怕处境。“人最渴望的事物,也许会附带叫人无法承受的条件。”

这时普拉特进来通报:“夫人,詹姆斯爵士在图书室。”

“请詹姆斯爵士过来这里。”多罗西娅马上指示。她和威尔仿佛同时被电流击中。他们各自带着傲气与不甘,等待詹姆斯的时候都没有看对方。

詹姆斯跟多罗西娅握手之后,似有若无地向威尔点头致意。

威尔以同样的无礼态度回应,而后走向多罗西娅,说:“卡索邦太太,我必须走了,下次再见可能是很久以后。”

多罗西娅跟他握手,真诚地道别。詹姆斯贬低威尔,对他粗鲁无礼,唤醒了她的决心与尊严,让她的态度完全没了惶惑。威尔离开后,她泰然自若又平静地看着詹姆斯,说:“西莉亚还好吗?”

詹姆斯也必须压抑怒气,装得若无其事。就算发怒又有什么用?事实上,他甚至不愿意设想威尔与多罗西娅变成一对情人的可能性,所以宁可避免对这件事表露出不满情绪,因为那样等于承认那个讨人厌的事实。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他一时之间只能回答:“那个雷迪斯罗!”给不出更完整、更准确的回答。只是,事后回想起来,他可能会说,卡索邦在遗嘱附带条件中禁止多罗西娅嫁给威尔,否则她将会失去财产,这就足以表明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关系。只是,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干预,反感因此更加强烈。

可是詹姆斯具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料想到的力量,他在那个时刻走进小客厅,代表着那些难以对抗的因由,让威尔的骨气变成一种排斥力量,让他下定决心跟多罗西娅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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