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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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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行为依然远远跟随我们, 过去的我们造就今日的我们。 李德盖特离开斯东居后,布尔斯特罗德做的第一件事是翻找拉夫欧斯的口袋。拉夫欧斯说他生病又没钱,直接从利物浦过来。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他口袋里一定会有旅舍账单之类的东西,可以查明他去过哪些地方。他的钱包里塞了各种账单,可是圣诞节后的账单只有一张,日期是当天早上。这张账单跟马市宣传单一起塞在他外套下摆的口袋里,记载着他在马市所在的毕尔克利一家旅舍投宿三天的费用。账单金额不小,鉴于拉夫欧斯没带行李,他很可能为了留点旅费,把行李箱抵押给了旅店。他的钱包里没钱,口袋只剩两枚六便士硬币和其他一点零钱。 布尔斯特罗德总算放心了,因为这些证据显示,拉夫欧斯在圣诞节那次难忘的到访之后,确实远离了米德尔马契。他一直待在远方,周遭都是不认识布尔斯特罗德的人。就算他到处散播米德尔马契某个银行家多年前的丑闻,他那爱折磨人以及自吹自擂的性格又能得到多大的满足?就算他真的说出去了,又能造成什么伤害?现在的重点是盯紧他,不让他再胡言乱语,不会像碰见葛尔斯时那样不知不觉地说出来。布尔斯特罗德非常担心他见到李德盖特时也乱说话。 他一个人熬夜陪着拉夫欧斯,只提醒管家和衣就寝,以免半夜有事叫她。他说他睡不着,想照医生的吩咐妥善照顾病人。他也确实做到了,虽然拉夫欧斯不停讨地白兰地,直嚷着他在往下沉,说他底下的地面在下沉。他躁动不安,辗转难眠,还有点担心害怕,但不算难照料。他不肯吃李德盖特指定的餐点,想吃的又遭到拒绝。他好像很畏惧布尔斯特罗德,可怜兮兮地求他别生气,别为了报复让他饿肚子,还连声赌咒地说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坏话。即使是这种话,布尔斯特罗德也不希望李德盖特听见。可是他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还有另一个更惊人的警讯,那就是天破晓时,拉夫欧斯好像突然以为医生来了,忙不迭地对医生说布尔斯特罗德想要饿死他,因为他要报复他泄露秘密,其实他什么都没说。 布尔斯特罗德跋扈的个性和强硬的意志力总算发挥用途。他外表看似虚弱,目前又是心绪不宁,却在这个艰苦的局势中找到需要的力量。在那个煎熬的夜晚和早晨,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尽管身体冰冷,却已经恢复行动力,麻木冰冷地支配一切。与此同时,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要对抗的是什么,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安全。不管他如何向上帝祷告,不管他内心如何看待这可悲家伙的精神状态,如何认定自己有职责承受上天给他的惩罚,不该冀望他人蒙受灾难;不管他如何努力将言语浓缩为坚定的心理状态,他渴望的景象仍然鲜明逼真得叫人难以抵挡,穿透并散布到他心灵的各个角落。伴随那一连串景象而来的,是它们的辩解。他不由自主地看见拉夫欧斯的死亡,认为那是他自己的得救。 这个可悲的家伙就算死了又如何?他不知悔改。但犯法的人不也是不知悔改?而他们的命运由法律决定。如果这回上帝赐予的是死亡,只要不亲手加速死亡的到来,只要他一丝不苟地遵从医嘱,那么视死亡为可喜之事就不是罪过。即使这样也可能出差错,毕竟人类的处方并不可靠。李德盖特曾经说过,治疗也可能加速死亡,为什么他自己的治疗方法不能?话说回来,在对与错之间,意图决定一切。 于是布尔斯特罗德致力将他的意图和他的渴求分开。他在心里宣称要遵照医嘱,又何必为这些医嘱是否有效伤神?而这只是愿望惯用的花招。愿望会利用任何不相关的猜疑,从无法确定的效果,或看似没有规则的模糊地带中,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话虽如此,他确实谨遵医生的指示。 他的焦虑持续指向李德盖特。前一天早上他们的那段谈话他记忆犹新,只是那段记忆如今附带着某些当时未曾出现的醒悟。当时他不在乎医院可能的变革会带给李德盖特什么样的苦恼,也不在乎自己拒绝援助会引来李德盖特什么样的反应。他认为李德盖特要求太多,自己拒绝得合情合理。现在他回想起那一幕,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把李德盖特变成敌人,于是兴起安抚的念头,或者让李德盖特对他感恩戴德。他后悔莫及,觉得就算不合理,当时也该牺牲点金钱,略施小惠。布尔斯特罗德认为,如果他事先给了李德盖特重大利益,那么李德盖特如今就算有所怀疑,甚至从拉夫欧斯的胡言乱语中拼凑出些什么,也不至于产生对他不利的想法。可是这个醒悟好像来得太迟了。 郁闷的布尔斯特罗德心中出现可堪怜悯的怪异冲突。多年来他渴望变成比过去更好的人,将自私的欲念融入教条,为它们披上严苛的外袍,以便他跟它们长相左右,那些欲念像个虔诚的唱诗班。如今恐惧在它们之间生起,它们再也无法唱诵,只能口径一致地哭求平安。 李德盖特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原本打算早点来,却有事耽搁了。他憔悴的面容没有逃过布尔斯特罗德的眼睛。不过他立刻把注意力转向病人,巨细靡遗地询问病情的变化。 拉夫欧斯的状况变糟了,几乎吃不下东西,一直睡不着,躁动不安地念叨,幸好不至于太狂暴。布尔斯特罗德担忧的问题没有发生,拉夫欧斯几乎没有注意到李德盖特的存在,一直语无伦次或低语。 “他怎么样了?”布尔斯特罗德私下问。 “症状恶化了。” “你觉得不乐观了吗?” “不,我仍然认为他有机会康复。你还是要亲自守在这里吗?”李德盖特突然转头问布尔斯特罗德。 布尔斯特罗德被问得惶惶不安。其实李德盖特并没有任何疑心。 “嗯,应该会。”布尔斯特罗德稳住自己,从容地回答,“哈丽叶已经知道我留在这里的原因。阿贝尔太太和她丈夫的经验不太够,不能把病人丢给他们,何况他们在这里的职责并不包括看护。看来你有新的指示。” 李德盖特的新指示是,如果几小时后病人依然无法入睡,就给病人服用鸦片酊,但必须严格限制剂量及次数。他口袋里带着一瓶预先备妥的鸦片酊,仔细地告诉布尔斯特罗德剂量与时间间隔,以及何时该停用。他慎重强调不停用会导致什么危险,也再次嘱咐不能让病人喝酒。 “根据我的诊断,”李德盖特总结道,“我最担心的是麻醉剂中毒。他体力相当不错,就算少服用一点,应该也能熬得过去。” “李德盖特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我认识你这么久,没见过你这样。”布尔斯特罗德此刻对李德盖特的关怀有别于前一天的冷漠,正如他现在对自己的疲倦毫不在意,也跟过去有一点小病痛就大惊小怪大不相同。“你好像烦恼重重。” “确实没错。”李德盖特毫不客气地应了一声,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布尔斯特罗德探询地说,“请坐下。” “不了,谢谢你。”李德盖特有骨气地说,“昨天我已经向你说明我的处境,除了债主已经派人到我家执行,其他没什么好说的,再大的麻烦也只要一句话就能交代清楚。再见了。” “别走,李德盖特先生,先别走。”布尔斯特罗德说,“这件事我重新思考过了。昨天我太惊讶,考虑得不够深入。内人很担心她侄女,如果你遭受厄运,我也会感到伤心。我肩负的责任非常繁重,不过几经思考,与其看着你求助无门,我不如做点牺牲。你说一千镑就能摆脱债务,让你重新站稳脚跟?” “是。”李德盖特内心一阵雀跃,喜悦凌驾其他所有感受,“一千镑就能清偿我所有债务,手头还能剩下一点钱。我会节省生活用度,况且我的业务也可能会成长。” “李德盖特先生,如果你愿意稍等一下,我可以开一千镑的支票给你。在这种情况下,要帮就帮到底,免得白忙一场。” 布尔斯特罗德开支票时,李德盖特转头面向窗外,想着自己的家,想着他起步稳当的人生总算免遭挫败,远大的目标仍然在望。 “李德盖特先生,你可以开一张本票给我。”布尔斯特罗德拿着支票走向李德盖特,“希望日后你情况好转,可以慢慢还钱。与此同时,想到你不会再陷入更艰难的困境,我觉得很欣慰。” “非常感谢你。”李德盖特说,“你帮我找回希望,让我能继续从事愉快又有意义的工作。”他觉得布尔斯特罗德拒绝之后又重新考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符合他愿意慷慨助人的那一面。他鞭策老马加快速度,想早点回家告诉罗莎蒙德这个好消息,再去银行兑换现金还给多佛的代理人。这时有个扫兴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像乘着黑暗翅膀凌空掠过的不祥预兆。他意识到自己跟几个月前多么不同,受到天大的恩惠竟然喜不自胜,竟然因为得到布尔斯特罗德的金钱资助大喜过望。 布尔斯特罗德采取对策,排除了一个隐患,却不觉得安心。他基于不良动机希望争取李德盖特的好感,但他没有意识到那个动机的强度。它依然活跃无比,像流淌在他血液里的烦恼因子。人会起誓,却不会放弃违反誓言的可能性。他真的故意违反誓言了吗?完全没有。可是那股想要背弃誓言的意愿似有若无地在他心里运作,就在他反复提醒自己当初起誓的原因时,慢慢渗入他的思路,松弛他的肌肉。让拉夫欧斯迅速恢复,再度滥用他那可恶的花招:布尔斯特罗德怎么可能期待这样的事情?拉夫欧斯一命呜呼才能带来解脱。他间接祈祷那样的解脱。他对上帝说,可能的话,就让他在尘世的余生免除耻辱的威胁,因为一旦蒙受耻辱,他就再也不能服侍上帝。 李德盖特的诊断无法保证这个祷告得到应验,到了第二天,布尔斯特罗德开始为拉夫欧斯顽强的生命力气恼,他宁可看见他陷入死亡的沉寂。迫切的意愿激起谋害这个残暴生命的冲动,尽管意愿本身无力主宰那个生命。他暗暗告诉自己太累了,今晚不要守在病人床边。他要把病人交给阿贝尔太太,告诉她必要时可以找她丈夫帮忙。 到了六点,忽睡忽醒的拉夫欧斯醒来了,却更加躁动,不停叫嚷着他在往下沉。布尔斯特罗德遵照李德盖特的指示,开始让他服用鸦片酊。大约半小时后,他喊阿贝尔太太过来并说,他身体不太舒服,没办法再照顾下去,必须把病人托付给她。接着他依照李德盖特的指示,向她说明每次服用鸦片酊的剂量。她问布尔斯特罗德,除了给鸦片酊,她还需要做什么? “除了给他汤或苏打水,目前没其他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我。除非出现重大变化,今晚我就不进这个房间了。需要帮忙就找你丈夫。我必须早点睡。” “先生,你确实很需要休息。”阿贝尔太太说,“也需要多吃点增强体力的东西。” 布尔斯特罗德放心地离开,不再担心拉夫欧斯在梦呓中会透露什么,因为他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地念叨,不会有引人怀疑的危险。不管如何他必须冒这个险。他先去楼下的镶着护墙板的客厅,开始考虑该不该命人备马,连夜赶回家,不去在乎凡尘俗务的后果。接着他又后悔这天晚上没有请李德盖特再来一趟,也许会有不同的诊断结果,判定拉夫欧斯病况恶化。该不该派人把李德盖特找过来?如果拉夫欧斯病情真的恶化,逐步迈向死亡,布尔斯特罗德觉得自己可以怀着对上帝的感恩安心入睡。可是他的病情加重了吗?李德盖特过来后也许只会说,病人的情况正如他的预期,接下来应该能睡得更沉,慢慢恢复健康。何必找他过来?布尔斯特罗德害怕听见那样的结果。不管李德盖特有什么想法,做什么诊断,都阻止不了他预见某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康复后的拉夫欧斯还是跟过去一样。等此人恢复了折磨人的力量,他就得拖着妻子远走高飞,让她在远离亲人和故乡的地方度过余生,对他心生芥蒂。 他坐在炉火旁左思右想一个半小时,突然想到一件事,惊得站起来,点燃他从楼上带下来的蜡烛。他想到的是,他没有告诉阿贝尔太太什么时候该停用鸦片酊。他拿起蜡烛,却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她可能已经让他喝下超过李德盖特指示的剂量。布尔斯特罗德觉得自己此刻身心俱疲,忘记一部分的指示情有可原。他拿着蜡烛上楼,迟疑该直接回房间睡觉,还是该转向病人的房间修正自己的疏忽。他在走道上停住脚步,面向拉夫欧斯房间的方向,依稀听见他的呻吟声和喃喃低语。那么他没有睡着。既然他还是睡不着,谁又能知道遵照李德盖特的嘱咐究竟对还是不对?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还没换好睡衣,就听见阿贝尔太太的敲门声。他拉开一道门缝,方便听见她轻声说话。 “先生,我能不能给那个可怜人喝点白兰地什么的?他嚷嚷着自己在往下沉。除了鸦片酊,什么都进不了他的嘴。他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一个劲地说他要沉到地底下去了。” 令她惊讶的是,布尔斯特罗德没有回答。他内心正在挣扎。 “他如果继续不吃不喝,一定会死掉。以前我照顾可怜的主人罗宾森先生时,得不停给他波特酒和白兰地,一次给一大杯。”阿贝尔太太直言说。但布尔斯特罗德还是没有立刻说话,于是她接着说:“人都快死了,不能再浪费时间。先生,我相信你也不会那么做。不然我只好给他我自己家的朗姆酒。可是你既然整夜照顾他,又尽全力帮他……” 这时一把钥匙从窄小的门缝递出去,布尔斯特罗德哑着嗓子说:“这是酒柜的钥匙,里面有很多白兰地。” 第二天清晨大约六点,布尔斯特罗德起床,花了点时间祷告。也许有些人以为私底下的祷告必然坦诚,必然直指行为的根源。私人祷告其实是无声的言语,而言语是一种呈现。即使在自我反省的时刻,又有谁能呈现出真实的自己?布尔斯特罗德还没有静心思考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纷乱的事件。 他站在走道倾听,听得见费力的鼾声。接着他走进花园,看着草地和初春新芽上的白霜。他回到屋里,见到阿贝尔太太,吃了一惊。 “你的病人怎样了?睡着了?”他努力装出开朗的语调。 “先生,他睡得可沉了。”阿贝尔太太答,“到三四点才慢慢睡着。你要上楼看看他吗?我觉得暂时没人守着也不碍事。我男人去田里干活了,小丫头盯着水壶。” 布尔斯特罗德上楼去了。他一眼就看出拉夫欧斯的睡眠并不能让他康复,反而会一步步将他带往死亡的深渊。他环顾房间一圈,看见酒瓶里还有些白兰地,也看见鸦片酊的药瓶几乎空了。他把药瓶藏起来,再把白兰地酒瓶拿到楼下,重新锁进酒柜里。 吃早餐的时候,他在考虑究竟该立刻骑马去米德尔马契,还是该等李德盖特过来。他决定留下来,并且让阿贝尔太太去做她的事,自己照顾病人。 他坐在病人床边,看着这个威胁自己安宁的仇敌无可挽回地陷入沉寂,觉得几个月来不曾这么平静过。他的良心得到安抚,因为秘密像奉命下来拯救他的天使,渐渐收拢双翼。他拿出笔记本查看备忘录,那是他为了离开米德尔马契预做的各种安排,其中有些已经着手执行。现在他只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于是开始考虑哪些安排要维持现状,哪些要取消;有些节省开销的措施,他觉得十分满意,在他暂时放下管理职务的这段时间也许适合执行。他仍然希望多罗西娅愿意负担医院的大部分支出。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病人的鼾声出现明显改变,强迫他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床上那个正在消逝的生命上。那个生命曾经为他所用,他也曾经庆幸那个生命够卑鄙下流,代替他做他想做的事。正是当时那份庆幸,迫使此时的他庆幸那个生命已经走到终点。 谁能说有人暗中加速拉夫欧斯的死亡?谁知道怎么做才能救活他? 李德盖特在十点半抵达,正好目睹病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布尔斯特罗德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个表情,与其说那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承认自己判断错误。他不发一语地在床边站了半晌,注视着那个迈向死亡的人。从他脸上压抑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辩。 “病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他转头问布尔斯特罗德。 “昨晚不是我守在这里。”布尔斯特罗德说,“我太累了,把他交给阿贝尔太太照顾。她说他大约三四点时睡着了。我八点前进来,他几乎也是这个状态。” 李德盖特没有再提问,只是默默看着,最后说:“都结束了。” 这天早上,李德盖特觉得自己重新找回希望与自由。他带着往日的活力出门工作,也觉得自己够强大,能够承受婚姻生活的不足。他知道布尔斯特罗德是他的恩人,为此感到不自在。这个病例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想向布尔斯特罗德问清楚详情,却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开口才不会侮辱人。如果他去问管家……唉,人都已经死了,暗指某些人的无知或粗心害了他性命又有什么用?不管怎么说,错的也许是他自己。 他跟布尔斯特罗德一起骑马回米德尔马契,途中聊了很多事,主要是霍乱、上议院通过改革法案的概率,以及政治联盟的强硬态度等。他们没有多谈拉夫欧斯,不过布尔斯特罗德提到必须将他安葬在洛威克教堂墓园。他说,据他了解,拉夫欧斯唯一的亲人是瑞格,但瑞格对他不友善。 李德盖特回家后,菲尔布勒来看他。菲尔布勒前一天没有到镇上,但李德盖特的债务被强制执行的事到前一天晚上已经传到洛威克。消息是担任教堂执事的鞋匠史拜塞传过去的,而他的消息来自他哥哥,也就是洛威克门可敬的钟匠。自从那天晚上看见李德盖特跟弗列德一起从台球室出来,菲尔布勒一想到李德盖特就愁眉不展。如果是别人在绿龙酒店玩个一次或多玩几次,只是小事一桩;但如果是李德盖特,就意味着他变得不像过去的他,开始做些他过去嗤之以鼻的事。 菲尔布勒听过一些无聊的流长蜚短,他心想,李德盖特的改变或许跟婚姻不美满有关,但可以确定的主因还是外界越来越言之凿凿的债务问题。他开始担心所谓李德盖特有财力或背后有亲友当靠山恐怕真实性不高。上一次他提起要帮助李德盖特,被他一口回绝,所以不太愿意再次尝试。可是一听说债权人进驻,菲尔布勒克服了自己的退缩。 李德盖特刚送走一位他十分关切的贫穷病人,看到菲尔布勒,连忙上前伸出手,眉开眼笑的模样令菲尔布勒十分惊讶。这难道也是对同情与帮助的傲慢推拒?无所谓,同情和帮助还是必须送出去。 “李德盖特,你好吗?我今天来看你,是因为听说了一点事,很担心你。”菲尔布勒的口气像个友爱的兄长,没有一丝责备。这时他们都坐下了。 李德盖特立刻回答:“我大概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听说有人来执行债权,是吗?” “是。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德盖特一派轻松,仿佛他现在已经不在意谈论这件事,“不过危机过去了,债已经还清了。现在我的困难都解决了,负债摆脱了,希望可以用更完善的方式重新开始。” “听你这么说,我非常欣慰。”菲尔布勒放松地靠向椅背,用如释重负的轻快低语说,“这比我在《泰晤士报》读到的任何新闻更让人振奋。我得承认,我来的时候心情相当沉重。” “谢谢你过来。”李德盖特诚挚地说,“现在我心情变好了,更能坦然接受你的善意。早先我确实饱受打击,可能一时之间还忘不了伤痛。”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悲凉,“不过现在我感觉刑具已经移除。” 菲尔布勒沉默片刻,接着恳切地说:“亲爱的朋友,允许我问个问题。如果太冒昧,请原谅我。” “我不认为你会问什么无礼的问题。” “那么……我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你没有……你没有为了还债,又欠下日后可能会带给你更多麻烦的债务吧?” “没有。”李德盖特脸色微微泛红,“我不需要骗你,因为事实如此。帮我的人是布尔斯特罗德。他借给我一大笔钱,一千镑,让我慢慢还。” “嗯,他这么做很宽厚。”菲尔布勒强迫自己称赞不喜欢的人。过去他曾经劝李德盖特避免跟布尔斯特罗德有过多私人牵扯,现在他觉得有点尴尬,不敢往那方面多想,赶忙又说:“布尔斯特罗德自然会关心你的境况,你跟他合作以后,收入不增反减。我很高兴他做了弥补。” 听见菲尔布勒这些善意推测,李德盖特有点不自在,也更清楚地意识到几小时前首度浮现在他心头的那些不安思绪,也就是布尔斯特罗德原本表现得漠不关心,一转眼又对他大发慈悲,可能纯粹是出于自私的动机。他没有回应菲尔布勒的话。他不能把借钱的过程告诉菲尔布勒,可是那情景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还有菲尔布勒巧妙避谈的事实,也就是他欠了布尔斯特罗德人情,而这是他过去决心要避免的关系。他没有回应,转而说起未来打算如何节省开支,如何学会从不同的角度看待自己的人生。 “我打算开设诊疗室。我觉得在这方面我走错了方向。如果罗莎蒙德不介意,我还想收个实习生。我不喜欢这种事,但只要用心把事情做好,未必会贬低自己的身份地位。反正我已经受过重创,再来点小擦伤也不会太难受。” 可怜的李德盖特!他随口说的“如果罗莎蒙德不介意”已经成为他思想的一部分,也清楚表示他肩负的枷锁。可是菲尔布勒跟他一样满怀希望,看不出有什么事值得忧心,温柔亲切地表达恭贺后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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