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茶点时间，苏珊听见丈夫在走廊上，她打开客厅门询问：“凯勒伯，你回来了。吃过晚餐了吗？”（葛尔斯的用餐时间要依他的“工作”时间而定。）

“吃过了，很丰盛的一餐，冷羊肉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玛丽在哪里？”

“大概是跟蕾蒂在花园。”

“弗列德还没来吗？”

“还没。凯勒伯，你不要喝杯茶再出去吗？”苏珊看见粗心大意的丈夫重新戴上刚脱下的帽子。

“不用，我只是要跟玛丽说两句话。”

玛丽在花园绿草如茵的角落里，那里的两棵梨树之间高高挂着一座秋千。她头上绑着粉红色手帕，正前方突伸出去，遮挡地平线射过来的刺眼阳光。她把秋千上的蕾蒂推得又高又远，小女孩乐得放声大笑又尖叫。玛丽看见父亲，马上离开秋千迎上去，把粉红手帕往后推，对着远远走来的父亲不自觉地露出亲密的笑容。

“玛丽，我专程来找你。”葛尔斯说，“我们散散步。”

玛丽很清楚父亲有事要说，他的眉头挤成感伤的样子，嗓音带点温柔的严肃。她跟蕾蒂一样大的时候，就学会了判读这些表情。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走到那排坚果树后转了弯。

“玛丽，很不幸你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结婚。”葛尔斯的视线盯着拿在另一只手上的手杖，没有看女儿。

“爸，没有不幸，我打算快快乐乐的。”玛丽笑着答，“我已经度过二十四年快乐的单身生活，我猜应该不必再等二十四年，”停顿片刻后，她转头望着父亲，认真地说，“如果你能接受弗列德。”

葛尔斯噘起嘴唇，明智地把脸撇向另一边。

“爸，上星期三你夸奖他了，你说他对家畜有独到见解，而且眼光锐利。”

“有吗？”葛尔斯狡猾地反问。

“有，我全记下来了，时间、年份等。”玛丽说，“你喜欢有条有理地记录所有的事。再者，他对你的态度非常好，对你特别尊敬，而且再也找不到脾气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懂，你这是在哄我，想让我相信他是个好对象。”

“不，爸，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好对象。”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很久了，我最喜欢责备的人就是他，这是挑选丈夫时的重要考量。”

“那么你已经下定决心了？”葛尔斯恢复一开始的严肃语调，“最近事情有很多新发展，你的意愿也没有改变吗？（葛尔斯这句话暗藏深意。）毕竟，迟到总比错过好。女人决不能勉强自己的心，否则对男人没有一点好处。”

“爸，我的感情没有变。”玛丽平静地说：“只要弗列德不变心，我就不会变心。我觉得我跟他都不能没有对方，不管我们多么欣赏其他人，最喜欢的永远是彼此。跟别人在一起对我们会是天翻地覆的改变，就像发现过去熟悉的地方都不一样了，或者所有事物的名称都变了。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对方，弗列德也知道。”

葛尔斯没有立刻接腔，只是拿手杖钻着青草小径。接着他带着丰富情感说：“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弗列德如果搬进斯东居，管理那片产业，你觉得如何？”

“爸，那怎么可能？”玛丽诧异地问。

“他是帮他姑妈管理。那可怜的女人苦苦哀求我，她想帮弗列德，这或许是弗列德的好机会。他可以慢慢存钱，把那些牲畜买下来，何况他对务农有天分。”

“太好了，弗列德一定开心极了！这实在美好得难以置信。”

“嗯，不过你得知道，”葛尔斯转过头来，“这件事还是必须由我负责，由我监督。你母亲可能不会明说，但她会担心我。弗列德以前不够谨慎。”

“爸，你的工作可能太多了。”玛丽的喜悦收敛了些，“如果增加你的负担，我不会开心。”

“不会，孩子，工作是我的乐趣，只要不害你母亲担忧。还有，如果你跟弗列德结婚，”说到这里，葛尔斯的声音明显颤抖，“他会安定下来，也能存钱。你跟你母亲一样聪慧，也有我的灵敏，不过是女性化的那种。你能管住他。他晚一点会过来，但我想先让你知道，我猜你会想亲口告诉他。之后我会好好跟他谈一谈，看看接下来该怎么进行。”

“亲爱的好爸爸！”玛丽激动地喊道，双手搂住父亲的脖子。葛尔斯心满意足地低下头，接受女儿的抚慰。“没有哪个女孩像我一样，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世上最好的人！”

“胡说，以后你会觉得你丈夫更好。”

“不可能，”玛丽恢复平时的语气，“丈夫是较低一级的男人，需要时时管教。”

蕾蒂跑过来跟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进屋子时，玛丽看见弗列德来到果园门口，便走过去迎接他。

“你这个奢华的年轻人，穿这么好的衣裳！一点都不懂节俭。”玛丽打趣道。

弗列德站在原地，举起帽子，开玩笑地向她行礼。“玛丽，你也太严苛。看看这外套的袖口！我花了好些工夫刷，穿出来才有点体面。我留着三套礼服，舍不得穿，其中一套是留到结婚时用的。”

“到时候你一定会很滑稽，像过期时装杂志上的男人。”

“不会，放个两年不至于过时。”

“两年！弗列德，清醒点。”玛丽转身往前走，“别想得太美好。”

“为什么不行？美好的期待总比不美好的让人开心。如果我们两年内还结不了婚，到时候就会叫人受不了。”

“我听过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他一度怀着美好的梦想，后来却吃了苦头。”

“玛丽，如果你要跟我说什么坏消息，我就要开溜了，我要进屋去找葛尔斯先生。我心情不太好，我父亲最近受到太多打击，家里气氛很糟，我没办法再承受坏消息。”

“如果我告诉你，你要搬进斯东居，管理那里的农场，要特别谨慎地过日子，每年存点钱，直到把那里的牲口和家具都买下来，而你也会变成川姆博尔先生所谓的农业专家，体格健壮，可惜把希腊文和拉丁文都忘得一干二净，这算是坏消息吗？”

“玛丽，你不是在瞎说吧？”弗列德虽然不敢相信，却激动得有点脸红。

“我父亲刚才告诉我这是未来可能的发展，他从来不瞎说。”玛丽抬头看着他。

他们一起走着，他捏她的手有点太用力，把她捏痛了，但她没有抱怨。

“玛丽，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会变成非常好的人，而且我们可以马上结婚。”

“先生，没那么快，我可能会拖个几年再跟你结婚。那样的话，你就有时间可以胡作非为，而到时候我如果有更喜欢的人，就有理由甩掉你。”

“玛丽，拜托别开玩笑。”弗列德情绪激动，“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这件事也让你很开心，因为你最爱我。”

“是真的。弗列德，这件事让我很开心，因为我最爱你。”玛丽顺从地复诵一遍。

他们在斜屋顶门廊的台阶前徘徊，弗列德几乎悄声说：“玛丽，当初我们用雨伞戒指订婚的时候，你经常……”

玛丽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可是扫兴的小班跑到他们面前，布朗尼汪汪叫着跟在他后头。

小班说：“弗列德和玛丽！你们到底要不要进去？你们不进去的话，我可不可以吃你们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