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两个诱惑
第六十三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这些琐事是小人物眼中的大事。

---戈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这里的句子摘自他的长诗《旅人》(The Traveler,or a Prospect of Society)。]

“你最近常跟你那位科学天才李德盖特见面吗?”在自家的圣诞晚宴上,托勒尔问他右手边的菲尔布勒。

“很遗憾,不常。”菲尔布勒答,“我住的地方不顺路,何况他太忙。”

托勒尔总是取笑他对“新医学之光”的信心,菲尔布勒照旧充耳不闻。

“是吗?很高兴他有得忙。”敏钦的语气平和中带点惊讶。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新医院的事,”菲尔布勒有意延续这个话题,“我的邻居卡索邦太太常去新医院,她说他不屈不挠,把布尔斯特罗德的医院管理得有声有色。他现在在筹建新病房,万一霍乱传过来,才不会措手不及。”

“我猜也顺便构思治疗理论,好拿病人当试验品。”托勒尔说。

“托勒尔,别这样,公平一点。”菲尔布勒说,“你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大胆创新的思维对医学界和所有领域的好处。至于霍乱,我猜你们没有人确定知道该怎么应付。如果有个人在全新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他自己受的伤害永远比别人多。”

“我相信你跟伦奇都要感谢他,”敏钦对托勒尔说,“因为他把皮考克最好的病人都送给你们了。”

“以一个刚执业的医生来说,李德盖特花钱可算大手笔。”酒商哈利·托勒尔说,“看来他在北部的亲戚拿钱资助了他。”

“但愿如此。”齐切利说,“否则他不该娶那个我们大家都喜欢的好女孩。该死!那家伙娶走最漂亮的女孩,太可恨!”

“哎,说的对!而且是条件最好的那个女孩。”史坦迪许附和。

“我朋友温奇一点都不赞成这门亲事,这点我很确定,他不会帮他们太多。至于另一边的亲戚能做到什么地步,可不好说。”齐切利语带保留地说。

“我猜李德盖特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行医谋生。”托勒尔话中带刺,但这个话题也就此结束。

菲尔布勒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话中有话地暗指李德盖特明显入不敷出,不过他猜李德盖特之所以大手笔筹备婚事,也许另有财源或可望取得其他资金,就算他执业的收入不如预期,财务也不至于发生问题。某天晚上,他不辞辛劳去镇上找李德盖特闲聊,发现李德盖特似乎强打精神,不像往常那样,静默时从容淡定,说话时精神振奋。他们走进工作室,李德盖特滔滔不绝地说着支持或反对某些生物学的见解,但没有像过去那样提出或展示任何锲而不舍的研究过程该有的确切论点;比如“所有的研究都存在医学上的那种收缩与舒张”,或“人的思维必须在全人类的视野与显微镜的视野之间,持续收缩或舒张”。那天晚上,他无所不谈,好像只是为了抵抗内心的压力。不久后,他们转到客厅,李德盖特请罗莎蒙德弹琴,自己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两眼闪耀着怪异的光芒。

菲尔布勒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他可能服用了镇静药剂。”大概是因为三叉神经痛吧,或医学研究方面的困扰。他不会想到李德盖特的婚姻可能不美满,虽然他觉得罗莎蒙德相当无趣,是新娘学校培养出来的典型女子,而他母亲也对她毫无好感,因为罗莎蒙德始终对诺博小姐视而不见。但他也跟所有人一样,认为她是个温柔乖巧的娇妻。“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李德盖特爱上她,所以她肯定是他喜欢的类型。”

菲尔布勒自己没有傲气,但他知道李德盖特心高气傲。除了提醒自己不要太刻薄或太愚蠢,他其实不太在乎个人尊严,所以很难理解李德盖特害怕别人提起他的私事,就跟害怕被烫伤一样。上次从托勒尔的谈话中,他得知某些情况,因而更急于找机会拐弯抹角地告诉李德盖特,如果碰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他。

这个机会出现在温奇家。那是元旦当天,温奇家办了派对,这是他高升教区牧师职位的第一个新年,所以收到不容推辞的邀约,他绝不能遗弃老朋友。这场派对的气氛一团和乐,菲尔布勒家的女士们都到了,温奇家的孩子也都上桌跟大人一起用餐。

弗列德告诉他母亲,如果她不邀请玛丽,菲尔布勒家的女士会觉得自己不受重视,因为玛丽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特殊。玛丽来了,弗列德乐开怀,可惜爽朗的心情偶尔被乌云遮蔽——他看见菲尔布勒坐在玛丽身边,又吃起醋来。弗列德以前并不会那么介意自己有没有本事,自从担心“输给菲尔布勒”,他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这种恐惧感到现在还压迫着他。

珠光宝气的温奇太太看见玛丽娇小的体型、粗糙的卷发,以及跟粉红嫩白沾不上边的脸庞,心里直纳闷。她没办法想象自己会喜欢玛丽穿婚纱的模样,或以遗传到葛尔斯家“五官”的孙辈为荣。然而,派对和乐融融,玛丽格外开心。她替弗列德高兴,因为温奇家的人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友善。她也乐意让他们见识一下,就连他们自己认定的公正人士也非常欣赏她。

菲尔布勒发现李德盖特好像烦闷无聊,也注意到温奇尽可能避免跟女婿交谈。罗莎蒙德极其优雅从容。菲尔布勒没有兴趣观察她,否则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她对丈夫少了应有的关注,因为即使基于礼仪必须克制,深情的妻子也难免在不经意间特别留意丈夫。李德盖特跟人聊天的时候,她仿佛一尊正好望向别处的希腊神话中少女赛姬的雕像,绝不会看他。李德盖特中间离开约一两小时才又回来,但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如果是在十八个月前,她眼里恐怕只有他。其实,她密切注意着李德盖特的一举一动,摆出那副温柔婉约、置身事外的模样,是一种刻意的否定,这么一来,她可以在不失礼的前提下满足内心对他的反感。甜点时间时李德盖特被叫走,女士们回到客厅坐定,菲尔布勒太太对碰巧在近处的罗莎蒙德说:“李德盖特太太,你丈夫的社交活动大部分你都不能参与。”

“是啊,医生是很辛苦的行业,尤其是像他这样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的人。”罗莎蒙德说完这些大方得体的话之后,就轻盈地转身走开了。

“在家里没有人陪的时候,她一定孤单极了。”说话的是温奇太太,她坐在菲尔布勒太太旁边,“罗莎蒙德生病的时候,我住在那里陪她,就有这种感觉。菲尔布勒太太,你也知道我家一直很热闹;我爱热闹,我丈夫也喜欢家里常有人来走动,罗莎蒙德从小就习惯这样的日子,现在丈夫说出门就出门,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个性高傲,像个闷葫芦,这是我的看法。”口不择言的温奇太太说到最后一句时稍微压低声音,“罗莎蒙德个性柔顺,以前她哥哥弟弟经常招惹她,可是她从来没发过脾气,从小就非常乖巧,而那张漂亮的脸蛋任谁也比不上。感谢上帝,我的孩子都是好脾气。”温奇太太把宽帽带往后一拨,笑盈盈地看着另外那三个女儿(七岁到十一岁),任谁看见此时的她,都会相信她刚才的那番话。可是她那微笑的目光不得不把玛丽也收进去,因为三个小女孩把玛丽拉到墙角,缠着她说故事。

玛丽刚说完格林童话中精灵小矮人的精彩故事,这篇故事她记得滚瓜烂熟,因为蕾蒂最喜欢拿着她心爱的小红书,把内容读给她那些孤陋寡闻的哥哥姐姐听。温奇太太的小宝贝露易莎兴奋地跑到妈妈身边,两眼放光地叫道:“妈妈,妈妈!小矮人踩地板太用力,脚拔不出来了!”

“我的小天使!”温奇太太说,“明天再仔细跟我说,赶紧去听故事!”她的视线随着露易莎回到那迷人的角落,心里想着,下回弗列德想再邀请玛丽过来,她不会再反对,孩子们都那么喜欢她。

现在角落的气氛更热烈了,因为菲尔布勒走过去坐在露易莎后面,把她抱在怀里。其他女孩觉得他一定得听精灵小矮人的故事,非要玛丽再说一次。他也坚持要听,所以玛丽大方地把故事又说了一次,跟前一次一字不差。弗列德也坐在附近,要不是菲尔布勒一面假装对故事很感兴趣,逗孩子高兴,一面用爱慕的眼光看着玛丽,他一定会为玛丽展现的亲和力得意扬扬。

“露儿,你以后再也不喜欢独眼巨人了。”弗列德说。

“我喜欢,现在说他的故事。”露易莎说。

“噢,我说得不好。你找菲尔布勒先生。”

“对。”玛丽说,“请菲尔布勒先生跟你说蚂蚁的故事,小蚂蚁漂亮的屋子被巨人汤姆砸毁了,汤姆听不见小蚂蚁哭喊,以为它们不在乎,因为他也看不见小蚂蚁拿手帕擦眼泪。”

“拜托。”露易莎抬头看着菲尔布勒。

“不,我是个古板的老牧师,就算我想说故事,也会变成讲道,要不要听我讲道?”他戴上近视眼镜,噘起嘴唇。

“好。”露易莎很给面子。

“我想想,嗯,我们来说说蛋糕的坏处。蛋糕为什么不好?尤其是加了果干的甜蛋糕。”

露易莎信以为真,从菲尔布勒的腿上爬下来,走向弗列德。

“啊,看样子过新年不适合讲道。”菲尔布勒起身走开。近来他发现弗列德在吃他的醋,也意识到玛丽在自己心目中还是比其他女人好。

“玛丽个性真开朗。”菲尔布勒太太一直旁观儿子的动态。

“没错。”温奇太太不得不回答,因为老太太转过头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可惜长得不够漂亮。”

“我不这么认为。”菲尔布勒太太果断地说,“我喜欢她的长相。英明的上帝创造出不美丽的优秀女孩,我们就不该太注重外表。我更重视教养,玛丽任何时候都进退得宜。”老太太语气有点尖锐。她把玛丽当成未来的儿媳妇,只是玛丽跟弗列德的关系有点尴尬,所以这件事还不适合公开。不过菲尔布勒家的三位女士都暗自希望坎登会选择玛丽。

又有客人进来,弹琴打牌的娱乐也开始了,牌局设在门厅另一边的僻静房间。菲尔布勒为了讨好母亲玩了一局。菲尔布勒太太偶尔也玩纸牌,目的是对抗恶毒传言和怪异论点,基于这点,就算有牌不跟也算捍卫了尊严。一局结束后,菲尔布勒把位子让给齐切利,离开客厅,走过门厅时,李德盖特刚进门,正在脱大衣。

“我正要找你。”菲尔布勒说。

他们没有进客厅,而是往门厅深处走去,在壁炉前站定。冷冽的空气让火光更为鲜明炽热。

“看吧,打牌,我说戒就戒。”菲尔布勒笑着对李德盖特说,“现在我不再为了钱打牌,卡索邦太太说这都要感谢你。”

“怎么说?”李德盖特口气冷淡。

“啊,你不想让我知道,这叫不厚道的缄默,就让我感受一下受到你帮助的喜悦。有些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但我不会,我宁可大家都对我好,多欠点人情没关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李德盖特说,“我只跟卡索邦太太提过你一次,她答应不跟你说这件事,我相信她不会违背诺言。”李德盖特背靠着壁炉一角,脸上没有任何光彩。

“布鲁克几天前才跟我说的。他向我道贺,他很高兴我得到那个职位。不过他说你扯他后腿,把我捧上了天,好像我是肯恩或提洛森[肯恩(Thomas Ken,1637—1711)与提洛森(John Tillotson,1630—1694)是17世纪英国知名的神职人员兼作家。]之类的人物,所以卡索邦太太不愿意指派其他人。”

“哼,布鲁克真是个少根筋的傻瓜。”李德盖特唾弃地说。

“我倒很庆幸他少根筋。亲爱的朋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你确实帮了我大忙。能够发现自己之所以行事端正,主要是因为不缺钱,这对个人的自满有强大的约束。一个人如果不需要魔鬼的服务,就不会受诱惑去谄媚魔鬼。现在我不再需要机会的垂怜。”

“赚钱一定得靠机会。”李德盖特说,“一个人如果能在工作中赚到钱,肯定是因为碰上了好机会。”

这番话跟李德盖特过去的言论南辕北辙,但菲尔布勒觉得,一个男人诸事不顺、心情郁闷,自然而然会发出这种乖僻论调。他用友善的认同口吻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需要忍耐,不过人只要身边有关心他的朋友,不妨耐心等待,只要是在朋友的能力范围内的事,他也不妨开口求助。”

“啊,没错。”李德盖特心不在焉地说,他换个姿势,看了看表,又说,“人总是把困难看得太严重。”他清楚地知道菲尔布勒在暗示愿意帮忙,这点他无法忍受。我们凡人实在固执得不可理喻,李德盖特长期以来因为私底下帮了菲尔布勒的忙而暗自得意,如今情势逆转,换成菲尔布勒察觉到他需要帮忙,对此他无法接受,坚决保持沉默。再者,主动表示愿意帮忙的下一步会是什么?那就是要他说明状况,想探知进一步的细节,到了那种地步,他宁可自杀。

菲尔布勒心思细腻,不可能听不懂李德盖特的意思。李德盖特的态度和语气跟他的体格一样气势恢宏,如果他第一时间回绝你,再多的劝说都是白费口舌。

“几点了?”菲尔布勒压下受伤的热情。

“十一点多。”李德盖特答,而后两人一起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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