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每个界限都既是开端也是结束。长时间跟年轻的生命相处后,谁能说忘就忘,不去好奇他们在往后的岁月里又经历了些什么?因为人生的某个片段不管多么典型,都不会是平整的网状标本:承诺或许不会兑现;热情的开端可能后继乏力;潜在的力量也许得到企盼已久的机会;过去的错误可能使人痛改前非。

婚姻向来是无数故事的终点,但也是个重要起点。亚当和夏娃便是如此。他们在伊甸园度蜜月,却在荒野的荆棘与蒺藜间生下第一个孩子。婚姻也是家庭史诗的开场。不管是逐步征服终至琴瑟和鸣,让未来的年岁成为生命高峰,一起变老,共享甜美的回忆;或者闺房勃谿,两相厌弃。

某些人像古代的十字军战士,带着辉煌的希望和热情出发,却在中途受挫,徒留对彼此和周遭世界的不满。

所有关心弗列德和玛丽的人,都会乐意知道这两个人并没有遭到这样的挫败,而是共同创造了美满幸福的生活。弗列德在很多方面都让街坊邻居跌破眼镜。他在郡内颇有名气,公认是个理论与实践都出色的农民,发表的论文《绿色植物的栽植与牛只养殖》在各个农业会议上普遍得到好评。米德尔马契对他的赞扬就保守多了,那里的大多数人倾向于认为那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是他妻子,因为他们从没想过弗列德会对芜菁和甜菜有兴趣。

后来玛丽为儿子们写了一小书为《伟人故事集──取材自普鲁塔克[Plutarch(约46—128),罗马时代的希腊作家,著有《希腊罗马名人传》(Lives of the Noble Grecians and Romans)。]》,由格利普出版社印刷发行。镇上所有人都乐意把功劳归在弗列德身上,因为他上过大学,“研究过古代”,原本有机会当牧师。

这由此可见,米德尔马契人心明眼亮,永远不可能被蒙骗。另外,任何人写了书都没必要称赞,因为他们知道,书是请人代笔的。

此外,弗列德的心性从此坚定不移。结婚多年后,他告诉玛丽,他的幸福有半数要感谢菲尔布勒,因为菲尔布勒在关键时刻狠狠刺激他,拉了他一把。我不敢说他从此以后不曾被自己的乐观误导,毕竟农作物的收成和牛只出售的利润经常不如他的预期;他也经常自信可以靠马匹买卖赚钱,可惜买来的马总是出状况。不过,玛丽认为这当然是那匹马的错,不是弗列德眼光不好。他还是喜欢骑马,却很少打猎一整天。偶尔这么做,他甘愿被人取笑是懦夫,也不肯纵马跳过围篱,因为他好像看到玛丽和儿子们坐在宽阔的栅门上,或看见他们的卷发从树篱和沟渠间露出来。

他们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玛丽并不觉得遗憾。每回弗列德说想要有个像她一样的女儿,她就会笑着说:“你母亲可能会受不了。”温奇太太年纪大了,风韵渐失,不如往昔,却欣慰地觉得弗列德的儿子中至少有两个是真正的温奇家人,长得“不像葛尔斯家那边”。玛丽却暗自高兴,因为最小的儿子穿上短腰外套,就是她父亲小时候的模样,玩弹珠或拿石头打下熟透的梨子时百发百中。

小班和蕾蒂小小年纪就当了舅舅和姨妈,两个人经常争辩外甥和外甥女究竟谁更有用。小班认为,很明显女孩子能做的事比男孩子少,所以她们才会穿裙子,显示需要她们做的事不多。蕾蒂的论点多半来自书本,她生气地反驳说,上帝用兽皮做衣服给亚当和夏娃穿[见《圣经·创世记》第三章第二十一节。]。她还想到,东方的男人也穿裙子。不过她第二个论点削弱了第一个论点的庄严性,显得多余,所以小班轻蔑地回应:“更证明他们的愚蠢!”说完马上请他母亲仲裁,看看男孩是不是比女孩有用。葛尔斯太太宣布,男孩女孩一样调皮,不过男孩子毫无疑问更强壮,可以跑得更快,掷东西掷得更远更准。小班很满意这个神谕般的回答,不在乎调皮不调皮。可是蕾蒂郁闷极了,因为她的优越感比她的肌肉更强劲。

弗列德始终没有致富,他的乐观并没有让他实现这个梦想。不过他慢慢存够钱,买下斯东居的禽畜、牲口和家具,葛尔斯为他安排的工作让他安然度过农家免不了碰上的“灾年”。玛丽当了家庭主妇后,变得跟母亲一样精打细算,但她不像她母亲那样教导孩子功课,以至于苏珊担心孩子们的文法和地理基础不够扎实。幸好他们上学后都名列前茅,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家时都喜欢跟妈妈在一起。冬天的晚上,弗列德骑着马回家时,会事先愉快地预想镶着护墙板的客厅那明亮的炉火,为其他没有娶到玛丽的男人感到遗憾,特别是菲尔布勒。他现在可以大方地跟玛丽说:“他比我好十倍,更值得拥有你。”玛丽答:“他当然比你好十倍,正因为此,他没有我能过得更好。至于你,我不敢想象你没有我会变成什么模样,可能是一个因为租马和买麻纱手帕负债累累的助理牧师!想到这个,我都会打寒战。”

打听一下可能就会知道,弗列德和玛丽还住在斯东居。那株爬藤植物仍然将它茂密的花瓣洒向石墙另一边,落在那片种着一排威严胡桃树的田地里。只要天气晴朗,也能看见那对早年以雨伞戒指互许终身的恋人青丝变了白发,安详地坐在敞开的窗子里。在老费勒斯东的年代,玛丽经常奉命从那个窗子探头往外,看看李德盖特到了没有。

李德盖特的头发来不及变白,他五十岁就过世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靠他高额的寿险给付维持生活。后来他业务十分繁忙,随着季节变化往返伦敦和欧洲某个温泉区。他写过一篇关于痛风的专论,而痛风这种疾病往往跟财富相伴相随。很多有钱人信赖他的医术,但他始终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失败,没有实现当年的理想。朋友们都羡慕他娶到天仙似的美娇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罗莎蒙德不曾再犯过有损名誉的失检行为。她只是温婉如昔,固执己见,喜欢告诫丈夫,也能使点手段阻挠他。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少反对她,于是罗莎蒙德断定他已经懂得欣赏她的见解。另外,她现在彻底相信他的才华,因为他收入颇丰,终于把布莱德街的恐怖鸽子笼换成满园鲜花、金碧辉煌的住宅,正适合她这样堪比天堂鸟的人儿。简言之,李德盖特算是世俗所谓的成功人士,可惜感染白喉英年早逝。之后罗莎蒙德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医生,那人对她的四个孩子视如己出。她和女儿们一起乘马车外出的时候,总是构成一幅千娇百媚的画面。她经常说她如今的幸福是一种“奖赏”,却没有说为什么。也许她指的是过去她对特提厄斯的忍耐。特提厄斯的脾气始终不够完美,最后几年偶尔还会说出尖刻话语,那些话当然比他事后的悔改更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他曾经说她是他的罗勒。她要求解释,他说罗勒可以从被杀的男人的大脑汲取养分,长得鲜绿茂盛[典故出自英国诗人济慈(John Keats,1795—1821)的长诗《罗勒花盆》(Isabella,or the Pot of Basil)。故事中,女主角发现爱人被杀,找到埋尸处,挖出他的头颅,埋在罗勒花盆里日日浇水照料。济慈这首诗取材自意大利作家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十日谈》(Decameron)里的一则故事。]。对于这种言语,罗莎蒙德表面冷静,内心却有激烈反应。那么他当初为什么选择她?可惜他娶的不是多罗西娅,因为他口口声声赞美她,觉得她比他的妻子好。于是对话结束,罗莎蒙德占上风。我们必须公平地指出,罗莎蒙德从来没有说过任何贬低多罗西娅的话,始终谨记她在她生命遭遇最大危机时宽厚地伸出援手。

多罗西娅本人从来不奢望别人称赞她比其他女人更优秀。她总觉得,她如果更有才能,懂得更多,就能做更多更好的事。尽管如此,她从来没有后悔放弃财富和地位,嫁给威尔。如果她后悔了,他一定会觉得那是他最大的耻辱和悲伤。他们两个情比金坚,任何外力都无法撼动他们对彼此的爱。多罗西娅的人生必须充满感情,现在她的生活中还多了慈善活动。她顺利找到需要她关注的对象,毫不迟疑地勇敢承担。威尔满腔热血地投身政治。在那个改革的时代,人们还相信大破即能大立。他以年轻人的乐观心态一展长才,最后得到某个选区的经费赞助,成功进入议会,为民发声。多罗西娅十分欣慰,她觉得既然这世上存在不公不义,那么她的丈夫能身先士卒奋勇对抗,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她也会当他的贤内助。很多认识她的人都感到惋惜,因为像她这么坚强独立又罕见的女子,竟然为另一个人奉献自己,甚至只以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存在于某个特定圈子里。然而,包括詹姆斯在内,没有人能明确说出她在能力范围内还该做些什么。詹姆斯什么都不愿多说,始终保持他的否定看法,认为她不该嫁给威尔。

可是他的这种见解并没有导致永久的疏远。这一家人能破冰团圆,所有相关人员的独特性格都发挥了一点作用。布鲁克无法抗拒跟威尔和多罗西娅通信的乐趣,某天早上,他的笔写到市议会改革的前景时格外流畅,竟然岔题邀请威尔和多罗西娅来蒂普顿做客,如果要修改,势必损失(几乎微不足道)这一整封信的珍贵内容。布鲁克在他跟多罗西娅书信往来的这几个月里,每回遇见詹姆斯,总会提起或暗示他仍打算废除长子继承制。他的笔提出大胆邀请那天,他去了弗列许,打算更明确地向詹姆斯表示他有更强烈的意愿积极采取行动,以防日后布鲁克家族继承人的血统复杂又低劣。

可是那天弗列许府发生了一点风波。西莉亚收到一封信,读着默默垂泪。詹姆斯很少看到她哭泣,焦急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竟然破天荒地在他面前大声哭喊:

“多罗西娅生了个男孩,你不会让我去看她。我相信她想见我。她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一定会做错事。他们觉得她会死掉。太可怕了!假设我生了小亚瑟,而多多被禁止来看我!詹姆斯,我真希望你别那么残忍!”

“我的天!西莉亚,”詹姆斯惊惶失措,“你想怎么做?我都答应你。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就带你进城。”西莉亚确实愿意。

这件事过后,布鲁克来了,在庭院见到詹姆斯。他还不知道多罗西娅产子的消息,拉着詹姆斯话家常。詹姆斯基于某种原因,也不想马上告诉他。等到布鲁克再度提起改遗嘱的事,詹姆斯说:“亲爱的先生,我没资格命令你怎么做,不过我如果是你,就不会多此一举。

我会让一切照旧。”

布鲁克太惊讶,一时间没有察觉自己在得知遗嘱不需要做任何更动之后,松了多大一口气。

既然这是西莉亚的心愿,詹姆斯不可避免地同意跟多罗西娅夫妻和解。当女人情谊深厚,男人只好压抑对彼此的厌恶。詹姆斯始终不喜欢威尔,威尔也不喜欢跟詹姆斯独处,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彼此容忍的基础上,只有多罗西娅或西莉亚在场的时候,才会轻松一些。后来大家建立共识,威尔和多罗西娅一年至少来蒂普顿做客两回。渐渐地,弗列许多了一小群孩子,他们喜欢跟来蒂普顿做客的那两个表亲玩耍,一点都不在乎那两个表亲的血统掺了什么可疑的杂质。

布鲁克寿满天年,他的产业由多罗西娅的儿子继承。那孩子原本可以代表米德尔马契参选,但他拒绝了。他觉得不进议会,他的意见更有机会被听见。

詹姆斯始终认定多罗西娅的第二桩婚姻是个错误,事实上整个米德尔马契也都抱持这种观点。那里的老一辈对年轻一代谈到她,都说她是个好女孩,先是嫁给老得能当她爸爸的病恹恹的牧师,在他死后刚满一年,就放弃财产嫁给他的表外甥,这人的年纪足以当他的儿子,没有财产,出身也不好。那些没有接触过多罗西娅的人多半认为她不可能是个“好女孩”,否则怎么会先后选中这两个男人。

当然,她生命中那些决定性的行动不尽完美,那是一颗年轻高尚的心在不完美的社会现状下挣扎的结果。在那种现状里,伟大的情操经常被视为错误,崇高的信念则被判定为幻觉。因为没有人的内在灵魂够强大,能完全不受外在环境的干扰。就算圣特蕾莎重生,也不太有机会改革修道院的生活;正如即使安提戈涅再世,不管多么重视骨肉之情,也不敢为了埋葬哥哥挑战所有人[安提戈涅因违令埋葬哥哥的尸体遭逮捕,被关进墓穴活葬。]。因为容许她们热血行动的环境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仍然用我们日常的言行举止,造就无数多罗西娅的人生。其中某些人做出的牺牲,可能远比我们所知的那个多罗西娅更惨烈。

她敏锐的心灵依然存在于后世中,只是未必处处可见。她的人格就像被居鲁士分流的那条河[波斯帝国的创建者居鲁士目睹心爱的白马溺毙于金德斯河(Gyndes),于是下令开凿河道,将大河分成三百六十条渠道。],最终消隐在地球上的不知名溪流里,但她的存在对周遭人的影响却是难以估计地深远。因为这个世界之所以越来越好,部分取决于不起眼的行为。你我的时代之所以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多半要感谢那些诚恳敦厚的小人物。他们在世时不追逐名利,死后安息在乏人问津的坟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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