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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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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他人意志而活的人, 是多么地幸福啊! 最正直的思想就是他的盔甲, 简单的真相是他唯一的技能! 成功的希望与失败的恐惧, 无法成为奴役他的枷锁; 他没有土地,却是自己的主人, 他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 ---亨利·沃顿爵士[Sir Henry Wotton(1568—1639),英国作家兼政治家。这里的诗句摘自他的诗《幸福生活的样貌》(The Character of a Happy Life)。] 多罗西娅信任葛尔斯的知识,这最早是从听说他赞许她设计的村舍开始的。她住在弗列许的那段时间里,这份信任快速增强,因为詹姆斯经常邀请她跟葛尔斯一起骑马去巡视两处产业。葛尔斯也对多罗西娅赞赏连连,他对妻子说,卡索邦太太拥有女人少见的生意头脑。我们别忘了,葛尔斯所谓的“生意”,指的从来不是金钱交易,而是劳力的熟练运用。 “与众不同!”葛尔斯强调,“她提出一件我自己年轻时经常想做的事:‘葛尔斯先生,如果我寿命够长,我很希望能改良一大片土地,建造许多优质村舍。这种工作的执行过程有益健康,建造完成后,人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好。’这是她说的话,她看事情就是这么深入。” “希望她谨守妇人本分。”苏珊觉得多罗西娅恐怕不能坚守女性服从的天职。 “你不明白!”葛尔斯摇摇头,“苏珊,你会喜欢听她说话,她用最浅显易懂的文字,声音像音乐一样美妙。我的天!让我想起《弥赛亚》[Messiah,德国音乐家亨德尔(Georg Friedrich Händel,1685—1759)根据朋友寄给他的剧本创作的歌曲。]的某些片段……‘忽然出现无数天使,赞美上帝道……’那音调让你的耳朵了无遗憾。” 葛尔斯热爱音乐,只要负担得起,就会去欣赏在附近演出的清唱剧,回来时总是对各种音调的伟大结合满怀高度崇敬,之后就静静端坐,陷入沉思,眼睛盯着地板,伸出双手表达他说不出口的言语。 基于对彼此的深刻理解,多罗西娅自然而然请葛尔斯管理洛威克庄园所属的三处农场和大量租地。早先葛尔斯预想他会接到两人份的工作,预想果然很快成真,如他所说,“工作会繁殖”。其中一个当时已经开始繁殖的工作就是铁道的铺设。一直以来洛威克教区的牛只都能悠闲地吃草,免于任何惊吓,如今却有一条规划中的路线预定穿过那里。于是,铁道系统草创时期的各种纷扰,就这么闯进葛尔斯的业务范围,并且决定了他最心爱的两个人在这篇故事里的发展。海底铁路的建造或许困难重重,但是海床并没有所有权问题,也没有要求实质与精神损害赔偿的地主。在郡内米德尔马契所属的这个区域,铁路这个话题热门的程度不输改革法案和来势汹汹的霍乱,对这个议题立场最强硬的则是妇女和地主。女性不管老少都觉得乘蒸汽火车是放肆又危险的行为,她们持反对意见,声称自己绝不会被骗进火车车厢。地主们则各执一词,看法各有千秋,索洛蒙和梅德利寇爵爷这两个人的看法就大不相同。尽管如此,他们却有个共同信念,那就是不论把土地卖给人类公敌或必须买地的公司,那些邪恶组织要想危害人类,就得付出高昂代价给地主。 可是有些人反应慢半拍,比如都拥有土地的索洛蒙和渥尔太太。他们满脑子只想着大草地被切成两半,变成两块小三角形,那可就“没用了”,而便桥和高额补偿根本八字没一撇。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推敲出相同的结论。 “哥哥,如果铁路建到地界边上,母牛一定会吓得早产。”渥尔太太的口气哀伤至极,“怀孕的母马也一样。寡妇的田地如果被人抢走,实在太说不过去,法律也没半点用处。如果他们真的东切西割,谁能管得了?大家都知道我没本事跟人斗。” “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也别说,等他们来偷偷调查和丈量的时候,就叫人狠狠把他们骂走。”索洛蒙说,“据我所知,布莱辛附近的人就是这么做的。说真格的,他们说不得不选一条路线,根本就是借口,让他们穿过其他教区好了。带一大堆流氓来踩烂庄稼,谁相信他们会掏钱赔偿,公司哪来那么多钱?” “彼得哥哥……上帝宽恕他……曾经靠公司赚钱。”渥尔太太说,“不过那公司做的是锰矿生意,不是造铁路,把别人的土地切得七零八落。” “嗯,珍,还有一件事,”索洛蒙谨慎地压低声音,“如果铁路一定要铺过来,那么我们给他们找越多的麻烦,他们就会给越多的钱让我们罢手。” 索洛蒙说的这番道理,只怕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周密。他的计谋动摇不了铁道的路线,正如外交官的计谋不能让太阳系打寒战或感冒。不过他还是以外交官的姿态执行他的观点,到处煽风点火。他的土地在洛威克离村庄最远的地方,附近的雇工要么住在孤立的村舍,要么住在一个叫弗里克的小村庄,那里有一家磨坊和几座采石场,是一个发展迟缓的小型工业中心。 弗里克的村民不明白铁路到底是什么,所以多半持反对意见。毕竟在这样远离尘嚣的乡间,人们普遍不具备欣赏未知事物的能力,反倒认为未知的东西肯定不利于穷人,所以最明智的策略就是不信任。就连改革的传闻也没有让弗里克的村民冀望太平盛世的到来。那终究只是空谈,没有具体保证:比如提供免费饲料把海拉姆·福特的马儿养得肥嘟嘟;让“砝码与天平”酒馆的老板酿免费啤酒;或让附近三个农场的主人在冬天里主动涨工资;改革如果没有诸如此类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等于叫卖小贩自吹自擂,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弗里克的百姓生活还过得去,抱持一点有凭有据的怀疑,不至于对任何事物盲目轻信,更不可能认为自己特别受到上帝眷顾。他们反倒觉得上帝有事没事使他们上当,看天气的变化就知道了。 弗里克百姓的心理状态正适合索洛蒙大显身手,因为他有层出不穷的类似想法,对天空和大地有更多怀疑,随时可以供他运用。索洛蒙当时负责巡视马路,经常骑着他慢吞吞的短腿马穿过弗里克去看工人开采石头。他总是故作神秘地驻足思索,旁人不免误以为他停在那里不只是因为暂时懒得往前走,而是另有深意。他观看采石作业半晌后,会稍微抬起视线望向地平线,最后晃晃缰绳,用马鞭碰一下他的马,驱使它慢慢往前走。比起索洛蒙的速度,时钟的时针算快的了,不过索洛蒙觉得他多的是时间可以浪费。他在路上遇见修围篱或挖水沟的工人就会停下来,谨慎而别有用心地跟对方聊几句。他特别喜欢听已经听说的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半真半假,而自己消息比他们灵通。有一天他跟马车夫海拉姆·福特聊天,主动提供消息,顺道问海拉姆有没有看见拿着竿子和仪器的人到处偷窥。虽然他们自称是铁路公司的员工,绝口不提要把洛威克切成六七块,但没有人知道那些人真正的身份,以及他们打算做什么。 “啊,那以后就不能从这里到那里去啦。”海拉姆想到他的马车和马儿。 “确实不能。”索洛蒙答,“把咱们教区这么好的土地切开来!让他们到蒂普顿去!可是谁晓得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表面上说是为了运输,时间一久,受害的还是土地和穷人。” “哎,我看那些都是伦敦来的小伙子。”海拉姆隐约觉得所有针对乡村的恶意都来自伦敦。 “是,一点也没错。我还听说在布莱辛附近某些地方的居民围攻那些偷窥的人,砸了他们的测量仪,把他们赶走,那些人再也没敢出现。” “那一定痛快极了。”海拉姆的生活没那么多乐子。 “我自己可不会去招惹那些人。”索洛蒙说,“不过有人说咱们这地方好日子到头了,征兆就是这些人来这里东奔西跑,想把这地方切碎造铁路,目的是让大规模运输吞并小规模运输,到最后地面上没有车辆,也没有人甩鞭子赶车。” “那我就把鞭子甩到他们面前,看他们能怎样。”海拉姆说。 索洛蒙抖了抖缰绳,继续往前。 野火无风自燃。这一带乡村即将遭到破坏的消息口耳相传,不只“砝码与天平”的酒客议论纷纷,堆干草的工人一年到头能聊得这么起劲的话题也只有这个。 玛丽向菲尔布勒坦承她对弗列德的感情后没多久,某天早上,她父亲前往跟弗里克相同方向的尤德瑞农场,要测量一块属于洛威克庄园的偏远土地,顺便估价。他希望帮多罗西娅卖个好价钱(不得不承认他是打算让铁路公司高价收购)。他把马车停在尤德瑞农场,跟助手带着量测链走向目的地。途中他遇见正在调整水平仪的铁路公司人员,跟对方聊了几句就离开了,还说过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到达他要测量的地方。那是下过小雨后的阴暗早晨,到了十二点左右天气好转,云开见日,小径和树篱旁的泥土散发清香。 弗列德骑着马从小径过来,当时他因为想不出该做哪一行而苦恼万分,没办法好好享受泥土的芬芳。他父亲要他马上进教会,玛丽却威胁,他只要进教会,她就放弃他,而各行各业都不缺没资金没技术的年轻人。近来温奇见他不再叛逆,对他慈爱有加,好意让他骑马出来买猎犬,顺便散散心,弗列德因此更是左右为难。即使他确定未来要走的路,要怎么告诉他父亲也是一大难题。然而有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他得先找到未来的路,而这是最大的难题。一个没有亲友帮忙“谋职”的年轻人,能找得到什么地位高、收入丰又不需要专门知识的世俗行业?他就这样愁眉不展地骑马走在弗里克的小径上,一面琢磨着该不该绕路去洛威克的牧师公馆找玛丽,一面放慢速度,从这片田地隔着树篱望向另一片。忽然,吵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见左手边那片田地的另一头,有六七个人身穿工作罩衫,手拿干草叉,气势汹汹地逼向铁路公司代表,而葛尔斯和他的助手正加快脚步横越田地,赶过去阻止他们。 弗列德一时找不到大门,来不及赶到现场,只见那些穿工作罩衫的人已经拿着干草叉攻击那些穿外套的人。工人原本在翻干草,但喝过午间啤酒后,工作就不那么急迫了。葛尔斯的助手是个十七岁少年,听从葛尔斯的指示抢救水平仪,却遭受攻击,倒地不起。铁路公司人员趁机逃跑,已经赶到的弗列德为了替他们断后,出其不意地冲到穿着工作罩衫的人面前,吓得他们阵脚大乱。 弗列德大吼:“你们这些该死的蠢货想做什么?”他来回追逐行凶的人,挥着马鞭阻止他们前进。“我要到治安法官面前指证你们每一个人,那孩子被你们打倒在地,说不定连命都没了。下一次巡回法庭来了,你们都会被判绞刑。”弗列德事后想起自己说的这些话,忍不住开怀大笑。 工人被驱赶进大门,回到干草场。弗列德勒住了马。海拉姆觉得自己离得够远,安全无虞,于是转过身来吼出心中的不满,浑然不知自己这一吼大有荷马的诗意[在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作品《奥德赛》里,主角奥德修斯刺瞎独眼巨人逃出生天后,对巨人大声咆哮。]。 “你是个孬种,你就是。小少爷,你有种下马来,我要跟你干一架!少了马和马鞭,我不信你还有胆子过来,看我不揍得你喘不过大气。”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跟你们一个个较量。”弗列德觉得自己的拳击术对付这些亲爱的弟兄绰绰有余,不过这时候他急着回头察看葛尔斯和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扭伤脚踝,疼得不得了,幸好没受别的伤。弗列德扶他上马,让他去尤德瑞农场求助。 “让他们把马牵进马厩,再叫铁路公司的人回来做他们的事。”弗列德说,“不会有人闹事了。” “先不急。”葛尔斯说,“仪器弄坏了,今天他们量不成了,这样也好。汤姆,把这些东西都放上马背,他们看见你就会掉头回来。” “葛尔斯先生,幸好我来得正是时候。”汤姆离开后,弗列德说,“出了这种事,骑兵队如果赶不过来,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是啊,真是万幸。”葛尔斯答得心不在焉,视线盯着工人闹事时他正在测量的地方,“真倒霉,蠢人就是专惹麻烦,我今天的工作耽搁了。没有人帮我,我一个人拉不了量测链。不过,”他苦恼地走向测量地点,仿佛忘了弗列德的存在,却又猛地回头问道,“年轻人,你今天在忙什么?” “葛尔斯先生,我没什么事。我很愿意帮你……我可以吗?”弗列德觉得帮葛尔斯做点事,可以讨玛丽欢心。 “只要你不怕弯腰和晒太阳。” “我什么都不怕,只是我要先去那边收拾那个向我下战帖的大块头,让他得个教训,不用五分钟就回来。” “乱来!”葛尔斯用最强硬的口吻说,“我亲自去跟那些人说,他们都是因为无知,才被别人煽动。这些可怜的家伙什么都不懂。” “我跟你去。”弗列德说。 “不,你留在这里。你年轻气盛,只会帮倒忙,我不会有事。” 葛尔斯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他从来不害怕什么,只怕伤害别人,也不喜欢长篇大论。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费一点唇舌。由于他向来不怕吃苦,所以有着矛盾特质,在观念上对工人要求严格,在实务上却又非常宽容。在他看来,每天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做满,这本身就是身为工人的幸福,因为他自己也得到了这样的幸福,何况他对工人怀抱强烈的认同感。他走向那些工人的时候,他们还没开始工作,而是围在一起聊天,呈现乡间常见的画面,也就是各自侧面对着彼此,相隔大约两三米。他们怒气冲冲地瞪着快步朝他们走来的葛尔斯,而葛尔斯一只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塞在背心纽扣之间,以一贯的温和姿态在他们中间站定。 “哎,伙伴们,这是怎么了?”葛尔斯一如往常地使用简短语句。他觉得自己说的话附带丰富的含义,因为其中包含他的许多想法,就像刚冒出水面的植物,底下连着繁茂的根系。“你们怎么会犯这种错?有人撒谎骗了你们,你们以为那些人来这里搞破坏。” “哼!”这是工人给他的回应。依据工人个人反应的敏捷度,这个字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不时出现。 “瞎说!没那种事!他们只是来看看铁路该走哪一条路线。伙伴们,你们阻止不了,不管你们喜不喜欢,都一定会建铁路。如果你们一定要反抗,就会惹上麻烦。法律允许那些人来这里勘察,地主也没有资格反对,如果你们给他们捣蛋,就会招来警察和布莱克利法官,还会戴上手铐进米德尔马契监狱。如果有人控告你们,你们这会儿已经吃上官司了。”说到这里,葛尔斯停顿一下。他把闹事的后果说得这么传神,又选在最好的时机打住,恐怕连最伟大的演说家都办不到。 “不过没关系,你们也不是故意搞破坏。有人告诉你们,铁路不是好东西,那不是实话,铁路也许会对某些地方或某些东西造成一点伤害,天上的太阳不也一样有好处和坏处?可是建铁路是好事。” “哼!好帮那些大人物赚钱。”提摩西·库伯说。刚才其他人去闹事,只有他留下来继续翻干草,“我从小到大见的事可多了,打仗、停战、开运河、老乔治国王、摄政时期、新乔治国王,只是换汤不换药,对穷人都没啥差别。运河对穷人有啥好处?没给他们送来鲜肉或培根,想存点工资,还得勒紧裤带,如今穷人的日子比我小时候差得多。铁路也是一样,只会让穷人更穷。不过就像我跟这些小伙子说的,闹事的都是傻子,这是大人物的世界。没错,葛尔斯先生,你是站在大人物那边的。” 提摩西是个精壮的老雇工,总是怀念美好的过去,把钱存在长袜里,住的是孤立的小屋,冠冕堂皇的话别想打动他。他没有封建思想,什么也不信,仿佛对启蒙时代和人权这些事未必全然陌生。葛尔斯目前面对的困难,就像黑暗时代的人在没有奇迹帮衬的情况下,想跟乡下人讲道理。因为乡下人从艰苦的生活体验中得出无可否认的真理,而且能把这些真理当成巨人的大棒子,砸向你精心堆砌的社会福利理论,毕竟他们自己不曾感受过社会福利的好处。葛尔斯就算想用浮夸的空谈哄人,也编不出来,何况他一直以来面对这种难题的方法,就只是脚踏实地做他的“工作”。 他说:“提摩西,你对我没好感无妨,这跟眼前的事没有关系。很多事也许对穷人没有好处,也确实如此,我只是要这些小伙子别惹祸上身。牛车上的货物可能会太重,可是如果其中有一部分是牛的饲料,那么把东西全扔进路旁的坑里,对牛不会有好处。” “我们只是闹着玩,”海拉姆开始意识到后果,“没别的意思。”“嗯,答应我别再捣乱了,我会想办法不让他们控告你们。” “我没跟着捣乱,也别想要我答应什么。”提摩西说。 “没错,我指的是其他人。好啦,我今天跟你们一样忙,没时间再耗下去。答应我,不需要警察来管,你们也会守规矩。” “好,我们不惹事了,他们想做什么就做吧。” 这就是葛尔斯得到的承诺。之后他回头匆匆去找跟他一起过来、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切的弗列德。 他们一起工作,弗列德做得十分起劲,心情跟着好起来,即使在树篱下的泥地滑了一跤,弄脏了笔挺的薄长裤,也感到很欢畅。他开心是因为刚才击退了那些工人,还是因为帮了玛丽的父亲?不只这些。这天上午的事件让他想到一条未来可以走的路,而这条路对他有多重吸引力。他想的事,葛尔斯以前也想过。我不确定葛尔斯的脑神经这时有没有重弹这个老调。这天的事件就像小小火苗碰触到油和麻纤,而弗列德始终觉得是铁路促成了那必要的碰触。不过他们继续工作,除了必要的沟通,彼此都没有说话。 最后,测量结束,他们准备离开时,葛尔斯说:“弗列德,年轻人做这种工作不需要大学学位,对吧?” “真希望我念大学前先做了这行。”弗列德停顿半晌,又语带迟疑地说,“葛尔斯先生,我这个年纪来跟你学做这个,会不会太晚?” “孩子,我的工作很多样化。”葛尔斯笑着说,“我知道的很多东西都只能从经验中学习,没办法从书本上学到。不过你还年轻,还来得及打好基础。”葛尔斯说到最后一句时刻意加强语气,停下来后却有点不确定,最近他认为弗列德已经下定决心进教会。 “如果我肯学,你真的觉得我能做好?”弗列德显得更热切了。 “看情况。”葛尔斯把头转向一边,压低声音,像要表达自己最深刻的信念,“你得确定两件事。你必须爱你的工作,不能心猿意马,总想着去玩乐。另外,你不能以你的工作为耻,觉得做别的行业更体面,你必须以自己的职业为荣,以学好它为荣,不能老是说还有这个或那个可做,如果我能做这个或那个,也许会有成就。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是首相或堆干草的……”说到这里,他嘴角紧抿,打了个响指,“如果不能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在我眼里都是一文不值。”“我如果当牧师,就永远做不到这两点。”弗列德想为自己辩解。 “孩子,那就放弃。”葛尔斯突然说,“否则你永远不会安心。你就算能安心,也会是个可怜的家伙。” “这话跟玛丽的想法很接近。”弗列德脸色泛红,“葛尔斯先生,你一定知道我对玛丽的感情。她一直是我最爱的人,我以后不可能再找到让我爱得更深的人。希望你听了这些话不会生气。” 弗列德说话的时候,葛尔斯的表情明显变得温和,不过他慎重而缓慢地晃了晃脑袋,说:“弗列德,你如果希望玛丽把终身幸福交到你手上,就得更认真地看待这件事。” “葛尔斯先生,这我知道。”弗列德急切地说,“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她说如果我进教会,她决不会嫁给我。如果我娶不到玛丽,就会变成全世界最悲惨的家伙。如果我能找到适合我的职业或生意,什么都好,我会非常努力,决不会让你失望。我想做户外的工作,我对土地和牛已经相当了解,以前我总相信我会有自己的土地,不过你可能会觉得我想得太天真。我相信那方面的知识,我能学得很快,特别是如果我有机会跟着你学习。” “孩子,别着急。”葛尔斯的脑海中这时浮现出妻子苏珊的影像,“你跟你父亲说过这事了吗?” “还没,不过我一定得告诉他。我只是还在考虑不进教会能做什么。让他失望,我很难过,可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应该能够为自己做决定。十五岁的时候,怎么会知道现在的我做什么最好?我受的教育是一种错误。” “不过,弗列德,你听我说,”葛尔斯说,“你确定玛丽喜欢你,以后可能嫁给你?” “她不准我跟她谈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请菲尔布勒先生去探她口气。”弗列德歉疚地说,“他说只要我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就很有希望。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不当牧师。葛尔斯先生,我还没付出任何努力,就跟你说出我对玛丽的心意,拿这些事打扰你,你一定觉得我不可靠。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甚至欠了你一笔债务。那笔债,我就算还了,也还不清人情。” “有的,孩子,你有资格。”葛尔斯的声音充满感情,“年轻人永远有资格要求老一辈拉他们一把。我自己也年轻过,多半时候都靠自己奋斗,当时如果能得到一点帮助,即使对方只是基于同胞情谊,我也非常乐意接受。不过我还得再考虑。明天早上来办公室找我,九点钟。记住,是办公室。” 葛尔斯执行任何重大措施前都会跟苏珊商量。不过我们必须承认,他回到家前已经做出决定。在很多男人会坚持或固执己见的事上,他是全世界最好商量的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挑哪一种肉,如果苏珊说他们应该住四房小屋,好节省开支,他会说:“那就搬吧。”他不会追问细节。但如果是葛尔斯的情感或判断力强烈主张的事,他自己就是主宰。尽管他个性温和,不愿责备别人,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在某些他看重的事情上,他独断专行。事实上,他只有在为别人设想时才会独断专行。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苏珊都可以做决定,不过,她经常发现,在最后那百分之一的事情,她就得艰难地放弃自己的原则,要求自己服从。 “苏珊,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当天晚上他们两个单独说话时,葛尔斯说。 他已经叙述了当天发生的一切和弗列德帮他做事的经过,只是没说出最后的结果。“两个孩子确实互相中意对方,我指的是弗列德和玛丽。” 苏珊把针线活放在腿上,锐利的眼神忧心地盯着丈夫。 “我们工作结束后,弗列德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他不喜欢当牧师,玛丽也说如果他当牧师就不嫁给他,所以他想跟我做事,用心学做生意。我决定教他,让他变成堂堂正正的男人。” “凯勒伯!”苏珊低沉的嗓音表达了满满的无奈与震惊。 “这是件好事。”葛尔斯稳稳靠向椅背,两手抱住手肘,“教导他可能会有点棘手,不过我应该能应付。那孩子爱玛丽,真心爱上善良的女人是好事。苏珊,这能改造很多粗野的男人。” “玛丽跟他谈过这件事吗?”苏珊问。间接听见这种事,她暗地里有点受伤。 “一个字都没提过。我曾经问她对弗列德的态度,也给了她一点忠告。当时她向我保证决不会嫁给一个懒散没定性的人,之后再也没谈过。不过弗列德好像请菲尔布勒去打听了玛丽的想法,因为玛丽不准弗列德跟她谈这件事。菲尔布勒发现玛丽喜欢弗列德,前提是弗列德不当牧师。弗列德对玛丽坚定不移,这我看得出来,所以我对他挺满意,何况我们以前都喜欢他。” “我替玛丽惋惜。”苏珊说。 “惋惜?为什么?” “因为她原本有机会嫁给比弗列德好二十倍的男人。” “啊?”葛尔斯无比惊讶。 “我非常确定菲尔布勒喜欢她,也有意向她求婚。现在弗列德请他当特使,那件事当然没指望了。”苏珊的语气无比明确。她气恼又失望,决定不多说没意义的话。 葛尔斯内心也十分纠结,不发一语。他盯着地板,脑袋和双手配合内心的挣扎摆动。最后他说:“苏珊,这使我觉得开心又自豪,我也替你开心。我向来觉得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我只是个平凡的人,你却选择了我。” “我选择了我认识的人之中最优秀、最聪明的。”苏珊深信自己不会爱上达不到这个标准的人。 “也许别人觉得你可以嫁给更好的人,但我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对象,就是因为这样,弗列德的事才深深触动我。那孩子的品行好,也够聪明,只要走正道,就会有一番成就。他把我女儿放在第一位,爱她,尊重她,而她也基于他未来的选择给出某种程度的承诺。这个年轻人的灵魂掌握在我手上,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愿上帝助我一臂之力!苏珊,这是我的责任。” 苏珊很少掉眼泪,但此时她丈夫话还没说完,一大颗泪珠就滚下她脸庞。那泪珠来自各种错综复杂的感受,其中包含不少深情与些许苦恼。她迅速擦掉泪水,说:“凯勒伯,除了你,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样自找麻烦是一种责任。” “其他男人怎么想不重要,我心里有个明确的准则,我会遵从它。苏珊,我希望你跟我同心同德,一起让玛丽这可怜孩子未来能过得轻松点。”葛尔斯整个人靠向椅背,用焦虑中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妻子。 她站起来亲吻他,说:“凯勒伯,上帝祝福你!我们的孩子有个好父亲。” 然而她走出去时,痛哭了一场,抒发没说出口的心里话。她确定丈夫的做法一定会被人误解,对于弗列德,她有所保留,不抱持希望;还有,哪个才是先见之明,是她的保留还是葛尔斯暖心的宽容? 第二天早上,弗列德来到葛尔斯的办公室,面对的是意想不到的测验。 “弗列德,”葛尔斯说,“你得做些文书工作。我经常得写很多东西,不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弄懂账目,学会估价,因为我不打算再多雇一个人,所以你得全力以赴。你的写字和算术能力如何?” 弗列德心里一阵别扭,他原本没打算做文书工作,但他意志坚定,拒绝退缩。“葛尔斯先生,算术难不倒我,你应该见过我的笔迹。” “看看再说。”葛尔斯拿起一支笔,仔细查看一番,蘸饱墨水后连同一张格线纸递给弗列德,“把那张估价单的内容抄一两行给我看,包括最后面的数字。” 当时有一种观念,绅士阶级不屑把字迹写得太清晰,觉得不该把字写得像办事员。弗列德抄写那两行估价单时,尽可能效法当时的子爵或主教之类的绅士,元音字母看起来字形相近,辅音字母彼此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上扬或下弯,一笔一画纠结成团,所有的字母都不屑留在格子里。简言之,就是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字迹,只要你预先知道内容是什么,轻而易举就能解读。 葛尔斯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青,这样糟糕的工作表现会让葛尔斯情绪失控。等弗列德把抄好的纸张交给他,他发出类似嗥叫的声音,激动地用手背拍击那张纸。 “差劲!”他大声咆哮,“在这个国家受教育要花费几百镑又几百镑,结果他们把你教成这个样子!”接着他把眼镜往上推,看着手上那可悲的字迹,换了种怜悯的语气说:“上帝宽恕我们!弗列德,这我没办法接受!” “葛尔斯先生,我该怎么做?”弗列德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不只因为他的字迹得到的评价,也因为想到他未来可能变成办事员。 “怎么做?你得学会把字写清楚,还得写在格子里。写的东西没人看得懂,那又何必写?”葛尔斯情绪激动,无法接受那低劣的抄写质量,“世上要做的事还不够多吗?非得把谜语送到各处去?不过大家都养成这种习惯了,要不是苏珊会事先帮我辨认内容,我恐怕要花无限多的时间去读别人寄给我的信,这实在太可恶。”说到这里,葛尔斯把纸张扔了。 这时候如果有陌生人往事务所张望一眼,可能会纳闷那个愤怒的生意人跟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羞愧地咬着下唇,白皙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 弗列德心里百味杂陈。刚见面时葛尔斯是那么友善,对他鼓励有加,他心里的感恩与希望达到高点,紧接着心情跌落至低谷;他没想过要从事文书工作,事实上,他跟大多数年轻绅士一样,想要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要不是他答应自己事后要去洛威克告诉玛丽,他正式成为她父亲的下属,我很难想象结果会如何。答应自己的事,他不想反悔。 “我很抱歉。”当时他只说得出这句话。 可是葛尔斯已经心软了。“弗列德,我们要尽力而为。”他恢复平时的平静语调,“每个人都能学会写字。我是自己教自己,下定决心去做,如果白天的时间不够,就熬夜练习。孩子,我们慢慢来。你练字这段时间,卡勒姆会继续记账。现在我该走了,”葛尔斯边说边站起来,“你得让你父亲知道我们的协议。等你把字练好,卡勒姆就不再在这里工作。第一年,我可以付你八十镑薪资,以后会调涨。” 弗列德向他的父母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惊讶的反应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当天他直接从葛尔斯的事务所去了工厂。他的想法很正确,觉得说出这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必须拿出最严肃、最正式的态度,才是对父亲的尊重。再者,如果选在父亲最严肃的时刻提出这件事,父亲就会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而父亲待在工厂私人办公室的那段时间,就是他最严肃的时刻。 弗列德直接切入主题,用最简洁的三言两语就陈述他做了什么,决定做什么,最后为自己令父亲失望表达忏悔,说一切都怪他不好。弗列德真心忏悔,遣词用字都简洁有力。 温奇无比震惊地听着,连大气都没有喘一声,以他急躁的脾气,这种沉默是情绪的异常反应。那天早上生意不顺心,在听儿子讲述的过程中,他原本略微不悦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弗列德说完后,两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这段时间里温奇把账簿收进抽屉,用力转动钥匙锁上。 他定定地注视儿子,说:“先生,那么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是,父亲。” “很好,坚持到底。我没别的话可说,你浪费了受过的教育,我给你机会向上爬,你却选择向下走,就这么简单。” “父亲,很遗憾我们的看法不一样。我相信这份工作一点也不比助理牧师低下,不过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很好,我无话可说,我再也不管你的事,只希望将来你有了儿子,他能用更好的方式回报你的苦心。” 这话让弗列德感到心痛。当我们陷入悲惨境地,想到过去的事就唉声叹气,这时我们会取得一种不公平的优势,此时的温奇就利用了这种优势。其实他对儿子的期望掺杂了许多虚荣、不体谅和自我中心主义的愚昧。不管怎么说,这位失望的父亲仍然握着强有力的主控权,弗列德觉得父亲用一句诅咒将他逐出了家门。 “先生,希望你不反对我继续住在家里?”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我想留在家里,我的薪水足够支付食宿费用。” “该死的食宿费用!”想到弗列德在家里吃饭要付钱,温奇一阵嫌恶,这才回过神来,“你母亲当然会希望你留在家里,不过你该知道我不会帮你养马,你也得付自己的裁缝费。看来以后你恐怕得少做一两套衣服了。” 弗列德在原地逗留,他还有话要说,最后终于说出口:“父亲,希望你能跟我握个手,并且原谅我惹你生气。” 坐在椅子上的温奇视线迅速往上瞥了儿子一眼,看见弗列德已经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于是匆匆说:“好吧,别再说了。” 弗列德费了更多唇舌向母亲描述与说明,但她始终伤心欲绝。她担心的事恐怕连她丈夫都还没想到,那就是弗列德会娶玛丽,葛尔斯一家人和他们的行事风格会持续渗透进来,她的生活会从此走样。还有她的心肝宝贝,那英俊的脸蛋和潇洒的风度,“米德尔马契没有哪个人家的儿子比得上”,以后一定会变得跟那家人一样平凡,也不会在乎衣着。在她看来,葛尔斯那家人阴谋抢走了人见人爱的弗列德。但她不敢宣扬这个念头,因为即使只是稍微暗示,一向乖巧的弗列德就会对她“大发雷霆”。她脾气太柔顺,不会表现出一丝怒气,可是她觉得她的幸福蒙上了阴影。一连好几天,只要看到弗列德,她就忍不住掉几滴眼泪,仿佛预见了他未来的不幸结局。弗列德提醒她,别在父亲面前提起这个禁忌话题,因为父亲已经接受他的决定,也原谅他了。为此,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往昔的笑颜,如果她丈夫恶狠狠地对待弗列德,她反倒会被迫打起精神来捍卫儿子。 到了第四天晚上,温奇对她说:“露西,亲爱的,别这么沮丧。你把那孩子宠坏了,现在只能继续顺着他。” “温奇,从来没有什么事这样让我伤心。”温奇太太美丽的脖子和下巴又开始颤抖,“除了他那回生病。” “呸!别想了!为人父母本来就少不了烦恼,你这样垂头丧气,我心情更不好。” “好,我不会了。”温奇太太答,丈夫的恳求让她精神一振。她抖了抖身子,像鸟儿把蓬乱的羽毛收归平整。 “不需要为一个孩子大惊小怪,”温奇想趁愉快的气氛发一点牢骚,“罗莎蒙德比弗列德好不到哪儿去。” “是啊,可怜的孩子。宝宝的事,她一定失望极了,幸好恢复得还不错。” “宝宝,哼!我看得出来李德盖特的业务一团乱,听说他还背了债。改天罗莎蒙德一定会回来诉苦,不过他们别想我会给钱,让他那个家族拿钱帮他,我当初就不赞成这桩婚事。多说无益,摇铃让人拿点柠檬过来。露西,别再哭丧着脸,明天我驾马车带你和露易莎去里弗斯顿走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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