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憎恨无法存在你眼眸里,

所以我无从得知你已变心;

虚情假意的面貌不知凡几,

形诸情绪、蹙额与眉眼神情;

但上天创造你时已然注定,

你的面容唯有温柔情意,

不管情感思绪如何流转,

你表情诉说的只会是柔情。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温奇预言罗莎蒙德会回家诉苦时,罗莎蒙德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有回娘家求助的一天。当时的她尽管吃穿用度开销庞大,日子过得热闹非凡,却从没担心过家庭收支问题。她的孩子早产了,提早备妥的绣花长袍和帽子,只能藏在阴暗的柜子里。因为她不听丈夫劝告,执意去骑马,导致了不幸。不过别以为她当时表露不悦,或凶悍地说她要照自己的意思做。

她之所以想要骑马,主要是因为李德盖特上尉到家里做客。上尉是高德温准男爵的第三个儿子,我必须遗憾地说,跟他同宗的特提厄斯嫌恶此人,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梳着分线从前额连到后颈的可憎发型(特提厄斯本人当然不屑效仿),无知地以为自己对任何话题都有独到见解。

李德盖特暗骂自己愚蠢,就是因为当初答应她蜜月旅行顺道去拜访伯父,这个人才会来家里做客。他曾私下跟罗莎蒙德透露这种想法,惹得罗莎蒙德心里不痛快。这次上尉来访,对罗莎蒙德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喜事,不过她优雅地隐藏了内心的狂喜。她满心欢喜地想着,有个堂兄弟住在家里,这人又是准男爵的儿子,消息一旦传出去,这种身份的人出现在她家,所有人都会明白其代表什么含义。她向其他客人介绍上尉时,默默想象他的身份就像某种没有人能够忽略的气味。当下这份满足感足以驱散她对另一半的失望,因为她嫁的人虽然出身高贵,职业却只是医生。眼下她的婚姻,不管在现实上或观念上,都让她的地位水涨船高,成为米德尔马契的人上人。他们只要跟奎林罕保持密切的书信往来与互访,未来就会一片光明,特提厄斯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特别是上尉出嫁的姐姐曼根夫人出城时,会顺路带着女仆来住两夜,这多半是上尉的建议。这么一来,罗莎蒙德当初苦练琴艺又精挑细选蕾丝花边的一番苦心,就不会白费。

上尉天庭狭窄,鹰钩鼻歪向一边,口齿略嫌迟钝。这种相貌原本不讨好,多亏他的军人做派和小胡子,让这相貌反而受到某些窈窕淑女的喜爱,说那是“格调”。不只如此,他还有一种高贵的教养,能够无视中产阶级那些不足挂齿的礼仪,更是品评女性魅力的行家。比起在奎林罕那段时间,罗莎蒙德现在更享受他的恭维。而他也发现,跟她打情骂俏,几个钟头一溜烟就过去了。这次来做客他玩得舒心畅快,就算猜到他古怪的堂哥特提厄斯不欢迎他,他的心情也没受影响。李德盖特宁死(夸张地说)也不愿对客人失礼,只得压抑心中的厌恶。但对于英勇军官所说的话,他多半充耳不闻,把回应的重责大任托付给罗莎蒙德。他从来不是个善妒的丈夫,宁可让妻子陪伴年轻的草包绅士,也不愿意跟对方相处。

“特提厄斯,我希望你晚餐时多跟上尉说话。”某天晚上罗莎蒙德对丈夫说。那时家里的贵客去罗姆福德探望驻扎在那里的军官同袍。“有时候你真的心不在焉,视线好像穿过了他的脑袋,看着后面的东西,而不是看着他。”

“亲爱的小罗,希望你别要我跟那种自以为是的蠢驴亲近。”李德盖特不客气地说,“如果他脑袋打破了,我也许会看个仔细,否则我对他没兴趣。”

“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用这种轻蔑的语气数落你堂弟。”罗莎蒙德十指忙着针线活,略微严肃的口气带点鄙夷。

“你问问威尔,上尉是不是他见过最乏味的人。自从他来了,威尔就没踏进过我们家。”

罗莎蒙德觉得威尔之所以不喜欢上尉,是因为在吃醋,而她喜欢他吃醋。“没有人知道个性古怪的人喜欢什么。”她答,“在我看来,上尉是个十足的绅士,我觉得基于对高德温爵爷的尊重,你不该轻忽他。”

“亲爱的,你说的没错。但我们为他举办晚宴,他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来来去去。他不需要我。”

“但他在这里的时候,你该多陪陪他。他可能不是你心目中那种绝顶聪明的人,他的职业跟你的不一样,如果你能多跟他聊他熟悉的话题,那是最好的。我觉得跟他聊天还蛮愉快的,何况他是正派的人。”

“小罗,其实你是希望我更像他一点。”李德盖特无奈地低声埋怨。他脸上的微笑称不上温柔,而且肯定没有一点喜悦。罗莎蒙德沉默不语,笑容也不见了。不过,就算不笑,她嘴角的美丽线条看起来也够温和的。

李德盖特的话像个悲伤的里程碑,标记他如今离过去的梦想有多遥远。在那个幻梦里,罗莎蒙德是典型的完美女性,像个知书达礼的美人鱼,对丈夫的心灵百般崇敬;精心打扮自己的妆容,美妙的歌声只为丈夫献唱,为他那出色的智慧消除压力。他开始明白,想象中的崇拜与现实中男人才华的吸引力并不相同,后者只是因为才华能带来声望,比如在纽扣洞上别着勋章,或在姓名之前附加“尊贵的这几个字”。

不妨假设罗莎蒙德本身也跟过去不同了,以前她觉得奈德空洞的谈话无趣至极。现在她觉得,对大多数凡人而言,有的愚蠢是无法忍受的,但也有不难接受的愚蠢,否则人际关系要怎么维持?上尉的愚蠢添加了微妙的香气,本身就带着“格调”,能用高贵的口音说话,而且跟高德温爵爷密不可分。罗莎蒙德觉得这种愚蠢相当讨喜,也理解了它的许多妙处。

罗莎蒙德喜欢骑马,那么上尉邀她一起骑马兜风,她当然有充足的理由重拾骑马这项运动。上尉这回命仆人带来两匹马,暂时放在绿龙酒店,他请罗莎蒙德骑那匹灰色马,他保证那匹马性情温驯,它原本就是为女士训练的。事实上,这匹马是他买给妹妹的,准备带回奎林罕。罗莎蒙德第一次骑马没有事先告知丈夫,而且比他先回到家。那天她骑得太顺利,觉得自己的体力也因此增强,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丈夫,满心相信他一定会同意她再去骑马。但李德盖特不只觉得受到欺瞒,还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冒险骑陌生的马,且事先完全没有跟他商量。一开始他太震惊,几乎扯着嗓门大吼,罗莎蒙德马上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他静默了几分钟。

“幸好你平安回来,”最后他用坚定的语气说,“小罗,你不可以再去了,这是确定的。就算你骑的是世上最温驯、最熟悉的马,还是有可能发生意外。你自己也知道,就是因为这点,我才不让你骑那匹花毛马。”

“可是特提厄斯,就算待在屋子里,也可能发生意外。”

“亲爱的,别胡说。”李德盖特用恳求的口吻说,“这种事你肯定得听我的,我说你不能再骑马,这样应该就够了。”

当时罗莎蒙德正在整理头发,准备吃晚餐,镜子里的她美丽如昔,修长的脖子略略转向一侧;李德盖特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这时停在她身旁,仿佛等待着某种承诺。

“亲爱的,希望你能帮我固定辫子。”罗莎蒙德叹息着放下双手,让袖手旁观的丈夫自觉羞愧。以前李德盖特经常帮她固定发辫,毕竟他的手指修长好看,又十分灵巧。他将那柔软的花式发辫高高挽在头顶,用长形发夹固定(男人竟有这样的用途!)。接下来他除了亲吻那优美弧线展露无遗的后颈,还能做什么?不过,我们做着过去做过的事情时,心中的感受常常已经改变。

李德盖特还在生气,也没有忘记他的立场。

“上尉不该邀你骑马,我会跟他说这事。”他转身走开时抛下这句话。

“特提厄斯,我拜托你别做这种事。”罗莎蒙德看着丈夫,口气明显有别于往常,“那等于把我当成小孩子,答应我,让我自己处理。”

她的反对确实有点道理,李德盖特愠怒地同意:“好吧。”这番讨论的结果,是他承诺罗莎蒙德,而非罗莎蒙德承诺他。

事实上,她早就打定主意不做任何承诺。罗莎蒙德的固执无往不利,从不浪费精神做有欠考虑的抗拒。她认为自己想做的就是对的事,也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打算再骑那匹灰马出去,也真的利用下一回丈夫出门的机会去实践。她决定瞒着丈夫,等到她骑过瘾了,再让他知道。骑马的诱惑确实不小,她非常喜欢这种运动,何况她骑着好马,高德温爵爷的儿子骑着另一匹跑在她身边,被她丈夫以外的所有人瞧见,这件事带给她的满足感,与她婚前的美梦一样迷人。再者,她这是在稳固与奎林罕家族的关系,肯定是明智之举。

当时哈塞尔树林边上有人在砍伐木材,温驯的灰马被突然倒下的树木吓了一跳,害得马背上的罗莎蒙德吓了更大一跳,最终导致孩子流产。李德盖特不能跟她发脾气,对上尉却不留情面,上尉自然而然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事后只要谈到这个话题,罗莎蒙德就会温柔地强调那跟骑马无关,就算她端坐在家里,同样的症状也会发生,最后结果还是一样,因为之前她就已经有那些感觉了。

李德盖特只能说:“亲爱的,太可怜了!”心里却暗暗惊诧这个温柔女子顽固的程度。他意识到自己对罗莎蒙德有一股无力感,并对此感到越来越讶异。他原本以为自己知识更丰富、思想更缜密,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被奉为指点明路的神龛。如今面对任何生活上的问题,他却都直接被晾在一旁。过去他认为罗莎蒙德的聪明在于能够包容,而这正是最适合女性的特质。现在他开始看清那是什么样的聪明,看清它凝聚出的形状,一种与外界隔绝、密闭而独立的网状物。罗莎蒙德比谁都敏感,在追逐自己的喜好和兴趣的过程中,能看出事物的原因与结果。她清楚地看出李德盖特比米德尔马契的大多数人更杰出,喜滋滋地想象有朝一日这份才华让他出人头地,名声地位必然随之而来。不过,在她心目中,他在职业和科学方面的抱负,充其量只是在迈向这些美好愿景的路途中不幸发现的恶臭油脂。她对这与她无关的油脂一窍不通,但在其他方面,她当然更相信自己的观点。李德盖特愕然发现,正如这次事关重大的骑马事件,她面对生活中各式各样无关紧要的琐事时,从来不曾为爱服软。他确定她对他有情,也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让她心灰意冷的事。至于他,他告诉自己,他对她仍然一往情深,可以接受她的不足之处。可是……唉!李德盖特非常苦闷,也察觉到自己的人生出现了某些新的元素。对于一个习惯在最清澈的水域俯仰悠游、追逐鲜明猎物的生物,那些东西就像一股泥流,令他嫌恶。

不久后,罗莎蒙德又以比过去更娇媚的姿态做着针线活,乘父亲的轻便马车到处逛,幻想着应邀前往奎林罕做客的情景。她知道自己会是那个客厅里最美丽的装饰,家族里的年轻女子都望尘莫及。她只想到那些男士们会看出她的价值,却没有充分考虑那些女士愿不愿意变成别人的陪衬。

李德盖特见她身体康复,终于放下焦虑,重新陷入她暗地里称之为闷闷不乐的状态。她用这个词概括他面对除她之外的所有事时那种冥思苦想的模样,以及他眉头深锁厌恶所有平凡事物的神态。仿佛那些事都掺入了苦味药草,变成了预测他的烦躁与担忧的晴雨表。他这些烦恼状态有各种原因,其中一个原因他体贴地隐瞒着罗莎蒙德,以免影响她的身心健康,可惜这样的体贴却是一种错误。他们两个确实完全不了解对方在想什么。即使两个人时时想着对方,这种情况显然也极可能发生。李德盖特认为过去无数个月以来,他耗费半数以上的心力对罗莎蒙德展现柔情,耐心地承受她无谓的要求与干扰。更甚者,他的视线穿透那渐渐淡化的虚假表象,看见她对他追求医疗与科学研究的热情毫不了解、无动于衷。他原以为他的完美妻子必定仰慕这份热情,尽管无法理解,也会肯定它的不同凡响。他承受着这一切,没有泄露内心的苦楚。但他的忍耐夹杂着对自我的不满。

不管身为丈夫或妻子,我们如果知道如何对自己坦诚,就会承认我们半数以上的哀伤都来自这种对自己的不满。事实的真相是,如果我们更强大一点,外在情势对我们的影响就会小一点。

李德盖特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对罗莎蒙德让步,其实只是意志不够坚定。那是一种缓缓扩展的麻痹感,我们的热忱只要在一定程度上与生活脱节,就会沦为它的俘虏。李德盖特的热忱始终承受着沉重的负荷,这负荷不仅有伤悲,还有另一个足以让所有崇高理想在嘲讽中凋萎的难堪烦恼。

这个烦恼他到目前为止不敢对罗莎蒙德提起。他相信她至今还没想到过这件事,他为此颇为惊奇,毕竟没有比这更容易察觉的困境。这个困境非常明显,一点都不难推敲出来,就连不相干的外人都猜到了:李德盖特负债累累。债务的泥淖上覆盖着美丽的鲜花与草木,引诱人们一步步走近。他眼看着自己越陷越深,日日坐困愁城,在泥淖里灭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这种情况下,尽管他胸怀壮志,也不得不全心全意思考如何脱困。

十八个月前,李德盖特并不富有,却从来不缺小钱,甚至极度瞧不起那些为了增加一点收入而贬低自己的人。如今他面临的问题不只是赤字。他落入一种庸俗可鄙的境地,购买并使用了许多事实上不需要的物品,眼见付款期限渐渐逼近,他却拿不出钱。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就算不懂算术、不熟悉物价,也不难看清楚。男人布置新房准备结婚的时候,发现他的家具和其他初步花费,比他能支付的数额高出四百多镑;一年后又发现他的家庭年度支出多了马匹等费用,总计将近一千镑;而他执业所得,根据过去的账簿,原本每年应该有八百镑,如今却像夏季水塘的水位,降低到几乎不到五百镑,而且多半是欠款。不管他在不在意,事实明摆在眼前:他债台高筑。那个时代物价不像现在这么高,乡间的生活相对简朴。不过,一个医生刚买下执业权,又觉得必须养两匹马,也不能吝惜美食佳酿,还得支付人寿保险和高额房租,当然不难发现自己的支出是收入的两倍。任何人只要有心推敲,就不难想见这样的结果。罗莎蒙德从小在奢华的家庭长大,觉得善于理家等于采买质量最好的物品,其他等级都“不合用”。李德盖特的观念则是,“任何事既然要做,就得做好”。他觉得他们本来就该这样过日子。如果家里的每一项开支都事先问过他,他多半会说:“那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如果有人建议该节省某项用度,比如用便宜的鱼取代昂贵的,他会认为这是锱铢必较、小气吝啬。至于罗莎蒙德,就算上尉没来做客,她也喜欢宴客。李德盖特虽然觉得宾客令人厌烦,却没有干涉她。基于业务考量,这些社交往来好像有其必要,提供的饮食招待也得够水平。没错,李德盖特经常为穷人看病,配合他们的经济条件调整处方。可是,唉!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难道不知道人有各种不同的经历,而且从来不拿它们相互比较?生活开销这种东西就像丑陋与错误,一旦我们将它附加在自己的人格上,并且以我们和他人之间显而易见(在我们看来)的悬殊差异来衡量,就会呈现全新面貌。李德盖特认为自己并不注重衣着,也唾弃那些想借服饰赢得尊重的人,但他觉得自己满衣柜的新衣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是成批订制的。我们别忘了,过去他不曾有过债务缠身的体验,再者,他向来率性而为,不善于自我检讨。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样的感受前所未有,因而更加恼人。

他困惑又恼恨,这种与他的目标迥然不同,与他想要拥有的一切毫不相关的状况,竟会出其不意地突袭他,钳制他。令他困扰的不只是实际的债务,而且以目前的情况,他的债务确定会越来越多。布莱辛的两名家具商不停地寄来讨人厌的催讨信,逼得他不得不正视;那些是婚前的账单,后来他疲于应付生活中预想不到的花费,一直没有能力清偿。以李德盖特的个性,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叫他难堪,因为他恃才傲物,不喜欢向人求助或欠人情。婚前他不屑猜测温奇是不是打算给他们钱,婚后他从各种渠道间接得知岳父的生意衰微,开口求助只会遭到怨恨,只要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决不会找岳父帮忙。有些男人觉得最好有随时愿意慷慨解囊的亲友,李德盖特在前半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需求,也没想过自己会需要借钱,现在这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但他宁可面对其他任何困境。与此同时,他手边没钱,一时之间也不会有进账,业务收入更没有增长的迹象。

过去几个月来,李德盖特已经隐藏不住内心的烦忧,如今罗莎蒙德身体已经恢复,他打算向她坦承自己的困难。雪片般飞来的账单逼得他不得不改变思考模式,开始站在全新的角度考虑采买的东西哪些是必需品,哪些不是,也明白必须调整生活习惯。但没有罗莎蒙德的同意,生活怎么可能调整?事态紧急,他必须马上告诉她这个可憎的事实。

由于手头上没钱,李德盖特私底下向人打听,像他这种状况可以抵押什么东西,于是他把可动用的可靠担保品提供给比较好说话的债主。对方是个银匠兼珠宝商,同意承接家具行的债务,收取议定的利息。必要的担保品就是他家家具的卖契,它可以在合理时间内让债主安心,不再上门催讨三百多镑的账款。那位银匠多佛先生愿意收回一部分保存完好如新的餐盘及其他物品,降低欠款数额。“其他物品”是个暗指珠宝首饰的委婉词语,尤其是那几件价值三十镑的紫水晶,那是李德盖特送给罗莎蒙德的结婚礼物。

他送这样的礼物是不是明智,可能见仁见智。某些人认为这是李德盖特这种男人该有的殷勤表现,至于后来衍生的麻烦,一来是因为当时乡下地方生活普遍拮据,财富与品味不对等的专业人员谋生不易;二来则是因为李德盖特荒谬地坚持拒绝亲友接济。只是,在买下最后一套餐盘的那个美好早晨,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当时他看见那套首饰,觉得戴在罗莎蒙德身上必定极其出色,相较于其他要价不菲的首饰,三十镑实在不贵,而且不需要拿现金支付,虽然其他账单的总额还没核算出来,但添上这一笔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现在面临债务危机,李德盖特不由得考虑,是不是该让那套紫水晶重回多佛的店,但他没有勇气向罗莎蒙德说出这个想法。既然已经察觉到过去不曾思考过的后果,他准备用一部分(绝不会是全部)做实验时会有的严谨精神来处理。在从布莱辛回家的路上,他勉励自己勇敢发挥这种严谨态度,也琢磨着该怎么向罗莎蒙德说明。

他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晚了,作为一个身强体壮、才华横溢的二十九岁男人,此刻的他凄风苦雨。他并没有在心里愤愤埋怨自己犯了大错,但那个错误就像确诊的慢性病,在他体内发威,将那令人不安的索求混入每一个期望,削弱每一个念头。他走在通往客厅的走廊上时,听见琴音和歌声。当然,威尔来了。几星期前,威尔向多罗西娅辞别,之后仍然留在米德尔马契原来的职位上。一般情况下,李德盖特不反对威尔上门,但是这天他发现家里有外人,心情顿时烦躁起来。他打开客厅门,正在唱歌的两个人刚好唱到主调,他们抬起视线看见他,却不觉得应该停下来。可怜的李德盖特被重担压得痛苦不堪,却看见眼前的两个人在引吭高歌,那画面一点都不舒心。

这一天的苦难还没结束。他横过客厅走到对面,气呼呼地坐下来,比平时更苍白的脸庞露出怒容。

唱歌的人觉得只剩三个小节,唱完无妨,而后转过身来。

“李德盖特,你好。”威尔上前来跟他握手。

李德盖特跟他握手,却不觉得需要口头回应。

“特提厄斯,你吃晚餐了吗?我以为你会早点回来。”罗莎蒙德已经发现丈夫“心情糟透了”,边说边坐回平时的位子。

“吃过了。我想喝杯茶,麻烦你。”李德盖特简慢地说。他还是绷着脸,定定注视着自己伸长的双腿。

威尔够机灵,已经看清情况,伸手拿帽子说,说:“我该走了。”“茶马上泡好了。”罗莎蒙德说,“请别走。”

“不,李德盖特心情不好。”威尔比罗莎蒙德更了解李德盖特,没有被他的举止激怒,心想他一定是在外面碰到了烦心事。

“所以你更该留下来。”罗莎蒙德用轻快的语调开玩笑,“他整个晚上都不会跟我说话。”

“罗莎蒙德,我会跟你说话。”李德盖特的浑厚男中音说,“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谈。”这跟李德盖特预想的开场白相去十万八千里,都怪她那漠不关心的态度太气人。

“看吧!对了,我要去参加那个讨论技工学会的会议。再见。”威尔快步走出去。

罗莎蒙德没有看丈夫,只是站起来走到泡茶桌前,他现在真讨人厌。李德盖特一双深色眼眸转向她,只见她纤长的手指优雅地倒茶,视线盯着面前的物品,面无表情的脸上隐含着难以言喻的不满,像在控诉无礼之辈。那一刻他忘掉了自己的伤痕,因为他突然想到,过去他一直以为这个仙子般的外貌底下是聪慧与灵敏,如今这容貌却展现出麻木冰冷的全新形态。他望着罗莎蒙德,想到曾经爱慕过的罗娥,暗自寻思:“她会不会因为我惹她心烦就杀了我?”而后又想:“女人都是这样。”这种以偏概全的能力让人类比哑巴牲口更容易犯错,不过李德盖特立刻将它逐出脑海,因为他想起另一个令他惊讶的女人的行为。那就是他为卡索邦看病时,多罗西娅那深情款款的表情和语调。她激动地向他询问,该怎么做才能带给她丈夫慰藉,仿佛她必须为了丈夫压抑所有念头,只留下对忠实与慈悲的渴望。罗莎蒙德泡茶的这段时间里,这些印象一幕接一幕闪过李德盖特的脑海,匆匆消逝,如梦似幻。最后他闭上眼睛,心中响起多罗西娅的声音:“请教教我,请想一下我能做什么。他一辈子都在辛苦做研究,把希望放在未来,其他什么都不在意。我也什么都不在意。”

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女性嗓音一直留在他心里,像始终留在他内心的、那掌控一切的沉寂天赋渐渐激发出的概念。(不是有种天赋既给人高贵的情感,又主宰人类的心灵与各种决定?)那声音是一种音乐,离下坠中的他越来越远。他的确暂时坠入梦乡,直到听见罗莎蒙德用清脆、不带情感的声音说:“特提厄斯,你的茶来了。”她把茶放在他身边的小茶几上,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看也不看他一眼。李德盖特判定她麻木冰冷,这实在流于草率。她感觉敏锐,既定的印象也不容易改变,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展现。她现在的体验就是反感与嫌恶。话说回来,罗莎蒙德从不摆臭脸,也不曾拉高嗓门,她自信没有人能挑出她一点毛病。

李德盖特和她或许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觉得离对方如此遥远。他突然宣布有事要谈,之后又保持沉默,但他知道这事绝不能再推迟。他之所以做出这种突兀举动,确实是基于一股气愤,想要刺激她对他多用心。只是,想到她即将承受的痛苦,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在等茶具收走,蜡烛点燃,一切随着夜色沉寂下来。在等待的过程中,被驱逐的柔情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他用亲切的语调说:“亲爱的小罗,把针线活放下,过来坐到我旁边。”他一面温柔地说,一面推开茶几,伸长手臂拉了一把椅子到自己身边。

罗莎蒙德顺从地走到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搭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视线终于转向他,跟他四目相对。那袭淡色透明薄连衣裙,将她秾纤合度的身材衬托得优雅迷人。那雅致的脖子和脸庞,轮廓分明的嘴唇,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光泽动人。它像春天的风光、像初生的婴儿、像所有甜美清新的事物般触动我们。此刻它触动李德盖特,将相恋初期对她的爱渗入这次重大危机唤醒的所有记忆里。

他轻轻将自己的大手盖在她的双手上。“亲爱的!”他说得极慢,充满感情。

罗莎蒙德同样沉浸在过去的浓情蜜意里,觉得过去那个能用赞美为她带来喜悦的李德盖特还没完全消失。她轻柔地拨开他前额的发丝,再把一只手搭在他手上,觉得已经原谅他了。

“小罗,我不得不跟你说件会惹你伤心的事,可是有些事我们必须一起商量。我敢说你一定猜到了我们的钱不够用。”

李德盖特停下来,但罗莎蒙德别开脸,望向壁炉上的花瓶。

“我们结婚时买的东西,有一部分的钱,我付不出来,之后又有些开销需要支付,结果就是,我在布莱辛欠了一大笔债,总共三百八十镑,对方已经催了很久。事实上,我们欠的债一天比一天多,因为欠我钱的人不会因为别人向我催债,就提早还我钱。前阵子你身体不好,我想尽办法隐瞒你,现在我们必须一起面对,你得帮帮我。”

“特提厄斯,我有什么办法?”罗莎蒙德转过头来看他。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正如各种语言里的许多字句,可以透过声音的抑扬顿挫表达内心的所有状态:从无助的迷惘到细腻入微的洞悉;从全心奉献的情谊到最淡漠的疏离。罗莎蒙德空洞的声调为“我有什么办法”这几个字注入了它们所能承载的最大限度的淡漠。在李德盖特重燃的深情里,它们听起来像致命的寒战。他没有勃然大怒,只觉得悲伤的心直往下沉。等他再次开口,那语气就像在强迫自己履行任务。

“你有必要知道,因为我必须提供一段时间的担保品,明天会有人来开立家具目录。”

罗莎蒙德脸色绯红,等到能开口说话,她立刻说:“你没找爸爸借钱吗?”

“没有。”

“那我得去找他!”她放开李德盖特的手,站起来走到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不行,小罗。”他坚决地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家具明天就得登记。别忘了,这只是抵押,没什么影响,只是暂时的。除非我决定告诉你父亲,否则他绝不能知道这件事。”他的语气不容商榷。

这种语气当然不友善,可是他已经对罗莎蒙德产生恶劣印象,觉得她可能会背地里偷偷违逆他,而她好像觉得他这种语气不可原谅。她不是遇事就哭的女人,也不爱哭,可是现在她的下巴和嘴唇开始颤抖,泪水涌出来。李德盖特面对双重压力,债务困境迫在眉睫,傲慢的心又无法接受难堪的后果,他或许没办法设身处地想象罗莎蒙德突然遭逢的打击。毕竟她从小娇生惯养,对于未来,也只是奢求更符合自己心意的宠爱。但他确实希望尽量免除她的痛苦,何况她的眼泪刺痛了他的心。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罗莎蒙德没有继续哭泣。她克服激动的情绪,擦干眼泪,继续盯着前方的壁炉。

“亲爱的,别伤心。”李德盖特抬起视线望向她。她在这个痛苦的时刻,拉开跟他的距离,让他很难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别无选择。“我们必须打起精神做该做的事。这一切都怪我,我早该认清自己负担不起这样的生活。我的工作不顺利,收入降到谷底,以后也许会恢复,可是现阶段我们必须振作起来,必须改变生活方式,我们一定可以渡过难关。这次抵押之后,我就会有时间重新盘算。你那么聪明,只要好好打理这个家,一定能教导我变得谨慎。我向来粗心大意,买东西不考虑价钱。好了,亲爱的,坐下来,原谅我。”李德盖特像套着枷锁的野兽般低头服软,这头野兽有利爪,却也有理智。也因为这种理智,我们变得顺服乖巧。他用哀求的语气说出最后那句话。

罗莎蒙德回到他身边的椅子上。他的自责带给她一丝希望,觉得他会愿意接纳她的意见。“登记的事为什么不能缓一缓?明天他们来的时候,你可以叫他们走。”

“我不会叫他们走。”李德盖特再次用了命令的口吻。解释有用吗?

“如果我们离开米德尔马契呢?到时候我们就会卖些东西,这也是个办法。”

“我们不离开米德尔马契。”

“特提厄斯,我觉得离开更好。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伦敦?或搬到杜伦附近,你的家族在那里有名望。”

“罗莎蒙德,没钱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你的亲戚不会看着你缺钱。还有,如果你跟那些讨厌的商人说清楚,他们就能明白这点,也不会再催你还钱。”

“罗莎蒙德,说这些没用,”李德盖特气恼地说,“对于你不懂的事,你必须学会接受我的判断。我已经做好安排,而且必须执行。对于那些亲戚,我没有任何期待,也不会向他们要求任何东西。”

罗莎蒙德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她心里的想法是,当初如果知道李德盖特是这种人,她绝不会嫁给他。

“亲爱的,我们没有时间说这些了。”李德盖特恢复温和的语气,“我想跟你讨论一些细节。多佛说他可以收回大部分餐具和我们愿意退回的首饰,这是他的一片好意。”

“以后我们不用汤匙和刀叉了吗?”罗莎蒙德惜字如金,嘴唇好像也跟着变薄。她决心不再反抗,也不发表意见。

“不,亲爱的!”李德盖特惊呼,“不过,你看这个。”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纸并打开,“这是多佛的账单,你看,如果我们把这几件物品退回去,债款可以减少三十镑或更多。我没有标记任何首饰。”首饰的事很让李德盖特头疼,不过他已经说服自己克服那种感受,他没办法建议罗莎蒙德退还他送她的礼物,但他告诉自己,必须让罗莎蒙德知道多佛提供的解决方案,她或许会主动解决他的难题。

“特提厄斯,我看了账单也没用。你想退什么就退吧。”罗莎蒙德平静地说,她不愿意把视线投向那张纸。

李德盖特脸上的红晕直达发根,他把账单收回来,放在腿上。罗莎蒙德默默走出去,留下既无助又困惑的李德盖特。她还会回来吗?她表现得仿佛他们毫无关系,好像他们分属不同物种,而且利益互相冲突。他恼恨地把头一仰,双手使劲插进口袋。他还有科学,还有美好的理想可以追求,但他得再加把劲,要比以前更努力,因为其他的美梦正在破灭。

可是门开了,罗莎蒙德重新走进来。她带着装紫水晶的皮革盒子,以及一个装着各种盒子的小花篮。她把它们放在她原先坐的椅子上,用最有教养的态度说:“你送我的首饰都在这里,你想退什么都可以,餐具也是。你应该不会希望我明天待在家里,我回爸爸家。”

对许多女人而言,此刻李德盖特的眼神只怕比怒气更糟糕,那是一种无奈,绝望地接受她在他们之间拉开的距离。“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语调带着辛酸。

“晚上。我当然不会跟妈妈说这些事。”罗莎蒙德相信自己此刻的表现无可挑剔,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她走过去坐在针线桌旁。

李德盖特沉思了一两分钟,再开口说话时,语气带点过去的深情。“小罗,我们已经是夫妻,你不该在我们第一次碰到难关时把我一个人丢下。”

“当然不会。”罗莎蒙德答,“我会尽力做我该做的事。”

“这些事不能交给仆人做,也不能由我去跟他们说。明天很早我就得出门。我明白你觉得难堪,不愿意面对这些债务问题。可是亲爱的罗莎蒙德,我跟你一样在乎面子,这件事我们自己处理更好,尽量别让仆人知道。你既然是我的妻子,如果我出了不光彩的事,你也逃避不了。”

罗莎蒙德没有立刻回应,不过最后终于说:“好吧,我留在家里。”

“小罗,这些首饰不退还,你拿回去吧。我会列一张清单,标记可以马上打包退还的餐具。”

“那样仆人就知道了。”罗莎蒙德的语调带有一丝嘲讽。

“嗯,某些不愉快的事无法避免。墨水在哪里?”李德盖特站起来,把账单扔在一张稍大的桌子上,他打算在那里写东西。

罗莎蒙德走过去,拿起墨水架放在桌子上,转身准备离开,站在近处的李德盖特伸手搂住她,将她拉到身边,说:“亲爱的,我们尽量把事情处理好,希望我们只需要省吃俭用一段时间。给我一个吻。”

他天生同情心泛滥,做丈夫的体谅不谙世事的女子也是男子汉的气概,何况她是因为嫁给自己才惹上麻烦。她敷衍地回应他的吻,就这样,两人总算暂时恢复表面的和谐。可是想到未来仍无可避免地必须和她讨论花费与调整生活方式,他不由得心生畏惧。

上一章:第五十七章 下一章:第五十九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