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小丑:……是在葡萄串房,你喜欢坐在里面,不是吗?

弗洛斯:确实,因为那屋子宽敞,冬天待在里面很舒适。

小丑:喔,好极了,希望这些都是真话。

---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

拉夫欧斯死后第五天,班布里奇悠闲地站在通往绿龙酒店庭院的大拱门底下。他不是个喜爱独处沉思的人,只是刚从酒店里走出来。在这个午后时分,任何人悠然自得地站在拱门下,就会像只找到吃食的鸽子,必然会吸引同伴靠拢过来。不过这里没有实质的食物可供分享,但聪明人轻易就嗅出这里可能有以传闻形式呈现的精神粮食。对面那位性情和顺的布商霍普金斯第一个做出反应,因为他的顾客以女性为主,她们特别想要跟男性说话。班布里奇对他爱理不理,觉得霍普金斯当然喜欢跟他聊天,他却不太乐意跟闲杂人等多费唇舌。没过多久就聚集了一小群更重要的听众,其中有些是滞留的过路人,有些则是特地缓步走过来,想听听绿龙酒店有什么新鲜事。

班布里奇总算觉得值得开金口聊聊:他刚从北部回来,在那里看到不少好马,也买了几匹回来。他在唐卡斯特瞧见一匹枣红色种马,将近四岁。他拍胸脯保证,在场的先生们如果见过更好的马,可以把他“从这里轰到希尔福德”。先生们如果不信,可以自个儿去瞧一瞧。还有两匹黑马,他打算训练来拉四轮马车,它们让他想起一八一九年卖给福克纳的那两匹马,当时的价钱是一百基尼,两个月后福克纳转手卖了一百六十镑。哪位先生如果能证明他说了假话,欢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到口干舌燥。

他正说得口沫横飞,镇书记兼律师霍利走了过来。霍利不喜欢出入绿龙酒店,因为那样有失身份。他只是碰巧经过,看见班布里奇,想起曾经委托他买一匹马,于是大步走过来打听结果。班布里奇说他在毕尔克利选了一匹灰马,请霍利看过再说。如果霍利对这匹马有一丁点不满意,那么班布里奇就是不懂马之人。要说班布里奇不懂马,那根本是天方夜谭。霍利背对马路站着,正在跟班布里奇约时间去看马,顺便试骑,这时有个人骑着马慢慢经过。

“是布尔斯特罗德!”人群中有两三个人低声说,其中有人用了“先生”这个称谓,那是布商霍普金斯。其他人都只是下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就像他们看见里弗斯顿公共马车出现在远方,也会喃喃喊上一声。霍利漫不经心地看了布尔斯特罗德的背影一眼,但班布里奇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的时候,扮了个嘲讽的鬼脸。

“天哪!我倒是想起来了,”他稍微压低声音,“霍利先生,除了你的马,我还从毕尔克利带了其他东西回来,也就是布尔斯特罗德的精彩故事。你知道他是怎么发财的吗?哪位先生想听点新鲜事,我免费奉告。如果做坏事的人都受到惩罚,布尔斯特罗德可能得在波特尼湾[Botany Bay,位于澳大利亚悉尼,早期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做祷告喽。”

“这话是什么意思?”霍利双手插进口袋,往前一步走到拱门下。如果布尔斯特罗德真是个恶棍,那么霍利就有先见之明。

“我是听布尔斯特罗德的一个老朋友说的。”班布里奇突然伸出食指比了个手势,“他去了拉尔彻的拍卖会,不过我当时不认识他,那回错过了。他当时八成在找布尔斯特罗德。他说他知道布尔斯特罗德所有的秘密,跟他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不过他在毕尔克利灌了一杯烈酒,就什么都跟我说了。我才不相信他想告发布尔斯特罗德,他只是爱吹牛,天南地北,好像可以捞钱似的。人都该懂得适可而止。”班布里奇嫌恶地做出评论。他大肆吹嘘,觉得大家都爱听,十分得意。

“那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霍利问。

“我走的时候他在萨拉森海德旅店,他姓拉夫欧斯。”

“拉夫欧斯!”霍普金斯惊叫,“我昨天布置了他的丧礼会场。他葬在洛威克,布尔斯特罗德给他送葬,很体面的丧礼。”人群反应激烈,班布里奇连声咒骂,其中“下地狱”算是最温和的。霍利皱起眉头,脑袋再往前凑,激动地问:“什么?那人死在什么地方?”

“斯东居。”霍普金斯说,“那里的管家说他是她家主人的亲戚,星期五去的时候已经病了。”

“咦,我星期三还跟他喝过酒。”班布里奇打岔。

“有没有找医生治疗?”霍利又问。

“找了,找了李德盖特。布尔斯特罗德照顾了他一夜。第三天早上死的。”

“班布里奇,接着说,”霍利继续追问,“关于布尔斯特罗德,这人说了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镇书记霍利在这儿,表示这里肯定有值得一听的事;总共有七个人在听班布里奇娓娓道来。他说的我们多半都知道了,包括威尔的事,只是增添了点当地色彩和环节。那正是布尔斯特罗德害怕被人揭穿的往事。那是来自他早年生活的纠缠不休的鬼魂,他希望它们和拉夫欧斯的尸体一起被永远埋葬。他骑马经过绿龙酒店时,满心相信上帝已经拯救了他。没错,是上帝!他还没有向自己招认是他动手脚换取了这样的结果。他接受了看似奉送过来的东西。没有人能证明他做了什么让那人的灵魂加速离开。

可是这些关于布尔斯特罗德的流言,像火焰的气味般传遍米德尔马契。霍利派信任的办事员去斯东居追查详情。那人假装询问干草收成,其实是找阿贝尔太太打听拉夫欧斯的事和他生病的经过。他就这样发现是葛尔斯用他的小马车把人送到斯东居,于是找借口来到葛尔斯的办公室。办事员询问他有无时间参加仲裁案,而后顺口问起拉夫欧斯的事。葛尔斯被迫承认他上星期已经拒绝布尔斯特罗德委托的业务,除此之外没有提及任何不利于布尔斯特罗德的传闻。霍利自己得出结论,认为拉夫欧斯把布尔斯特罗德的过去告诉了葛尔斯,葛尔斯才会拒绝帮布尔斯特罗德做事;几小时后,霍利这么告诉托勒尔。这番话辗转流传,到最后听起来仿佛不仅仅是推论,而是葛尔斯直接说出来的。这么一来,就连认真查证的历史学家都会认定,就是葛尔斯对外宣扬布尔斯特罗德过去的恶行。

霍利很快就发现,无论是拉夫欧斯揭发的那些往事,或者他死亡的疑云,都不足以定布尔斯特罗德的罪。他亲自骑马跑了一趟洛威克村庄,一方面查看相关记录,另一方面跟菲尔布勒商讨这整件事。菲尔布勒跟霍利一样,对于布尔斯特罗德爆出丑闻并不惊讶,不过他为人公正,不会因为厌恶某人就下定论。然而,跟霍利谈话时,菲尔布勒心里默默拼凑出另一个臆测。他相信,不久之后,另一件事理所当然会在米德尔马契引发议论,成为“根据事实推断”的结论。菲尔布勒一面猜测布尔斯特罗德惧怕拉夫欧斯的原因,一面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份惧怕,他才会对李德盖特慷慨大方。虽然他不愿意相信李德盖特明知故犯,接受贿赂,却也担心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可能会严重损害李德盖特的名声。他看得出来霍利还不知道李德盖特突然还清债务,因此谨慎地避谈那个话题。

“唉,这整件事实在离奇。”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没完没了地讨论无法求证的事,“原来咱们那位性情多变的威尔有很不寻常的血统!勇敢的年轻小姐和波兰爱国音乐家的结合,这身世已经够特别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有个开当铺的犹太外祖父。不过,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组合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某些泥土具有净化效果。”

“果然不出我所料。”霍利上马时说,“犹太人、科西嘉人或吉卜赛人,该死的外国血统。”

“霍利,我知道你看他不顺眼,但他其实只是个生性淡泊、不同于流俗的年轻人。”菲尔布勒笑着说。

“是啊,那是你们辉格党的偏执。”霍利常用辩解的口气说,菲尔布勒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善良家伙,让人误以为他是托利党人。

对于李德盖特给拉夫欧斯看病的事,霍利骑马回家时并没有多想,觉得那充其量只是进一步证明布尔斯特罗德心里有鬼。可是李德盖特突然摆脱担保品被强制执行的命运,清偿了在米德尔马契积欠的所有债务的消息飞快传开,也顺势引发各种猜测与议论,似乎有凭有据,传得沸沸扬扬。

没多久,包括霍利在内的很多人都听说了,他们很快推论,李德盖特突然有了钱和布尔斯特罗德意图掩盖拉夫欧斯传播的丑闻,二者之间存在意味深长的关系。就算没有直接证据,那笔钱肯定也来自布尔斯特罗德。毕竟李德盖特的事早就在镇上流传,大家都知道,不论他岳家或自家都不肯帮他。不过直接证据很快出现,除了银行职员的说法,还有单纯的哈丽叶亲口向普林岱尔太太提起过这笔借贷,普林岱尔太太告诉了从托勒尔家嫁过来的儿媳妇,托勒尔则广为宣传。人们普遍觉得这件事事关重大,需要安排晚宴好好喂养流言,于是邀请函乘着布尔斯特罗德和李德盖特这起丑闻的势头,有如雪花般纷飞。妻子、寡妇和单身女子比平时更勤于拿着针线活出门。从绿龙酒店到多勒普的酒馆,各个娱乐场所都热闹滚滚,议论着这个话题,连上议院会不会撤销改革法案都相形失色。

所有人都相信,布尔斯特罗德会对李德盖特出手大方,背后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原因。事实上,霍利第一时间邀请一小群人密商,其中包括托勒尔和伦奇两位医生,目的在于讨论拉夫欧斯的病情。他向众人陈述他从阿贝尔那里打听到的细节,比如李德盖特开具的死亡证明,显示死因是酒精中毒导致震颤性谵妄。关于这种疾病的治疗,医生都坚守传统路线,因此明白表示,从这些细节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但道德瑕疵不可避免地存在:布尔斯特罗德显然渴望摆脱拉夫欧斯;他肯定早就知道李德盖特深陷债务危机,却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雪中送炭。另外,大家倾向于相信布尔斯特罗德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也认为李德盖特跟其他高傲自大的人一样,一旦发生财务危机,很容易被收买。那笔钱即使只是让他对布尔斯特罗德早年的劣迹保密,仍然为李德盖特带来污名。何况李德盖特早先为了出人头地,对布尔斯特罗德卑躬屈膝,还败坏同行前辈的名声,早就遭人不齿。因此,虽然没有直接事实显示斯东居那起死亡病例涉及任何不法罪行,但霍利那群人商讨之后认定,这件事确实“不单纯”。

尽管这种含糊其词的说法定不了罪,却足以让很多人大摇其头或尖酸刻薄地讽刺两句,就连各行各业有身份地位的资深人士也不例外。一般百姓也是宁信其有,因为神秘事物永远比事实更容易取信于人。比起单纯获知真相,人们更喜欢猜测前因后果。猜测很快就变得比事实更可信,也更能容许矛盾的存在。在某些人心目中,布尔斯特罗德的早年事迹已经熔成一团谜,变成流动的金属,在闲聊中倾泻出来,再随上天的意思变成光怪陆离的形状。

屠宰巷坦卡酒馆那虎虎生威的老板娘多勒普太太的思维就属于这一类,她经常驳斥某些顾客肤浅的实际观察,因为那些人自以为他们从外在世界搜集的信息,跟她心里“冒出来”的想法一样真实。当然,她不清楚自己心里那些想法从何而来,但它们就出现在她眼前,就像“用粉笔写在壁炉板上的欠款”一样清楚明白。“布尔斯特罗德说,他的心那么黑,如果他的头发知道他的心在想什么,他就会把它们连根拔掉。”

“那可真怪。”喜欢思考的鞋匠林普说。他视力不太好,说话尖声尖气,“我在《号角报》读到过,那是威灵顿公爵变节投向天主教怀抱时说的话。”

“可能吧。”多勒普太太说,“既然有个恶棍这么说,另一个恶棍当然更有可能这么说。瞧他以前满口仁义道德,姿态摆得那么高,全国的牧师都瞧不上眼,还不是得向魔鬼讨教,最后栽在魔鬼手上。”

“是啊,他是共犯,你还不能把他赶到国外。”玻璃工人克拉布听了太多消息,现在一头雾水,“不过据我所知,有人说布尔斯特罗德先前担心丑事被发现,打算逃走。”

“不管他逃不逃,都会被赶出去。”刚走进来的理发匠迪尔说,“霍利的办事员福列彻的手指头痛,今天早上我帮他刮胡子,他说他们都想把布尔斯特罗德赶走。塞西格先生也不站在他那边了,还说要把他赶出教区。镇上有些先生说,他们宁可跟犯人一起吃饭。福列彻说:‘我也是。你们想啊,有个人老是说他的信仰比别人虔诚,装得好像十诫还不够他用似的,干的坏事却比监牢的犯人多,还有什么人比这种人更倒人胃口?’这话是福列彻亲口说的。”

“不过如果布尔斯特罗德把资金都抽走,对镇子恐怕不是好事。”林普畏畏缩缩地说。

“嗯,有些比他好的人没有他那么慷慨。”有个染色工人用坚定的语气说。他鲜红色的双手跟他敦厚的脸庞看起来不太协调。

“可是在我看来,他那些钱留不住。”玻璃工人说,“不是有人说可以把他的钱全拿走?据我所知,那些人如果去告他,就可以把钱要回去。”

“没这种事!”理发匠觉得自己比多勒普酒馆这些酒客高尚些,却还是喜欢来这里厮混,“福列彻说没有这种事。他说就算他们有再多证据,证明那个雷迪斯罗是谁的孩子,那顶多也就像他们可以证明我是从东部沼泽区来的,没有一点作用。”

“你说的是什么话!”多勒普太太气冲冲地反驳,“如果法律连孤儿都不帮,那么假使上帝把我的孩子都带走,我倒要感谢他。照你这么说,你爹娘是谁根本无所谓。人家都说找律师不能只找一个,迪尔先生,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懂?大家都知道事情都有两面,也许不止两面,否则我倒想知道谁还愿意打官司?这也太糟心,如果证明自己是谁的孩子也没用,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律做什么?福列彻想怎么说都随他,但别拿那一套唬我!”

迪尔讨好地对多勒普太太赔笑脸,仿佛她的本事不输律师。他在酒馆欠了不少酒债,对老板娘的奚落习惯逆来顺受。

“大家说的没错,如果他们告上法院,该追究的不只是钱的事。”玻璃工人说,“还有那个死掉的倒霉家伙。在我看来,他以前一定是个比布尔斯特罗德更正派的绅士。”

“确实是更正派的绅士!我可以替他担保。”多勒普太太说,“而且根据我听到的,相貌也好得多。上次收税官鲍德文先生来的时候,就站在你现在坐的地方。他说:‘布尔斯特罗德带到镇上的钱都是偷来骗来的。’当时我告诉他:‘鲍德文先生,这没啥奇怪的。自从那次他走进屠宰巷说要买我楼上的房子,我看见他就心里发毛。正常人脸色不会那么死白,也不会无缘无故用那种眼神盯着你,好像要看穿你的脊梁骨似的。’我是那么说的,鲍德文先生亲耳听见了。”

“你说的很对。”克拉布说,“我听说那个叫拉夫欧斯的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虽然现在死了,被埋在洛威克墓园,可活着的时候挺好相处。要我说,有些人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埋在那里。”

“这话没错!”多勒普太太附和,有点不屑克拉布没胆子明说,“一个人被拐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屋子里,有人钱多到可以把大半个乡镇的人送进医院请看护照顾,却宁可没日没夜坐在病床边照料,除了某个医生,不许任何人靠近。而那个医生没有原则,又穷得响叮当。之后他口袋就鼓鼓的,钱多的可以还清肉贩拜欧斯的上等带骨肉块的旧账。那账款从去年九月底米迦勒节欠到现在,几乎整整一年。我不需要别人跑来告诉我那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事,我也没兴趣挤眉弄眼打哑谜。”

多勒普太太环顾周遭一圈,以酒馆霸气老板娘之姿镇压全场。少数比较勇敢的人出声附和,林普喝了一口酒后把摊开的双掌合在一起,用力夹在双膝间,低头看着,两眼无神,陷入沉思。仿佛他的脑子被多勒普太太炽烈的言语烤焦,暂时停摆,只有等到更多滋润,才能恢复运作。

“为什么不把那个人的坟墓挖开,让验尸官好好查一下?”染色工人说,“开棺验尸不算稀罕。如果有什么肮脏勾当,说不定查得出来。”

“琼纳斯先生,没用的!”多勒普太太断然否决,“医生的把戏,我太清楚了。他们太奸诈,不会留下把柄。何况这个李德盖特要把还没断气的人剖开,想也知道他为什么要看体面之人的五脏六腑。他对药很了解,而你对药了解多少?你看了闻了吞下肚,跟没吞下肚一样不懂。我就看过甘比特给的药水,他是咱们福利会的医生,人品高尚,在整个米德尔马契,他接生的孩子活下来的比谁都多。我说我看过那药水,不管在瓶子里或倒出来,都没什么不一样,第二天却能害你肚子疼。所以我让你自己做判断,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说,幸好他们没有让这个李德盖特来我们的福利会,不然很多妈妈的孩子就要遭罪。”

多勒普酒馆的这个热门话题,也是镇上各阶层共同关心的话题,而且向外扩散,一边传到了洛威克牧师公馆,另一边到了蒂普顿农庄。温奇一家人都听说了,哈丽叶的全体亲友聊起来总说:“可怜的哈丽叶”。而李德盖特依然蒙在鼓里,只纳闷人们为什么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布尔斯特罗德也还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公诸于世。他跟乡亲的关系原本就不友好,自然不容易察觉人们的态度有什么异样。再者,他已经确定不需要离开米德尔马契,早先许多悬而未决的事如今都尘埃落定,因此忙于善后。

“这一两个月内我们去切尔滕纳姆度个假,”他对妻子说,“那里除了空气新鲜、水质干净,对心灵也很有益。在那里住六星期,可以让我们精神焕发。”

他真的相信度假能让身心舒畅,也决定往后要活得加倍虔诚,弥补近期的罪过。他在心里以假设语气描述这些罪过,祷告时也以假设语气请求上帝宽恕:“如果我在这件事上犯了错。”

至于医院的事,他没再跟李德盖特多说什么,担心让人发现拉夫欧斯一死,他就突然改变计划。他暗自相信李德盖特怀疑他故意不遵守医嘱,也必定会猜测背后的动机。可是李德盖特对拉夫欧斯的过去一无所知,而布尔斯特罗德也不急于强化他那似有若无的猜疑。至于一口咬定某种治疗方法能让病人痊愈或丧命,李德盖特向来反对这样的武断态度。他没有权利说话,也有动机保持沉默。于是布尔斯特罗德觉得上帝已经放过他。唯一让他深深畏怯的情况是偶尔遇见葛尔斯,不过葛尔斯总是略微严肃地脱帽致意。

与此同时,地方上的重要人物对他的反感却与日俱增。

城里出现第一个霍乱病例,镇上紧急召开会议,讨论迫在眉睫的公共卫生问题。自从国会匆匆通过法案,授权地方征税办理防疫,米德尔马契也成立委员会负责监督,各种消毒与预防工作获得辉格党与托利党两派一致同意。目前需要讨论的议题是:在镇外找一块地掩埋尸体,经费究竟该以征税还是劝募方式取得。这是一场公开会议,几乎镇上所有重要人士都应该出席。

布尔斯特罗德是委员会成员,十二点不到,他就从银行出发,打算全力促成以私人劝募方式筹措经费。早先他迟疑不决,因为他已经退居幕后有一段时间,但这天上午他觉得应该恢复过去扮演的角色,在镇上的公共事务上展现行动力与影响力,用这种方式度过下半生。

不少人跟他往同一个方向前进,他看见了李德盖特。两人会合后聊起这次会议的主题,一起走进会场。镇上的大人物都比他们早到,不过正中央的大型会议桌主位附近还有几个空位,他们往那里走去。菲尔布勒坐在对面,离霍利不远。所有的医生和治疗师都到了。会议主席是塞西格牧师,蒂普顿的布鲁克坐在他右手边。

李德盖特发现他和布尔斯特罗德入座时,其他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主席宣布会议主题,陈述以劝募方式购买土地的优点,还说这片土地必须够大,日后可以作为公墓使用。这时布尔斯特罗德起身要求发言。他的音调偏高,所以在这种会议上向来压低嗓音。所以他话语流畅,与会众人都听惯了。李德盖特再次看见人们互相使眼色。

而后霍利站起来,用他坚定洪亮的嗓音说:“主席先生,在正式讨论前,我请求针对社会观感问题发表一点意见。除了我,许多在场人士也认为必须先处理这件事。”

即使基于公共礼仪必须约束“无礼用词”,霍利说话时那种唐突简慢和沉着笃定的语气依然气势惊人。塞西格批准他的请求,布尔斯特罗德坐了下来。霍利继续发言。

“主席,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只代表我自己,在场至少有八位先生都跟我抱持相同看法,也明确要求我代为表达。我们一致认为,必须吁请布尔斯特罗德先生辞去他以纳税人和体面绅士的身份担任的各种公共职务。我也在此向他提出这样的呼吁。有些行为和做法其实比许多应受法律惩戒的行为更糟糕,却因为各种情况无法以法律追究。

正直的先生们不想与犯过这种劣行的人为伍,就必须尽力保护自己。我和那些我可以称之为本案委托人的朋友就决定这么做。我并没有明指布尔斯特罗德做过任何可耻的行为,但我要求他公开否认并反驳某个人提出的对他不利的指控。那人指控他曾经长期从事不法行业,而且以不诚实手法取得财富。如今那人已经死亡,而且死在他的房子里。如果布尔斯特罗德先生无法否认,就该辞去他代表绅士们担任的各种职务。”

会议室里的所有目光都转向布尔斯特罗德。

布尔斯特罗德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一颗心仿佛处于惊涛骇浪中,几乎危及他脆弱的体格。李德盖特也饱受冲击,某种隐约模糊的预感似乎凝聚成惊悚的事实。只是,看见布尔斯特罗德苍白的面容露出畏缩痛苦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那股忿恨的嫌恶感被医生为受苦的人排忧解难的本能压抑下来。

布尔斯特罗德蓦然醒悟到,自己这一生终究失败了。他名誉扫地,平时以正义之士自居,对别人说教,如今却没有勇气迎向人们的目光。上帝在众人面前抛弃了他,让他赤裸裸地面对人们得意扬扬的鄙视。那些人喜形于色,因为事实证明他们对他的厌恶正当合理。对于同谋的死亡,他用闪烁言辞蒙骗自己的良心,如今看来也是一番徒劳。因为那闪烁言辞已经变成被揭发的谎言的长长獠牙,充满恶意地朝他扑来。这一波波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像折磨人的恐惧感,没能杀死他,让他还能听见咒骂的回声。重拾安全感之后突然意识到事情败露,而体验到这种感受的不是一般罪犯的粗糙心灵,而是极其敏感的神经,属于一个在环境造就下长期支配与掌控一切的男人紧绷的生命。

但那紧绷的生命藏着一股回应能力。尽管他体质虚弱,内心却有着自我保护的顽强意志。这股意志力像火焰般持续蹿出来,驱散教义引发的所有恐惧。即使他现在可怜巴巴,希望得到怜悯,那股意志力却已经在他惨白的脸色底下鼓动,放出光芒。霍利还在说最后一句话,布尔斯特罗德觉得自己应该回应,而且是反击。但他不敢站起来说:“我没犯错,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现在认定有人泄密,就算他大胆反击,那顶多也像拉一块薄弱易脆的破布来遮蔽赤裸的身体,没有一点作用。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盯着布尔斯特罗德。他纹丝不动地坐着,紧靠着椅背。他不敢冒险站起来。等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双手按住座椅的两侧。他的声音清晰可闻,只是比平时沙哑一点。他咬字清楚,只是会在句子中间停顿,仿佛喘不过气来。他先转向塞西格,再转头看着霍利,说:“主席,你身为基督教牧师,我在此向你提出抗议,请你不要批准别人基于恶意憎恨提出的请求。那些敌视我的人乐意听信信口开河之人对我的诽谤。他们用严苛的标准检视我。我变成恶意中伤的牺牲品,那些流言指控我从事不法行业……”布尔斯特罗德说到这里,嗓门抬高了,语气也变得尖锐,听起来像低声呐喊,“那么谁能指控我?那些不符合基督精神、甚至卑鄙无耻的人没有资格。有人使用下流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人靠强词夺理的狡辩谋生,也有人把钱花在自己的感官享受上。我却奉献自己的金钱,追求今生与死后最崇高的目标。他们凭什么指控我?”

他说出“强词夺理”四个字之后,会场掀起阵阵喧闹声,半是低语,半是嘘声。霍利、托勒尔、齐切利和海克巴特,四个人猛地跳起来,霍利的怒吼瞬间爆发,另外三个人还来不及出声。

“先生,如果你说的是我,我请你和其他所有人一起来检视我在工作上的表现。至于符不符合基督精神,我拒绝听你言不由衷地空谈教义。至于怎么花钱,我至少不会与窃贼为伍,骗走该别人继承的财富,用来资助自己的信仰,戴上神圣的面具,排斥一切享乐。先生,我没有假装自己道德多么崇高,也没有找任何必要的高尚标准来衡量你的行为。我再次吁请你针对那些不利于你的传闻,提出令人满意的解释,否则就请你辞掉所有公共职务,因为我们不愿意与你共事。先生,你的人格因为传闻和近期行为蒙上污点,如果不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们不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合作。”

“霍利先生,请让我说几句话。”主席塞西格说。

霍利还没消气,他不耐烦地欠身回应,坐了下来,恨恨地把双手插进口袋。

“布尔斯特罗德先生,讨论最好到此为止。”塞西格转头对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的布尔斯特罗德说,“现阶段我必须赞成霍利先生陈述的社会观感问题。如果可能,我认为你基于基督徒的职责,必须澄清外界的谣言。我个人愿意给你机会,听你说明。只是,我不得不说,你此刻的态度跟你平时主张的原则两相违背,而那些原则是我必须在意的。身为你的牧师,以及一个希望你能恢复名誉的人,我现在建议你离开会场,避免进一步妨碍会议进行。”

布尔斯特罗德踌躇片刻,而后拿起地板上的帽子,慢吞吞地站起来。他摇摇欲坠地紧抓椅子一角,李德盖特看在眼里,觉得他好像浑身乏力,没有人扶肯定走不出去。他能怎么办?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因为没人伸出援手,在他身旁瘫倒。他站起来,把手臂伸向布尔斯特罗德,就这样带着他走出会议室。这个动作原本只是出于贴心的责任感和纯粹的慈悲心,此时此刻却带给他难以形容的苦楚。他这样做仿佛在公然表态,表示他跟布尔斯特罗德同一阵线,而他已经充分明白别人怎么看待这种关系。他现在已经醒悟到,这个倚着他手臂的、颤颤巍巍的男人借他那一千镑,意在收买,而拉夫欧斯的治疗显然被人基于邪恶动机动了手脚。这些事环环相扣,一点都不难推测。镇上的人知道布尔斯特罗德借他钱,认为那是贿赂,也相信他明知是贿赂还是收下了。可怜的李德盖特,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的道德感却又强迫他送布尔斯特罗德回银行,再派人去传唤他的马车,等着陪他回家。

防疫会议的正事匆匆讨论完毕,话题很快转向。出席者各自组成小团体,三五成群,热烈讨论起布尔斯特罗德和李德盖特的事。

这件事早先布鲁克只听说过片言只字,心里很不自在,觉得自己当初赞同布尔斯特罗德的做法好像“有点过了头”。现在他终于听见所有传闻,跟菲尔布勒聊起身陷丑闻疑云的李德盖特,善意的口气带点哀伤。当时菲尔布勒正要走路回洛威克。

“坐我的马车。”布鲁克说,“我要去看多罗西娅,她昨晚从约克郡回来,应该会想见你。”

于是他们共乘前往,布鲁克厚道地期望李德盖特没有做任何不名誉的事。当初李德盖特带着他伯父高德温爵士的信来找他,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相当出色。菲尔布勒没说什么。由于深知人性的弱点,所以他没有把握李德盖特面对难堪的经济困境时,不会做出失格的事。

马车驶近庄园大门时,站在石子路上的多罗西娅过来迎接他们。

“亲爱的,”布鲁克说,“我们刚开完会过来,讨论防疫的事。”

“李德盖特先生也去了吗?”多罗西娅的气色红润,生气勃勃。没戴帽子的她站在四月的灿烂阳光下。“我想见他,跟他好好谈一谈医院的事。先前我拜托布尔斯特罗德帮我知会他。”

“唉,亲爱的,”布鲁克说,“我们听到了些坏消息。没错,坏消息。”

菲尔布勒要回牧师公馆,于是他们穿过庭园走向教堂院子的大门,一路上多罗西娅听到了那些悲伤的事。她听得很专注,还请他们再把涉及李德盖特的事实和传言重复一次。沉默半晌后,她在教堂院子大门前停下脚步,热切地对菲尔布勒说:“你不相信李德盖特做了卑鄙的事吧?我不相信。我们把真相查清楚,还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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