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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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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忧患之人所祈求的, 无非仁慈、怜悯、爱与安详; 并且怀着感恩的心, 回报这些美好的愿望。 …… 因为仁慈有着一颗人类的心, 怜悯有张人类的脸庞。 至于爱,它是神化身为人, 安详则是人类的服装。 ---威廉·布莱克《纯真之歌》[Songs of Innocence,是英国浪漫主义文学代表布莱克的诗集。这里的诗句摘自收录其中的诗《至上的形象》(The Divine Image)。] 几天后李德盖特应多罗西娅的邀请,骑马前往洛威克庄园。布尔斯特罗德此前来信表示决定离开米德尔马契,提醒李德盖特他之前关于医院的安排维持初衷。李德盖特对此并不意外。布尔斯特罗德说,在执行下一步计划前,他有责任向卡索邦太太重提此事,而卡索邦太太的答复跟先前一样,想先跟李德盖特谈一谈。布尔斯特罗德在信中指出:“你可能已经改变想法。即使如此,最好也跟她说清楚。” 多罗西娅急切地等待李德盖特的到来。尽管她听从身边男士们的建言,没有“插手管布尔斯特罗德这件事”(套用詹姆斯的话),却始终记挂李德盖特的艰难处境。当布尔斯特罗德再度询问她关于医院的事,她觉得机会来了,可以执行她先前急着想做却被劝阻的事。她住在豪华宅邸里,漫步在自家大树的绿荫下,心思往外探索,思考着其他人的命运,情感则被禁锢着。举手之劳就能做点好事,这个念头“像一股热情盘绕她心头”[这个句子改写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的《写于丁登寺上数英里处》(Lines Composed a Few Miles above Tintern Abbey)中的诗句。]。一旦别人的需求明确地呈现在她眼前,她便时时刻刻渴望伸出援手,自己的安乐因而显得淡然无味。这次跟李德盖特见面,她信心满满,不在乎别人说他避谈私事,也不在乎自己只是个年轻女子。多罗西娅需要展现她对人类的同胞爱时,年纪和性别这些事在她看来毫不相干。 等待的时候,她坐在图书室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回想过去跟李德盖特见面时的各种情景。那些情景都牵涉她的婚姻和她婚姻生活的苦恼。不,其中两次记忆附带痛苦感受,一次跟他妻子有关,一次则跟另一个人有关。如今多罗西娅的痛苦已经消失,却留下对李德盖特婚姻状况的揣测,根据他的谈话猜想他跟妻子的关系。这些思绪对她而言就像一出戏,看得她双眼发亮,整个人似乎忧心得绷紧了神经,尽管她只是坐在棕色的图书室里,望着窗外的草地和与深色常青树形成对比的翠绿新芽。 李德盖特进来的时候,她看到他面容的改变,几乎感到震惊。她已经两个月没见过他,感受到的变化特别明显,那倒不是憔悴或消瘦,而是一种持续处于愤懑和沮丧的情绪里,过不了多久脸部就会产生的枯萎,就连年轻人也无法幸免。她向他伸出手,她真挚的表情让他的神色稍微软化了些,但也只是少了一点忧郁。 “李德盖特先生,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多罗西娅说。他们已经面对面坐下。“只是一直拖着,直到布尔斯特罗德先生再次跟我提起医院的事,才请你过来。我知道医院跟医疗所分开管理要得到成效,必须仰赖你。或者,至少取决于你对医院的乐观期望。我相信你不会拒绝跟我分享你的所有看法。” “你在考虑要不要大笔资助医院。”李德盖特说,“我老实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能看我的动向做决定,我可能必须离开米德尔马契。”他的口气有点唐突。他感到痛心绝望,觉得只要罗莎蒙德打定主意反对,他什么都做不成。 “希望不是因为没有人相信你?”多罗西娅用满满的关怀说出清晰的语句,“我知道你遭受不幸的误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是误会,你从来没做过坏事,也不会做任何可耻的事。” 李德盖特第一次听见有人相信他的清白,他深吸一口气,说:“谢谢你。”他没办法多说什么。这个女人寥寥几句信任的话语,对他竟有那么重大的意义,这在他的人生中是非常新颖又怪异的体验。 “我恳求你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多罗西娅无所畏惧地说,“我相信真相能证明你的无辜。” 李德盖特倏地站起来走到窗子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经常在脑海里寻思,有没有可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又不显得太怨天尤人,有欠公平地陷布尔斯特罗德于不义。答案总是否定的。他三番两次告诉自己,无论他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所以现在多罗西娅的话听起来像在引诱他,让他去做一件他冷静思考时判定为不合理的事。 “请你告诉我,”多罗西娅继续请求,语调是纯粹的诚挚,“之后我们一起商量。明明可以想办法阻止,却放任人们误信某个人是坏人,这样很不好。” 李德盖特终于回过神来,他转过身来,看见多罗西娅抬头望着他,一脸温柔的信任与庄严。高贵的天性、宽厚的期待和炽热的善心,往往能改变我们周遭的光线。我们开始看见事物更广阔、更平静的一面,也愿意相信别人能够根据我们整体的人格看待我们、评论我们。这些日子以来,李德盖特只觉得生命像在荆棘丛里挣扎拖行,现在他开始被那股影响力撼动。他重新坐下来,觉得过去的自己慢慢恢复,因为眼前的人相信他。 “我不想苛责布尔斯特罗德先生。”他说,“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借钱给我,只是,现在我宁可没借那笔钱。他的过去被挖出来,现在处境堪怜,健康岌岌可危。不过我愿意把一切告诉你。能对相信自己的人吐露真相,而且不是在为自己的诚实辩解,对我也是一种安慰。你能对我公正,必定也能对他公正。” “请相信我,”多罗西娅说,“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决不会向任何人转述你说的话,但我可以告诉别人,你已经把事情都跟我说清楚,而且我确定你没有一点过错。菲尔布勒先生会相信我,我伯父和詹姆斯爵士也会。甚至,我还可以去找镇上的某些人,他们虽然跟我不熟,却会相信我的话。他们知道,我除了尊重真相,主持正义,没有别的动机。我会尽一切能力为你澄清。我平时也没什么事做,再没有比这件事更值得我努力的事。” 多罗西娅天真地描绘自己打算怎么做的时候,那声音几乎可以让人相信她能做出一番成效。那绝对温柔的女性声调,似乎足以抵抗口齿最伶俐的指控者。李德盖特一点都不认为她痴人说梦。他第一次放弃坚持,愿意接受宽厚的怜悯,不再为了自尊心咬牙苦撑。他对她从头细说,从财务出问题,到不得已向布尔斯特罗德求助。慢慢地,他越说越释怀,于是把当时心里琢磨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包括他对患者的治疗跟主流疗法相反;他最后的怀疑;他身为医生的职责;以及接受那笔钱虽然不至于影响他履行任何公认的义务,却担心会左右他个人志趣和专业态度。 “后来我听说霍利派人去询问斯东居的女管家。”他补充说,“她说她把我留下的那瓶鸦片酊都让病人服下,还给他喝了不少白兰地。那样做并没有违背一般的处方,即使是一流的医生都不会反对,在那方面我没有一点嫌疑。他们唯一的把柄是我拿了钱。他们认为布尔斯特罗德有强烈动机要那个人死,他借给我那笔钱,是为了让我配合他动手脚害那个病人。不管怎样,我接受贿赂,保持沉默。这些就是最难撇清的嫌疑,也符合大家的喜好,永远没办法推翻。我不知道我的处方为什么没有确实执行。也许布尔斯特罗德真的没有犯罪意图,甚至也没有故意违反我的嘱咐,只是没有交代下去。可是这些都跟大家的想法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会因其品格遭受谴责,人们相信某人以某种不确定的方式犯了罪,只因为他有动机。布尔斯特罗德的品格囊括了我的,因为我拿了他的钱。我像毁损的玉米一样枯萎了,事情已经定案,再也翻不了案。” “这实在太残忍!”多罗西娅感叹道,“我知道你很难证明自己无辜。像你这样志向比一般人远大、想要造福人群的人,竟然遭遇这种事。我没办法坐视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知道你有崇高的理想,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谈医院时说的话。一个人向往伟大目标,也努力去追求,最后却失败了,我觉得这是最悲伤的事。” “的确是。”李德盖特发现这才是他最该伤心的地方。“过去我有抱负,希望自己有能力改变一切,但我太高估自己的力量和优势了。不过,最难克服的障碍只有自己才看得到。” “假如……”多罗西娅若有所思地说,“假如你留在米德尔马契,我们依照目前的计划继续经营医院,就算只有几个人相信你,外界对你的负面印象也许会慢慢消失。他们会看到你那公正无私的目标,会有机会让大家承认对你不公平,你也还是有机会像你提过的路易斯和雷奈克一样声名远播,到那时我们都会以你为荣。”说完,她露出笑容。 “如果我像过去那么相信自己,也许可行。”李德盖特哀戚地说,“想到自己被恶意中伤逼得转身逃跑,任由传闻继续蔓延扩散,我就痛彻心扉。不过,我还是不能要求任何人投注大笔金钱支持由我执行的计划。” “我觉得值得我去做。”多罗西娅直率地说,“你想想,我的钱让我很不安心,金额又不够完成我最喜欢的伟大蓝图,对我个人而言却又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自己每年有七百镑收入,卡索邦先生留给我每年一千九百镑,银行里还有三四千镑,随时可以动用。我原本打算筹措一笔款项买土地,建一座村庄,规划成工业学校,日后再用我多余的钱慢慢偿还。可是詹姆斯爵士和我伯父说风险太高。也就是说,如果能用我的钱做有意义的事,我会感到很开心,因为我希望让其他人过更好的生活。我不需要钱,却有那么多钱,心里一直很不好受。” 李德盖特忧愁的脸庞绽开笑容。多罗西娅说这些话时像个孩子,肃穆的眼神满是真挚,令人难以抗拒。那神情加上她对崇高境界的善解,融合成值得敬重的人品。(至于世上大多数人所属的较低境界,可怜的多罗西娅懵懵懂懂,所知有限,也没办法想象。)不过,她觉得李德盖特的笑容代表赞同她的计划。 “你现在应该看得出来你顾虑太多。”她劝说,“办医院是好事,让你的生活重新回归健全幸福的轨道也是好事。” 李德盖特的笑容消失了。他说:“你确实有善心和财力去执行,只要那些事可行。可惜……”他有点迟疑,茫然地望着窗外。她默默等着。最后他转过头来,急躁地对她说:“我又何必瞒你?你也知道婚姻是什么样的束缚,你一定能理解。” 多罗西娅觉得心跳加速,难道他也有同样的苦?但她不敢接腔。 他马上接着说:“我现在无论做什么,采取任何步骤,都不能不考虑我太太的幸福。我在没有家累的情况下想做的事,现在都不可能了。我不能看着她伤心难过。她嫁给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当初如果不嫁给我,对她可能更好。” “我知道。只要不是情非得已,你不愿意让她痛苦。”多罗西娅对自己的经历记忆犹新。 “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留在米德尔马契。她想要离开,她已经厌烦了在这里遭受的苦恼。”李德盖特又匆匆打住,以免说得太多。 “可是如果她看到留下来会有什么好处……”多罗西娅继续规劝。 她看着李德盖特,好像他已经忘了刚才考虑过的理由。他没有马上回应。 “她不会懂的。”他答得相当简洁。一开始他觉得这句话只能点到为止,他停顿片刻,又说:“再者,我已经没有勇气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他决定让多罗西娅更了解他的艰难处境。“这次的事,她其实一知半解。我们没办法跟对方沟通,我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也许会担心我真的做了什么卑劣的事。都怪我,我应该更坦诚一点,可是我自己内心也非常煎熬。”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多罗西娅恳切地说,“她会接受我的善意吗?我会告诉她,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谁也没有资格指责你什么。我会让她知道,所有公正人士到最后都会相信你的清白。我能让她打起精神来。你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吗?我见过她一次。” “你当然可以去见她。”李德盖特答。这个提议带给他一点希望。“她发现你看重我,会觉得很有面子,也会很开心。我不会告诉她,你要去见她,免得她觉得这是我的意思。我很清楚所有的事都该由我亲自告诉她,可是……”他又打住,沉默了半晌。 多罗西娅想告诉他,她很清楚夫妻之间的沟通存在无形的障碍,但她忍住了没说出来。在这方面,即使真心的同情也可能造成伤害。她把话题拉回没那么私人的面向,也就是李德盖特的工作。 她开心地说:“如果你太太知道有朋友愿意相信你,支持你,那时她可能会愿意你留下来继续追求理想,做你想做的事。也许到时你会接受我的建议,也会觉得留在医院工作是正确的决定。你如果仍然相信医院是个能让你发挥专长的地方,一定愿意留下来吧?” 李德盖特没有回答。 她看得出来他犹豫不决,温和地说:“你不需要马上决定。我过几天再答复布尔斯特罗德也不晚。” 李德盖特又迟疑了一下,最后用非常坚决的口气回答:“不。我宁可不给自己瞻前顾后的余地。我对自己不再有把握,我是指我的人生发生变化后,对于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不再有把握。这时还让别人为我付出大量心力,有点可鄙。反正我可能必须离开,其他事我看不太可能改变。所有的事都很难预料,我不能让你的善心因为我付诸流水。算了,让新医院和旧医疗所合并吧,让一切继续进行,就像我从没来过这里一样。我进医院后写了一些相当有价值的记录,我会把它交给能好好运用的人。”最后他哀怨地总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专心赚钱,没有余力想别的事。” “听见你说出这么绝望的话,我心里很难受。有些朋友对你的未来有信心,相信你有能力做大事,如果你允许他们帮你渡过难关,他们会很高兴。我有那么多钱,如果你每年拿走其中一部分,直到你不再需要努力赚钱,就等于帮我减轻心理负担。为什么没有人这么做呢?想要做到绝对的公平太困难,这算是办法之一。” “上帝祝福你,卡索邦太太!”他说话的口气强而有力,同时也精神饱满地站起来,手臂搁在原本坐的皮椅椅背上,“难得你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我不该允许自己接受你这种好意,我给不出足够的保证。至少我不能沦落到为我没做到的事接受津贴的地步。我很清楚不该再有任何期待,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米德尔马契。我在这里很难有收入,就算会有,也得等很久。何况,搬到新的地方,更容易做些必要的调整。我必须向其他男人看齐,好好想想怎么迎合大众,怎么增加收入:到繁华的伦敦找个出路,力争上游;到滨海地区执业;或去南方某个休闲度假小镇,让自己名利双收。我只能爬进那样的壳里,想办法让我的灵魂在里面活着。” “你这是放弃战斗,这样不勇敢。”多罗西娅说。 “的确不勇敢。”李德盖特不否认,“但如果一个人害怕的是渐渐麻痹呢?”接着他又用另一种语调说,“不过你的信任对我是很大的鼓舞。跟你谈过之后,一切好像不再那么难以承受。如果你能让某些人知道我是无辜的,尤其是菲尔布勒,我会铭感五内。希望你不要提起有人没有听从医嘱的事,因为这话会被人扭曲。毕竟我没有证据,大家都是根据对我的印象做判断。你只要说出我自己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菲尔布勒先生会相信你,其他人也会。”多罗西娅说,“我会让大家明白,指控你被人收买去做坏事是多么愚蠢的流言。” “很难说。”李德盖特的声音像在闷哼,“我没有接受贿赂,可是所谓的成功,偶尔也潜藏着接受贿赂的意味。那么你愿意帮我一个大忙,去见我太太?” “是,我会的。我记得她非常漂亮。”多罗西娅对罗莎蒙德的每一个印象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希望她会喜欢我。” 李德盖特骑马离开时心想:“这个年轻女士的心地跟圣母玛丽亚一样宽厚。她显然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愿意一口气送出一半的收入,仿佛她什么都不要,只需要一把椅子,她坐在上面用那清澈的双眼俯视底下向她祷告的可怜人就行了。她好像有一种我不曾在其他女人身上看到的特质,那是对男性的友谊,男人可以和她做朋友。当年她把卡索邦幻想成英雄,不知道她对男人是否还有其他类型的情感?比如威尔?他们之间肯定有一份特殊感情。卡索邦想必也知道。 她的爱比她的金钱对男人更有帮助。” 多罗西娅马上订计划,要帮李德盖特摆脱他欠布尔斯特罗德的人情。她觉得这是李德盖特目前承受的压力的部分来源,尽管只是一小部分。她趁着刚才的谈话还记忆犹新,写了一封短笺。她在信里表示,她比布尔斯特罗德更有权力提供那笔李德盖特用得上的钱,如果李德盖特不允许她帮这一点小忙,未免不近人情,毕竟是她单方面受惠,因为她多余的钱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用途。她说,只要李德盖特肯接受她的请求,他想称呼她“债权人”或任何名称都无妨。她在信里放了一千镑,决定第二天带着信去看罗莎蒙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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