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你的堕落留下一抹阴影,

致使才德兼备的君子遭受怀疑。

---《亨利五世》[摘自莎士比亚剧本《亨利五世》第二幕第二场。]

第二天李德盖特去布莱辛办事,他告诉罗莎蒙德,晚上才会回家。近来罗莎蒙德除了上教堂,活动范围就是屋子和花园,只有一次回家看她爸爸。她对爸爸说:“爸,如果特提厄斯决定要走,你会帮我们搬家,对吧?我想我们会很缺钱,希望有人能帮我们。”

温奇答道:“嗯,女儿。我可以拿出一两百镑,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除此之外,她都坐在家里,忧思惆怅,一颗心始终悬着。她满心期待威尔的来访,那是她的希望和关注的焦点,可以趁机加把劲鼓动李德盖特立刻着手准备离开米德尔马契去伦敦。她实在想得太多,到最后几乎确定威尔的到来会是他们搬家的强烈诱因,根本弄不清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这不是罗莎蒙德特有的傻念头,有太多人都这样排列前因后果。而这种排列一旦断链,往往带来最强烈的震撼。看见某个结果是怎么产生的,通常等于看见可能的疏漏和窒碍。然而,只看到偏好的原因,再赋予想要的结果,我们就会排除疑惑,浮想联翩,不着边际。这就是可怜的罗莎蒙德当时的心理活动。她边想边整理家里的东西,动作跟往常一样优美,只是速度慢了点。有时她坐到钢琴前面想弹支曲子,却只是坐在琴凳上,十指悬在木质琴盖上方,百无聊赖地望着正前方发呆。她的郁闷表现得太明显,像连续不断的无声责备,令李德盖特莫名地怯懦。坚强的李德盖特深深理解美丽柔弱的妻子的痛苦。他觉得他破坏了她的人生,不敢面对她,有时候看见她走过来,竟会吓一跳。他害怕她,也为她担忧。这些情绪偶尔会被怒气驱散,等怒气消失,又更强烈地涌上心头。

李德盖特不在家的时候,罗莎蒙德有时会在她楼上的房间枯坐一整天。这天早上她下楼来,打扮好准备出门走一走。她要去寄信给威尔,内容规矩庄重,只是暗示自己遇上麻烦,希望他早点过来。家里仅剩的一名女仆看见她穿着外出散步的服装下楼,心想:“她戴帽子的模样比谁都美,可怜的人儿。”

与此同时,多罗西娅满脑子想着探望罗莎蒙德的事,关于过去和可能的未来的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起伏,都围绕着这次的拜访打转。昨天李德盖特向她透露他婚姻生活的某些烦恼之前,罗莎蒙德在她心里的印象总是跟威尔息息相关。即使在她最心烦意乱的时刻,即使在卡瓦拉德太太那绘声绘色的传言令她焦虑不安的时刻,她想要做的……不,应当说她内心最无法克制的冲动,依然是为威尔澄清所有不实的污蔑。后来她跟他见面时,听他提起不得不斩断的一段感情,一开始以为他指的是罗莎蒙德。她伤心之余立刻能理解,毕竟他跟美丽的罗莎蒙德相处的机会更多,两人除了音乐,可能还有其他共同兴趣。可是紧接着他说出那番道别的话,寥寥几句热情话语,暗示她才是他深爱的对象,只是这份爱令他害怕,因此他决心将它埋藏在心底,一个人远走天涯。那次分别后,多罗西娅相信威尔爱她,他的荣誉感和他不愿落人口实的决心令她自豪又欣喜,所以她不再担心他跟罗莎蒙德的关系。她确信他们的关系无可指责。

有一种人,我们如果拥有他们的爱,就会觉得像是受到了净化与洗礼。他们以他们对我们纯净无瑕的信任,让我们变得正直清白。我们的罪会变成最严重的亵渎,拆毁信任这座无形圣坛。“如果你不好,世间就没有好人。”这区区几个字能让责任显得意义超凡,也能让悔罪更为痛彻心扉。

多罗西娅正是这种人。她最主要的缺点都来自她坦荡热情的天性,她对别人明显可见的过失充满同情,但由于缺乏生活经验,没办法敏锐地猜测或怀疑隐藏的错误。她的单纯让她轻易相信别人,将别人理想化,而这正是她身为女性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从一开始就对威尔产生剧烈影响。当初他向她辞别的时候,用简短的话语表达对她的感情,还提及她的财富造成他们的分离。正因为言词精简,多罗西娅就得设法诠释。这对他有好处,他觉得自己在她心目中得到了最高评价。

这点他猜对了。分开这几个月来,他们的关系带给多罗西娅一份甜美又哀伤的安定感。她觉得自己的内在完整无缺,没有任何瑕疵。当她有心捍卫她相信的计划或人,内心就会生出积极的对抗力量。她觉得威尔受到她丈夫的误解,人们又以各种外在条件藐视他,这些都加深了她对他的感情和赞赏。布尔斯特罗德的事曝光后,威尔的社会地位再次受到影响,却也在她内心激起一股全新的抵抗,不认同她所属的那个高门大户圈子里的人说的话。

“小雷迪斯罗的祖父是个收贼赃的犹太当铺老板。”这句话伴随布尔斯特罗德的丑闻,在洛威克、蒂普顿和弗列许三处豪宅被一再强调,变成贴在威尔身上的标签,比“养白老鼠的意大利人”糟糕得多。正直的詹姆斯志得意满地认为,多罗西娅和威尔之间千山万水的距离因此变得更遥远。他认为自己的忧虑未免可笑,也相信自己此时的庆幸绝对公正无私。再者,向布鲁克指明威尔血统上的污点或许也带给他一丝愉悦,因为这能让布鲁克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愚蠢。身边的人再三提及威尔在这个悲惨故事里扮演的角色,多罗西娅看到了背后的恶意,但她保持沉默。过去她谈到威尔总是有话直说,现在她学会自我约束。她知道他们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只能是个神圣的秘密。她的沉默将她的反抗情绪牢牢包裹,可是反抗情绪因此更加炽热。人们似乎一心一意想把威尔的不幸当成耻辱抛在他身上,却只是加深了她内心的执着。

她不奢望将来跟他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却也没有毅然决然地放弃。她把自己跟威尔的关系看得非常简单,纯粹只是她婚姻悲剧的一部分。她认为自己的命运已经够好了,如果还觉得不够幸福,甚至为此心中悲叹,就是一种罪行。感情带来的欢乐只能留在记忆里,对此她没有怨言。在她看来,再婚只是素昧平生的追求者令人厌恶的提议。而她的亲友认定的追求者该有的优点,将会成为她痛苦的来源。比如她伯父认为合适的条件是,“亲爱的,找个能帮你管理财产的人。”她答:“如果我知道该把钱用在什么地方,我宁愿自己管理。”不,她坚守绝不再婚的宣言。她未来的人生路漫长而平淡,没有显著路标。但她相信只要一路往前,自然会在沿途得到指引,找到同行的旅伴。

自从她决定去见罗莎蒙德,除了睡眠时间,她对威尔的感情一直处于活跃状态。那份感情变成一幅背景,她看见罗莎蒙德的影像鲜明地映现在眼前,却不妨碍她对罗莎蒙德的关怀与怜悯。李德盖特和罗莎蒙德之间显然存在某种心灵隔阂,没办法对彼此敞开心扉,而李德盖特依然把妻子的幸福看成自己的宗旨。局外人不能直接干涉这个问题,但多罗西娅深深同情罗莎蒙德,因为外界对她丈夫的怀疑一定让她感到孤单。她去向她表达对李德盖特的尊重和对她的理解,肯定对罗莎蒙德有点帮助。

“我要跟她聊聊她丈夫。”多罗西娅坐在去镇上的马车里时这么想着。

晴朗的春日早晨,潮湿土壤的气味,青翠欲滴的嫩叶从半开半合的叶鞘中释出饱满的新绿,都在呼应她跟菲尔布勒一席长谈后的愉快心情。菲尔布勒欣然接受她对李德盖特的行为提出的辩词。

“我要带给她好消息,也许她愿意跟我说说话,把我当朋友。”

多罗西娅去洛威克门还有另一项任务,就是去拿为学校订制的、精心调音的新校钟。由于那地方离李德盖特家不远,她让车夫留在那里等店家包装,自己横越马路走到对面。李德盖特家的大门开着,女仆正好出来查看停在附近的马车,发现从车上下来的夫人正朝她走过来。

“李德盖特太太在家吗?”多罗西娅问。

“夫人,我不清楚。请进,我去看看。”穿着围裙的玛莎有点不自在,但还算够镇定,她知道不能称这个拥有二驾马车、端庄高贵的年轻寡妇为“太太”。

“请您进来,我去看看。”

“就说我是卡索邦太太。”多罗西娅说。

玛莎走在前面带路,带她进客厅,再上楼去看出门散步的罗莎蒙德回来了没有。

她们走过宽敞的门廊,转向通往花园的小径。客厅门没上闩,玛莎推开后没往里看,等多罗西娅走进去就转身离开。门扇被推开又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天早上多罗西娅的心填满过去和未来的种种,不太留意外在的景物。她发现自己站在门里,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那声音像白日的梦境般令她震惊。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出一两步,越过阻挡视线的书柜一角。异常清晰明确的一幕景象,令她停住脚步、动弹不得,一时之间慌乱得说不出话来。

她进来的这扇门的墙边摆着一张沙发,有个人背对她坐在上面,那是威尔。罗莎蒙德就坐在他身旁,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泪光为她的脸庞增添了一抹新的光泽。她的帽子挂在背后,威尔上身靠向她,将她往上举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用低沉的嗓音热烈地说着话。

罗莎蒙德沉浸在激动的情绪里,没有发现默默靠近的身影。然而,经过那极其短暂的第一波冲击后,多罗西娅茫然地后退,撞上某个家具。罗莎蒙德突然意识到多罗西娅的存在,反射性地抽回双手,站起来,看着被挡住去路的多罗西娅。威尔也猛地跳起来回头看,跟多罗西娅四目相对。

多罗西娅眼中多了一道新的闪光,似乎变成了玻璃珠。但她立刻把视线投向罗莎蒙德,用稳定的嗓音说:“打扰了,李德盖特太太,你的女仆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来送一封重要信件给李德盖特先生,我想亲手交给你。”

她把信放在阻挡她退路的小桌子上,之后远远看了罗莎蒙德和威尔一眼,行个礼,快速走出去,在走廊遇见惊讶的玛莎。玛莎向她致歉,因为女主人不在家。之后她送这位奇怪的夫人出去,暗自猜想高贵的人可能比一般人更没耐心。

多罗西娅用最敏捷的步伐走到对街,迅速坐上马车。

“去弗列许府。”她告诉车夫。这时如果有人看见她,一定会觉得她脸色虽然比平时苍白,却从来不曾这么从容淡定、神采奕奕。那也确实是她当时的体验,仿佛受到狠狠的奚落,激动之余察觉不到其他任何感受。她目睹难以置信的景象,澎湃的情绪一股脑冲刷过来,漫无目标地汹涌而至。她需要某种行动来移转激荡的心情。她浑身充满力量,可以走路或工作一整天,不需要食物和水。她决定继续贯彻这天早上出门前订的计划,去弗列许和蒂普顿向詹姆斯和她伯父澄清李德盖特受到的误解。李德盖特在困境中的婚姻问题现在有了另一种意义,让她更热心、更迫切地想支持他。当初她为自己的婚姻挣扎时,总是迅速在痛苦中屈服,从没感受过这种志在必得的义愤。她认为这是全新力量的象征。

“多多,你的眼睛好亮!”西莉亚惊讶地说。这时詹姆斯刚走出去。“你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不管是小亚瑟还是别的东西。你一定想做让人不放心的事。跟李德盖特有关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事?”西莉亚习惯从防患于未然的角度观察姐姐。

“是,亲爱的,发生了很多事。”多罗西娅用饱满的嗓音回答。

“什么事?”西莉亚舒适地抱着双臂,整个人向前靠在手臂上。

“地球上所有人都会碰到的麻烦事。”多罗西娅举起双臂搁在脑袋后面。

“天哪,多多,你打算帮他们解决吗?”西莉亚问,姐姐这种哈姆雷特般的癫狂言语令她不安。

不过詹姆斯又进来了,他准备陪多罗西娅去蒂普顿。这天的任务她顺利完成,直到在自家门口下车前,她的决心始终没有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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