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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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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矛盾的事物不可能二者皆是,”伊姆拉克说,“可是套用在人身上,却可能都没错。” ---《拉塞拉斯》[Rasselas,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的作品。伊姆拉克是一名哲学家,带领拉塞拉斯前往埃及。] 同一天晚上,布尔斯特罗德在布莱辛办完公事回到家,他贤惠的妻子等在门厅,一见面就把他拉进他的私人客厅。 “尼可拉斯,”她坦诚的双眼焦虑地望着他,“今天有个流里流气的人来找你,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亲爱的,是什么样的人?”布尔斯特罗德知道答案,害怕涌上心底。 “那人红脸大胡子,非常无礼放肆。他说是你的老朋友,还说你会遗憾没见到他。他想在这里等你,不过我让他明天去银行找你。真是放肆的家伙!两眼直盯着我,说尼克讨的老婆都不错。当时我在花园,要不是布鲁彻刚好挣断链子从石子路跑过来,他一定不肯走。我告诉他:‘你最好马上走,这条狗凶得很,我拉不住。’你真的认识这样的人?” “亲爱的,我大概知道这人是谁。”布尔斯特罗德用他一贯的压抑语气说,“他是个生性放纵的倒霉家伙,以前我帮过他太多忙。不过他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你,他明天可能会去银行,肯定是来讨钱的。” 这天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直到第二天布尔斯特罗德从镇上回来,进房换衣服,准备吃晚餐。他太太往他的更衣室里探头瞧了一眼,看见他已经脱掉外套,解下领带,一只手肘支在五斗柜上,盯着地板发愣。她走进去的时候,他紧张地回神,抬起头看她。 “尼可拉斯,你精神好像很不好,怎么了?” “我的头很痛。”布尔斯特罗德一直以来都小病痛不断,他太太没有怀疑他的说辞。 “坐下来,我拿点醋帮你揉一揉。” 布尔斯特罗德的身体并不需要醋,可是那份温柔的照料安抚了他的心。他虽然注重礼仪,却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照料,认为这是妻子的责任。可是今天看着俯身照顾他的妻子,他说:“哈丽叶,你真好。” 那种语调是她不曾听过的,她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同,但基于女人天生的忧患意识,她猛然想到丈夫是不是要生大病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吗?那个人去银行找你了吗?” “嗯,我猜的没错。这个人原本有机会走上正途,后来不争气,变成了无法无天的酒鬼。” “他走了吗?”哈丽叶忧心地问。基于某些原因,她没有接着说:“听他说他是你朋友,我心里很不舒服。”她经常猜测丈夫早年的生活恐怕跟她不属于同一个阶级,不过这时她不想透露这种想法——她对他的过去并不是了如指掌。布尔斯特罗德偶尔会跟她聊起过去:他一度向往教会生活,曾经想当牧师,也提及过他如何参与传教与慈善工作。他最早是银行职员,后来转行做生意,三十三岁就赚到不少钱,之后娶了个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寡妇。那女人不信奉国教,而如果从第二任妻子的角度客观评论,那女人只怕少不了某些第一任妻子都会有的缺点。关于他的过去,她觉得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她认为他非常了不起,信仰之虔诚在世俗人士中实属罕见;她受到他的影响,信仰更加坚定。她丈夫在人间行的善事,也提高了她的地位。她认为,从各方面来看,布尔斯特罗德娶到哈丽叶·温奇是一大幸运,因为根据米德尔马契的观点,温奇家族的地位无可非议。而米德尔马契的观点,当然比任何来自伦敦街头巷尾或非国教教堂院子的观点更优越,改革前的乡镇百姓对伦敦抱持怀疑态度。虽然只要是真正的宗教都能拯救人,但哈丽叶相信,在英国国教得救更为体面。她不希望外人知道他曾经是伦敦的非国教信徒,即使在跟他谈话时,也刻意不去想这件事。这点布尔斯特罗德心知肚明,在某些方面,他确实也相当敬畏这个坦荡的妻子。不管是后天的虔诚还是先天的世俗心,她都一样真诚,俯仰无愧。当初他娶她就是基于全心全意的喜爱,到目前这喜爱都没有改变。他的忧虑来自男人维护既有崇高地位的需求,他担心失去妻子的景仰,也担心失去其他人的推崇(那些基于对真理的仇视而憎恶他的人除外),因为那对他而言等于迈向死亡。 他听见她问:“他不会再来了吧?” “嗯,应该不会。”他回答的语调尽可能严肃而不以为意。事实上,布尔斯特罗德一点把握也没有。他们在银行见面的时候,拉夫欧斯想要折磨布尔斯特罗德的意图表现得极其明显,一点也不输其他贪念。他直截了当地说,他专程来米德尔马契探望布尔斯特罗德,顺便看看这地方是不是适合定居。他的欠债确实超出当初的预估,不过那两百镑还没花光,这次只要再给他二十五镑,他就会离开。这回他主要的目的就是探看尼克老友和他的家人,了解一下自己过去那么喜欢的老朋友现在有多么飞黄腾达。以后他会回来多住一段时间,不过这次他不愿意“被逼着离开”(套用他的话),也就是拒绝在布尔斯特罗德的监督下离开米德尔马契。他如果愿意,第二天就会乘公共马车离开。 布尔斯特罗德觉得无能为力,威胁利诱都不管用,他没办法借助恐惧或承诺约束对方。相反,他完全肯定再过不久拉夫欧斯就会回到米德尔马契,除非上帝派死亡来阻止他。而这份肯定令他胆寒。 他并不会面临法律制裁或倾家荡产的危机,他的危机在于以往人生中的某些事,万一被摊开在阳光下,街坊邻居会如何论断,他妻子发现真相后又会如何哀伤。他的过去一定会让他遭到唾弃,变成他极力宣扬的那个教派的耻辱。由于害怕遭受批评,过去的记忆更加鲜明,那些潜藏已久、惯常被美化的往事,不可避免地变得异常清晰。就算没有回忆,生命也不可分割,新与旧以及二者的中间地带联结成一个整体。深刻的回忆却会迫使人承认应受公评的过去,当记忆有如再度撕裂的伤口引起剧痛,人的过去不只是已死的历史,也不是供现在丢弃的废物。它不是已经改正、从此与生命无涉的错误。它是仍然颤抖的自身,带来战栗和苦味,以及罪有应得的耻辱造成的刺痛。 布尔斯特罗德的过去已经在他的第二次生命中复活,只是,复活的欢乐似乎全然走味。除了短暂睡眠,不管黑夜或白天,往事历历在目,挡在他和其他所有事物之间,顽固得仿佛我们站在明亮的房间望向窗外,看见的不是青草与绿树,而是我们背对着的事物。即使进入梦乡,也只是将回忆与恐惧交织为虚幻的当下。内心与外在接连不断的事件一目了然地显现,虽然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但其他那些事仍然存留在意识中。 他再一次看见自己变成那个年轻的银行职员,外表得体爽朗,对数字有一套,口齿伶俐,热衷研究神学,是海伯利喀尔文教派非国教教会中年轻有为的成员,在有罪和宽恕的看法上有突出的体验。他再次听见自己在团体祷告时被以“布尔斯特罗德弟兄”的称谓召唤,听见自己在宗教讲坛上发言,或在私人住宅讲道;再次感受到自己想要担任神职,担起传教的重责大任。那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期,他希望那就是他的一生,其余都是梦境。“布尔斯特罗德弟兄”扬名的那个圈子不大,但那些人跟他亲密无间,带给他很多满足感。他施展力量的范围虽然窄小,效果却更为明显。他轻易就相信自己得到了特殊恩典,相信上帝交付他特别的使命。紧接着转变来到。他这个慈善商业学校培养出来的孤儿也想出人头地,于是应邀前往会众之中最富有的登科克先生的豪华别墅。他在那里很快就打入核心,登科克太太推崇他的虔诚,她先生则看重他的能力。这家人靠都市的繁华和西区的商业累积起财富。布尔斯特罗德有了新抱负,他的未来“使命”配合新抱负调整,朝向结合杰出宗教才能与成功生意的目标迈进。 不久后,外在情势出现决定性的进展,大老板有个信任的下属兼合作伙伴死了,他表示这个急需填补的会计职位,如果他的年轻朋友布尔斯特罗德愿意担任,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布尔斯特罗德同意了。大老板经营的是当铺,在高级住宅集中的西区设有分店,规模或获利都是首屈一指,表面上也没有什么卑鄙下流或见不得光的交易。布尔斯特罗德接触了一阵子后,就发现它获得暴利的原因就是对上门的货物来者不拒,也不仔细追问物品的来源。一开始他迟疑过,那些道德矛盾在他心中争执不休,其中某些以祷告的形式呈现。可是这桩生意已经成气候,根深蒂固。开一家新的豪华酒店跟投资老牌酒店是一样的,不是吗?可以为了利润出卖灵魂吗?可是人道与非人道交易的界限在哪里?难道这不可能是上帝拯救他的选民的方式吗? “你知道,”年轻的布尔斯特罗德当时说,如今的布尔斯特罗德也这么说,“你知道我的灵魂并不在乎这些东西,我只是将它们看成耕耘工具,用来把这处或那处荒野开垦成你的花园。” 这样的比喻和前例不在少数,加上各式各样的特殊经历,于是留在这个位子似乎变成他该做的奉献。大笔财富指日可待,布尔斯特罗德的迟疑始终埋在心底。登科克从没想过布尔斯特罗德会有任何迟疑,也从没想过这门生意跟拯救世界有什么关系。布尔斯特罗德也明白自己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只要他说服自己,他的宗教活动和他从事的行业互不冲突,它们就可以和谐共存。 现在往事再度盘踞他的心灵,他重新提出同样的抗辩。事实上,往事已经在岁月持续的流转中缠绕得繁复又厚实,像层层叠叠的蜘蛛网,阻滞了道德意识。不只如此,当自我随着年龄变得活跃且更难以满足,他的心灵更是不可自拔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上帝,他其实淡泊名利。只是,如果他能够变回许久以前的那个穷小子,嗯,那么他会选择当传教士。 可是他跳上的命运列车继续往前。海伯利的豪华别墅碰上麻烦,这家唯一的女儿几年前离家出走,公然反抗父母的意愿,当了女演员。现在唯一的儿子也死了,不久之后登科克也溘然长逝。登科克太太是个单纯虔诚的妇人,独自继承那份伟大事业和巨额财富,却从来不知道那门生意的底细。她全心全意信任布尔斯特罗德,也真心敬重他,因为女士们常常敬重她们的教士,也就是“凡人指派”的神职人员。一段时间后,他们自然而然考虑结婚。可是登科克太太担心女儿,渴望把那个已经远离上帝和父母怀抱的女儿找回来。她听说女儿结婚了,只是始终音讯全无。失去儿子的登科克太太猜想自己有了外孙,更渴望把女儿找回来,如果她能回来,家里的财产就有人继承;也许可能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外孙。登科克太太希望先找到女儿再结婚,布尔斯特罗德也同意。可是寻人启事和其他各种探查渠道都一无所获,登科克太太终于放弃希望,答应和他结婚,不设定任何财产继承条件。 那个女儿其实找到了,可是除了布尔斯特罗德,只有一个人知情,那人拿了一笔封口费远走他乡。 这就是布尔斯特罗德此刻不得不面对的赤裸裸的事实!也是旁观者根据行为本身可以看见的粗略经过。对于许久以前的那个他,甚至此刻灼热回忆里的他,这个事实被拆解成无数个小片段。每个小片段经过一番辩论后,似乎都显得公平正直,情有可原。布尔斯特罗德觉得他那个阶段的人生经过伟大的天意认可,上帝显然为他指点方向,借他的手将大笔财富从歧路引向正途。死亡和其他特别的条件(比如女性的信赖)的配合,布尔斯特罗德几乎可以引用克伦威尔的话:“你觉得这些只是单一事件?愿上帝怜悯你!”[摘自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650年9月12日写给当时的爱丁堡总督的信。] 他的事相对而言没那么重大,基本状况却没有差别。也就是说,它们都符合他的利益。他心安理得地占有属于别人的东西,这一点也不难,只要探究上帝对他个人的安排就可以了。这笔财富如果有一大部分落入一名年轻女子和她丈夫手中,又如果他们胸无大志,追求渺小目标,那笔钱也许会汇到国外,便宜了那些不以上帝伟大意旨为目标的人,这难道是为上帝服务吗? 布尔斯特罗德从来没有说过“不该找那个女儿”,然而,人找到的时候,他隐匿了她的行踪。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婉言劝慰那个母亲,暗示那不幸的女孩已经不在人世。 布尔斯特罗德曾经觉得自己的行为违背正义,可是他要如何回头?他经历过内心斗争,把自己批评得一无是处,决定赎罪,继续充当上帝的工具。五年后,死神再度降临,带走他的妻子,拓展了他的道路。他确实慢慢转移资金,却没有做出结束营业所需的牺牲。那门生意继续经营十三年,才终于垮掉。与此同时,布尔斯特罗德谨慎运用他那十万镑财富,搬到乡间定居,变成地方上的名人——银行家、虔诚教徒、慈善人士,成为不少事业的幕后股东。他在事业经营上发挥长才,致力于节省原料,那批损坏温奇丝绸的染料,就是他的工厂生产的。他风平浪静地享受了三十年荣耀,过去的一切,长时间在脑海里沉睡。现在,那段往事苏醒了,占满他的思绪,像某种全新觉知,沉甸甸地压迫羸弱的生命。 此外,他从拉夫欧斯口中获知一项重大信息,这一信息主动卷入他的渴望与恐惧中。他心想,这或许是让他的心灵乃至财富得救的唯一办法。世上或许有些低俗的伪君子,为了蒙骗世人,在信仰与情感上作假,布尔斯特罗德却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欲望比他认定的信仰强烈,并且他循序渐进地让欲望的满足与信仰协调一致。如果这是虚伪,那么不管我们信仰哪个教派,相不相信人类的美好未来与世界末日的到来,不管我们将地球视为罪恶渊薮,只有包括我们在内的少数人能得救,或热忱地相信四海一家,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曾经是伪君子。 他一生中不论做什么,都自称以宗教目标为依据,也就是他祷告时向上帝表述的动机。在金钱与地位的运用上,有谁存心比他良善?有谁比他更憎恶自己,更极力颂扬上帝的意旨?在布尔斯特罗德的心目中,上帝的意旨与他个人行为的端正与否,不能相提并论。他必须认出上帝的敌人,那些人只能作为工具使用,因而不具备影响力,最好不让他们拥有金钱。再者,有利可图的商业投资是撒旦施展灵活手段的场域,只要是由上帝的仆人妥善运用那些利润,就能得到上帝的认可。 这种内心的自圆其说并非专属福音派,正如惯用堂皇说辞掩盖偏狭私心也不是英国人特有。除非心怀仁善,并且对所有人怀抱无私的同胞爱,否则世俗的教义很难不侵蚀我们的道德观。不过,一个人如果不以贪欲为念,必定有个良知或准绳,或多或少要求自己奉行。布尔斯特罗德的准绳就是为上帝的意旨服务:“我有罪,我毫无价值,只是一个在使用中得到净化的器皿。尽管如此,请使用我吧!”他将自己对影响力与权势的强大需求塞进这个模具。如今危机的时刻来到,那个模具可能破裂,甚至被彻底丢弃。他为了立竿见影地彰显上帝的荣光,说服自己做了某些事。万一到头来那些事变成别人的笑柄,蒙蔽了那份荣光,该怎么办?如果这是上帝的裁决,那么他就会像献出不洁祭品的人一样,被逐出圣殿。 长久以来,他持续表达忏悔。可是如今忏悔的时刻到了,却夹带更多苦楚,还有个步步紧逼的上帝督促他提出教义之外的补偿。上帝的法庭已经为他做了调整,谦卑自抑不足以赎罪,他必须亲手奉上赔偿。布尔斯特罗德确实打算在他的神面前奉上可能的补偿,因为他敏感的神经陷入巨大的恐惧,耻辱带来的剧痛在他内心唤醒新的灵魂渴求。不管黑夜或白天,那咄咄逼人的往事激发他的良知,他一直在思考该如何重拾平静与信心,该做出什么牺牲才能免受惩罚。在这些害怕的时刻,他相信如果他自动自发地做好事,上帝就会赦免他曾经犯下的过错。因为注入信仰的那份情感改变后,信仰本身肯定也变了,而源于个人恐惧感的信仰,仍然没有超越野蛮人的水平。 他亲眼看着拉夫欧斯上了往布莱辛的公共马车,却只是暂时松了一口气。迫在眉睫的恐惧消失了,心灵的冲突却持续着,安全保障还没确立。最后他做出困难抉择,写了一封信给威尔,请他当天晚上九点钟到灌木苑,他要和他私下晤谈。 威尔收到信并没有特别讶异,心想对方可能要讨论《先驱报》的新方向。等他被带进布尔斯特罗德的私人客厅,却看见布尔斯特罗德极度憔悴的面容。他无比震惊,正打算问:“你病了吗?”又觉得太唐突,及时打住,只问候布尔斯特罗德太太是否安好,是不是满意他帮忙买的那幅画。 “谢谢你,她相当满意。今天晚上她带女儿出门了。雷迪斯罗先生,我请你过来,是因为有件非常私人的事要跟你谈,甚至可以说是绝对机密的事。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有某些重要关系将你我各自的过去联系在一起。” 威尔像遭到电击,关于“过去的联系”这个话题,他非常敏感,内心烦乱不已,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宛如浮沉变动的梦境—— 那个自我膨胀的大嗓门陌生人掀起了动静,这个眼神暗淡、面带病容的体面人士接续下去;此时此刻,这个人压抑的语调和流利但拘谨的辞藻,几乎跟印象中那个大嗓门一样叫人想退避三舍。 威尔说话时脸色明显改变:“不,我确实一点都想不到。” “雷迪斯罗先生,此刻在你面前的是个饱受打击的人。今晚请你过来,是要向你揭露一些事。其实,我没有必要跟你说这些事,但我的良心督促我,也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接受上帝的审判,而上帝看人不像人看人[摘自《圣经·撒母耳记上》第十六章第七节。]。从人间的法律来看,你没有权利对我提出任何要求。” 威尔的烦躁多于纳闷。 布尔斯特罗德停顿了一下,举起手支着脑袋,两眼盯着地板。接着他把探查的视线投向威尔,说:“有人告诉我,你母亲名叫莎拉·登科克,离家出走去当演员。还有,你父亲曾经病得消瘦枯槁。请问你能确认这些传闻吗?” “可以。这些都是事实。”威尔有点惊讶布尔斯特罗德现在才问这些问题,刚才在他暗示彼此过去的关系之前就该问的。 可是今晚布尔斯特罗德遵循的是他自己的感情,他毫不怀疑补偿的机会已经来到,他感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想要表达忏悔,借以抵消惩戒。他又问:“你知道你母亲娘家的事吗?” “不知道,她不喜欢提起他们。她是个非常宽容高尚的女性。”威尔的口气几乎带点愠怒。 “我无意指控她任何不是,她跟你提过她的母亲吗?” “我听她说过,她母亲不知道她离家的原因。她用同情的口吻说‘可怜的妈妈’。” “她母亲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布尔斯特罗德停顿片刻后,又补充说,“雷迪斯罗先生,你有权对我提出要求,像我之前所说的,那不是法律上的权利,而是我良心认可的权利。我因为那段婚姻致富,如果你的外祖母找到她女儿,我多半不会有今天的资产,至少规模肯定不会这么庞大。我猜她女儿已经过世了!” “嗯。”威尔心里升起强烈的猜疑与厌恶,下意识地拿起帽子,站了起来。他此刻最想做的是阻止对方揭晓那层关系。 “雷迪斯罗先生,请坐下。”布尔斯特罗德焦急地说,“突然听见这些事,你一定很震惊,不过我恳请你有点耐心,毕竟你面对的是一个饱受煎熬的人。” 威尔重新坐下,有点同情这个老人的刻意自贬,却也不无鄙夷。 “雷迪斯罗先生,我希望能补偿令堂受到的损失。我知道你没有资产,所以有意提供你充足的资金。当年如果你外祖母确定令堂还在人世,而且找到了她,这些钱多半已经属于你。” 布尔斯特罗德静下来等候答复。他觉得自己在威尔面前表现得无比审慎,在上帝眼中也做足了悔过的姿态。威尔被拉夫欧斯的暗示刺痛,也靠天生的敏锐推测出过去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宁愿那些往事继续埋藏在阴暗的过去。 此时的布尔斯特罗德并不知道威尔心里在想什么,他刚才说完话之后一直盯着地板,现在抬起探询的目光,与威尔四目相对。 威尔沉默了几分钟,说:“我猜你当初确实知道我母亲还活着,也知道她的行踪。” 布尔斯特罗德畏怯了,他的脸和双手明显地颤抖,他没想到自己的主动表态会引来这样的回应,也没想到要被迫必须坦承某些原本不需要透露的事。可是在那个时刻,他不敢说谎,原本满满的自信现在突然开始动摇。“我不否认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有点结巴,“因为我的行为受到损失的人,如今只有你还在人世,所以我想补偿你。雷迪斯罗先生,我相信你之所以遇见我,让我有机会补偿,是因为更高的意志,而非人世间的索赔。再者,诚如我所说,法律上我完全站得住脚。我愿意缩减自己和我家人未来的财富,在我有生之年每年给你五百镑,死后再给你一定比例的金额。不只如此,如果你有什么远大目标需要更多资金,我也愿意付出更多。”布尔斯特罗德说得如此详细,是希望借此打动威尔,打消他的其他念头,心怀感恩地接受他的提议。 威尔的表情却固执到了极点,他噘起嘴唇,手指挂在口袋里。他一点都不感动,反而坚定地说:“布尔斯特罗德先生,在我答复你以前,必须请你回答我一两个问题,你跟那笔财富背后的事业有关系吗?” 布尔斯特罗德心想:“拉夫欧斯已经跟他说了。”这个问题由他自己的提议而来,他又怎么能拒绝回答?他说:“有。” “那是不是不名誉的生意?甚至,如果那门生意的真相被公诸于世,相关的人是不是会跟窃贼和罪犯扯上关系?”威尔的语调尖锐苛刻,他决心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问。 布尔斯特罗德怒不可遏,脸色涨红。他原本打算表现出屈尊自谦的模样,只是,他看着这个他有意照料的年轻人摆出法官的架势质问他,他高度傲慢和作威作福的习气凌驾忏悔的心,连恐惧都抛到脑后。“先生,在我接触之前,那个生意已经存在很久,你没有资格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没有提高声音,口气却强烈不满。 “我有资格。”说着,威尔再次拿着帽子站起来,“我必须决定要不要跟你达成协议,接受你的金钱,所以我绝对有资格。我的名声必须一尘不染,我的出身和亲属也不能有任何污点。现在我发现有个我排除不了的污点,我的母亲察觉到了,尽她所能保持清白,我也会这么做。那些来路不明的钱,你继续留着。如果我有自己的财产,我会愿意把它白送给任何能推翻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实的人。我该感谢你,是你把那笔钱留到现在,给我机会拒绝它。男人应该当个坦荡的绅士。先生,晚安。” 布尔斯特罗德还想说话,但威尔坚决又迅速地走了出去,一转眼大厅的门已经关上。威尔乍然得知这继承来的污点,一肚子的愤懑与反抗,一时之间没办法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布尔斯特罗德太冷酷,是不是对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太过高傲残忍,毕竟对方只是想弥补多年前的过失。任何旁观的第三者都没办法理解威尔强烈的排斥和尖刻的言语,当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尊严问题上表现的任何情绪,都直接牵涉他和多罗西娅的关系,也牵涉卡索邦对他的处置。他盛怒之下拒绝布尔斯特罗德的提议,但那份冲动里也掺杂着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如果接受了,将来不知要怎么面对多罗西娅。 威尔离开后,布尔斯特罗德的情绪无比激动,像女人似的啜泣着。他第一次被身份比拉夫欧斯高的人当面蔑视,那份蔑视像毒液般迅速渗透他全身上下,使他再也没有余力安慰自己。可是哭泣带来的宽慰必须适可而止。他妻子和女儿出门去听东方归国的传教士演讲,不久后就要回来了。孩子们直说可惜爸爸没听到,急忙为他转述她们觉得有趣的内容。或许,在他众多不为人知的念头中,最令他安心的是,至少威尔不会对外宣扬这天晚上发生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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