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那年他们才八岁,有个名字

在他们心头浮现,激起万般情绪;

像渐次增强的微风迎面拂来,

撼动小小的蓓蕾,塑造隐藏的形体。

那个名字诉说了忠心的埃文·杜,

以及古怪的布雷沃丁和维克·伊安·沃尔。

为他们童年时期的小小世界开疆拓土,

增加了山中湖泊和悬崖峭壁,

以及对住在远方的沃尔特·司各特的

惊奇、钟爱与信念。

他带给他们无比的喜悦与庄严的忧伤。

他们终会与那本书分离,可是日复一日,

他们用有如大蜘蛛般爬行的文字,

书写塔利·维奥兰城堡的故事。[这首诗里提及的人物与地点都出自英国作家沃尔特·司各特的作品《威弗利》。本书作者艾略特读这本书时正是八岁。]

弗列德迈步前往洛威克牧师公馆的那个傍晚(他已经醒悟到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即使神采飞扬的年轻男子,也未必始终有马匹代步,偶尔得靠两条腿走路),他五点钟出发,途中顺道去拜访葛尔斯太太,想确认她乐意接受他们的新关系。

他看见那一大家子人,包括猫和狗,都在果园的大苹果树底下。对苏珊而言这是个喜庆的日子,因为她最喜欢、最引以为荣的大儿子克里斯迪回家来度个小假期。克里斯迪最大的志愿是在大学里任教,读遍所有古典文学,成为波森[Richard Porson(1759—1808),英国古希腊文学学者。]再世。他的存在就是对可怜弗列德的批判,而弗列德算是他那位注重教育的母亲给他的直观教学范例。克里斯迪方额阔肩,是他母亲的男性化版本。身高差不多到弗列德的肩膀,相貌因此更加逊色。他凡事追求简单化,不在乎弗列德不喜欢读书,正如他也不在乎长颈鹿喜不喜欢读书,只是他希望自己的身高能跟长颈鹿一样。这时他席地躺在母亲坐的椅子旁,草帽平放,盖住眼睛。椅子另一边的吉姆大声朗读着他喜欢的作家的《艾凡赫》,那位作家是许多年轻生命主要的快乐泉源,吉姆正好读到射箭比赛的精彩场景,可惜一直被小班打断。小班拿着旧弓箭,要求在场所有人欣赏他毫无章法的箭术。蕾蒂觉得小班真是个讨厌鬼,除了脑筋灵活却可能有点肤浅的杂种狗布朗尼,根本没人想看他射箭。灰白色纽芬兰犬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老迈的呆滞眼神不带任何情绪。蕾蒂的嘴巴和围兜显示她刚才帮忙采摘了点心桌上那堆珊瑚色浆果,这时她坐在草地上,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聆听吉姆的朗读。

不过,弗列德来了以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弗列德找了张休闲凳坐下,表明他准备去洛威克牧师公馆。小班早先已经扔掉弓箭,这时抓起一只拼命挣扎的大猫咪,大步跨进弗列德伸直的长腿之间,说:“带我去!”

“还有我。”蕾蒂说。

“你跟不上我和弗列德的脚步。”小班说。

“我可以。妈妈,拜托跟他们说,我也要去。”蕾蒂的人生有点坎坷,总是得抗拒别人对女孩子的鄙视。

“我要跟克里斯迪留在家里。”吉姆说,那神态仿佛在说,他比那些呆瓜更聪明。

蕾蒂举起手摸着脑袋,犹豫不决地左右观望,生怕选错边。

“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玛丽。”克里斯迪张开双臂大声说。

“不,亲爱的,我们不能一窝蜂跑去牧师公馆,你也不能穿那套格拉斯哥旧校服出门,还有,你父亲会回来。我们必须让弗列德自己去,他可以告诉玛丽,你回家了,明天她就会回来。”

克里斯迪低头看看自己长裤膝盖部位的破损,再瞧一眼弗列德洁白帅气的长裤。弗列德以一身衣着突显在英国上大学的优势,就连大热天拿着手帕把头发往后拨的模样都显得格外优雅。

“孩子们,都去玩。天气这么暖和,别老是挤在这里,带哥哥去看兔子。”苏珊说。

克里斯迪明白妈妈的意思,马上把弟弟妹妹带走。

弗列德觉得葛尔斯太太在给他说内心话的机会,可惜他一开口只能说:“克里斯迪回家,你一定很开心!”

“是啊,他回来得比我预期的早,早上九点下车,那时他父亲刚出门。我希望凯勒伯早点回来,听听克里斯迪进步多少,他去年靠教书赚取生活费,功课也没耽误。他希望近期内可以找到私人家教的工作,到国外增广见闻。”

“克里斯迪非常优秀。”弗列德说。这些愉快的事对他而言,颇有苦口良药的滋味。“从来不会变成别人的麻烦。”停顿一下后,他又说:“我担心你可能认为我会给葛尔斯先生添不少麻烦。”

“凯勒伯喜欢承担麻烦,他是那种即使别人没提出要求,也会帮别人做太多的人。”苏珊正在做针线活,可以抬头看弗列德,也可以不看;一个人想要说点有益对方的话语时,这种状态是最有利的。苏珊虽然不想让弗列德难堪,却真的希望能说点对他有益的话。

“葛尔斯太太,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值得葛尔斯先生这么做,而且你有充分的理由这么认为。”弗列德察觉到苏珊好像有意对他说教,似乎受到鼓舞,“我对自己最在乎的人做了最不应该的事。可是既然葛尔斯先生和菲尔布勒先生都没有放弃我,我觉得我没有理由放弃自己。”他觉得应该向苏珊提起这两位男性典范。

“那是一定的。”她逐渐加重语气,“一个年轻人得到两位这样的年长者为他付出,如果还不努力,让他们白费心力,的确是一种罪行。”

弗列德不明白她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严重,但他只是说:“葛尔斯太太,我不是那种人。我受到了鼓励,有机会赢得玛丽的心。葛尔斯先生跟你提过这件事了吧?你应该不意外。”他只提到自己对玛丽的爱,觉得这样的证据就足够了。

“你是说我不意外玛丽给了你鼓励?”苏珊反问。她觉得不管温奇家的人怎么想,弗列德都必须知道葛尔斯家的人原本不赞同这件事。“不,我必须说我很意外。”

“我亲自跟她谈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给我任何鼓励,一点都没有。”弗列德急于为玛丽澄清,“后来我请菲尔布勒先生替我传话,她请他让我知道,我还有希望。”

苏珊想要告诫弗列德的心思还没消散,她向来善于自制,可是眼前的一切实在太恼人。这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比他更哀愁、更睿智之人的痛苦上,伤害了别人还不自知,而他的家人却都认为葛尔斯全家都想结这门亲。这些愤怒,她不能对丈夫发泄,于是越演越烈。模范妻子偶尔会找别人当出气筒,这时她用无比坚定的口气说:“弗列德,你请菲尔布勒先生替你传话,实在是犯了大错。”

“是吗?”弗列德马上脸红,提心吊胆,却又不明白苏珊是什么意思,于是略带歉意地说,“菲尔布勒先生一直是我跟玛丽的好朋友,而且我知道玛丽肯认真听他说话,而且当时他毫不迟疑就答应我了。”

“是啊,年轻人的眼里向来只有自己的愿望,从来想象不到那些愿望会造成别人多少损失。”除了这番笼统的训斥,她不想再多说。为了发泄怒气,她没来由地将织好的东西拆掉,庄严地皱着眉头。

“我想不通这会对菲尔布勒先生造成什么损失。”弗列德说。只是,某些令他震惊的念头渐渐在他内心成形。

“一点也没错,你确实想不通。”苏珊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有那么一段时间,弗列德心慌又焦虑地望着地平线,而后迅速转过头来,用几乎有点尖锐的语气问:“葛尔斯太太,你的意思是说菲尔布勒先生爱上了玛丽?”

“弗列德,如果真是这样,你应该是最不惊讶的人。”苏珊放下编织用品,抱着双臂。她竟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显然情绪罕见地激动。事实上,她的心情有点矛盾,一方面为训了弗列德一顿感到满意,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好像做得有点过火。

弗列德拿起帽子和手杖,很快站起来。“那么你认为我妨碍了他,也妨碍了玛丽?”他坚定的口气要求答复。

苏珊一时答不上来,她让自己陷入被逼着说出真心话的恼人处境,却又知道无论如何必须隐瞒实情。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觉得特别惭愧。

弗列德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动,这会儿又说:“玛丽对我有好感,葛尔斯先生好像很欣慰,这些事他肯定不知道。”

听见弗列德提起她丈夫,苏珊猛地一阵内疚,想到丈夫可能会认为她做错了事,她简直无法忍受。为了避免生出意外后果,她答:“这只是我的推测,据我所知,玛丽什么都不知道。”她犹豫着要不要请弗列德保密,别向人提起她那些不该说的话,却又不习惯低声下气。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苹果树下的点心桌发生了意外事件;小班带着布朗尼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看见小猫咪拖着毛线跑,毛线越拉越长,小班一边大叫一边拍手。布朗尼放声狂吠,小猫咪情急之下跳上点心桌,撞倒牛奶,又往下跳,扫掉半盆浆果;小班拾起织了一半的袜子,套在小猫脑袋上,又闹出全新一波喧嚣。蕾蒂跑过来大声向妈妈告状。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像极了《这是杰克建的房子》[This Is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是英国家喻户晓的儿歌。]的场景。苏珊不得不出面干预,其他孩子都跑过来,终结了她跟弗列德的私下会谈。弗列德趁机起身告辞,苏珊跟他握手道别,只能以一句“上帝祝福你”暗示她严厉的态度已经缓和。

她心情十分郁闷,因为她想到自己差点“说起话来如同愚痴妇人”[摘自《圣经·约伯记》第二章第十节约伯斥责妻子的话。]:先是口无遮拦,而后请人保密。但她没有请弗列德保密,为了避免丈夫责怪,她决定当天晚上先认罪,向他坦承一切。说也奇怪,一旦个性温和的葛尔斯严词厉色,论断是非,她也会忐忑不安。不过她打算对丈夫说,她认为说出这件事对弗列德有极大好处。

无可否认,弗列德在走向洛威克的路上,心情确实受到影响。他得知如果不是他挡路,玛丽也许能找到十全十美的好对象,个性爽朗乐天的弗列德第一次遭受重大打击。再者,他气恼自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才会请菲尔布勒帮他去探玛丽口风。不过,他跟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此时此刻最担心的就是玛丽移情别恋。尽管他相信菲尔布勒心胸开阔,尽管玛丽对菲尔布勒坦承了那些话,他仍然免不了觉得自己有了情敌。这是个全新的觉知,他完全无法接受,怎么都不愿意为了玛丽的幸福而放弃她,也决心为了她跟任何男人搏斗。但所谓跟菲尔布勒搏斗只是一种比喻,对弗列德而言,那比拳脚上的搏斗要困难得多。当然,这件事对他是一大苦难,跟他姨父的遗嘱导致的失望一样折磨人。这把刀还没刺进他的心,他已经开始想象那刀刃是多么锐利。弗列德没有想到葛尔斯太太或许错估了菲尔布勒的感情,却觉得玛丽未必如她说的不知情,因为近来玛丽都住在牧师公馆,她母亲可能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他看见玛丽和菲尔布勒家的三位女士在客厅里有说有笑,心情有些沉重。她们原本兴致盎然地聊着什么,见他进门后就打住话头。当时玛丽正用她擅长的小字抄写小抽屉的标签。菲尔布勒到村庄去了,三位女士不知道弗列德跟玛丽的特殊关系,所以他们两个都不能开口邀对方到花园走一走。

弗列德因此预料这天没有机会跟玛丽私下谈话。他先告诉她克里斯迪回家的消息,而后又说出他跟她父亲之间的约定。玛丽听见第二个消息反应很热烈,急忙对他说:“我很高兴。”然后又低头写字,不让任何人瞧见她的表情。弗列德觉得很安慰,不过菲尔布勒太太不愿意放过这个话题。

“亲爱的玛丽,你应该不是因为一个接受牧师培养教育的人放弃进教会而高兴,我猜你想说的是,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你很高兴他能跟着令尊这么优秀的人工作。”

“那倒不是,菲尔布勒太太,这两种情况恐怕都让我感到高兴。”玛丽明智地擦掉一颗压抑不住的泪水,“我的想法很庸俗,除了威克菲尔德的牧师[英国作家奥利佛·戈德史密斯的作品《威克菲尔德的牧师》里的主人公。]和菲尔布勒先生,我从来没有欣赏过哪位神职人员。”

“亲爱的,这是为什么?”菲尔布勒太太停下手中的木制大棒针,抬眼望着玛丽,“你的想法向来都有充足理由,这次却让我震惊,当然,我这话不包括那些宣扬新教义的人。你为什么不喜欢神职人员?”

“我的天!”玛丽感慨一声,思索片刻,继而眉开眼笑,“我不喜欢他们的领巾。”

“啊,那么你也不喜欢坎登的领巾。”温妮焦虑地说。

“不,我喜欢。”玛丽说,“我不喜欢其他牧师的领巾,因为戴领巾的人是他们。”

“太难懂了!”诺博小姐觉得自己的智力不高。

“亲爱的,你在开玩笑,你轻视这么可敬的一群人,一定有更好的理由。”菲尔布勒太太威严地说。

“玛丽对于人们该从事什么行业有严格要求,很难令她满意。”弗列德说。

“我很庆幸至少她觉得我儿子达到了她的标准。”老太太说。

玛丽对弗列德尖锐的语气感到诧异,这时菲尔布勒走进来,马上就听说了弗列德要跟着葛尔斯做事。他平静又满意地说:“这样很好。”之后他弯下腰看玛丽抄的标签,称赞她的字迹。

弗列德心里酸溜溜的,菲尔布勒是个值得敬重的人,这点当然令他很开心,但他也希望他像某些四十岁男人那样又丑又胖。既然玛丽不避嫌地把菲尔布勒看得比谁都高尚,最后结局已经显而易见,这些女士显然也都有意促成这事。他正想着这天肯定没有机会跟玛丽说话,就听见菲尔布勒说:“弗列德,帮我把这些抽屉拿进去,你还没看过我雅致的新书房吧?葛尔斯小姐,请你一起来,我想让你看看我早上抓到的大蜘蛛。”

玛丽立刻猜到菲尔布勒的用意,自从那天傍晚之后,菲尔布勒对她始终保持过去的亲切态度,她当时的纳闷和猜疑几乎消失殆尽。玛丽向来热衷预测各种可能性,如果某个念头激起她的虚荣心,她会心生警惕地斥为无稽,她从小到大做过不少这样的练习。事情果然如她所料,菲尔布勒要弗列德参观书房的各项配置,又让她看那只蜘蛛,而后说:“等我一两分钟,我去找一幅版画。弗列德的个子高,可以帮我挂上,我马上回来。”说完他就走了。

只是,弗列德对玛丽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玛丽,不管我怎么做都没用,你最后一定会嫁给菲尔布勒先生。”他的语气带点怒意。

“弗列德,你这话什么意思?”玛丽十分气愤,脸色红得发紫,平时的灵敏反应都消失在错愕中。

“你原本就有能力洞悉一切,现在一定什么都看清楚了。”

“弗列德,我只看到你现在的表现太差劲。菲尔布勒先生想尽办法帮你说话,你却这么说他,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弗列德虽然悲愤,却还算精明。如果玛丽真的没有过任何猜测,就不需要告诉她葛尔斯太太说了什么。“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你天天见到一个各方面都比我优秀的人,对方在你心目中又比所有人都优秀,我根本没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弗列德,你太不知感恩。”玛丽说,“真希望我没有告诉过菲尔布勒先生我对你有任何一点感觉。”

“不,我并非不知感恩。如果不是因为这事,我会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我都跟你父亲说了,他非常宽容,把我当儿子一样对待。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会认真地去工作、写字,做任何事。”

“因为这件事?什么事?”玛丽猜想一定有人说或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这种我会输给菲尔布勒先生的可怕结局。”

玛丽忍不住想笑,心情也平静下来。“弗列德,”她转头搜寻他的视线,但弗列德气呼呼地别开头,“你实在荒谬得可爱,如果你不是这么迷人的呆瓜,我真想扮一回狡猾的风流女子,让你以为除了你,还有别人向我表白。”

“玛丽,你喜欢的真是我吗?”弗列德转过头来,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想拉她的手。

“这个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玛丽后退一步,双手藏到背后,“我只说过去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向我表白,并没有说未来不会有个非常睿智的男人这么做。”她乐呵呵地说。

“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考虑他。”弗列德说。

“弗列德,永远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玛丽又板起脸孔,“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蠢还是心胸狭窄,竟然看不出来菲尔布勒先生为了方便我们说话,故意让我们独处。他这么细心体贴,你却看不见,我很失望。”

他们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因为菲尔布勒带着版画回来了。弗列德怀着醋意惶恐地回到客厅,幸好玛丽的言语和态度带给了他一丝安慰。这次谈话后,玛丽的心情是有些难过的。无可避免地,她内心有了新的视角,看到了各种新的解释的可能性。她觉得自己似乎轻视了菲尔布勒,如果这种心态涉及的是个备受崇敬的男人,知恩图报的女子的坚定意志会陷入危机。第二天,她有理由回家,对她而言这是个解脱,因为玛丽希望时时刻刻确认自己最爱的是弗列德。当某种真挚情感在我们心中潜藏多年,如果我们接受它朝三暮四,似乎就是在贬低自己的生命价值。我们会密切监看我自己的情感与忠诚度,就像守护我们的其他珍宝一样。

“弗列德什么希望都没了,不能让他连这个都落空。”玛丽对自己说,嘴角上扬,露出笑容。她不能助长另一种转瞬即逝的幻想,那是她很少感受到的全新尊严和被认可,但这些憧憬里没有弗列德。弗列德被遗弃,因为失去她而神情哀戚,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愿意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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