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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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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言佳句始终值得赞赏。 ---夏禄法官[摘自莎士比亚剧本《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第二场。] 几天后——当时已经八月底——米德尔马契有一件事引起注目。借由川姆博尔的鼎力协助,有兴趣的乡亲可以买到乡绅爱德文·拉尔彻珍藏的家具、书籍和画作,乡亲从广告单上可清楚看出那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这次拍卖的导因不是经济萧条,恰恰相反,正因为拉尔彻先生的货运行大发利市,他才有能力在里弗斯顿购置一栋配备完善的豪宅。那房子的前任屋主是温泉区的名医,房子的布置高尚气派,屋里应有尽有,饭厅甚至挂了昂贵的巨幅人物画。拉尔彻太太不太习惯人物画,后来确认那描述的是《圣经》故事,她才放下心来。正因如此,买家才得到川姆博尔在广告单上提示的大好机会,川姆博尔对艺术史了如指掌,一眼看出那些不设底价的大厅家具中,有一件雕刻出自吉博森[Grinling Gibbons(1648—1721),荷兰裔雕刻家,也是英国王室御用木雕艺术家。]同代匠人的手笔。 在当时的米德尔马契,大型拍卖会等同于节庆活动。会场有张摆满冷食的大桌子,就像富贵人家的丧礼一样;现场也提供无限畅饮的助兴饮料,让兴致盎然的买家开心出价,买回可能不需要的物品。拉尔彻的房子坐落在米德尔马契边缘,伦敦路路旁,有花园和马厩。那天天气晴朗,拉尔彻的拍卖会因此更具吸引力。伦敦路也通往新医院和布尔斯特罗德名为灌木苑的僻静住宅。一言以蔽之,这场拍卖会热闹得像博览会,各色人等只要有空都来了。有些人冒险出价只为抬高价钱,对他们而言,这几乎等于在马场赌马。第二天拍卖高档家具时,“所有人”都来了;连圣彼得教堂的塞西格牧师也来看了一会儿,他想买那张雕花桌子,趁便跟班布里奇和贺拉克闲聊了几句。一群米德尔马契的女士像花环般围坐在饭厅的大餐桌四周,川姆博尔也在那里。他坐得高高的,面前有张写字桌和一把槌子。后面几排人来人往,主要是男士。总是有人从门口或那扇通往草坪的大凸窗进进出出。 那天的“所有人”并不包括布尔斯特罗德,他因为健康问题,受不了人潮和推挤。但他太太特别想买那幅《在伊默斯的晚餐》[Supper at Emmaus,描绘耶稣复活后现身的场景,创作者是意大利巴洛克时期画家奎多·雷尼(Guido Reni,1575—1642)。],拍卖品目录上写着那是奎多的作品。布尔斯特罗德现在是《先驱报》的股东之一,拍卖会前一天下班前,他走进办公室请威尔运用广博的艺术涵养,为他太太鉴定这幅画的价值。“我知道你近期就会离开,”注重礼节的布尔斯特罗德说,“如果出席拍卖会不至于耽搁你的行程,就请你拨冗走一趟。” 如果威尔当时还有心情在乎揶揄嘲弄,这番话在他听来可能相当有讽刺意味。威尔决定离开米德尔马契,几星期前就跟报社的几位老板达成共识:他可以自由决定离职日期,届时把手上的工作移交给一直跟着他学习的副主编。可是相较于轻车熟路或貌似愉快的现状,未知的抱负和愿景欠缺吸引力。再者,我们如果下了决心,暗地里却希望不用去做,那么要执行它可就困难了。处于这种心理状态下,就算是最不信邪的人,都会偷偷奢望奇迹发生,一方面无法想象梦想能够实现,却又安慰自己,世上多的是不可思议的事!威尔内心并没有对自己坦承这个弱点,但他继续逗留。这个时间点去伦敦有什么用?拉格比中学的旧识都不在那里。至于写政论文章,他宁可在《先驱报》多待几个星期,只是,在跟布尔斯特罗德谈话的这个时刻,他离开的决心又增强了几分,也同样坚定地要在离开前再见多罗西娅一面。于是他说自己还要停留一段时间,很乐意去参加拍卖会。 威尔心里堵着一口气,觉得深深被刺伤。他想着那些看见他的人或许都听说了那件事,从而指责他居心叵测,但他的卑劣心机被一条附加条件给否决了。威尔就像大多数不受世俗名声观念拘束的人一样,如果有人质疑他之所以不同于流俗,是因为他的血统、举止或性格里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标新立异来掩人耳目,他会当场翻脸,大吵一架。他为这种事生气的时候,就会一连几天摆出挑衅的姿态,白净的脸颊泛红,像是准备随时加强戒备,密切留意任何需要他出击的对象。 他这种愠色在拍卖会上格外显眼,有些人只见过他古怪却温和或开朗欢欣的面貌,所以这时感到错愕。他不介意有机会在米德尔马契的某些人面前亮相,像是托勒尔、海克巴特等,这些人把他贬低为投机分子,自己却不学无术,连但丁都不知晓。他们讥笑他的波兰血统,却不知道自己的血统非常需要提升。他站在离川姆博尔不远的显眼位置,双手食指各自挂在两侧口袋里,脑袋后仰,没兴趣跟任何人攀谈。不过,正自得其乐地施展伟大才能的川姆博尔倒是热忱欢迎他,用法语称呼他为鉴赏大师。 确实,在那些从事的职业需要展露口才的人之中,最快乐的一群正是那些欣赏自己的说笑本事,又自以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生意兴隆的乡下拍卖商。某些人严肃古板、性情乖戾,可能不赞成拍卖商天花乱坠地吹嘘从脱靴器到“巴赫姆”[指17世纪荷兰景物画家巴赫姆(Nicolaes Berchem,1620—1683)的作品。]的所有物品。但川姆博尔天生喜欢与人为善,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手,巴不得天下万物都由他来拍卖,自认经过他的推荐,所有东西都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现阶段拉尔彻客厅里的家具就够他一展长才了。威尔走进来的时候,拍卖商正兴冲冲地介绍第二个炉栅,说它摆在原来的地方被忽视了。他基于夸赞东西的公平原则,卖力赞美这个抛光的炉栅是精钢制成的,有许多尖刀状的网格花纹,边缘也十分锐利。 “女士们,”他说,“请听我说,这个炉栅,在其他任何拍卖会上,几乎不可能不定底价。这不锈钢质量绝佳,花样典雅,这种东西……”说到这里他压低嗓门,掺杂点鼻音,伸出左手手指抚平衣裳,“品味不高的人未必欣赏。容我向各位报告,有朝一日,这种工艺会独领风骚……你出价半克朗吗?谢谢。这个别具特色的炉栅目前出价半克朗。根据可靠消息,这种古典风格的炉栅在上流社会是抢手货。三先令……三先令六便士。约瑟夫,把东西举高点!女士们,看看这古朴的造型,我毫不怀疑这是上个世纪的工艺品!莫姆西先生,你说四先令吗?四先令!” “我可不会把这东西放在我家客厅。”莫姆西太太告诫鲁莽的丈夫,“我真纳闷拉尔彻太太是怎么想的,可爱的孩子万一摔上去或撞上去,脑袋就会被切成两半。那边缘跟刀子一样锋利!” “说得对。”川姆博尔连忙附和,“家里有个锋利的炉栅用处多多,比如你的皮革鞋带或绳子打了死结需要割开时,手边刚好没刀子。很多人上吊抢救不及,就是因为一时找不到利刃割断绳子。先生们,万一哪天你不幸需要上吊自尽,这个炉栅可以及时救你一命,迅速方便。四先令六便士,五先令,五先令六便士。家里的客房如果有帷柱床,又来个精神失常的客人,最需要这东西。六先令,克林塔普先生,谢谢你。现在出价六先令!还有吗?成交!”川姆博尔的目光原本在四处逡巡,以超自然的灵敏观察任何出价迹象,这时落在了面前的纸张上,原本高亢的声音也变得平淡。“克林塔普先生得标。约瑟夫,动作快点。” “光是听那个笑话,六先令买个炉栅就值。”克林塔普轻声一笑,向旁边的人自我辩解。他是知名的苗圃业主,个性怯懦,担心其他人会觉得他买这个东西太愚蠢。 这时候约瑟夫已经捧着一托盘的小玩意儿来了。“女士们,”川姆博尔拿起其中一个小物件。“这个托盘里装着非常稀罕的小东西,适合放在客厅的桌上做摆饰。小小东西组成大千世界[这句话摘自英国宗教作家汉娜·莫尔(Hannah More,1745—1833)的诗《感性》(Sensibility)。],没什么比小东西更重要。(好,雷迪斯罗先生,好,等一会儿。)约瑟夫,把托盘传给大家看看。女士们,这些小而美的精品值得细细鉴赏。我手里拿的这个东西巧夺天工,我不妨称之为实用的图画谜题。来,各位看看,看起来像个典雅的心形盒子,可以放进口袋,方便携带。再看看,这会儿又变成了漂亮的重瓣花,放在桌上美观大方。现在……”川姆博尔松手让花朵掉落,花朵在惊呼中变成一长串心形叶片。“这是一本谜语书!超过五百道谜语,鲜艳的红色字体。先生们,多亏我太有良心,否则我会希望你们出价不要太高,因为我自己想留下来。有什么比一道好谜题更能创造单纯的欢乐,甚至陶冶品格?它可以消除污言秽语,让男士受到高贵女士的欢迎。这个巧夺天工的玩意儿,即使没有那个漂亮的骨牌盒子和硬纸板篮子等配件,也可以卖个好价钱。这东西放在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先生,你说四先令吗?四先令买这一整套谜语和其他配件。这里有一题:‘蜂蜜(honey)该怎么拼写才能吸引雌鸟?答案:钱(money)。’听见了吗?雌鸟、蜂蜜、钱。这种娱乐可以刺激脑力。它带着刺,包含我们所谓的讽喻,机智却不下流。四先令六便士,五先令。” 竞价气氛越来越热烈。鲍伊尔出了价。可恶的家伙,他根本买不起,只是想捣乱,阻挠别人出价。贺拉克也被卷入这波竞价,他张嘴出了价,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淡定。如果不是班布里奇一番咒骂,只怕没有人发现刚才喊价的是他。班布里奇出于好意责问贺拉克买那该死的玩意儿做什么,还说那东西只适合迟早下地狱的杂货商,身为马贩子的班布里奇,那种人他见得可多了。那套谜语书最后以一基尼拍出,得标的史皮尔金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草包阔少,他觉得既然脑袋记不住谜语,干脆买来放在口袋里。 “川姆博尔,这也太差劲了,你拿老女人的破烂来拍卖。”托勒尔走到川姆博尔身边低声埋怨,“我想看版画,我马上就得走了。” “马上来,托勒尔先生。刚才只是顺道做点好事,您大人大量,不要见怪。约瑟夫!快把版画拿过来,编号二三五。先生们,各位都是鉴赏大师,这下子可以大饱眼福。这幅版画描绘的是威灵顿公爵及其随员在滑铁卢战役的场景。虽然我们的英雄因为近来的事件灰头土脸[威灵顿公爵亚瑟·威尔斯利的内阁在1830年11月垮台。],不过干我们这行可不能随政治风向起舞。所以我敢说在当代艺术中(当代指的是我们这个年代这个时期),肯定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题材,天使除外。以人类来说,各位,没有更好的。” “这是谁画的?”波德尔相当动心。 “这是印版样张,作者不详。”川姆博尔说到最后语带企盼,之后噘起嘴唇环顾四周。 “我出一镑!”波德尔说得毅然决然,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不知是出于敬畏还是怜悯,没有人跟他抢标。 接下来是两幅荷兰版画,托勒尔买到后就离开了。其他版画和之后的几幅画,都被专程为这些作品而来的米德尔马契大人物买走。在场人士进进出出更为频繁,有些人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走了,其他人要么刚来,要么到草坪的遮篷里吃了东西又回来。班布里奇想要的正是那个遮篷,进去看了很多次,事先体验一下拥有它的感觉。他这次回到会场,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川姆博尔和其他人都不认识这人。从其外表来看,大家不免猜测他是班布里奇的亲戚,因为看样子他也是“放荡”的家伙。他一脸大胡子,神气活现,派头十足,一条腿荡呀荡的,特别引人注目。可是他那身黑色西装边缘多有破损,不难想象他已经没有能力随心所欲地花天酒地。 “阿班,你身边那人是谁?”贺拉克私底下探听。 “你自己问他。”班布里奇答,“他说他刚从马路那边拐弯进来。” 贺拉克打量那个陌生人。只见那人上身后仰,一手支着手杖,另一手拿着牙签剔牙,环顾着会场,显然为此刻扑面而来的静默氛围略微不安。 终于,那幅《在伊默斯的晚餐》搬出来了,威尔总算松了一大口气。这场拍卖他早就腻了,他已经退到川姆博尔正后方,肩抵着墙站定。这时他又走上前来,看见那个惹眼的陌生人,惊讶地发现对方显然也在盯着他。不过威尔的注意力马上被川姆博尔拉走。 “雷迪斯罗先生,你这位鉴赏大师应该对这幅作品有兴趣。”川姆博尔语调越来越亢奋,“能在这里向女士先生们展示这样一幅作品,实在是一大乐事。有钱有品味的人都愿意不惜代价买下来。这是意大利画派的作品,是知名画家‘盖多’[川姆博尔将“奎多”说成“盖多”。]画的,他是世上最伟大的画家,古典派大师的主要代表。他们之所以被称为古典派大师,我猜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大多数人都高明,掌握了已经几乎失传的秘诀。各位,我看过很多古典大师的作品,水平都比不上这幅,有些色调偏暗,不适合挂在家里。不过这幅‘盖多’挂在家里,任何一位夫人都会引以为荣,光是画框就值好几镑。如果哪位创设慈善机构的先生要展现自己的仁慈,买来挂在慈善机构的食堂也很恰当。约瑟夫,把画转个方向好吗?对,稍微转向雷迪斯罗先生。雷迪斯罗先生在国外游历过,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 现场所有目光都投向威尔,大家听见他冷冷地说:“五镑。” 川姆博尔连忙大声抗议:“啊!雷迪斯罗先生!光是画框就值五镑了。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为了本镇的名声!以后要是被人知道曾经有一件艺术珍品出现在米德尔马契,全镇却没有一个识货的人……五基尼,五基尼七先令六便士,五基尼十先令!继续,女士们,再来!这是一件珍品,像诗人说的,是‘数不清的珍宝’[摘自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Thomas Gray,1716—1771)的诗《写在乡村墓地的挽歌》(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却只能卖个微不足道的价钱,因为大家不懂,也因为它遇见的人……我要说是缺乏鉴赏力。不过,不!六镑,六基尼。盖多的杰作出价六基尼。女士们,这是对宗教的侮辱。先生们,这样的题材只喊出这么低的价钱,所有的基督徒都痛心。六镑十先令,七镑。” 出价十分热络,威尔也持续跟进,他知道布尔斯特罗德太太非常想要这幅画,而他最高可以出到十二镑,最后他以十基尼买到。之后他钻过人群,从凸窗走出去。他觉得又热又渴,决定到遮篷里喝杯水。当时遮篷里没有其他客人,女招待给他倒了杯开水,她还没走远,威尔就看见早先盯着他瞧的红脸陌生人走进来,这令他有点气恼。他忽然想到,这人多半是那种信口雌黄的政治寄生虫。他曾经遇过一两个这样的人跑来跟他攀谈,自称听过他谈论改革议题,想用独家消息跟他换一先令。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这个家伙原本就是在大热天遇见就让人火冒三丈的人,这下子显得更加面目可憎。威尔坐在花园凉椅的扶手上,刻意别开视线,不看那个人。可是我们的老朋友拉夫欧斯不会在意他这种态度,只要符合他的利益,再难看的脸色都赶不走他。他向前走一两步,来到威尔面前,扯着嗓门急冲冲地说:“对不住,雷迪斯罗先生,你的母亲的名字是莎拉·登科克吗?” 威尔惊得跳起来,往后退一步,皱起眉头厉声回应:“是,没错。跟你有什么关系?”以威尔的个性,他生气时喷出的第一阵火花就是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再根据自己的答复进一步质问对方。如果一开口就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就会显得避重就轻,好像他在意别人知道他的出身似的! 尽管威尔的挑衅意味明显,一副想吵架的模样,拉夫欧斯却没那兴致。他看见这个五官秀气、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像只虎猫似的,随时要扑上来,只得暂时收敛爱激怒人的习性。 “亲爱的先生,恕我无礼!我只是记得你母亲,她年轻时我见过,不过你长得像你父亲。先生,我也有幸见过你父亲。雷迪斯罗先生,您双亲都健在吗?” “不在了!”威尔大吼,态度没有改变。 “雷迪斯罗先生,日后我会有机会为你服务,绝无虚言!希望有缘再见。”拉夫欧斯说完后举起帽子,晃荡着一条腿就转身走掉了。 威尔望着他的背影,他没再走进拍卖会场,而是走向马路。威尔一度骂自己笨,竟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可是不行!他不想听那种人告诉他任何事。 然而,那天稍晚,拉夫欧斯在街上欢天喜地地跟他打招呼,好像已经忘记威尔先前的无礼,或者故意以亲切宽容的态度报复威尔。他走在威尔身旁,说起米德尔马契和附近地区的环境多么宜人。威尔觉得这人八成喝了酒,正想着该怎么摆脱他,却听见拉夫欧斯说:“雷迪斯罗先生,我也在国外待过,见过外面的世界,以前也会说两句法语。我是在波隆见到你父亲的,天哪!你跟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巴、鼻子、眼睛,头发从额际往上翻,有点外国人的风格,英国人很少梳这样的发型。不过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他病得很重,上帝啊!他那双手几乎瘦得皮包骨。当时你还是个小孩子,他后来康复了吗?” “没有。”威尔不客气地答。 “啊!我经常想到你母亲,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样?她年轻的时候逃离家庭,是个有志气的年轻小姐,而且是个美人!我知道她为什么离家。”拉夫欧斯斜眼看过来,慢慢眨眼睛。 “先生,她没做过什么不名誉的事。”威尔转过头去,恶声恶气地说。 不过此刻的拉夫欧斯对别人的态度不太敏感,他果断地仰起脑袋,说:“确实没有!她比她的家人都正直,千真万确!”他又慢慢眨一下眼睛,“上帝保佑你!那一家人我都认识,他们做的生意你或许可以称为体面的小偷,高档的贼赃店。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一流的豪华店铺,一本万利。莎拉原本什么也不知道,多么时髦的小姐,念最好的寄宿学校,适合嫁给爵爷。可是阿奇·邓肯求婚被拒,故意把这些事告诉她,于是她逃家了。先生,我到处找她,不过我是光明正大地找,因为他们付了我不少钱。一开始他们不想管她,他们一家人都非常虔诚。她想要当演员。当时那家的儿子还活着,所以女儿不受重视。唷,蓝公牛到了。雷迪斯罗先生,要不要进去喝一杯?” “不,我该走了。”威尔快步走向一条通往洛威克门的岔路,几乎是跑着摆脱拉夫欧斯。 他沿着洛威克路往镇外的方向走了很久,庆幸繁星点点的黑夜已经降临,他觉得自己被嘲笑声包围,身上溅满污泥。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家伙说的是事实,那就是他母亲从来不肯说出她逃家的理由。 无妨!就算那个家族果真丑陋无比,他会因此变得更糟吗?毕竟他母亲为了脱离家族承受了苦难。可是如果多罗西娅的家族以及特姆的家族知道这件事,他们就会利用此事宣扬他们的怀疑,认定他不配接近她。然而,随他们怎么想,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自己错了,会发现他的血液跟他们的一样,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卑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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