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绅士甲:拥有权力,就得承担责任。

绅士乙:不。权力是相对的,你不能指望

扩建堡垒能吓退步步紧逼的危害;

也别想靠隐晦的论述捕到鲤鱼。

一切力量都是二元对立,除非有果,

否则因不是因。而主动本身

必须包含被动。于是命令

少了服从就无法存在。

李德盖特即使愿意说出自己的困难,也知道菲尔布勒能力有限,解决不了他的燃眉之急。往来的商家陆续送来年终账单,多佛不断威胁说要处理他的家具。早先查特姆和卡索邦两家给的丰厚诊金早就挥霍光了,现在唯一的收入微薄又迟缓,都是来自那些不能得罪的病人。现在至少一千镑才能解除他目前的困境,还能余下一小笔钱;套用一句这种情况下能给人满怀希望的话:能给他时间“从长计议”。

快乐的圣诞节过去就是快乐的新年,乡亲们过去一年来堆着笑容提供服务和商品,现在收取账款的时节到了。李德盖特的烦恼无形中加重了许多,几乎没办法专心思索其他事,包括他过去最习惯、最吸引他的事。他不是个坏脾气的人,他喜欢思考,心地热诚善良,加上体格强健,只要生活条件还算舒适,就不会变成心胸狭窄、敏感易怒又暴躁的人。可是他现在面临最令人恼怒的景况,这怒气不只源自生活中的烦心事,也来自隐藏在那些烦心事背后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把精力耗费在有辱身份的俗务上,跟他过去的目标背道而驰。“我现在思考的是这个,而我应该思考的是那个。”这样的哀怨不断纠缠他,每一个难题因此加倍难以忍受。

某些男士在文学书籍里大放异彩,因为他们对整个世界普遍不满,觉得他们的伟大灵魂误入这个索然无味的陷阱。然而,想象非凡的自己屈居在渺小的世界,未尝不是一种安慰。李德盖特的失意更难承受,他心中怀抱远大理想,也有机会采取有效行动,可惜他却受到局限,为自身利益患得患失,终日汲汲营营,只为缓解物质上的忧虑。在权贵人物心目中,他的麻烦或许微不足道,不值得放在心上。毕竟除非债务规模够大,否则很难引起那些人的关注。没错,那些麻烦确实不足挂齿,但对于大多数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如果摆脱不了对金钱的渴望,就跳脱不开那份卑微。因为金钱让人眼界狭小、抵抗不了诱惑:比如期待他人死亡;卑躬屈膝地索讨;像马贩一样以次充好;谋夺属于他人的职位;甚至奢望发灾难财。

李德盖特在贫穷的枷锁下痛苦挣扎,越来越愁眉不展,跟罗莎蒙德之间的隔阂也日益扩大。自从上次跟她谈起抵押的事,他想尽办法跟她建立共识,希望两人一起努力缩减开支。随着圣诞节的脚步临近,他的提议也越来越明确。“我们两个只需要一个仆人,生活花费也应该减到最低。”他说,“我有一匹马就够了。”

诚如我们所见,李德盖特开始更清醒地思考生活开销的问题,过去他虽然在乎这些体面的外在,可是相较于被人发现他负债,或必须开口求人提供金钱方面的协助,那些顾虑都变得微不足道。

“你高兴的话,当然可以辞掉另外那两个仆人。”罗莎蒙德说,“可是如果我们过得那么寒酸,对你的工作恐怕不太好,有身份地位的人可能不会来找你看病。”

“亲爱的罗莎蒙德,我们没有选择。一开始我们就过得太奢侈,你也知道皮考克住的房子比这栋小得多,都是我的错,我早该想到的。我害你必须过着比婚前更清苦的生活,如果哪个人有资格抽我一顿鞭子,我甘愿受罚。不过,我想我们是因为相爱才结婚,那份爱也许可以让我们共同渡过这次难关,迎向更美好的未来。来,亲爱的,把针线放下,来我这里。”

当时他对她已经心寒齿冷,但他害怕这场婚姻落得同床异梦,决心修补彼此之间的裂痕。罗莎蒙德顺从地由着他将她抱在怀里,可惜她的心已经悄悄离他远去。可怜的罗莎蒙德只看见这个世界一点都不能让她顺心如意,而李德盖特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盖住她的双手。他虽然有点阴晴不定,对待女人却十分温柔,从来不会忘记女性不管身体或心灵都更柔弱。

他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小罗,最近我才发现我们家有很多钱在不知不觉中浪费掉了,可能是仆人太粗心大意,而且家里平时招待太多客人。很多跟我们地位相当的人,生活开销却比我们少得多,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追求高质量,也不浪费小东西。钱好像都是从这些小地方慢慢流出去的,伦奇在生活上力求简朴,而他的病人非常多。”

“喔,如果你打算过伦奇家那种生活,就照你的意思吧!”罗莎蒙德将脖子微微一扭,“不过以前你说过你不屑那种生活方式。”

“没错,他们各方面品味都不好,丑化了勤俭持家的美德。我们不需要跟他们一样,我只是说,伦奇虽然收入不错,却不会乱花钱。”

“特提厄斯,你的收入为什么不好?皮考克以前就做得很好。你应该更小心一点,别得罪人,而且你也该跟别人一样开药。你起步的时候就做得不错,有不少大户人家找你看病。标新立异没什么好处,你应该多想想大家普遍喜欢什么。”罗莎蒙德的口气带着点坚决的告诫。

李德盖特怒气蹿升,他愿意宽容的是女性的柔弱,而非女性的支配。水中仙子肤浅的心灵或许迷人,一旦她开始指手画脚,就未必了。不过他自我克制,只用专横而笃定的口吻说:“小罗,我的工作该怎么做,由我来判断,那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要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收入不会太多就够了,可能不到四百镑,或者更少,所以我们必须调整生活方式。”

罗莎蒙德沉默了片刻,定定望着前方,接着说:“你花那么多时间在医院做事,我姑父布尔斯特罗德应该付你薪水,你不该免费工作。”

“我在医院的工作是义务性质的,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这也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我已经告诉你唯一的可行方案。”李德盖特不耐烦地说,接着他隐忍着脾气,用比较平静的语调说,“我想到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可以帮我们解决大部分困难。我听说奈德·普林岱尔和苏菲·托勒尔要结婚了,可是米德尔马契不容易找到好房子,他们家有钱,我相信他们一定愿意接手我们这栋房子和大部分的家具,也会愿意多付点租金。我打算让川姆博尔去找普林岱尔谈。”

罗莎蒙德离开李德盖特的怀抱,缓步走到房间另一头,等她转身再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眼里已经噙着泪水,但她咬着下唇,拧着双手,忍着不哭出来。李德盖特挫折至极,气得浑身颤抖,却又觉得这种时候发脾气太没男性风度。

“罗莎蒙德,我很抱歉。我知道这种事很难接受。”

“当初我忍耐着把餐盘退回去,还让那个男人来列家具清单,我以为……那样就够了。”

“亲爱的,当时我跟你解释过,那只是担保,背后是一笔债务,那笔钱必须在未来几个月之内还清,否则我们的家具就会被拍卖。如果普林岱尔愿意租我们的房子和大部分家具,我们就有能力偿还那笔钱和其他债款,顺便摆脱一栋我们负担不起的房子。我们另外找一栋小一点的,川姆博尔有一栋很不错的要出租,一年只要三十镑,现在这栋要九十镑。”李德盖特这番话说得简洁有力。我们如果想让糊涂的脑袋看清紧迫的事实,都会使用这种口气。

无声的泪水滑落罗莎蒙德的脸颊,她拿起手帕擦干,站在原地盯着壁炉上的大花瓶。她从来不曾这么愤恨,最后她不疾不徐、慎重地说:“我想不到你会喜欢这么做。”

“喜欢?”李德盖特冲口而出。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恼怒地将双手插进口袋,慢慢从壁炉旁走开。“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当然不喜欢这么做,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转身面对她。

“我觉得还有很多办法。”罗莎蒙德说,“我们把东西都卖了,搬出米德尔马契。”

“离开后能做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有工作的米德尔马契,去没有工作的地方?我们无论搬到哪里,都会跟现在一样一无所有。”李德盖特越来越生气。

“特提厄斯,如果我们真的走到那个地步,那都是因为你。”罗莎蒙德转身面对丈夫,用最坚定的语气提出指控,“你不肯好好对待你的亲人,你得罪上尉。我们去奎林罕的时候,高德温爵士对我很和善,我相信只要你多跟他亲近,让他知道你的困难,他一定会帮你。可是你不愿意那么做,只想把房子和家具让给奈德。”

李德盖特眼神带点凌厉,用更暴戾的语气回应:“嗯,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确实喜欢这么做。我承认,比起当个傻瓜,白费力气去哀求,我更喜欢自己的安排。现在你明白了,我就是喜欢这么做。”最后一句话语气强硬的程度,不输他抓握罗莎蒙德柔弱手臂的力道。只是,在其他方面,他一点都不比她强悍。

她立刻不发一语地走出房间,怀着强烈决心要阻挠李德盖特喜欢做的事。

李德盖特走出家门。冷静之后,他觉得这次讨论的主要结果,是他心里多了一份恐惧,害怕日后再跟妻子谈起任何可能令他口不择言的话题。那种感觉就像精致的水晶出现裂纹,只要轻轻挪动,恐怕就会引发致命后果。如果他们不再相爱,他的婚姻就会沦为难堪的讽刺。他很久以前就看清了她的负面性格,比如她没有敏感的心,没有把他的重大心愿和他的人生目标放在心上;他吞下了第一波失望,不再奢求完美妻子的深情奉献与温驯崇拜,像四肢残缺的人降低对生命的要求。可是真实生活里的妻子不只有自己的主张,还依然抓得住他的心,而他极度希望这份感情能维持热度。在婚姻中,害怕“我从此不再爱她”,要比确认“她永远不可能太爱我”更难承受,因此那次发怒之后,他便付出全副心力去原谅她,转而责怪眼前的艰难处境,而这处境他自己也得负一部分责任。那天晚上他努力安抚她,弥补当天早上造成的伤害。罗莎蒙德天生不会排斥别人或摆臭脸,事实上,她喜欢丈夫这样的表现,因为这代表他还爱她,也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是这跟爱他大不相同。

李德盖特不再提起搬家的事,只是下定决心去执行,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讨论。可是第二天早上罗莎蒙德主动提起,她轻声细语地说:“你跟川姆博尔谈过了吗?”

“还没有。”李德盖特答,“今天早上我会顺路去拜访他,这事不能再拖了。”他认为罗莎蒙德谈这件事代表她不再反对,起身离去时轻柔地亲吻她的头。

等适合拜访的时间一到,罗莎蒙德就去找普林岱尔太太,一进门就说尽好话贺喜。普林岱尔太太作为奈德的母亲,觉得罗莎蒙德如今想必已经明白自己当初的愚蠢,看来她儿子一点损失都没有。不过她本性善良,不至于失了礼节。

“是啊,奈德开心极了。能有苏菲这样的儿媳妇,我也心满意足。她爸爸的酒厂规模那么大,一定会让她风光出嫁。我们有这样的亲家,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她真是个好女孩,人品样貌数一数二,却不摆架子,不装模作样。我可没拿她跟那些贵族小姐比,有些人眼界太高,终究讨不到好处。我是说苏菲不输镇上最好的女孩,而且她很懂得知足。”

“我向来觉得她很讨人喜欢。”罗莎蒙德附和地说。

“我觉得这是上帝给奈德的奖赏,让他跟这么好的家庭结亲,因为他从来不会自命不凡。”普林岱尔太太再三提醒自己不要得理不饶人,原本不友善的语气软化了些,“托勒尔一家人也不容易,原本他们可能会反对的,因为我们家有些亲友跟他们不对付。大家都知道你姑母哈丽叶是我年轻时的闺蜜,我先生跟你姑父关系也不错,而我自己偏好严肃的见解。不过托勒尔家还是喜欢奈德。”

“他确实是个值得尊敬、品行端正的年轻人。”罗莎蒙德适度回报普林岱尔太太的以礼相待。

“他不会像军队里的上尉一样耍派头,不会高高在上、瞧不起所有人,更不会炫耀口才、歌喉或学识。不过我很庆幸他没有那些才华,不论活着或死后,那些都没有好处。”

“噢,那是当然,外在表现跟幸福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罗莎蒙德说,“我相信他们会是幸福美满的一对。他们结婚后要住在哪里?”

“说到房子,他们没办法太强求,暂时看上了圣彼得广场的一栋房子,就在海克巴特家隔壁,也是海克巴特的房子,现在正在整修。我想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奈德今天应该就会做决定。”

“我相信那房子很不错,我喜欢圣彼得广场。”

“嗯,就在教堂附近,街坊邻居都是斯文人,就是窗子窄了点,而且地势高高低低。你知道哪里有房子出租吗?”普林岱尔太太的黑眼珠盯着罗莎蒙德,好像突然猜到了什么。

“噢,没有。我很少听说这些事。”罗莎蒙德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她走这一趟只是想打听些有用的消息,避免在现阶段这种对她不利的情况下搬家。至于她撒的谎,在她看来就像她说外在表现跟幸福生活无关这句场面话一样,不需要放在心上。她相信自己做的事绝对合情合理,李德盖特的行为才不可原谅。她心里有个计划,一旦付诸行动,就能证明当初他放弃高贵身份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罗莎蒙德回家时刻意取道川姆博尔的办公室,她打算去拜访他。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洽谈公事,不过她觉得自己应付得来。一想到她竟然被迫做自己强烈反感的事,她沉默的固执立刻变成积极的作假。以目前的情况,光是拒绝服从、心平气和地坚持立场已经不够,她必须根据自己的判断行事。她告诉自己,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如果我判断错误,当然不会想要去执行”。

川姆博尔当时在他办公室后面的房间里,他用最温文儒雅的礼仪接待罗莎蒙德,不只是因为他充分感受到她的魅力,也因为他善良的天性意识到李德盖特碰到困难,而这位容貌出众、风姿绰约的年轻小姐发现自己陷入无法掌控的处境,内心一定痛苦难当。他请她坐下来,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拨弄衣裳。基于一片善心,他露出关切备至的神色。

罗莎蒙德的第一个问题是,她丈夫这天早上有没有来找他谈出租房子的事。

“是的,女士。他来过了。”好心的拍卖商川姆博尔用安慰的语气重复自己的话,“可能的话,我下午就会帮他处理,他希望我不要拖延。”

“川姆博尔先生,我来找你,是想说别处理了,也拜托你对外别提起这件事。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可以,李德盖特太太,当然没问题。不论在公事或其他任何方面,我一向守口如瓶。那么贵府的委托取消了?”川姆博尔用双手拉了拉蓝色领带末端,谦恭地看着罗莎蒙德。

“是,麻烦你了。我发现奈德先生已经找到房子,就是圣彼得广场海克巴特先生家隔壁那栋房子。我先生如果发现他的委托白忙一场,一定会很懊恼。而且情况已经改变,我们的房子不需要出租。”

“好极了,李德盖特太太,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川姆博尔以为李德盖特已经找到财源,相当欣慰,“请相信我,这个委托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李德盖特发现罗莎蒙德难得活泼开朗,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就愿意做些讨他欢心的事。他颇感安慰,心想:“只要她开心,我又能渡过难关,这些烦恼又算得了什么?这只是我们在漫长旅途中必须通过的一小片沼泽地。只要我的思路能够恢复清晰,一定熬得过去。”

他心情大好,于是开始研究一份实验结果。这件事他很久以前就想做了,只是为了生活琐事疲于奔命,导致对自己渐渐失望,一直搁置着。罗莎蒙德弹奏的轻柔乐音像夜间湖泊上的船桨划水声,帮助他进入冥思状态。他重新沉浸在影响深远的研究里,体验到过去那种专注的乐趣。夜已经深了,他推开书本,两眼盯着炉火,双手在脑袋后侧交握,构思全新的控制实验,忘怀了周遭的一切。

这时罗莎蒙德离开钢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奈德先生已经找到房子了。”

李德盖特吓了一跳,思路中断,抬起头呆望了半晌,像睡梦中被唤醒的人。接着他内心涌起一阵不悦,问:“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我去拜访普林岱尔太太,她说奈德已经租了圣彼得广场那栋房子,就在海克巴特家隔壁。”

李德盖特不发一语,他的双手从后面收回来,按在总是垂落前额的茂密头发上,手肘搁在膝盖上。他失望透顶,仿佛在窒闷的房间里,他打开一扇门后却发现门外挡着一堵墙。他同时也确定,他失望的原因令罗莎蒙德欣喜。在他的第一波怒火消退前,他宁可不看她,也不说话。他告诉自己,女人最在乎的终究还是房子和家具。没有房子和家具的丈夫,只是一个笑话。他抬起视线,把头发拨向两侧,他的深色眼眸茫然空洞,不再期待理解。他只是冷冷地说:“也许会有别人要租,我告诉川姆博尔,如果跟普林岱尔谈不成,就继续找别人。”

罗莎蒙德没有回应。她选择相信,在证明自己的干预正当合理之前,她丈夫和川姆博尔不会碰面。不管怎么说,她要阻止当前她最害怕的事,沉默片刻之后,她问:“那些讨厌的人要多少钱?”

“什么讨厌的人?”

“拿走家具清单的人,还有其他人。我是说,到底需要多少钱才能解决你的烦恼?”

李德盖特审视她片刻,仿佛在查看病症,而后说:“如果普林岱尔可以给我六百镑支付家具和头期租金,应该可以应付过去,那时我可以还清多佛的钱,以及其他债主的部分欠款,请他们多宽限一段时间,之后我们节省一点就能慢慢还清。”

“我想知道的是,要多少钱我们才能继续住在这里?”

“比我筹得到的多。”李德盖特的语调里有着不耐烦的挖苦。他发现罗莎蒙德始终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肯接受可行的解决方案,他气恼不已。

“为什么不告诉我全部的金额?”罗莎蒙德有意无意地暗示她不喜欢他的态度。

“好吧,”李德盖特估算着,“至少需要一千镑才能解决。不过,”他尖锐地补充,“我必须考虑没有这一千镑该怎么办,而不是假设我有一千镑。”

罗莎蒙德没再说话。

第二天,她执行她的计划,写信给高德温爵士。之前上尉离开后,曾经写过一封信给她,他那出嫁的姐姐曼根夫人也同样来过信,对她流产的事表达慰问,并且有意无意地说希望能再次在奎林罕见到她。李德盖特说那些只是客套话,不必当真,她却暗自相信了。她认为是因为李德盖特那冷漠轻蔑的态度,他的家族才会疏远他。她用最优雅迷人的风度回了信,满心相信一定会收到邀请,没想到她的信石沉大海。上尉显然不是爱写信的人,罗莎蒙德猜想那些女孩子多半出国去了。只是,跟国内亲友相聚的季节来到了,何况高德温爵士曾经轻拍她的下巴,声称她长得像以美貌闻名的克劳丽夫人,一七九○年时他曾经爱慕这位夫人。罗莎蒙德觉得她不管提出什么要求,高德温爵士都不会漠视,而且看在她的面子上,会乐意尽力照顾他侄子。

她天真地认为高德温爵士应该伸出援手帮她摆脱烦恼,于是她写了自认为最恰如其分的一封信,让爵士明白她多么有见地。她在信中表示,特提厄斯最好能够离开米德尔马契,去更适合发展才华的地方,还说米德尔马契的人不讨喜的性格妨碍他拓展医疗业务,导致他财务出了问题,需要一千镑才能解决。她没有说自己是瞒着特提厄斯写这封信的。照她的想法,她在信里代表丈夫向伯父致意,还说伯父永远是他最敬爱的人。如果坦白说丈夫不知道她写这封信,就会露出马脚。可怜的罗莎蒙德施展出来的手段不过如此。

这是元旦派对之前的事,罗莎蒙德还没收到高德温爵士的回信。不过那天早上李德盖特意外得知罗莎蒙德已经取消他对川姆博尔的委托。因为觉得必须让罗莎蒙德慢慢适应得搬出洛威克门这栋房子的事实,他于是克服内心的排斥,吃早餐时向她重提这件事。

“今天早上我会去见川姆博尔,让他在《先驱报》和《号角报》刊登招租广告。看了广告以后,有些原本没打算换房子的人也许有兴趣接手。在这种乡下地方,有些家庭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却因为找不到新房子,只得挤在旧房子里。川姆博尔好像还没找到承租人。”

罗莎蒙德知道不能再隐瞒了。“我让川姆博尔别找了。”她审慎而冷静的语调明显带着些许防卫。

李德盖特惊诧地瞪着她,短短半小时前他才为她固定发辫,悄声说着甜言蜜语。当时罗莎蒙德虽然没有回应,却也像尊贵又可爱的雕像般接受他的膜拜,偶尔巧妙地露出酒窝。那份情愫还萦绕他的心头,这时突如其来受到震撼,无法立刻化为明确的怒气,更多是困惑的痛楚。他放下手里的刀叉,整个人往后靠向椅背,半晌才开口说话,口气不失冷淡地嘲讽:“能不能请问你,什么时候、又为什么这么做?”

“我听说奈德找到房子,就去找他别说我们房子要出租的事,也叫他别再帮我们找承租人。如果让人知道你想放弃这栋房子和家具,对你的名声伤害很大。何况我强烈反对这件事,我觉得这个理由就够充分了。”

“那么我告诉你的那个紧迫理由就可以不管吗?我得出不同的结论,也做了相应的措施,也都无所谓吗?”李德盖特话锋犀利,雷霆怒火聚积在他的额头和眉眼。

面对别人的怒火,罗莎蒙德总是冷漠嫌恶地退避,并且更加心安理得,一心认定不管对方怎么做,错的都不是她。她答:“任何事情,只要我跟你一样切身相关,我就有权利发言。”

“没错,你有权发言,但只能对我说。你没有权利偷偷否决我的委托,把我当傻瓜耍着玩。”李德盖特口气仍然犀利,接着又讽刺地说,“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后果?我需要再解释一次我们必须搬出这栋房子的原因吗?”

“你不需要再解释,”罗莎蒙德的声音像冰冷的水缓缓滴下,“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当时你的口气就跟现在一样凶,但我还是认为你应该试试其他办法,而不是走上让我难过的一步。至于刊登广告,我觉得那会让你颜面扫地。”

“我的意见你不听,那么如果我也不听你的意见呢?”

“你当然可以不听,可是我觉得结婚前你应该告诉我,你宁可让我面对最糟糕的处境,也不愿意放弃你的意愿。”

李德盖特没有回应,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失望地抿住双唇。

罗莎蒙德发现他不看她,站起来把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理会,脑海里持续思索、争辩,偶尔挪动一下:一只手臂搁在桌上,或举起手搓摸头发。当时他思绪纷乱、心情复杂,满腔怒火无法发泄,也难以维持坚定的决心。罗莎蒙德善用了这个时机。“我们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地位高尚。当时我怎么也想象不到,有一天你会想卖掉家具,搬到布莱德街,那里的房间跟笼子一样大。我们如果要过那样的生活,就换个地方,别留在米德尔马契。”

“这倒是很值得考虑。”李德盖特反讽地说。他盯着咖啡,没有拿起来喝,嘴唇有点憔悴而苍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刚好负债,这是很好的提议。”

“一定有很多人也负债,只要是体面的人,债主就会信任他们。我听爸爸说过,托毕兹家以前欠了债,日子还是过得很好。太仓促做决定不是好事。”罗莎蒙德展现出稳重的智慧。

李德盖特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内心纠结冲突,显然他说破了嘴都劝不动罗莎蒙德。他只想找个东西砸个粉碎,这样至少可以制造出一点效果;或者蛮横地告诉她,他才是一家之主,她必须听从。可是他不但害怕这些极端做法会影响他们的婚姻,更畏惧罗莎蒙德那种默不吭声、我行我素的固执,觉得再多的坚持到她那里都会被推翻。再者,她刚才暗示自己上当受骗,以为嫁给他能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也碰触到他内心最敏感的痛点。至于说这个家由他做主,那也不是事实。他凭借情理与高尚自尊建立起的决心,接触到她的强烈电流就开始动摇。他喝了半杯咖啡,起身往外走。

“我至少必须拜托你,在确认没有别的办法以前,暂时别去找川姆博尔。”虽然她什么都不怕,但她觉得写信给高德温爵士的事,暂时别说出来更安全,“答应我,这几个星期内你不会去找他,至少找他之前跟我说一声。”

李德盖特短促一笑。“我觉得是我该要求你答应我,别背着我偷偷做什么事。”他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今天要去爸爸家吃饭,你没忘吧?”罗莎蒙德暗自希望他能回过头来,彻底对她让步。但他只是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嗯,没忘。”就走掉了。她觉得他实在太可恶,他难道不知道他那些讨人厌的提议已经够气人了,竟然还恶声恶气地对她说话。再者,她只是提出小小要求,让他过些时候再找川姆博尔,他却不肯跟她说清楚他打算怎么做,实在太残忍。她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家好,李德盖特愤怒中说出的每一句刺耳话语,都只是在她心里添加了一笔冒犯的记录。

近几个月来,可怜的罗莎蒙德慢慢对丈夫失望,而不容改变的婚姻关系也失去魅力,让她不再对未来怀抱美好幻想。婚姻帮助她摆脱娘家的种种不愉快,却没有满足她所有的渴盼与期待。当初她爱上的那个李德盖特,只是由她自己种种假想的条件建构而成。如今大多数条件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日常生活琐事。必须每时每刻缓慢熬过这些琐事,不能快速挑选最喜欢的面向,轻飘飘地掠过。李德盖特的工作作息特殊,在家又沉迷于那些在她看来只有变态吸血鬼才喜欢的科学研究。当初交往时,她没能察觉他看待事物自有一套独特观点。这一切日复一日冲淡他们的感情。即使他没有在镇上到处树敌,没有最初揭晓多佛那笔债务时的冲突,她同样会渐渐对他心灰意冷。

从他们结婚初期到四个月前,这段婚姻为她带来不少兴奋与欢笑,但那些都消失了。她不愿意承认接下来的空虚完全是因为她自己的厌倦与无聊。她觉得(也许她想的没错),如果能应邀去奎林罕做客,李德盖特也能离开米德尔马契,在另一个地方找到新的职位,比如伦敦,或任何能够摆脱所有麻烦的地方,她就能心满意足,不再惋惜威尔的离去。其实她已经有点讨厌威尔,因为他开口闭口都在赞美多罗西娅。

这就是元旦那天,李德盖特和罗莎蒙德回娘家用餐时的状态。她还没忘记他吃早餐时发了一顿脾气,因而对他表现得有点漠不关心。他的内心也饱受煎熬,痛苦不堪,而当天早上的情景只是众多因素之一。他强打精神跟菲尔布勒谈话,愤世嫉俗地声称所有赚钱的方法基本上都相去不远,机会主宰一切,选择只是傻瓜的幻想。这些论调只是显示他的决心已经动摇,对于过去激发他热情的事物已经麻痹无感。

他该怎么办?想到要带着罗莎蒙德住进布莱德街的小房子,他其实比她更清楚那是多么凄凉的情景。在那里,她周遭只有简陋的家具,内心只有埋怨与不满。自从缺钱的事实步步进逼,匮乏的生活与跟罗莎蒙德在一起的生活,变成越来越难以调和的两幅画面;就算他决心强迫那两个画面重叠,能改变这艰难处境的方法,仍然遥不可及。另外,尽管他没有给出妻子想要的承诺,却也没有去找川姆博尔。他甚至考虑快速走一趟北部去见高德温伯父。他曾经认为自己决不会向伯父求助,那时他还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面对更可怕的生活压力,而他不认为写封信就能达到目的。虽然不喜欢那样的场面,但只有面对面,他才能把事情说清楚,也才能测试亲情的效力。当他开始觉得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内心却升起一股愤怒,很久以前他就下定决心远离这种可鄙的图谋,不愿意为自己的利益去推敲、算计别人的心意和口袋。他跟那些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以此自豪。他气自己竟然沦落到与那些人为伍、甚至向他们乞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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