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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的孩子  作者:安吉拉·卡特

一、二、三,跳!看我跳波卡舞。

很久很久以前,在克拉彭广场中央街一家缝纫用品店楼上,有个老妇身穿快绷开的黑绸裳,猛弹着一台直立式钢琴,她女儿则穿粉红蓬蓬纱裙和皱兮兮的紧身裤袜,你若脚抬得不够高就会被她拿藤条打脚踝。每周一次,每个星期六早上,欠思阿嬷会把我们梳洗干净,头发绑成腊肠卷。我们穿紧身背心,棕色长袜用吊袜带系紧。欠思阿嬷一手一个紧紧牵住我们,然后——走啰!上舞蹈课去,我们小跑着赶电车。

我们总是搭电车从布里克斯顿到克拉彭广场中央街。电车行进姿态庄严,庞大堂皇地占据道路中央,一路上不会左倾右斜,但不时一阵反胃摇晃,就像阿嬷从酒馆回家。

一、二、三,跳。

一面面积尘的大镜子,满墙开放。此刻,我仿佛看见我们穿着背心、内裤和小小粉红舞鞋,朝自己的镜中倒影屈膝行礼。阿嬷坐在门口,提袋放在膝上,眯眼透过斑点面纱看我们。她看似忧虑,仿佛生怕我们扭伤,但这只是因为她正含着一颗狐狸牌超凉薄荷糖。房间里充满汗水和瓦斯暖炉的味道。老妇猛敲钢琴,穿着下垂的蓬蓬纱裙的沃辛顿老师教我们单足趾尖旋转,可怜人,她足有六十岁了。

一、二、三,跳!看我们满场飞。

我们手扶横杆练习。诺拉穿着海军蓝灯笼裤的屁股在我前方扭动前进,像两颗水煮蛋包在手帕里;然后我们转身,轮到她看我的屁股。屋外,一辆电车呼噜噜经过,上方电缆闪出火花,发出一声咔嗒。

老实说,我们简直是为了舞蹈课而活,认为整个星期存在的目的就是星期六早晨。

那时,我们七岁。

食品储藏室里有个蛋糕,插着七根蜡烛,糖霜高高堆到你眉际,粉红洁白的惊人美丽只被一个小指印破坏——是诺拉忍不住偷尝。它端坐在食品储藏室,等着我们看完这辈子的第一次午场回来,那是我们的生日礼物。咱家阿欣挥手送走我们,我们穿着最体面的外套,毛茸茸绿粗呢,领子是天鹅绒,不让粗呢磨伤我们的脖子,还有搭配的小帽。阿嬷把我们打扮得公主一般。我们的手套总是上好的光滑小羊皮。

阿嬷大手笔买了正厅前排的座位,我和诺拉兴奋得几乎承受不了,狂喜得哑然无语。墙上高举镀金饰带和水晶吊灯的小天使石膏像;红色丝绒;正厅前排座位上穿花朵淡彩丝洋装的女士,以及她们身上传来的爽身粉、香水、香皂的混合气味;还有那垂挂在我们与乐趣之间的神奇布幕,我们期待难耐地知道它不久就会拉起,然后,然后……然后会有什么神奇秘密显现在我们眼前?

“等着看就知道啰。”阿嬷说。

灯光暗,布幕下方亮起。我爱死这一刻,向来最爱这一刻,当灯光暗下,布幕亮起,你知道有件神奇的事即将发生。就算接下来发生的事扫兴之至也无所谓,那份期待之情永远纯净无比。

怀抱希望的旅程胜过抵达,佩瑞叔叔常说。我也总是比较喜欢前戏。

唔。倒也不是总是啦。

当那第一次灯光暗下、布幕亮起,诺拉和我互看一眼。我们的小小心脏怦怦乱跳。

布幕升起,我们看到弗雷德与阿黛拉被赶出住处,流落街头,身旁满是家具杂物。她摆好椅子,调正沙发,在立灯上挂了个牌子:“天佑吾家。”我们简直要快乐而死,紧抓彼此的手活像阴森死神,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原来只是做梦。诺拉最喜欢阿黛拉,喜欢她做墨西哥寡妇打扮跳西班牙舞那段,但我喜欢的是老弗雷德,从那时起直到永远,他那张胡桃钳似的滑稽脸孔,亮得简直像画上去的、半根不动的头发。谁想得到,长大后我们竟能跟他熟到“嗨,弗雷德”“嗨,女孩们”的程度?

天知道是什么第六感让阿嬷选了《女士珍重》作为我们七岁的生日礼物。“我只是想找部好看的歌舞喜剧,”她说,“但是不要有洁西·马修斯[Jessie Matthews(1907—1981),20世纪30年代英国歌舞片极受欢迎的女演员。]。”她认为洁西·马修斯太普通,不过我倒一直觉得她好得很。但《女士珍重》为我们照亮了路,我们的大马士革之路。之后,我们在家里二楼前半部分花了好多时间,卷起地毯,放起音乐。最后那段,她穿着提罗尔[Tyrol,奥地利西南的州,在阿尔卑斯山区。]式服装,他打扮得像个水手娃娃。我们轮流当女主角。

“你们两个满眼星星啊,女娃。”中场休息时,阿嬷说。

茶放在托盘上送来,该花的都没省下。饭店似的银茶具服务,小黄瓜三明治。阿嬷将面纱翻到鼻子上,把一块糖霜小蛋糕送进紫红双唇。就连那时候,我们也知道阿嬷看来有点古里古怪,跟她出门时总抱着一种叛逆全世界的感觉。我们掸去身上碎屑时,二楼正面前排特别座传来一阵骚动。阿嬷正要把托盘递回给女侍,动作突然僵住,就像狗看见兔子。女侍及时接过茶具,阿嬷陡地站起身举起手,往那儿一指。

若从她指尖画一条线通往特别座,线那头会连着一个男人的鼻子,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人,高个子,深色发肤,深色大眼,仪表堂堂,纽扣孔插朵红玫瑰,有一点点略长的黑发显示他是艺术圈内人,身旁一位侧面看来像绵羊的浅金发女士,身穿时髦的薰衣草色羊毛洋装。两人显然刚到,无疑是来打发时间,待会儿就要去参加城里最拉风的演出的鸡尾酒会。他们沿着那排座位走,说着抱歉借过,所到之处备受注目,有人侧头瞥视,有人瞪眼直看,甚至偶有一两声“哦!”和“啊!”。他们年轻又风光,除了我们之外,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谁。灯光渐暗,乐队开始调音,阿嬷仍站在那里,气得发抖。

“那男人是……你们的父亲!”

这番揭露对我们并没造成太大震撼,因为那个年纪的我们还不太清楚父亲是干吗的。既然我们不知其一,也就不知有其二,不知道自己跟人家不一样。是啊,你也想得到,邻居一定会推搡示意、互眨眼睛之类的,但阿嬷紧闭嘴巴什么也不说,保持一副正派表象,至少在酒馆开门之前如此,不过要是送牛奶的人或邮差哪天上午透过纱帘往屋里瞧,可能会发现她正光着屁股打扫掸灰,那才会让邻居闲话讲不完呢。

因此,当阿嬷如此戏剧化地宣布,那是你们的父亲!我们乖乖听话往那儿看了一眼,但接着布幕发亮,乐队奏起序曲了。

“哎,劳驾坐下吧,太太。”后排一个男人说,于是她强忍怒火坐下,但后半场她已经看不下去,老是扭头往回瞧,低声嘀咕各种难听话,而我们已经飘到另一个世界,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弗雷德和阿黛拉。

散场时人好挤,等了好久才领回外套,我们又仍做梦般回味着电影中的歌舞,因此错过了他们。我们走到戏院外人行道时,我们的父亲和他太太已经搭上计程车扬长而去,留下阿嬷徒然朝他们挥伞咒骂。

“该死。”阿嬷说。“该死,该死,该死。”

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你她是说真的。

电影的魔咒已解除,这下我们有时间思考她的话了。

“阿嬷。”诺拉说。“再跟我们多说一点,父亲是什么?”

回家路上,坐在电车上层,她全跟我们说了。她是天体派,吃素,和平主义者,所以你想她讲起性教育还会是哪样?但我们听了很难相信,不只无法相信她说的那根棒槌会变粗变长等等,也无法相信她说的那根棒槌的用途。我们以为这是她编出来逗我们的。想想看,我们存在这个世界上,只因为一个我们从没见过的男人很久以前对一个我们不记得的女孩做了那件事!我们确知的是,阿嬷爱我们,而且我们有全世界最棒的叔叔。不过咱家见多识广的阿欣以为佩瑞是我们的父亲。

但那天下午,有某种东西,某种好奇,在我们心里生了根。起初只是细微小事。在报上看到他的照片,我们会叫起来;到西区佛立德[伦敦知名鞋店,尤以舞鞋闻名。]买新舞鞋时,我们会绕路到夏斯伯利大道,去看他主演的随便哪出戏的照片。年复一年,这份好奇变成一种渴望,一种期盼。我在内衣抽屉的秘密角落偷藏了一张他的照片,是身披白鼬毛皮的理查二世扮相,结果,诺拉今天下午才告诉我,她这辈子就瞒过我这么一件事,原来她也偷藏了一张他扮年轻的哈尔王子[即日后的亨利五世。]的照片。我想你可以说我们迷上了梅齐尔·罕择,一如其他许多女孩。你可以说他是我们的初恋,最后结果又苦又甜。

总之,那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父亲;也是第一次看见弗雷德·阿斯泰尔;也是第一次自己花一分钱——去上公厕。皮卡迪利广场那间,里面铺着白瓷砖,穿白围裙的小老太太接过你的一分钱投进门锁,让你不必弄脏手。这些都是小孩会记得的事。那天彻彻底底是个值得纪念的快乐日子,而且惊奇还没结束。我们回到家,蛋糕已从食品储藏室移到厨房饭桌上,蜡烛烧得灿亮,我们不在时还送来了一箱包裹,足足占去半个厨房。咱家阿欣指指包裹上的标签:“送给我两个可爱的女孩”。

“他没有忘记。”她说,为我们高兴,也为父职之道高兴——佩瑞虽然行事不循常道,毕竟还是个尽责的父亲。她完全不知道实情。

箱里是一个玩具剧院,可爱又精致,他在威尼斯买到的古董。前台镀金拱架中央,喜剧面具与悲剧面具并挂,一个嘴角往上,一个嘴角往下,它们是守护神——在人生中亦然。戏如人生,不是吗?

布景画有花草树木加喷泉,有月夜,有蓝天白云,有嘉年华会,有卧室,有盛宴,人物是金属棍架起的小小男女,哈乐津、可伦萍、胖大鲁等老式角色[英国的哈乐津剧(harlequinade)受到法国默剧及意大利即兴戏剧(commedia dellarte)的影响,为杂剧(pantomime)的前身,有固定的角色类型及剧情走向。可伦萍(Columbine)是年轻女角,与哈乐津(Harlequin)为情人。胖大鲁(Pantaloon)是老丑角,年轻女角可伦萍恋情的阻碍者:可能是她的父亲,想把她嫁给自己属意的对象,或者是她的监护人,自己想娶她。]一应俱全。这简直是公主的玩具,我们以庄严喜悦的态度将它从垫于箱内的木屑中取出。这一刻,我们终于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们万分珍惜那座玩具剧院,简直把它当成教堂,永远只在星期天下午玩:洗净双手,午饭后换上最体面的洋装。我们不得不跟它道别时,我哭得一塌糊涂。后来,布兰达有了麻烦,我们把它送去苏富比拍卖。你绝对想不到它为我们换来多少钱,让小蒂芬妮一直有免洗尿布可包,直到她学会坐在尿桶上嘘嘘。

阿嬷点燃我们蛋糕上的蜡烛。

“许个愿,吹蜡烛。”她说。你也猜得到这两个迷上舞台的小孩许了什么愿。

我们闭上眼,立刻恍如置身布幕那一侧的月亮画下,绘制的云永远不会飘,一切都是平面。诺拉看看我,我看看诺拉:亮片,紧身网袜,高跟鞋,头上插羽毛。我们微笑,抬起右腿,就这样……准备好了,等乐队开始奏乐。

让我们面对音乐[英文中说“面对音乐”(“face the music”),意为负起责任,面对后果或批评等,此处直译,因与后文意象相关。],然后——

当然,那时我们不知道,罕择家人永远会抢尽我们的风头。悲剧永远比喜剧有格调。区区歌舞女郎怎能痴心妄想?打从出生开始,我们便注定是剧场中俏丽的昙花一现,像生日蜡烛辉亮一时,然后熄灭。但是,六十八年前那个生日的午茶时间,我们一口气吹熄所有蜡烛,结果,没错!后来人生确实让我们如愿以偿,因为“幸运欠思姊妹”面对音乐,跳了足有半世纪的舞,尽管我们永远都在左手边,只能跳跳舞、唱唱歌,提供轻松余兴;把重量级的带上来吧!

或者该说“重色级”。这一行变得不堪,我们的职业生涯也跟着走下坡,最后沦落到杂耍秀场一角露大腿,跟着那些巡回演出的节目——都叫什么“清凉快报!”“九点清凉!”“世界清凉!”[英文“裸体”的复数形式(nudes)与“新闻”(news)音近,故这几个名称都以此玩文字游戏。]之类——陪衬阿奇·莱斯那一类的喜剧演员。秀场女郎就这么空站着当活雕像,我们的歌舞表演在流苏胸罩忽露忽掩的乳头之间进行。二次大战之后那最后五年的巡回演出中,我看到的乳头比前半辈子加起来的都多,而我可是被天体派的阿嬷带大的,别忘了。

好吧,我们的中年不怎么像样,但我发誓,我们年轻时可很正派。那年头,没有什么比小演员的生活更守旧了,伦敦南区到处是合音伴舞的男男女女各色人等。不表演时,他们在积尘的水蜡树篱后的双拼式房屋里休息,坐在起居室的人造皮沙发上,烟熏色橡木餐具橱里放着一瓶甜雪利酒,半打灰扑扑玻璃杯底下是发黑的银托盘,刻着“送给一位一流的团员,快活马丁敬赠,海畔傅林顿[地名。],1919”之类字样,上方挂着镶框照片,照片中的人有大腿粗粗穿着紧身裤袜的女孩和头戴绉绸帽的男子,大家都签名画上一大堆叉,墙上则是装框的彩色复制画,描绘一群红鼻子修士大啖鹿肉、野猪肉。

我们求了又求,阿嬷终于答应让我们额外多上几堂舞蹈课,之后我们就成了老师的宠儿。阿嬷常和沃辛顿老师及她那弹钢琴的老母在舞蹈工作室(这是沃辛顿老师的用词)后面、挂着“地窖管理员赛门”图片的小厅,共进一两杯波特酒加柠檬。阿嬷翘着兰花指,举止端庄,满脸微笑,发出她那别具特色的母音就像吃樱桃吐核;之后走上街,她会打个大嗝,怒目环视四周,说:“是谁打的嗝?”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沃辛顿老师教室里的镜子照出二乘二个欠思姊妹,是我们和我们的倒影,高高踢腿仿佛活生生的特效摄影。咚,当,沃老师的老妈弹钢琴;啪!啪!啪!沃老师的藤条打在我们腿上,但我得承认她的确有真才实学。家里,阿嬷拿铅笔在早餐室门上为我们身高做记号。三尺,三尺半,四尺,四尺六,五尺,五尺二。沃辛顿老师说:

“他们在选角。”

“什么?”

“这两个女娃可以帮你赚点钱,欠思太太。”穿着早该退休的粉红蓬蓬纱裙的沃辛顿老师说,手撑着藤条站在那儿,看着身穿背心、内裤的我们,五尺二,亮泽棕发满是阿嬷每晚用破布缠出的小卷卷,两人一模一样。沃辛顿老师以前也是职业舞者,直到腿举不高。

“不过,”她又说,因为她有在注意时尚流行,“那些腊肠卷得去掉。”

于是,我们剪了短发。坐在理发店,热毛巾围着脖子,忍受剪刀可怕刺耳的咔嚓声,看着鼠棕色卷发落在四周地面。我们得意非凡,知道随着这些卷发落地,自己也不再是小女孩了。阿嬷挂掉之后,我们清理她东西时,在柜子最下层抽屉发现一个信封,信封里两卷头发:“朵拉”,系着蓝丝带;“诺拉”,系着绿丝带。

那是一场杂剧表演,不是吗?长话短说,我们首度以职业身份登台,演的是鸟——棕色小鸟,八成是麻雀,一、二、三,跳。剧目是《林中孩童》[《林中孩童》(Babes in the Wood)原是一首古老民谣,描述两个孩童在树林中迷路死去,知更鸟飞来用翅膀遮覆住他们的尸体。],在牧人灌木区的帝国剧院,阿嬷一路护送我们来回,提袋装着半瓶琴酒,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以防万一酒馆没酒了啊,宝贝儿。她说。

一模一样的鸟。他们为我们安排这段特殊表演,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我们就是用树叶盖住那些“孩童”的鸟哦。分开来看,我们两个都不显眼,但加在一起,我们就让人们直眨眼。哪个是朵拉?哪个是诺拉?那年头,我们连身上的味道都一样:“印度之花”[Phul Nana,英国Grossmith & Sons牌的一系列美容产品,包括香水、香皂、蜜粉等,约1890年上市。]。其他的我们不懂。以前,我们都从“好利市”[Bon March,法国一家历史悠久的百货公司。]偷来用。

那第一个晚上,我们多年演艺生涯中无数首演夜的第一个晚上,更衣室里挤满合音小鬼,我们紧张得五脏六腑都化成水,妆又一直掉,没有一件事对劲。我的长袜抽丝,她的鸟喙固定不住。然而,我们仍跳了我们的舞,洒了树叶,拍拍翅膀飞走;他们爱死我们,又是喝彩,又是鼓掌。最后一幕,我们朝前排撒彩纸拉炮,观众为之疯狂。我们做了我们生来就要做的事,而且更棒的是,明天还要继续做。

阿嬷当然把咱家阿欣一起带来,但另外还有个人一同分享我们的小小胜利,带着满满一帽盒佛南牌巧克力,雀斑皮肤被异国炎热太阳晒成古铜色……我们的浪子叔叔穿过歌舞群的荷叶边走来,大敞双臂:“我的好女孩!”

我们的幸福之杯满得溢出[典出《圣经·诗篇》(23:5):“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他及时回来,赶上了我们的首度登台。

我们爱死了那一切,登台亮相,花俏服装,莱其纳七号[这里指的是舞台妆用的油彩,莱其纳(Leichner)为品牌名,依颜色不同分别编号。]。一走进剧院,我们就会大口呼吸那窒闷空气,提振今晚的表演情绪。给我那无可比拟的熟悉浑浊气息:柳橙汁、杰耶牌消毒水、人的体味、瓦斯……我甚至愿意用它代替“蝴蝶夫人”涂在耳后。当音乐自乐队席响起……我跟你说,那一刻我们简直湿了!跳舞之际,我们的私处多么血脉偾张!

我们爱死了表演,更不敢相信还有工资可领,但阿嬷把钱存进银行,说我们愈快开始赚钱愈好。尽管佩瑞的支票都准时寄到,而且现在他又回家了,礼物如雨点般落下,但阿嬷说,天有不测风云。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她说。


尽管当时我们这两个迷得晕头转向的侄女不可能理解,但佩瑞叔叔确实有个缺点。单单一个缺点。那就是他太容易觉得无聊。小蒂蒂三岁时都比佩瑞有耐心持续做一件事。对他而言,人生必须接二连三充满小小乐趣惊喜,否则他就觉得毫无意义。

八月一个假日,我们刚满十三岁不久,他搭着计程车呼啸而来。大大抱我们一把,捏捏我们脸颊。“你们看来有点憔悴哟,女孩儿!这可不成。”他把我们全赶上车,诺拉、我、阿嬷,也没忘记咱家阿欣(“哎呀,罕择先生!”),外加皮卡迪利广场杰克森茶店的好大一只提篮。“咱们需要布莱顿[布莱顿是英格兰东南部一个传统海滨度假胜地。]医生,司机老兄!”运将先是目瞪口呆,而后粲然一笑。“没问题,大人。”我们就这么出发了。

小石子海滩上铺起亚麻桌布,佩瑞和运将现在已成了拜把兄弟,手挽着手漫步去买泡泡香槟,我们则摆出火腿和鸡肉,将面包切片,打开鹅肝酱罐,佩瑞叔叔请客时一切都是上好货色。我跟你说,四周的人全瞪着眼看——三个瘦巴巴女孩和一位戴斑点面纱的胖女士,佩瑞鲜红头发、码头工人似的壮硕宽肩、饱满的大大微笑,再加上穿皮衣的运将。阿嬷一一斟满玻璃杯,带头敬酒:“香槟敬这里诸位,另外那些王八蛋愈倒霉愈好。”佩瑞从我们鼻子里变出水煮蛋,从运将的帽尖为我们倒出热腾腾的咖啡。

大家吃饱后,佩瑞握住桌布一侧的两角——咻!一抽,那些精致瓷器、刀叉(沉甸甸的高级银器,可不是便宜货)、鸡骨头、面包屑、空酒瓶,全当场消失不见。他说他把那些东西送回店里了。他怎么变的?我不知道。我们的佩瑞叔叔可有一两下子,棒呆的一流魔术师。他应该以此为业才对。海滩上一半的人都自动自发鼓起掌,佩瑞更来劲了,说:哪位有锯?有的话,他可以把阿嬷锯成两半。门儿都没有,阿嬷说,天知道我肚子里会跑出什么东西。她挽起裙子,露出宽大的红色灯笼裤,踩水玩了一会儿,然后喝杯薄荷酒冰沙帮助消化,打个嗝,眯盹儿了。咱家阿欣跟运将正谈得投机,剩下我们三个沿着码头散步去也。

佩瑞魁梧得活像北极熊,上帝保佑他,身穿香草色柞蚕丝西装和硬领红条纹白衬衫,打红领带,头戴系着红黑相间缎带的草帽。他个头虽大,但帅气又敏捷。古龙水是爽利的柠檬柑橘类气息。后来,大战期间,灯火管制中我昏沉沉醒来,突然闻到这味道:川普牌莱姆精华。我心想:我一定是跟佩瑞格林做了!我浑身血管充斥恐惧和喜悦,心想,我做了什么呀……但当我打开灯,对方根本不是佩瑞,而是个“自由波兰人”。

穿冰激凌色西装的佩瑞一手抱一个女孩,我们两个本身都没什么特别——瘦瘦小小,鼠棕色短发——但加在一起,人们便为之注目。走过供人骑乘的驴子,走过卖冰激凌的,走过布莱顿行宫的宣礼塔[布莱顿行宫(Royal Pavilion)是当年王室避暑之处,兴建时正值英国上流社会着迷于东方异国情调,建筑风格东西合璧,因此会出现清真寺宣礼塔(minaret)似的细长高塔、俄罗斯红场“洋葱头”式屋顶等。]、塔楼和细格棚,那建筑不知怎么总让我想起阿嬷,尽管她的色调偏于暗沉,就说像灯火管制期的布莱顿行宫吧。那天下午,行宫看来也仿佛幻象。那真是美丽的一天。荷叶边似的海浪波光粼粼,海鸥呱叫,小孩欢笑,水声泼洒。而且午餐时,他还让我们一人喝了一杯泡泡香槟。一切都合谋让我们快乐。

之前我快乐过,之后我也快乐过,但是,跟诺拉和佩瑞叔叔无忧无虑逛在布莱顿码头时,是我第一次年纪够大、够懂事、够了解自己的感觉,足以用言语说出:“天呀!我真快乐!”如今,只要想到快乐,我总会想到布莱顿,想到十三岁那年八月那个假日,因为同一天内我们飞上云霄,又跌入谷底。快乐是多么脆弱的东西!我们从滑稽可笑变得至高无上,然后心碎。

“他们为什么叫皮耶霍?”诺拉在码头演艺厅外问。

“因为他们在码头上表演啊。”[皮耶霍是法国及英国传统剧场的类型角色之一,基本造型:脸涂白,身穿长袖蓬领的宽松白色服装,头戴帽缘软垂的大帽子。又,皮耶霍(Pierrot)一词与码头(pier)近似,故佩瑞有此一答。]

我最爱午场表演那种人工黑暗,那种刺激的黑暗一如午餐后拉起窗帘上床睡觉。码头演艺厅底下海水来回冲刷,厅里潮湿温暖,充满“夜色黎”“紫罗兰灰烬”等假日香水味,混合了干鱼(也就是外面卖的烤鱼)和湿鱼(也就是下方的死鱼)味,还有屋顶锡皮被晒热和人群胳肢窝的气味。因为表演前半场快结束了,门口没人收票,我们悄悄溜进去。

白色荷叶边的皮耶霍们闲站一旁,看来只是陪衬,舞台上一个喜剧演员正表演到一半。他穿着一条好大的老式高尔夫球裤[原文为plus-fours,裤长过膝,裤管略呈灯笼状,下配长袜。],裤管蓬得活像两个热气球,颜色是阿嬷称为“疯癫莓”的粉红(翻译起来是鲜草莓,你自己想象吧)——亮粉红绸裤,裤管塞进浅紫色高尔夫球袜(袜踝处绣有粉红图案),穿一双粉红麂皮高尔夫球鞋,好大的浅紫色鞋舌翻垂在外。他手里拿着与服装搭配的高尔夫球杆,用来做淫秽动作,做母亲的纷纷捂住小孩的眼睛。

那年头我从没听过他,后来他可有名了,但他刚入行时,你会以为他再有名也不适合出现在阖家阅读的报纸上。他管自己叫……叫什么来着……一会儿我就会想起来。他有句招牌用语,“咱们的乔治一点也不古怪[queer一词可解作“古怪”,另有“同性恋”之意。]”。后来他在好莱坞冒出来,跟我们合演《仲夏夜之梦》,真是意外啊;他演的是“线团儿”[该剧中一个绿叶配角。],当然是线团儿,不然还会是什么。

“炫彩乔治”。他管自己叫炫彩乔治。

“……这男孩的念头慢慢转向”——高尔夫球杆往半空中大力一捅——“所以他对他爸说:‘爸,我想娶隔壁的女生。’”

“‘呵,呼。’他爸说。‘我有消息要告诉你,儿子。我在你这年纪时,常有一腿——’”

喝彩、尖笑、口哨。但观众这么激动全是捕风捉影,我告诉你,因为他露出震惊的表情,撮起嘴唇,摇着球杆表示责备。

“有些人脑袋里净是肮脏念头哪。”他旁白哀叹一句。又一阵口哨和尖笑。

“被各位无礼打断之前,我本来要说的是……”

这是他的另一个招牌句子。

“‘……是,我常有一腿——’”

做母亲的纷纷捂住小孩的耳朵。

“‘——我常有一腿跨过花园围墙——’”

他用球杆往空中狠狠一戳,眉毛直抬,好像要阻止别人想歪。

“‘……总之,长话短说,你不能娶隔壁的女生,儿子,因为她是你妹妹。’”

空气为之一变。母亲逼着不情愿的小孩离开,用冰激凌当贿赂。

“于是,这男孩买了辆脚踏车”——他跨上球杆,做出踩踏的动作,观众又一阵哄笑——“踩着踏板出门了。我说的是踩,太太,你以为我说什么啦?他踩呀踩呀来到飘飘镇。”

他的口白好极了。连阿嬷本人都不能把那个长长的“幺”音说得更有声有色。

“他回来之后,跟他爸说:‘爸,我在飘飘镇遇到个好女孩。’‘飘飘镇?’老爸说。‘抱歉啦,儿子,我在你这年纪也常飘到飘飘镇去,然后——’”

他停口,动动眉毛,拿球杆比画比画。其他不用多说,观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可怜的男孩买了张当日来回票,坐到维多利亚车站,在时钟底下遇到个女孩。我说时钟,太太。但他父亲说:‘我们那年头也有火车啊,儿子……’”

会意的笑声。

“男孩到厨房喝茶,长吁短叹。老妈说了:‘你的脸怎么拉得这么长,长得像——’”

眉毛。球杆。哄笑。

“被各位无礼打断之前,我本来要说的是,是……小提琴!”

观众笑得直跺脚。

“‘我看我永远结不成婚了,妈。’‘怎么啦,儿子?’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老妈听,然后老妈说:‘别担心,想娶谁就娶谁去,儿子——’”

电光石火,短短一下暂停恰到好处。

“‘他不是你父亲!’”

众人又跺又踏,地板简直要垮了。佩瑞看得好生讶异。“唔,老天保佑天杀的英国人。”他说。“我从没想过他们还有这一面。”

观众静下来之后,舞台大灯加上一层粉红滤镜,照得炫彩乔治满身发红。他露出一副伤感表情,猛吸一口气,男高音表演时间到了。伴奏女士跟沃辛顿太太同一路数,把钢琴一阵猛敲。乔治双手交握球杆,摆出庄重姿态,然后,你能相信吗,就在那里,他穿着粉红服装在粉红灯光下,在布莱顿码头的尽头,在那个天杀的八月假日,他唱起了《英格兰玫瑰》。

英格兰玫瑰,呼吸英格兰的空气,

如此高尚的花儿,无与伦比……

皮耶霍也全变成粉红,一群群聚成花束一般,跪下来迎接歌曲激昂的最后一段。这种表演换到这年头根本没人要看,除非是那种所谓的“敢曝[camp,是同志社群发展出的一种独特的语言美学,或能以苏珊·桑塔格在“Notes on Camp”(1964)里整理出的夸大、装饰、人工化、雌雄同体、嘲讽等作为特征。]”。然后乔治举起一只手止住观众的掌声,走上前来,以充满感情的声调说:

“各位女士先生,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吾王万岁!”

伴奏女士弹起《希望与荣耀之地》(尽管低音部有几个音弹错),乔治把高尔夫球杆当成来复枪架在肩上,开始绕着舞台踏步行军,麂皮鞋的浅紫鞋舌淫逸晃荡着,慢了半拍。

左,右,停。

舞台大灯又恢复白亮,他站在正中央向观众敬礼,光线像头皮层落在他肩上。伴奏女士用钢琴尽可能模仿一通擂鼓,他的绸帽随之脱下。

诺拉和我不解地互看一眼。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又一通擂鼓。

他的玫瑰粉红外套脱下。

愈来愈古怪了。

原来,今天下午这场节目的重头戏就是乔治,乔治本人,乔治的赤裸本色。

因为乔治根本不是喜剧演员,而是一份庞大的宣言。

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绝对不会相信。他全身是一幅完整的世界地图,头为北极,脚为南极。

他鼓起右臂的二头肌,那座近似三角形的滑稽小岛跳了起来,“爱尔兰自由省”微微颤抖。伴奏女士一弹起《天佑吾王》,一半观众就出于习惯忙不迭起立,散落手套和巧克力包装纸,但他们随即坐下让他继续表演,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是,脱裤子。

诺拉和我只是小女孩,从没看过没穿裤子的男人(尽管阿嬷给我们画图讲解过),所以——我得说——我们都非常好奇,急切伸长脖子猛看,但原来他长裤里还有一条非常宽裕的丁字裤,事实上更接近三角裤,就算给马穿也不嫌暴露,图案是英国国旗。虽然内裤把他的私处妥善遮住,但现在你可以看见他肚脐上的好望角,在他堂皇爱国地九十度转向时也能看见一路往他股沟延伸的马尔维纳斯群岛,这时掌声再度变得热烈,其实这整段表演中掌声始终未歇,只是时起时落。

我们着迷地盯着那鼓动的胸肌。《大不列颠,君临天下》声伴随他最后一次转身,我们看见他的地图文身大多涂以鲜粉红,不过被舞台大灯照成灰败的覆盆子色,看来有害健康。

然后,穿着爱国内裤的乔治用高尔夫球杆做了几个动作,模仿刺刀练习,伴随更多的假鼓声和群众的叫好声。我发誓,有些人眼里还含着泪,喊道:“好样儿的乔治!有你的,乔治!”但我们姊妹俩觉得挺逗:这是哪门子表演?阿嬷不是跟我们说过吗,战争是为了除掉年轻男人,把女人全留给丑怪老头,否则那些老头根本找不到女人?因此我们知道战争是干吗的,而且,老实说,从乔治讲的笑话听来,他似乎认为做父亲的也向来希望如此。

至于他屁股和肚子上那些粉红色块,我们心底深处已经知道,我们这些生在左手边的人并不包括在内;可以说,我们是英格兰私生国王的后代,什么也继承不到,所以管它去死呢。

刺刀练习结束后,炫彩乔治穿上高尔夫外套,用球杆做了个令人安心的猥亵动作,一边退场,一边向喝彩的群众飞吻,喃喃说道:“天佑各位!”我们三个像猪一样猛出汗,因此也赶快闪人,免得被发现我们没买票。码头上满是钓客——有人吊起一条鲭鱼,亮得像新锡罐。或者那就是一个锡罐。我记不清了,那可是六十几年前的事。那年头,人们爱看那些爱国的活人静物[指演员或模特儿摆出特定姿势,形成静止不动的画面。]。我们实在不知该作何感想,我们还只是小女孩,从没见过男人露屁股,倒常看见彼此的屁股。

佩瑞一根手指顺着衣领内侧抹去汗水,神情有点愣。

“我永远搞不懂英国人。”他表示。我们也都这么想哪,宝贝儿。

“好,”他深呼吸好几口新鲜空气之后,对我们姊妹俩说:“现在轮到你们露一手啦,我的小歌舞女郎。”

阳光,海面粼粼闪烁,微风,四周满是笑声,满是快乐的人。现在回想,我记得有个不知哪来的乐队奏起音乐,可爱的小乐队,没什么繁复编制,只有三四样乐器,加上鼓手。天知道他们打哪冒出来的,也许他们参加便宜的一日游从伦敦来这儿沿街卖艺,或者大饭店之类的找他们来为夜总会伴奏。总之我真的好像记得有四个穿西装戴草帽的黑人绅士,小喇叭、单簧管、伸缩喇叭、打击乐器。或者其实是佩瑞一直吹着他的口琴伴奏,让我们跳舞给他看。我们跳“黑屁股”给他看,我们好喜欢“黑屁股”,那是他送我们的一张唱片,唱着《雷妮老妈的大黑屁股》。我们跳那支舞但没唱那首歌,否则就太自以为是了。

反之,我们想了一会儿,商讨一番,选了一首歌纪念炫彩乔治的笑话,唱起《你呀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宝贝》,佩瑞的脸当场涨成紫色,因为他又想笑又要吹口琴。然后他收起口琴,脱下帽子,朝围观人群讨赏。我不记得那乐队怎么了,他们就这么消失。一镑耶,你能相信吗?那年头,一镑可是很值钱的。差六便士就一镑,全是零钱。他数算清楚,把钱递给我们。

“请我喝杯茶吧,你们付得起。”他说。我们走进镇上,想找一间富乐氏茶室,因为他想来点核桃蛋糕配茶,就这样我们来到皇家剧院门外。

“要命。”佩瑞说,但口音是美国腔,像这样:“要——命。”

梅齐尔·罕择领衔主演

《麦克白》

佳评如潮。

“天才横溢。”《泰晤士报》如是说。

我们挤在一起,我们瞪着眼看,我们不知所措,我们紧偎着他的壮硕身躯寻求保护,我们藏起脸来,仿佛怕看那些照片。

“你们确实知道,”佩瑞对我们说,“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吧。不幸,我现在不是,也从来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也确实知道,对不对,你们的父亲是——”

——朝照片一比——

“他。”

我们点头。我们知道梅齐尔·罕择是我们的父亲,现在我们也已经清楚知道父亲是何时、在哪里、对谁做过什么好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些我们都知道了。而他就在这里,神气活现登台演出莎士比亚的剧目,我们却刚刚在街头唱歌。十三岁的那一天,看着“父亲”腰系苏格兰裙的光面照片,是我们这辈子感觉最见不得人的一刻。

这时我的吊袜带松脱,左脚的袜子降了半旗。

佩瑞掏出怀表,估算时间。

“勃南森林,”他说:“现在正悄悄接近邓西嫩。”[典出《麦克白》第四幕第一景,弑君篡位的麦克白惊疑不定,求问于女巫,后者说若勃南森林朝(其王宫所在的)邓西嫩移动他才会覆灭,麦克白以为此事绝无可能,信为吉兆。后王储马尔康举兵讨伐,行至勃南森林,命士兵砍树枝,持之以乱敌人耳目,麦克白望之宛如森林朝他而来,始知自己将败。]

我有点猜着他心里可能转什么念头,吓到了。

“我们回去找欠思阿嬷吧。”我用好似脖子被掐住的声音说。

但,我是多么、多么渴望,渴望推开那玻璃门,渴望得超过世上其他一切,渴望好好看看我的父亲,我那风华正茂的英俊父亲;并且,不用开口,不用转头,我知道诺拉也是这么想。我伸手拉诺拉,她的手热热黏黏,还是小孩的手,尽管——现在我想——当时我们看来已很有年轻小姐模样,身高超过一般同龄孩子,身穿佩瑞在巴黎为我们买的黄色香奈儿洋装,头系蝴蝶结,老实说,看来不像出身新娘学校,倒像卖弄风情。换到现在,我想人家会叫我们“性感少女”[nymphette,此词源于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Lolita)。]吧。未成年的狐狸精。

诺拉和我紧攥彼此的手。

“阿嬷一定奇怪我们跑哪去了。”诺拉说。“她会担心的。”

但她动也没动,说到“担心”时声音都哑了,简直是在哀鸣。佩瑞看看她又看看我,两个可怜兮兮的小东西眼里噙着泪,满腔的爱被拒于门外。

“该死的。”他说。“跟我来。”

他一把抓住我们手臂,拉着我们往舞台后门跑,塞了一张钞票给看门人,接着爬上有过堂风的后台楼梯,又一张钞票塞给管服装的人,那人带我们进入父亲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手指按在唇上要我们保持安静,就走了。佩瑞让我们坐在沙发上,我们惊讶崇拜地看着父亲用来擦手的毛巾,用来刮胡子的剃刀,用来画在那张我们所爱的脸上的油彩——这些东西都比我们更亲近他,在我们眼中近乎神圣。他的镜子多么快乐又荣幸,竟能负责映照他。

我好想伸手揪一截他的莱其纳七号做纪念,但我不敢。

房里有张半身照,是个头戴珠宝冠的绵羊女,我们斜眼看。她是谁我们清楚得很,当年第一次看午场,我们爱上他时,不就见到他挽着她?(想不到我们晚年竟会与她共度,老可怜。)

但别以为我们把房里乱翻了遍。光是坐在那里,呼吸他呼出的空气,就已远远超过我们的期望。这下我们确定佩瑞不只会变戏法,他根本是真正的魔法师,能猜出我们最最秘密的欲望,那欲望我们甚至不曾向彼此透露,因为我们不需要告诉对方,因为我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

天啊,我们多么谦卑。懂事以来,我们常悄悄溜去看戏,付点小钱买票,坐在高上云端的偏远位置,观赏他在舞台上的一举一动,只要能看到他就心满意足。但一进入他的私人更衣室,这个我们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来的地方,我们的野心就变大了。也许,出其不意在这儿见到我们,他的可爱女儿,出生前就已失去,如今在初春即将绽放花朵之际(这是“爱尔兰”会用的措辞)重新相见,也许他会让我们摸摸他的手,甚至允许我们亲吻他的脸颊……也许,就这么一次,我们可以获准说出那个这辈子不曾用过的词:“父亲。”

父亲!

光是想到这,我们皮肤就一阵刺麻。

佩瑞心不在焉,望向开着的窗户外的屋顶、烟囱、砖墙。一只海鸥停在烟囱上,啼叫一声。风吹来一阵铜管军乐,是海边的乐队在演奏《不羁上校》。他手指敲打着窗台。要不是当时太惊呆、太荣耀于终于要见到他,我或许会注意到我们的佩瑞难得竟有些后悔,而如果我注意到了,或许就会对我们即将面临的“欢迎”更担心一点。但当时我激动得无法招架,没有多想。更衣室封闭温热,我们腋下汗湿。我突然很想尿尿。

掌声响彻这栋古老建筑,掌声退去后他随即出现,快得超乎想象,快得让我们没时间做心理准备,快得仿佛直接从舞台飞进更衣室。

他深色发肤,高大英俊。天啊,那时候他真是英俊。还有双棒极了的腿,这是莎剧男演员必备条件,尤其是演关于苏格兰的戏,非得有双好看小腿穿起苏格兰裙才像样。我确实相信,除了颧骨之外,我们的腿也遗传自他。

事实上,见到他时,我真的尿了出来,不过只有一点点,沾不湿沙发。

那双眼睛!梅齐尔的眼睛温暖黑暗又性感,就像大战期间伦敦计程车的后座。他的眼。

但那双眼,那双脱下你的内裤、从座位后方解开你胸罩的眼,却是当时我遇过最苦涩的失望。不。不只当时,而是我这一辈子最苦涩的失望。之后的任何失望都无法相比。因为他那双眼看着我们却没看见我们,尽管我们坐在那里,忍不住浑身发光,嘴角忍不住微笑。

我可以告诉你,看到他对我视而不见,我脸上立刻没了笑容,诺拉也是。父亲的眼神直接滑过我们,完全不碰、不接触我们,只看向佩瑞。

“佩瑞格林!”他叫道。直到今日,他的声音仍让我背上一阵酥麻。电视上冒出他,敲着烟斗。“浓郁,深沉,香醇……”可不是吗。

他伸出双手迎向佩瑞,只有佩瑞。

“佩瑞格林……真高兴你来看我。”然后,直到这时,我们才获得一丁点面包碎屑般的注意,但那碎屑像一颗子弹同时射穿我们两颗心。

“还把你的可爱女儿也带来了!”

我记得——尽管我知道这段记忆不可能是真的——佩瑞一把将我们拥入怀里。我记得,当父亲不认我们,是佩瑞张开宽如翅膀的双臂紧紧抱住两个孤女,我们的脸压在他的外套上,吊裤带的纽扣顶痛了脸颊。或者他把我们一人一边放进外套口袋。或者他把我们塞进衬衫,靠着他柔软温暖的肚子,用他怦然作响的心跳抚慰支持我们。然后,嘿!他就一个后空翻跳出窗外,救走我们。但我知道后空翻离开这段是我想象出来的。

真实情况是,他向我们伸出双臂,我们哀鸣着奔入港湾。

“明智的孩子认得爹。”佩瑞格林咬着牙说,仿佛吉卜赛人的警告。“但认得自己孩子的爹才更明智。”

他带我们走出房间,砰一声摔上门。没有亲吻,没有欢迎,我们得到的待遇比不受承认更糟糕。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眼泪哗啦啦流个不停,哭哭啼啼,哭得连路都看不见,但一转眼我们就回到海滩,从佩瑞身旁投入欠思阿嬷的丰厚怀抱,她擦干我们的眼泪,叫咱家阿欣去咖啡馆买壶热茶,于是我们喝点茶提振精神,还吃了一两个奶油面包。面包是佩瑞从阿嬷乳沟间随着一大阵爽身粉雾变出来的,他想逗我们笑,我们也努力露出苍白微笑以免让他失望,而且有东西啃确实能让我们分心,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食不知味。

结果,咱家阿欣和运将,这一天郊游下来处得融洽之至,决定在一起了,于是大家又是亲吻又是握手,回伦敦的路上阿欣就坐在前座司机旁,诺拉和我则靠着佩瑞肩膀,穿过萨塞克斯郡傍晚微黄微绿的天光,夏日甜美气息从车窗流入,佩瑞和阿嬷低声交谈,免得吵到颤抖在睡眠边缘的我们。这一天实在让人累坏了,但我们直到诺伯利才真的睡着,于是到家时他们得把我们抱上小床,当年在我们的白色少女时光,我们共住一间阁楼。

阿欣跟运将要去西区庆祝,于是在伊顿广场放佩瑞下车。伊顿广场?阿欣是这么告诉我们的。那个淘气男孩,一时冲动到伊顿广场做什么?他们放他下车的地方是一栋非常优雅的住家门口,他走上门阶,同时拉拉领带、掸掸外套。车开走时,只见他手触帽檐为礼,咧嘴露出那大胆鲁莽的大大微笑。

我虽然非常爱他,但还是得承认他确实有坏心眼之处。

尽管我们的同父异母妹妹,也就是老轮椅的女儿,长大后像毛色鲜红的绵羊,但出生时,她们跟其他婴儿一样都是秃头,两人像得要命。她们那儿以乌鸦飞行的标准而言离沙翁路不远,但乌鸦算是鸟类世界的无产阶级,而其他大多数鸟类都会认为那两个女孩出生在另一个国家,有谢拉顿[Thomas Sheraton(1751—1806),英国家具设计师。]家具、波斯地毯、用之不竭的热水、仆人。包着长长蕾丝布的萨丝琦亚和伊莫珍在圣约翰教堂的史密斯广场受洗,随即由塞西尔·比顿[Sir Cecil Walter Hardy Beaton(1904—1980),英国摄影师、舞台设计师,以人像摄影著名,后成为英国王室御用摄影师。]为她们拍摄与妈妈——“全伦敦最可爱的女士”——的合照,刊登在《速写》上,写着:“五月的亲亲小花蕾。”因为她们生在五月,跟咱家阿欣五个孩子中的老大同一天。

那两个女娃出生当天,我们来潮了。真滑稽的巧合。我上厕所时发现内裤上满是证据,忙不迭跑去找诺拉,她看一下自己的内裤,也是一样。阿嬷给我们一些棉花。尽管我们在许多方面都不对称,但说来好笑,打从那第一次开始我们每回都同时来,除了出“意外”的时候;每回都同时来,直到二十五年前水龙头关上,停止,再也不来。

我总是认为她们出生和我们进入青春期这两者间有种坏心的关联。萨丝琦亚最会对我们耍这种低劣把戏,让我们在她们变成婴儿的同时变成女人,永远差了一代,这点最讨厌。我们跟她们永远不平等。她们跟我们相比总是有这优势,那么有钱,那么有势,那么合法。

那些全是个屁。

那么年轻。

“五月的小花蕾”。欠思阿嬷扳着手指算了算,脸上露出莫测高深的表情,但这对新生儿的父母乐得很,佩瑞这段日子看来却忧伤出奇。高轮婴儿车里的萨丝琦亚和伊莫珍被系缎带的保姆推出来散步透气,而朵拉和诺拉在磨损起毛的木板地上前后左右跳个不停。格拉斯哥帝国剧院,爱丁堡的王子剧院,伯斯的皇家剧院。那儿的冬天能把你屁股冻掉。曾有观众扔只松鸡上台表示欣赏,就一只,连一对都不肯给。那是在阿伯丁,阿伯丁人把钱攥得死紧,紧得跟屁眼似的。

我们踩着舞台木板猛蹦猛跳,因为那时华尔街股市崩盘已葬送了佩瑞所有的钱,每一分每一毛,他无法再按月提供我们生活费,还好我们姊妹俩如今可以自己赚钱,因为以后我们得自食其力了。

他来向我们道别时,搭的是电车。嗟乎,伟人堕落至何等境地。这次可没有跳表的计程车等在人行道旁,没有夏伯内&沃克牌巧克力。是他让我们品位超过“印度之花”(“啧!”)的层次,现在却已没能力送我们高级法国货。但我们并不在乎这些,一心只念着他不在我们会多想他。我们一人坐在他椅子的一边扶手,看他吃松脆热煎饼涂奶油,自己难过得什么也吃不下。

他说,他会一路打工回家。家,他的家在炫彩乔治身上没涂成粉红色的部分。他会打工抵船票,在横越大西洋的轮船上的宴会厅表演餐后余兴节目。

“到家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欠思阿嬷边问边把又一盘煎饼放上烤架,因为他吃得狼吞虎咽,好像直到抵达洛杉矶之前都可能没东西吃。

“搞电影。”佩瑞格林说。


朵拉和诺拉,两个踩着舞台木板蹦跳的女孩。圣诞节,我们演杂剧。有一年我们在肯宁顿演《杰克与魔豆》。你能相信吗,很久很久以前肯宁顿还有现场演出的剧院?生意可旺着。豆子穿绿色紧身裤袜;专属我们的特别演出是墨西哥跳豆,穿红色紧身裤袜。一人一星期两镑。那年头两镑可是很耐用的。那时候还用镑、先令和便士,两镑等于四十个银先令,四十先令等于四百八十个那种大得车轮似的、让你满手金属臭味的棕色便士,而每一便士都有个洞等着,等着它补缀莎翁路四十九号捉襟见肘的经济。演出地点在肯宁顿就能省下住宿费,我们住家里,夜里搭电车回家,全身每根骨头一致酸痛,双脚像火烧,姊妹俩半睡半醒相互偎靠,雨水打着车窗,在我们从车站跑回家时把我们外套淋得湿透。要是我们感冒,那可是大灾难!就连一模一样的墨西哥跳豆也是可以取代的,所以我们带着低烧、喉咙痛、流感和咒骂继续跳不停,跳呀跳呀跳,保持微笑,永远微笑,露牙,踢腿,扛起重担,挑起包袱。

周三和周六,我们甚至可以在午场表演后回家喝茶,这样就能省下在里昂斯茶馆买水煮蛋的钱,把那四便士存下来买丝袜。丝袜永远是个问题,我们不知花了多少时间补那些天杀的玩意儿。

然后,一天下午,后台好一阵忙乱骚动。怎么回事?我们大吃一惊。一个身穿高级洋装的绵羊女坐在包厢,带着一名系缎带的保姆和两只发色锈红的小绵羊。戏剧界的王室成员莅临了我们卑微的小小剧团。

“我才不上台。”向来性子烈的诺拉说,把墨西哥帽丢在地上乱踩一通。“太羞辱人了!”

但第一任罕择夫人是位真正的高尚仕女,不像现任这位,而且,就算在当时,我也不认为她来肯宁顿是存着可恶的心眼,打算让小女儿欣赏她丈夫的私生女高高踢腿跳舞的好戏。后来我当然问过她,她说当时他又巡回演出去了,她一个人在那广大豪宅里晃来晃去闲得发慌,不知怎么打发湿雨的周六下午,而她的老保姆,也就是当年照顾过还是小宝宝的她、现在又在照顾她的小宝宝的同一个老保姆,这老保姆想带两个小女孩去肯宁顿看杂剧,因为她的——也就是说老保姆的——妹妹就住在剧院过去一点的转角。(后来我们发现,那个妹妹是咱家阿欣新婚丈夫的婶婶或舅妈之类,因此大家建立起深厚情谊,老保姆的妹妹搬到渥辛之后,老保姆还是常来看阿嬷。)老保姆想看完杂剧可以顺便去看妹妹,而艾塔兰妲夫人临时起意说道:“等一下,我去戴个帽子,我也一起去吧。”

当然,戏还是照演,我们也照上台不误。不然呢?难道要平白丢掉一天的收入?搞不好连工作都会丢掉,然后又得回头去一家家找经纪人,天天苦等,绝对不要。

她说,她一看到我们就知道了,对照过节目单之后更加确定,因为佩瑞跟她在一起后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了她。后来她送过我们花,匿名,但是很容易猜到来源——勿忘我。当时我觉得挺感人的,但诺拉觉得,真恶心。有一次她还邀我们喝茶,但诺拉说:“门儿都没有。”

我们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当时对那场表演的反应,已经显示出未来的人格特质。萨丝琦亚一看到豆子上台便发出厉鬼般的哭嚎声,仿佛第一眼就认出我们,铆足劲儿要抢我们的风头;伊莫珍睡着了,从头到尾张着嘴,为她将来扮鱼的事业预做准备。但艾夫人——至少她多年后是这么告诉我的——满眼珠泪、满心内疚地看着我们。她也许不小心出轨了那么一次,但无论如何,她是真心爱我们的父亲。她一定真的很爱他,否则她既有贵族头衔又有钱,父亲还是上院议员,何必嫁给一个除了英伦三岛最棒的腿之外一无所有的男人。

当时,她也没有佩瑞的音讯。

然后杂剧季节结束,我们再度上路。这时我们十五岁,五尺六寸,棕色妹妹头,不过诺拉常向往地说要染成金发。她觉得未来会是金发吃香。染呢?还是不染?有一点很确定的是——她不能自己一个人染。分开来看,我们两个毫无特殊之处,但加在一起……

这时我们已经是经验老到的巡回戏剧团成员了。我们印了名片:“朵拉与莉欧诺拉,伦敦莎翁路49号,邮递区号SW2。”总是得在星期天上路,星期天火车为了尊重安息日开得特别慢,有时还会半途停在郊野,好像被吓到。我们不怕虱子,不怕蟑螂,跳蚤也打击不了我们的士气。我们学会看不起“木头家族”,也就是空座位。表演结束后,房东太太为我们准备的迟来晚餐是“苏格兰蛋”。听到苏格兰蛋,阿嬷气坏了。“只是腊肠肉啦。”我说。“腊肠肉包水煮蛋。你也知道腊肠肉是什么做的,就木屑和旧橡皮筋而已嘛。”阿嬷才不肯听。“你们这些食人族!”她说。

但现在我们知道,阿嬷不赞许并不代表世界末日。明知她会说什么,但在其他女生怂恿之下,我们大着胆子终于买了几小块兔子毛皮来御寒保暖。“死掉的兔子。”阿嬷见到时说。我们愈长愈大,和她之间出现裂痕;她爱我们,但常不赞许我们做的事。

我们只是小女孩,但很快就有模有样。我们有自己的小小手提包,装着小小的镀金粉盒和粉扑;每有疑虑,我们就拿起粉扑给鼻子补粉,趁这时间想想该如何机巧应对。有一次,在诺丁翰皇家剧院,我的粉扑给老鼠啃了。我们用标准双层锡盒装化妆品——胭脂,莱其纳,还有那种固体眼线:削下一小片,用迷你锡盘盛在烛火上烤融,然后拿火柴棒沾着画,快,快,快,不然它又要变硬了。

阿嬷保存了我们所有演出的节目单,从最初那出《林中孩童》直到ENSA[“国家艺工协会”(Entertainments National Service Association)的简称,隶属军方,大战期间从事劳军表演。]那些,累积了大本大本的剪贴簿。她走后,剪贴簿全堆在阁楼一口箱子里——我们的整个人生。看到那些剪贴簿,我们很难过,想起以前常取笑她,还买腊肠卷和鳄鱼皮手提包回家,但她依然继续剪剪贴贴。一叠又一叠的剪贴簿,剪报被时间变成老太太手背上老人斑的颜色。那是她的手。也是我现在的手。那些旧报纸一碰就化为棕色尘埃,宛如骨灰。

最后一本剪贴簿在1944年戛然而止,让我们永远停留在将满三十,固定在最后一个姿势,你能相信吗,居然是扮成牛头犬:《牛头犬一族》。那是场蠢透的慈善募款午场表演,想用现金取代失去的情人,失去的儿子,死在滇缅公路的男孩,那些不可取代的人。我们干吗要参加啊,诺拉?“我们总得尽点力。”她说。“总之,我们娱乐了官兵。”

确实没错。

我现在仿佛还能看见阿嬷,坐在厨房餐桌边,把这张照片加进剪贴簿,上下排门牙轻咬舌尖,喘着粗气,专心一意。她拿起钢笔,吸饱墨水,在底下用她那圆圆的字体仔细写上:“约克公爵剧院,1944年5月20日。”

然后她伸手拿黑啤酒,却发现酒瓶空了。哦,阿嬷!那真是名副其实“要命的一杯啤酒”!要是那天晚上你忍住渴,就能活着看见盟军胜利日了。她手扶另一把椅背站起来,嘴里哼着歌,也许是:“会有青岛飞在/多佛的白色悬崖……”;或者:“当伦敦灯光亮起,我也将随之发亮。”她对着水槽上那方旧镜子,把那顶斑点黑面纱的小帽在头上戴好,用黑色眼影画好美人痣,空酒瓶一个个放进那永远的油布提袋。空袭警报响了,但她才不会让希特勒妨碍她喝酒,是吧?

她去酒铺的路上被炸弹炸死。

警报解除后我们回到家,发现她留下的剪贴簿还在原处,旁边是剪刀和糨糊罐。还有那个空杯,杯壁内蕾丝似的残余泡沫已经发硬。

我们就是这样失去阿嬷的。


我们之所以变成深色头发,原因在于阿嬷和健力士。一个没表演的晚上,我们在家休息,围坐在这张厨房餐桌,就是这张独一无二的厨房餐桌,喝几杯酒。

“如果不要金发,”诺拉说,“何不用指甲花染红?红铜色。姜汁饼干色。面对现实吧,朵拉,我们需要一点与众不同的特色。”

“不要红发,”我说,“因为萨丝琦亚和伊莫珍。”

阿嬷好好端详我们一番,看看我们的灰色大眼、我们线条优美的坚毅的罕择家骨骼,这骨架日后会很有帮助,但对十五岁女孩没什么用,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那种清纯少女的模样。人家都说我们硬得像钉子,这就是欠思姊妹。

阿嬷正喝着瓶装黑啤酒,浑然不知日后这会变成她的死因。

“不要红色。”阿嬷说着瞄瞄酒杯。“黑色。”

染发剂瓶上标签写着“西班牙乌木”。浴室冷得跟地狱似的,现在依然如此。我们只穿短衬衣站在那儿,冻得直发抖,看着染发剂,仿佛不敢放出困在瓶中的精灵。要记得,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大步,整个人格都将因而改变。

“一不做二不休。”诺拉终于说,一头埋进洗手盆,我便为她施涂油礼,倒上染发剂,揉进发里,那玩意儿又浓又黑,让我连着好几星期指甲都乌漆抹黑。她直起身,大颗水滴流下前额,流进眼睛,刺痛得她哭起来。污渍溅得到处都是,毛巾看来活像“假黑人秀”的演员用来洗过澡,头发干了之后我们还得自己剪出刘海,因为前额胡楂似的黑痕怎么也洗不掉。因此,还没轮到我,她已经哭着后悔了,但既然一个已经染发,另一个就得跟进,没有选择余地。然后我们套上和服,尽可能清理干净浴室——但毛巾上的痕迹再也洗不掉——互相用发夹别好头发固定弯角,下楼跟阿嬷喝茶,神态无比沮丧,她看了便给我们的茶加点白兰地,那是她因为天气太冷而刚开的一瓶。

“七月还这么冷,太离谱了。”她说着一饮而尽。

但等头发干了,好好梳理之后,我们简直不认识自己了。半码长的黑绸像逗点勾着我们的脸。这是转折点,此后我们便自称“幸运欠思姊妹”。此后,我们成了主力表演。此后,我们十六岁,合法了。

诺拉向来敢爱敢恨,把自己的心到处乱掷,好像那是用过的公车票。她成天不是为爱神魂颠倒,就是为情心碎。她的第一次是跟杂剧那只鹅,那年我们在泰恩河畔的纽卡斯尔[地名]演鹅妈妈的小鹅。那鹅老得足以当她父亲,要是被阿嬷逮到,一定会拔了他的毛,拿颗苹果塞他屁股送进烤箱;鹅的太太亦然——她凑巧是演主男[principal boy,是杂剧的男主角,传统上由女性反串,戴金假发,穿短衣、紧身裤、高跟鞋。]的。所以,要找到——用爱尔兰的措辞来说——圆房的地方(不过爱尔兰最讨厌把句子从中拆成两半)对他们就是个问题,因为那时我们还没有专属更衣室,他太太又是个有够多毛的女人,眉间啦,腋下啦,腿上啦,总是有新毛冒出来,需要拔拔刮刮,所以她总是窝在她与鹅共用的更衣室为自己除毛。

鹅把诺拉按在舞台后门外的小巷墙壁上,就这么做了。那天晚上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算他们运气好。这年头已经没有那种大雾。那是剧团圣诞派对之后的事。我环顾后台休息室,不见他们踪影。

别为她感到悲哀。别以为第一次做爱在寒冷小巷跟一个满口酒气的已婚男子,是件偷偷摸摸、令人沮丧的下流事。她要的就是他,管他是不是长疣生疮,无论如何非要他不可。她充满热情想认识人生,想了解人生所有肮脏角落,而这就是她开始的方式,不管三七二十一跳进深水区,而我则站在边缘发抖,像谚语说的那只可怜猫。

发现老公不见了,头戴羽毛帽的鹅老婆猛一拍大腿。那女人吃起醋来可是很疯狂。于是我接下这烫手山芋,开始扮装表演——人家叫诺拉我便应,避免两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直到诺拉回到派对,丝袜扯破了,浑身死鱼味,得意微笑,活像偷吃鲜奶油的猫,而且怀了孕。

但我们直到她流产才发现她怀了孕,那是在诺丁翰的皇家剧院,我们扮一对陀螺,她单脚趾尖旋转时开始出血。没有什么比歌舞表演到一半真的见血更吓人了。那时,杂剧季早已结束,鹅去格拉斯哥演《朱清周》[Chu Chin Chow,英国一出轻歌剧式的音乐剧,故事改编自《天方夜谭》,1916年推出后大受欢迎,后曾拍成电影。剧中有假冒中国官员的情节,故此处音译为近似中文的名称。]了,没来过信。诺拉哭得一塌糊涂,但不是因为失去了鹅。她的激情来得急去得也快,永远都是忽而热火朝天,忽而冷却。不。她哭是因为失去了孩子。

哦,我可怜的诺拉!她对生育一事简直有殉道精神。那次流产后,我采取行动,要她备妥全套避孕装备,但诺拉在激情当下才懒得用子宫帽。每当坠入情网,她就豁出去变得满不在乎。她敞开自己,融化于第一个碰触、第一个吻;她每次坠入情网都是第一次,不管她已坠入情网多少次,而她坠入情网的时候根本无心去想什么子宫帽。支票簿也归我管,她也不信任自己用钱的方式。

流产之后,她足有三星期垮着脸活像整个月都是星期天,然后,哎哟!又神魂颠倒了,这次对象是乐队里的鼓手,而他老得足以当她祖父。那年头她特别容易被年长男人吸引。尽管她的子宫帽一直待在小盒子里没动,鼓手倒很小心,总是及时抽出,就这样持续了半年,断断续续,视巡回演出情况而定,不过有时她脱光衣服,我会看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爱的敲痕。”她说。我心想,老天保佑我千万别遇上激情的打击乐手。

我见识到的爱情愈多,对爱情就愈没好感。尽管我已满合法年龄,但这并不表示不管我是否真心想要都非做不可。直到在克洛伊顿演出期间,我终于坠入情网。因为新发剂和新人格(活力冒泡的黑发女郎)的效果奇佳,这时我们在节目单的排名已升至第二位,表演内容是身穿白绸睡衣并肩坐在一弯新月上。以及,幸福呀!我们有了自己的更衣室。伦敦资方送来的小点心。我们向来喜欢克洛伊顿,虽然那里很破,只算伦敦城郊的宿舍,但我们可以搭夜班电车回家,省下住宿费。我告诉过你,以前布里克斯顿的大众交通工具可方便了。

尽管与他素昧平生,我却觉得似曾相识。想到他,我想到的不是爱或激情,只想到那甜美脸颊上的细小绒毛。

仿佛就是昨天的事。那出戏叫作《交给你》。诺拉准备来番改变,于是甩了老鼓手,新交一个纤瘦男孩,皮肤白如百合,头发金如小鸡。诺拉谈起恋爱总是全力以赴,他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因为我们共用一间更衣室,我常得坐在外面楼梯上,隔墙听他们在马毛沙发上打得火热,那沙发照理说是给我们在表演空当把脚抬高休息用的。他嘟哝着零星字句,有时还会啜泣。他身上有种特质触动了我的心。诺拉说他够年轻所以懂得感激,但让我心动的并非这一点。

我坐在外面楼梯上听着他们,思绪开始改变,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满十七岁的那天,我要在那张马毛沙发上做。

在马毛沙发上做什么?

你说呢?

四月将尽,天气仍透着寒意。阵阵冷风在侧幕和后台光秃角落打转。我们把瓦斯暖炉开大,在更衣室拔眉毛,房里有人家送的生日花束,还有插着蜡烛,准备表演后庆祝用的蛋糕。

“诺拉……”

“嗯?”

“把你的男人给我当生日礼物。”

她放下眉毛夹,瞪我一眼。

“你自己去找一个。”她说。

那花束是早开的紫罗兰。白色紫罗兰的味道总会勾起这段记忆。令人心痛的十七岁。

“我只想要他,诺拉。”

只要一次就好,我说。他太迷你了,诺拉,他爱你爱得痴狂,从没多看过我一眼。但他难道不会发现不一样吗?我不知道,不试一试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但他怎么会注意到有什么不一样?同样的眼,同样的嘴,同样的发。只要一次,之后我会守口如瓶……他无辜得像芦笋,心地纯洁得像埃普斯牌可可,可怜的小羊。他怎么会猜到?

“诺拉,我真的好想要他。”

“哦,朵拉。”她说,因为这时,她明白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

她擦上我的“蝴蝶夫人”,我擦上她的“一千零一夜”。她有件新洋装,花朵图案雪纺纱,牡丹,杜鹃,暗粉红和朦胧蓝和淡紫,长裙又开始流行了,穿在我身上看起来好浪漫。我们深吸口气,吹熄蛋糕上的蜡烛。我们七岁的愿望成真了,从此我就真心相信生日蜡烛的魔力,所以你也猜得到我十七岁许了什么愿。我闻着肌肤上不熟悉的香水味,感觉好淫逸。我发现,人家一开始叫我诺拉,我就能高高兴兴毫不顾忌地亲吻男生、拥抱主角,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然而然的举动。我则不然,我向来是内向的那一个。

至于诺拉/朵拉,她安安静静待着,可是喝了两杯就忘记装乖,又恢复平常作风,但等到她站上桌跳起舞时,大家几乎都已喝得烂醉,所以没人注意到她表现得不符角色,也所以朵拉跟钢琴师有了一腿,让我接下来几个月好不尴尬。

留声机正放着一张杂音沙沙的唱片。一旦我的生日礼物害羞地走进门,我就占住他。他的脸刚抹过卸妆冷霜,还油亮亮的。我拉起他的手。“我们跳舞吧。”我说。

“除了爱你我别无选择,爱你今晚的模样……”留声机里的声音唱道。

我知道我要他胜过任何东西,从没有任何男人像他甜美的脸和丝般柔软的亚麻色头发那样触动我。但话说回来,我其实仍不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尽管阿嬷给了我们详尽的性教育,尽管我在歌舞团里看了这么多,更看过自己的妹妹为爱哭泣,为爱差点失血过多而死,也曾在一旁满心羡妒和欲望地听她爱的人让她大声呼喊呻吟。我以为我已经都知道了,不是吗?

但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紫丁香;一阵风吹进他们打开透气的窗;我刚吹熄的蜡烛的烟还留在房里,让人喉咙发痒;还有那第一个吻。我们接吻时我几乎昏倒,吓得不知所措,以为他立刻就发现不对劲,我突然不想继续假装下去了。我想回家找阿嬷,回到我们已经失去的昨日事物——回到沃辛顿太太的钢琴,回到我们剪去的腊肠卷发,捡起我们丢掉的紧身背心再度套上。但他也只跟我同年,才十七岁,也还只是个孩子;没什么好怕的。何况,此时此地我不再是朵拉了,对吧?现在我是诺拉,她什么都不怕,只要对方是男人。

于是我回吻他,我们悄悄离开派对众人。

他先去洗手盆旁清洗一番,我脱光衣服躺在沙发上看他,看他清洗自己时颈背谦卑的弯度。水声潺潺,只有镜旁灯火熊熊。有辆计程车停在屋外,喘声如狗;然后硬币叮当:“谢啦,大人。”那些声响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太年轻了,还没有体毛。灯光从他背后照来,他柔软的肉体粉红如玫瑰。他微笑走向我。那东西凸出得像小教堂里挂帽子的木钉。什么东西?你说呢?我忍不住直盯着它。我从没看过男人裸体,虽然阿嬷画图给我们看过。那东西顶端有一小滴透明液体,我灵机一动舔去它,他一阵喘息。他的乳头也硬了起来。他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冷,我们房里的瓦斯暖炉一直没关。

他始终不曾说:“诺拉,今晚你有点不一样,好像更有魔力。”我也始终不想要他这么说。否则我会觉得羞惭。我永远不知道他当时是否发现哪里不一样,但就算真的发现了,他也非常有绅士风度地什么都没说。麂皮般的肌肤,眼睛蓝得像多年前店家用来包糖的纸袋。我没流血也没疼痛,十五年的单脚趾尖旋转、越步和高踢脚早已让那片薄膜了无痕迹。他戴了小夜衣,别相信人家说那会破坏浪漫气氛。他叹息,他翻白眼,你能看到他的眼白。睫毛足有一尺长。

有些事物是无法描述的。

之后,我假装睡着,不敢跟他说话。他为我盖上睡袍免得着凉,亲吻我的脸颊。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穿上衣服,轻声哼着我们先前跳舞那首歌的零星片段。“你笑时鼻子上的小皱纹,触动我傻傻的心……”我眯眼偷看他。他又吻我一下,露出不知被我看见的大大微笑,然后离开,去搭晚班电车回他住在坎伯韦尔的父母家。他走了,满身“一千零一夜”和性爱的气味,而我躺在沙发上呼吸着他和我的味道,其实是他和诺拉的味道。我多愁善感地小小沉浸回味一番,只有沉默和夜色和克洛伊顿上空的满月为伴。如果他知道我不是诺拉,一定不肯这么做,他是专情的那一型。

我们的骗局是否欺瞒了那无辜天真的男孩?当然。这重要吗?让没犯过罪的人丢第一块石头吧。他真的以为我是他爱的人,因此他并没被骗。而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生日礼物,之后便把他还给诺拉,要不是诺拉那么容易变心,他们会一直继续在一起,一直继续……直到分手。

事实上,他们确实一直继续在一起,直到分手。事情就是这样。

激情过后的凌晨,紫丁香开始凋萎,花瓣边缘变黄,散发口臭般的气味。教我用隐喻的爱尔兰一定能对这紫丁香大书特书一番,你明白我意思吧。

隔了一段适当的时间,我也起身穿衣,再抹点香水,回到派对现场。这时,大部分人都已悄悄离开,包括朵拉——她搭上钢琴师的红色小跑车,回他切尔西的公寓去也。但同一张唱片还在留声机上转,累得不想回家的歌舞男团员正双双摇摆起舞,空气中残存某种气氛,好像我不在时发生过什么令人兴奋的事。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令人兴奋的原因,他正就着饮料托盘给自己调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上次我们见到这男人时他身穿苏格兰裙,拒我们于千里之外,但现在他身穿浪漫的晚礼服,披着赤红内衬的黑斗篷。而且他,哦,太神奇了!正在微笑!对我微笑!

原来我先前听到的那辆计程车,送来的是——我们的父亲。

天知道梅齐尔为什么会觉得如今该来看看我们姊妹俩,但我确实认为艾夫人——她随即从暗处现身,身穿莫立涅[Edward Henry Molyneux(1891—1974),英国服装设计师。]白洋装——有从中安排,这也是我们现在愿意收留这风烛残年老太婆的原因之一。

平心而论,这老头确实一直很有优雅风范。他牵起我的手。

“真奇怪,廉价音乐都好有感染力。”他说。

艾夫人和蔼微笑,看着我们,甚至亲手转动留声机把手。我的心怦怦乱跳。《我将感觉暖暖幸福》……你会以为他们就这么一张唱片,仿佛专为那一夜而写的歌……“只要想着你,想你今晚的模样。”在那无与伦比的一夜之前,我连他的手都不曾握过。以莎剧演员而言,他的舞跳得不坏。突然间,这一切实在太多了,我无法承受,忍不住哭起来。

“别哭,小女孩。”我父亲说。“生日快乐。我有一份非常特别的生日礼物要送你。”

我们父亲虽然不住在天堂,但与众家天使保持密切联系。所以,我们就这样参加演出了——与他本人同台——那出旋即在西区声名大噪的戏,名为《你愿意》。

音乐停止,灯光渐暗,男生也散去。派对结束了。他在我头顶一吻,轻轻小小的一吻,蝴蝶般的一吻,但还是一个吻。我心想:我再也不洗头发了。然后他们离开。

我决定奢侈一次,搭计程车回家,但我心情太激动了,在黎安院路就下车,一路走回去。我需要空气。回到布里克斯顿,天光已经渐明,天空是煤气灯火焰的颜色。我脚上是一双新鞋,我非常喜欢,觉得这双鞋时髦之至——红色摩洛哥皮,高跟,脚踝系带。花了我一大笔钱。高跟嗒、嗒、嗒踩在人行道上,我从来没有,以后也再不曾像那天早晨感觉如此像个大人,看着自己的影子踩着那双性感的鞋在我前方摇曳生姿走回家。因为,在已经结束的那一夜,我第一次跟男生做了爱,父亲也第一次亲了我,我还听到自己的名字将会首度亮灯高挂在夏斯伯利大道,此刻我心里塞得好满,充满对这世界的快慰与惧怕。

我回到家时,阿嬷还没睡,穿着她的和服喝最后一杯薄荷酒冰沙。看见我容光焕发,她动手烧水准备泡茶,抱了抱我。

“不管那人是谁,”她说,“都配不上你。”

为什么阿嬷还没睡?

为什么新开的一瓶利口酒已经见底,被她施以最后致命一击?

这些问题的答案,正庞大又光彩地舒舒服服躺坐在阿嬷最好的一张扶手椅上熟睡打鼾。天啊,他真的胖了不少!他的背心快要撑爆,一套姜黄格子花呢西装活像赌场工作者穿的,手指戴满亮晶晶的粗大钻石戒指,鞋子黑白相间像花斑狗——通讯记者式的鞋。

我叔叔又回家来了。


《你愿意》西区首演前一小时,我们穿戴妥当,化好妆,猛跑厕所呕吐。一开始我以为我有了,一种又甜又苦的情绪——我真的很激动,但我的朋友钢琴先生很快做出诊断:神经紧张。于是我们都喝杯白兰地,感觉好了些。剧院挤满了全伦敦的阿猫阿狗。我们先前在曼彻斯特的试演已经非常成功,大受欢迎,但钢琴先生现在也承认自己有点想吐,因为他不只是表面(风格啦、拉风跑车啦、公寓啦,等等)看来那样,因为全剧的音乐都是他写的,每个音符都出自他手笔,不是吗?那一夜将是他成败所系,但又一杯白兰地下肚后,我们便觉得好多了。

他上场时是钢琴师,下场时已成了明星,《你愿意》是他第一部卖座作品。之后他做了一连串音乐剧,当时全都大卖,现在全已被遗忘,没半个人记得。他一直以为我是“朵拉”,而麻烦在于我确实是“朵拉”,但不是他爱上的那个朵拉,不过他也没注意到其中差别,总是送我紫丁香,大把大把的紫丁香,好个多愁善感的家伙。我对他毫无厌恶感,他请我吃热腾腾的美好晚餐,我们共度一些愉快时光,但那天晚上他吻我祝好运时,我把脸颊转给他亲,因为不喜欢他呼吸的气味。老于世事的诺拉说:“这表示你开始厌烦他了。”我天天都生怕他会向我求婚。

“祝好运。”他说。

战争一开打,他就从军了。1942年失踪。我以前有时会去格德斯绿地看他母亲。钢琴上放着他的照片,还有我唱的那首歌的乐谱,当时他好说歹说终于称心如意——朵拉有了专属的歌:《哦我的情妹》。可不是吗。琴盖开着,乐谱搁着,没人弹奏。我以前不时会带个黑市买来的鸡蛋给他母亲。

最后关头,梅齐尔走来,给了我们他的祝福。他的表情说明他知道我们知道,但他不打算请我们原谅他,因为他这不就给了我们一个大好机会吗?戴着秃头顶假发的他,看来像得诡异,就像他扮演的——除此之外还有会谁——“威尔”,《你愿意》的主角。莎士比亚。[该剧英文原名为What You Will,而Will作人名解时,又为“威廉”的昵称,在此即指威廉·莎士比亚。]

我得告诉你,这时我们父亲已是戏剧界一大伟人。当时他四十出头——不过他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充满天鹅绒般的光彩——正值巅峰。如日中天。“当代在世最伟大的莎剧演员”。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更别说还有艾夫人的私人财富资助他的夏洛克和理查三世和那出让我们姊妹俩在布莱顿伤透心的麦克白。(不过他一直避开哈姆雷特,这时演那角色又已太老;也许他很紧张,怕评论家认为他比不上当年他母亲有男子气概。)

然而他仍渴望征服新领域。轮椅指天誓日地说,打从她提到看过他的左手女儿踢腿跳舞,他就动了念头想演歌舞剧试试。以前我总以为他和佩瑞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不觉得他们像兄弟,更别说孪生兄弟,但现在我可没这么确定了。野心,是罕择家族的诅咒,也是荣光,他们会把自己所有一切全赌在一把骰子上。

因为,既然梅齐尔·罕择饰演剧名所指的威廉·莎士比亚,那么写作、构想、策划、制作这出戏的是谁?

咦,当然是佩瑞格林·罕择啰。

于是他们终于成了合作搭档。

《你愿意》精彩的新戏!

他们终于成了合作搭档,大获成功。


我们十八一朵花,头发黑亮像漆皮,踢腿高到耳边。在《哈姆雷特》那段,我们穿起旅馆小厮服装,齐声合唱思索,那包裹到底——我不诓你——“送到2b或不送2b”[这是拿《哈姆雷特》剧中名句“to be or not to be”开玩笑。]。之后我们扮女巫姊妹,在以那场宴会戏[此处“宴会戏”指的是《麦克白》第三幕第四景,已登基为王的麦克白及夫人宴请众臣,麦克白却一再看见被自己遣人杀害之昔日同侪班戈(Banquo)的鬼魂而惊慌失态。这里艾丝黛拉说麦克白应该开除厨师,显然是玩笑认为他的幻觉乃因为食物中毒或被下了药之类。]为本的情节中冲出一个巨大的羊肚杂煮,戴着流苏苏格兰帽表演简略版的高地舞。我们身穿截短的罗马罩衫,在“罗马丑闻”那一段带领众人载歌载舞;我穿着15世纪男装,朝阳台上闷不吭声、老大不高兴的诺拉独唱《哦我的情妹》——不过最后是她占上风,朝我倒了桶水,而我其实不怎么会唱歌,只是钢琴先生太迷恋我。我们脚踝系着铃铛跳摩里斯舞,然后又合音又轮唱《是情郎和他的姑娘》(“嘿不不天杀的不”),然后在镀金大驳船的甲板上跳一支有劲的埃及沙地舞,船从舞台一头缓缓移向另一头,为节目前半段画下壮观的休止符。

我们的衣裳华丽之至,没有偷工减料,没有鱼目混珠——真丝、真绸、真羽毛、车载斗量的亮片。演艺圈多得是炫耀性消费。连背景画都美轮美奂。《安乐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那段的背景画是临摹大英博物馆一幅壁画,《麦克白》的布景有点约翰·马丁[John Martin(1789—1854),英国浪漫派画家。]味道。终场大结局,还有艾夫人饰演“好女王贝丝”[指伊丽莎白一世。贝丝为伊丽莎白的昵称。]。她没什么戏份,只需要站在那里,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她不是那种唱歌跳舞型的;但她站得非常有架势,头戴红假发,身上服装仿照V&A[“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简称。]一尊迷你模型,裙里的鲸骨撑架足有阿尔伯特厅那么大,脖子上挂了半吨人造珍珠。神来之笔,她的两个小女儿也首度登台,穿着古装背心紧身裤扮随从。

那时候,萨丝琦亚和伊莫珍,嗯,才六七岁吧,天啊,我们真是互相憎恨,尤其我和萨丝琦亚。当时她只是个大眼睛、胡萝卜卷发的小女孩,但已经懂得伸腿绊我,把我的紧身裤袜勾在钉子上。她是个小讨厌鬼,要是他安排她出现在亚历山大城那场戏,我一定会把她丢下驳船淹死。

也许这时经济已经复苏,再不然就是很多人不顾大局势继续动小手脚,因为有许多绅士瞒着太太为我们在哈罗德开了户头。从早到晚,送货车川流不息,把我们采购的战利品送到莎翁路——丝内衣、开司米毛衣、大量丝袜,我们丝袜永远不够穿。现在我们想都不去想补丝袜,袜子一破洞就顺手给歌舞群其他女孩,自己再穿新的就是。

每天都有一篮篮系着缎带的异国水果送来,阿嬷吃了,但花束引起一场风波。

阿嬷那论点是从书里读来的。直到今天,我都坚决认为她只是为了跟我们作对,总之,她在书上读到并相信花感觉得到疼痛。剪下一朵花,它会发出一声可怕的痛苦尖叫——幸好只有其他花听得见,但阿嬷宣称她的敏感耳朵足以捕捉那尖叫的回音——接着是一阵可怕痉挛,一阵垂死挣扎,然后进入尸僵状态。之后她在路上一碰到花店就改走对街,免得残害她敏感的感官或刺伤耳膜。此外她碰到肉铺、皮草店也都要回避,因此跟阿嬷一起出门就得不停地闪避、绕道,活像穿越战场上的三不管地带。

但骑单车的送货小弟每小时都送来花束,玫瑰、康乃馨、晚香玉、百合、兰花、什锦花束、我从不知道存在的花、看来仿佛腐烂的花、看来猥亵的花。面对送货小弟,阿嬷会拉长脸,发出呻吟,对着送给我们的花凄楚悲叹。

“铁丝穿心,可怜的花儿……真是造孽!”

她会把花拿到后院,插在堆肥上,苦着脸不断哀鸣。此外,珠宝也是个问题。我们藏起珠宝不让她看见,免得她那怪脑袋又出现莫名其妙的主意,逼我们退还。在那段放浪虚荣的青春岁月,有时我们会认为这老太婆嫉妒我们。

我们门上有星星,眼中有星星,脑袋里也满是星星,占去了原本应有的基本常识的位置。

我们的佩瑞格林叔叔又富了,总是笑个不停,笑声在他肚内回响,像酒桶滚在地窖里。梅齐尔甚至表示愿意让他客串法斯塔夫,但佩瑞回绝了。他说他比较喜欢待在后台,拉动牵线看木偶移动;听他这么说,你或许会以为他是个心肠冷硬的混蛋,但才不呢!他是欢乐的化身。

他和阿嬷会把胖大身体塞在早餐室的扶手椅上,连聊几小时八卦,发出水果味的笑声,旁边放一瓶薄荷酒,一桶冰块——如今给欠思阿嬷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等到屋外天色渐亮,听见我们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们会尽可能安静噤声,边笑边又打一个薄荷味的嗝,然后老太太会起身烧水泡茶。“你们终于纡尊降贵回家来啦,两位大明星!”如果我们其中一人单独回家,她会翻个白眼,说:“他妈的妈妈咪呀!”她会检查我们的手提包,确定我们随身带着子宫帽。“你就放她们一马吧。”佩瑞说。“一辈子只年轻一次啊。我敢说你在她们这年纪时一定也搅得天翻地覆。”但她的过去是禁忌,不能提的。

然后诺拉的男高音男友去了北方某处,失去联络,诺拉再度坠入情网——热火朝天,然后冷却;再度坠入情网,热火朝天,然后冷却;如此周而复始——我都算不清楚她谈了几次恋爱,那一年。与此同时,我的朋友表示要送我一件毛皮外套。他很喜欢我。

“不要毛皮,钢琴先生,多谢你。”我说。“阿嬷看见了会怎么说?”但他不肯接受我的拒绝,隔天早上,货车便送来一个大纸盒。盒里薄纸包着一件灰色松鼠皮外套,毛长如指,纤细可爱,“就像她本人的美德”,一年多后在另一个国家的可怜老爱尔兰会这么形容,不过爱尔兰绝对送不起皮草,只教我避免在一个句子里用双重否定。

外套一送到,我就狠不下心退还,尽管阿嬷生了好大一场气。至今那衣服还在,就在我们不再用的阿嬷房间的大衣柜里,用白纸包着,毛间萦绕一股陈年的“蝴蝶夫人”香水味,一边口袋装着樟脑丸,另一边是一朵干瘪脱水的栀子花残骸,那是当年“某位贵人”从自己衣襟取下,插在我乳沟的花,后来被我塞进口袋。其实诺拉和我从来没什么胸部,但如果我有乳沟,那就是与他鼻子相当的高度,那男人个子很小。

我回家时,阿嬷气坏了。植物加动物同时出现在我身上,令她忍无可忍。“你总不会切下婴儿的头,把它插在你好朋友尸体剥下来的皮上做装饰吧?”“我没跟松鼠交过朋友。”我说,厚起脸皮壮着胆子顶撞她。佩瑞闻言大笑,但阿嬷气得直喷鼻子,呼呼呼,等她发现送我那朵栀子花的人是谁,更是气得无以复加。她真的对王室家族很反感。

你知道有首歌,唱的是一个女孩“跟一个跟威尔士亲王跳过舞的女孩跳过舞的男人跳过舞”吧?我就是那个女孩,诺拉也是。他跟其他人一样,都分不清我们谁是谁。

他非常爱跳探戈,要是能的话,他恨不得探戈一整夜。他会面不改色一口气连跳半小时,严格考验你的体力。只要他还在跳,乐队就得一直跟着演奏,因为他是王室成员,但一般探戈一支舞只有四分钟,所以那真让人苦不堪言,尤其如果你已经表演过两场外加午场。我们比较喜欢下午在丽兹酒店跳,当时他们餐厅引进跳舞,叫作探戈下午茶。有一次,我在丽兹的玛莉安东尼套房捉到一只跳蚤,但那是后来的事,在战时,我招待“自由法国人”的时候。

如今我们出入的都是时髦夜总会、高档餐厅、豪华饭店。那年我们生日,佩瑞请我们全家上萨佛伊烧烤,包括阿嬷在内,尽管现在她讨厌进城,我们得又推又挤让她穿上束腹,用琴酒把她诱上计程车。她会涂太多腮红,又或许是因为她喝了太多琴酒,看来放荡不羁得要命,对侍者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她一方面瞧不起他们卑躬屈膝,但若他们稍显无礼,她又会第一个生气。至于我们姊妹俩,我们盛装打扮,小小海军套装搭配同系列手套,宽边红帽拉低半掩一只眼,高级鞋,高级手提包,努力假装她跟我们不是同一挂,而佩瑞则永远一派轻松自在,每一分钟都乐在其中,那王八蛋。

侍者在一旁流连:“开胃菜部分,容我推荐生蚝、鱼子酱、烟熏鲑鱼……”“听起来很不错,谢谢。”她说,所以她三样都吃了,高高兴兴配上大口大口薄荷酒,举杯时翘着小指就像狗翘起后腿。“干杯,宝贝儿!”她对佩瑞格林说。“没问题,亲爱的!”他回答,与她叮当碰杯,跟她一搭一唱。我们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愈来愈常穿起衣服。我注意到了。有一次,她就这么走进浴室,她从来连想都不会想到敲门,当时她一丝不挂,我也是,刚泡完澡正在擦身体。于是我们双双映在镜中,我年轻苗条纤细柔软,她庞大、下垂、发皱、微颤。我忍不住哧哧笑了。我不该笑的,事后真想打自己两巴掌,但笑声已经收不回来。

“好得很,朵拉,”她说,“但有朝一日你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又老又丑,就像我一样。”

然后她嘎然大笑。当年我从没想过,多年前她也可能漂亮过。她喑哑地笑了又笑,但还是穿上一件睡袍才回来尿尿。之后几个月,我们之间一直有点冷淡。

现在我看得出来,我们身为她心爱的孙女,将虚荣无知的青春建筑在她的挫败上。一个天体主义者,若与其他逐渐老去的天体主义者为伴,或许能优雅地老去,但她不幸跟两个十来岁的性感小妞同住,不是吗,两个女孩觉得阿嬷光身体有碍观瞻,而且更糟的是,万一不小心被接送我们的哪个小伙子看到,恐怕会让他们大倒胃口。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不该那么伤她的感情。

那一年,整个春天、整个夏天,电话响不停,全要找幸运欠思姊妹,而阿嬷用咻喘、咕哝、无礼的态度应对,有时接起电话还会说我们这儿是“贝特西流浪狗之家”。

她是我们的阿嬷,我们爱她,但在我们风光的那一年,有时爱得不太多。

现在我看得出来,那年我们正应景当令,因为我们是某种新鲜刺激的东西;有某种风格只能来自错误的一边,而我们的风光是一种瘦巴巴的、巷道野猫的风光,尽管我们自以为真的很了不得,从不曾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那时候,当我看着与我宛如互为镜中倒影的诺拉,我只看见圆滑世故的少女,有着天竺葵色双唇和故作天真的荷兰娃娃式发型(那已成了我们的注册商标)。然而现在,当我重新翻开阿嬷的剪贴簿,我看见照片里是一对街头顽童,打扮得活像圣诞树,披挂各式各样大胆、轻佻、奇怪、不搭调的晚礼服,还穿得高高兴兴,仿佛笑话一场。

当时的我们看来就像假扮大人进城去,那么天真无知,连人家为我们斟满的香槟,一沾上我们漂亮愚昧的小嘴唇都会变成姜汁汽水。


命运继续善待梅齐尔。咱们这位当代在世最伟大的莎剧演员不但主演音乐喜剧大获成功,更赚进大把钞票。那出戏简直是印钞机。他的生活优裕又讲究,除了伊顿广场那栋豪宅(我不禁注意到我们从未受邀,唯一一次还是艾夫人单方发出邀请,请我们去喝杯该死的育儿室下午茶,我们没去),萨塞克斯郡还有一大块地。打从黑斯廷斯之战翌年,纪耶姆·布雷德·琳德赶跑若干撒克逊乡巴佬之后,那块地就一直是艾夫人家族的产业,加上那块地上的大宅,再加上大宅的附属农庄、若干无产阶级的寒酸住屋和一两个村子。他用新赚的财富将琳德园好好整修一番,以便成为配得上英国戏剧界王室的乡间居所——换言之,像座宫殿。

但他的遗传因子太强,不是他能抗拒的。那栋乡间宅邸总有种临时味道:他打骨子里是个演员,所以永远活在舞台布景中。他想要一栋看似历史悠久的屋子,仿佛藏书室每一张皮椅都至少放了五十年,饱经岁月的镜子柔和朦胧,照不清悄悄爬上他眼角的鱼尾纹,可怜的老家伙。但那位被他请来负责装修的伦敦上流社交界贵族夫人,在室内装潢上多加了那么一丁点舞台需要的味道,仿佛对他的行业致敬;因此陈年皮革龟裂的程度有一点点超过绝对必要,镜面影像歪扭得有些变形,墙壁变成不到三分热的烤牛肉加肉汁的颜色,实在太加里克俱乐部[Garrick Club,名称取自David Garrick(1717—1779),英国舞台剧演员、制作人、剧作家。该俱乐部成员多为知名演员及作家。]调调。

“他给自己弄了个,”佩瑞格林看着书报说,“高贵得稍稍过火的布景。”阿嬷笑岔了气。

现在我老了。我想我知道阿嬷为什么不喜欢十八岁的我们——我们感觉不出反讽;多么容易被迷倒!

在这“高贵得稍稍过火的布景”里,梅齐尔演出现实生活中“宅邸主人”的角色,不过艾夫人,虽然一直陪在他身旁,却总显得些许尴尬。小萨丝琦亚(以及小伊莫珍,如果她没打着盹儿的话)更兴致勃勃地扮演撒旦手下的小恶鬼,因为,在那些成套盔甲、装着死鱼标本的琉璃匣、交叉挂在护壁板上的古董武器之间,总有地方可以躲藏,然后出其不意跳出来吓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总有某样无价珍宝可以用黏黏的手指去摸;总有某只狐狸标本可以在晚餐时间拿来找蛆;总有宾客,好多宾客,可以在那英格兰乡间宅邸漫长牢狱般的周末社交聚会期间,慢慢加以折磨。冬青藏在床上[冬青叶缘有尖刺。],青蛙丢进浴池。还有一次最值得纪念,麦片粥里有蛙卵,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们可从没受邀去那儿度周末。

因此现在我必须承认,尽管是咬着牙承认,在《你愿意》演出大受欢迎的那年圣诞节,我们非常兴奋——尽管也感到狐疑——能受邀参加“琳德园第十二夜化装舞会”,虽然那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更像王室命令。

我们预定当晚演出结束后骑车前往,仿佛我们去那儿同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甚至不需担心“该穿什么”,因为他们叫我们继续戴着那“女巫姊妹”的苏格兰帽,准备好听到讯号就冲出一个天杀的超大苏格兰除夕羊肚杂煮手抓“煤块”,先声夺人跳支轻快的舞。梅齐尔的社交秘书向我们保证,宅邸大厅的石板地极为适合舞蹈表演。

“叫我们去那儿唱歌换饭吃?”诺拉,“他们去死吧。”

“你不明白会有谁在场吗?”我的朋友名作曲家说,兴奋得浑身发颤。“半个好莱坞的人都会在场!”

别误会,他并没有口臭,然而如今他的呼吸气味已让我反感之至,每当我为那件松鼠皮毛外套“分期付款”时,都得趴着来,而上过公立学校的他倒也甘之如饴。[一般取笑公立男校的学生盛行鸡奸。]

佩瑞大笑,拍拍肚皮。

“好耶,好莱坞!你们以为是谁请来这些人?这可能是你们的大好机会哦,女娃!”

我们终于搞懂,梅齐尔的宴会其实是一场超大型试演会,我们该好好擦亮自己的踢踏舞鞋。那天表演结束后,我们裹着毛毡挤进我那自称情人——或该说如今几乎等同前任情人——的跑车,手攥一个油油的纸袋,袋里装着在贝特西桥那一侧,专做计程车运将生意的咖啡摊买来的培根三明治,先垫垫肚子,因为这一路开去要两小时,还得穿过狂风大雪,终于到的时候,我已经又饿扁了。

雪停了,一片噤声寂静。一切闪闪发亮,因为天空高挂一轮冰月,还有无数星星,就连后来在好莱坞,标榜“这儿的星星比天上还多”的米高梅片厂,都比不上那一夜的繁星。雪厚厚堆积在古老草坪,堆积在玫瑰树;露台上的雕像穿戴着雪帽、雪披风;喷泉冻结不动。琳德园的建筑风格很有弹性,也就是一点这个一点那个,但全都很古老,角楼和山墙披着雪,饰带檐板和童话故事般的细格窗棂结着厚厚糖霜。我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房子。它令我屏息。

当然,这一切现在全已灰飞烟灭,春梦了无痕。

台阶上迎宾的是几名鲁特琴乐手,身穿古装,拨弹某段古老乐曲。哦,多么有品位,多么甜美。他们呼出白烟,鼻子发红,唯一不协调之处是脸上戴的牛角框眼镜。自从门上有了星星,我们也参加过一些高档宴会,但从不像这次这么高档。我们紧握着手,吓到了,踌躇不前。

但这时我们看到快活亲切的佩瑞叔叔,他跟主人一家先来了,一身白领结白燕尾服几乎撑破,在雪地里像热暖炉发光发亮,正从低音中提琴里变出一只兔子。尽管那兔子随即变成我们的小堂妹[书中提及萨丝琦亚姊妹时,先用half-sister(同父异母的妹妹)一词,后用cousin(堂妹),加上文中其他线索,实已暗示其生父另有其人。]萨丝琦亚,被他好热情地又亲又抱,使我们又妒又怒,但看见他就足以让我们鼓起勇气,跳下车跑向他。

看到我们来了,萨丝琦亚立刻挣出他臂膀,噘起嘴,像只淋湿的狗抖抖身体,跑掉。佩瑞泄了气:他可以随心所欲把她变成兔子,但永远无法使她爱他。看见我们,他高兴起来,轮流将我们一把抱起转圈,以前我们在萨丝琦亚这年纪时就常被他这样抱,但萨丝琦亚显然从不肯让他这么做。我可以看见她隔着一段距离,以恶意眼神怒视我们。

我们风风光光走进大厅,一人挽着佩瑞一条胳臂。四周一片窸窣耳语:“幸运欠思姊妹来了。当然,你知道,她们其实是佩瑞格林的女儿。”他们全都相信。只有直接与此相关的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艾夫人全副“荣光女王”[Glorianna(本书中拼成Gloriana),指伊丽莎白一世。glory一词为荣光之意,故此处意译为此。]的打扮,假发加长裙,梅齐尔扮的是——你猜对了!——一起迎接各路来宾,宾客全穿着符合莎士比亚主题的服装。两人分别致上一吻和一下握手。我们也不例外,跟其他人一样获得一吻和一下握手,然后拿起一杯泡泡香槟迈进大厅,我那位戴着帽子全身铃铛的男伴已经坐妥在白色平台钢琴边,叮叮当当弹出剧中歌曲精选,光鲜亮丽的女士纷纷把乳沟靠在贝希斯坦琴盖上。

宽达半墙的壁炉烧着木柴,双层玻璃窗外的天空有如布里斯托玻璃,自助餐台上有肚里填料的烤天鹅,不骗你。侍者帮我切了一片,我为之作呕。我注意到诺拉已经跟一个小个子秃头肥佬相谈甚欢,那人穿着皮靴马裤(我想不出他扮的是谁或是啥),一边讲话,一边用手里的雪茄在半空猛画大圈圈。

“我实在不想吃天鹅。”我对侍者说。“羽毛太多了。你有没有什么其他适合女生吃的东西?”

手持切肉刀的他抬起脸。那双眼睛。我的心怦怦乱跳。

“没想到会遇见你。”我说,结结巴巴,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

“年头不好。”他说。“男高音太多,歌太少。”

所以他来这儿兼差当侍者。我们眼睛不住地看着对方。身后,我妹妹的声音唱起歌来,啊呀,她借去了我的声音:“再多拖延也无益,亲吻我吧……”

“诺拉。”他对我说。

“……二十个甜蜜。”

在那惨遭蹂躏的天鹅尸骸上方,我们倾身靠向彼此。人好多好挤。我们躲在那堆羽毛后,吻了又吻,吻了再吻,最后无言但有默契地钻进桌下,手脚并用爬过一整条自助餐桌,两边垂着大块白桌布,感觉像冲过医院长廊。我把羊肚杂煮的午夜约会抛在脑后,此刻我另有要事在身。我们从另一端爬出来时,诺拉正跟那个肥秃头跳舞,他一定是把雪茄搁在其他什么地方,才能空出嘴巴贴着她脖子,一手摸着她的裸背,另一手在她屁股上拍出刺青。

我的男孩和我牵着手,跑上黑橡木楼梯,一切都是黑白,月光,影子,雪。我们跑过雕刻的月桂叶冠、一堆堆水果、头戴花冠的大胸脯女人,终于找到我们要找的,主卧室——一眼便认得出来,因为我父亲的恋物对象,老兰纳夫演《李尔王》时戴过的那顶纸板王冠,就放在壁炉架上一个玻璃盒里。

这房里也有一炉柴火散发光热,床罩翻开,一阵小风沿烟囱溜下,轻轻吹动床柱垂挂的刺绣帷幔,于是上面的参孙和大利拉、朱迪思和霍洛芬斯[典出《旧约》伪经,犹太女英雄朱迪思(Judith)色诱敌将霍洛芬斯(Holofernes),后趁其熟睡时将之斩首。],所有绣制的男男女女都微微摇晃,仿佛那些古老情人正在向躺上床的我们打招呼,看着我们急于重温旧梦。

我拔下假睫毛,抓了一把艾夫人的棉花抹去脸上的妆。今夜,这最最特别的一夜,我想呈现自己原来的面貌,不管这个我是谁。

“我染了头发。”我说。

“我知道。”他说。

为爱而死是我们家族的特性。我祖母就是这样,我母亲亦然。那一夜,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这么做或许值得。他慢慢来,我也是。许久不见,他乳头周围长出一小圈金毛,但除非你仔细看,否则注意不到。

“诺拉。”之后,我们湿答答躺在那儿喘息时,他说。“诺拉……你换了香水。”

我只需开口,说:“不是诺拉,亲爱的,而是朵拉,一心只爱你的朵拉。”这世上就会多一个幸福的家庭主妇,在史劳或齐姆的某处花园围墙里生一堆小孩。你相信吗,这句可能改变一切的话,当时就在我的舌尖;但话始终没说出来,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的情人皱起鼻子。

“你有没有闻到烧东西的味道?”

我指指温暖的炉火。他摇头。

“不是那个……”

楼下传来响亮赤红的一声尖叫:

“失火了!”

之后,一片大乱。喊叫,大叫,尖叫。桌子翻倒,盘子哗啦摔碎;脚步声乒乒乓乓;鲁特琴全被急忙抛下,同时走调。还有,是的,我听见熊熊烈火的咆哮。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粉快起身跑向门口,但那老橡木门触手温热,一打开就涌进一大阵灼热气流,吹得我们踉跄倒退。我们看见楼梯已经着火,梁柱两端雕刻的怪兽起火、烧亮,而后焦黑。楼下传来天花板轰然垮下的声响,在众多嘈杂吵闹中我听得出它掉在平台钢琴上,因为琴临终发出最后一个混乱扭曲的和弦,然后完蛋,声响犹如天使落下竖琴。

一条长长火舌舔上楼来,进了卧房,攀上我们身后的床幔——几乎我们一起身床就烧着,简直像是我们先前在床上的热情将它点燃。我呆站在那儿,瞪着我的小苏格兰帽被随火涌进的汹涌气流抛旋,然后被火舌倏地卷吞,像青蛙卷吞蚊蚋。他大力推我一把。

“快。”

我立刻清醒过来。我们冲向窗户,身后的织锦绣帷随即呼咻一声烧起;我们徒手攀着常春藤往下,抖落阵阵大雪。直到再度站在草坪上,寒意入骨,毛焦皮燎,一半是冷冻鳕鱼、一半是炭烤肋排,我这才想起,火不仅烧掉我的“女巫姊妹”服装,也烧去了他的侍者制服,这下我俩都“赤裸一如天生”,借用欠思姊妹后来走下坡的年头参与的某出可疑表演名称。我把羞红的脸埋在他胸膛,他抚摸我的发。“诺拉。”他温柔说道。“诺拉……”

他是那么温柔,事实真相再度来到我舌尖,但这时琳德园正熊熊燃烧,逃出的宾客在露台上踱来踱去、面露愁容、扭绞双手、大呼小叫,消防队警钟大作宣告救火车到来。连在这么一团大乱之中,我仍感觉到他的,咳咳,男子气概挺立起来,而我也无法抗拒这诱惑。于是我们滚倒在灌木丛里又做了一次,底下是梗得很不舒服的小树枝和硬土地;遮掩我们的杜鹃丛被我们的激情席卷,摇得厉害,抖下愈来愈多的雪,四周则是一大堆跑来跑去的脚,把落雪踩成稀泥。就环境气氛而言,这是从崇高转为可笑,但激情急切,该做的还是得做。

当然啦,这回我们动作就很快了。

让我永远感到羞惭的是,直到他完事翻躺一旁,我坐起身,这才想到:“哦,我的天啊——我妹妹呢?!”

相信我,就连那时候,如此深陷情网的那时候,我都不曾——一刻也不曾——想到,如果……她烧成焦炭……那……他就永远是我的了。

一秒也不曾。

老实说,我最爱的是她,向来如此。

大草坪上好一场稀罕表演。原先尽情享乐的宾客全一身黑烟,艾夫人假发烧焦,衬裙只剩冒烟的焦黑骨架,把一个小孩紧紧抱在胸前,紧得足以憋死她,不过那小孩是伊莫珍,所以照睡不误,而艾夫人又哭又嚎,拼命叫唤另一个女儿。但在我看来,要说萨丝琦亚为了什么小事不爽——比方她那份草莓加的鲜奶油不够多,或者歌舞表演开始之前被赶上床睡觉——就放火烧全家,也不足为奇。

但四处不见诺拉踪影,我的心一沉。

佩瑞叔叔也不见踪影,但是,直到后来他的飞机在亚马孙河流域失事,一星期又一星期过去,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我们才终于被迫承认他也是难逃一死的凡人,而在那之前,阿诺和我都打心底认为他是金刚不坏之身。

然后我看到萨丝琦亚。她完全不管焦急欲狂的母亲,躲在一丛玫瑰下猛吃。她从大厅里拖出整只天鹅尸骸,天鹅羽毛全被烟熏黑,看起来活像只脑满肠肥的乌鸦,但尽管这样,那贪吃鬼也没倒胃口,她就那么叉开腿蹲在那儿,把天鹅的翅膀和腿一只一只扯下来猛啃肉,啃得津津有味好不痛快。当然,后来她就是靠贪吃做出一番事业。她也顺手牵羊了一钵沙拉,但不知为何没拿羊肚杂煮,显然发现了那里面是空的。

所以萨丝琦亚在这里。但诺拉,仍然不见人影。

人家说,如果你的腿被砍掉,一开始你不会发现,直到你想用那条腿站立并因而摔倒。我和诺拉就像这样。那小伙子还平躺在杜鹃花丛下沉重喘息,对一切浑然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搞不好会唱起:“哦,我的情妹,你欲何往?”因为我已经开始疯狂地到处找诺拉。

火烧出了某种疯狂。一群女扮男装、穿着松紧带短裤和紧身裤袜的歌舞女郎激动得口齿不清,跑出来时顺便搬了一箱泡泡香槟,现在,砰!随着一阵阵小型爆响,她们打开瓶盖把酒往火里洒,边进行这徒劳努力,边发出无助哀鸣。另一群身穿小丑服装的歌舞群男没香槟可用,便解开裤裆贡献自己的液体,略尽绵薄帮助东萨塞克斯郡消防队的好男儿,后者正指挥一弯弯大水柱冲向大火中心,水柱上方形成巨大彩虹。

被自然冲动征服的也不只男高音和我一对。再没什么比灾难更刺激胃口的了。我眼角瞄见,积雪的玫瑰园里,藤蔓凉亭下,科利奥兰纳斯正扎实地鸡奸班柯的鬼魂;日晷旁,一位扮成克莉奥佩特拉的绅士用嘴取悦另一位扮成托比爵士的绅士[这里提到的都是莎剧人物,分别出自:《科利奥兰纳斯》《麦克白》《克莉奥佩特拉》《第十二夜》。]。不只如此。我一眼瞥见花式草坪上的雪堆有个蛋形凹痕,是头号风流红娘以女上男下的体位猛扭不停,而底下那个呻吟着接受她眷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位如今绝对已成前任的情人,他的帽子没了,但全身铃铛乱响。后来,他在下一出戏里让她成了独挑大梁的明星,我很为她高兴。她说当时她看他走过来,便伸腿绊倒他。爱尔兰女孩,来自德瑞;那年头是坚定的共和派[这里指支持爱尔兰独立。],现在则是大英帝国的女爵士。

因此,这火灾之夜有杂交狂欢的一面。熊熊燃烧的大宅周围,闪动的红色火焰照亮了悲叹的寻欢作乐宾客,他们身上是罗马罩衫、苏格兰裙、紧身裤、马裤、蛋糕裙、缠裹床单、马鬃布迷你蓬裙,就像一场面具舞会的众人突然全下了地狱。那是个冰冷刺人的夜,星星尖锐得像针。

着魔一般,我在一群群败兴宾客间拼命跑来跑去,寻找我失落的肢体,我全身最重要的部分,先前火热激情时,我竟那么没心肝地忘了她——忘了她!彼时彼地,尽管乳头仍留有吻痕,但我心想,哪,激情也不过尔尔,因为要是没有诺拉,人生根本不值得活了。

这才是姊妹之情。

我哭得太厉害,几乎看不见路,一头撞上梅齐尔,他还穿着古装背心紧身裤,但全身都被熏黑。我屁股撞出一大块瘀青,因为他正闷哼着又推又拉又搡一把扶手刻成狮头的木雕大椅,不知他怎么从火场抢救出来的,现在正把它拖向草坪正中央统筹指挥的位置,那里视野绝佳,可以一览无余看见这栋他本来打算在此活得出名的屋子的大火结局。“帮我一把。”他说。

我们把扶手椅拉到他要的位置,他一屁股坐下。

“香槟!”他叫道。说来也奇,一名侍者像变戏法般随即出现,银托盘上放着银冰桶。我用手背抹抹脸。

“朵拉?”他说。“还是诺拉?来跟流亡王子一起喝杯酒吧,亲爱的孩子。”

我朝他走近,他对我露出迷人微笑,一滴泪也没有。我目瞪口呆。从没见过梅齐尔这么冷血的人。

“我得说,您真的很镇定,先生。”我说。(当着他的面,我们总是称呼他“先生”。)

“男人难道不能在自家炉火旁享用一杯酒吗?”

侍者为我倒了一杯,我接过。我们叮当碰杯。

“你眉毛不见了。”他说道。

“比这更糟。”我说着啜泣起来。“我妹妹不见了。”

“而我,”他说,“我的王冠不见了。”

从他的语气,我听得出失去一个私生女对他而言,并不如失去罕择家族那陈年传家宝(我才刚在他卧室看到过)那么严重。当下有一刻,我身为女儿的执迷不悟之心,真恨不得为他抢救那顶王冠,但是,尽管前胸被琳德园的火焰烤得发热,我后背却冰冷不堪,一如我的心情。

“我的王冠,我傻气的王冠,我的纸王冠,补补凑凑之王的王冠。”他悲叹道。“我父亲扮演李尔王时曾戴过的王冠——历经那么多死亡,那么多心碎,那么多辗转奔波……现在却付之一炬!哦,我亲爱的女孩,我们戏子是多么单纯的人……跟小孩一样迷信。火尽管烧没关系,烧掉那些花哨昂贵的摆饰,烧掉那些华而不实的玩具,烧掉那些油画、景泰蓝、伊丽莎白时代橡木家具……但是,哦,我的王冠!那顶金漆快掉光的硬纸板王冠。你可知道,你可猜想得到,它对我有多重要?重要得超过财富、名声、女人、小孩……”

我最好相信他说到小孩这一点。我惊愕看着他,他这么感动是为了什么?一个薄弱的假象。一样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没有王冠叫我怎么办?奥瑟罗的事业就此完了!”[奥瑟罗一句,出自《奥瑟罗》第三幕第三景。]

他哭起来。泪水流下他被烟熏黑的脸,像粉笔画在黑板上,但是——说来可真滑稽——尽管我泪腺没有受到刺激,掌心却痒得不得了,我知道唯一解除这种不适的方法就是拍手。我忍不住正要给这老骗子鼓掌,徘徊在一旁,跟我一样吃惊于他这场表演的侍者突然抓住我手臂,害我的香槟洒了出来。

“看!”

奇迹出来了。

在烈焰中心,穿过原为琳德园正门的火焰之门,走出一个庞然人影,起初轮廓模糊,但愈来愈清楚。

热气波动,扭曲了他的身形和体型,他看来巨大一如燃烧的房屋,甚至更大,火焰在四周翻卷舔舐,他仿佛就穿着火。有个东西闪闪发亮,我一时吓坏了,以为他已死去,眼前是他头罩光圈的鬼魂,但随着他走出火场,我看清了他头上戴的是什么。

他怀里抱个女孩。

“哦!”我叫。“啊!”梅齐尔叫。

那女孩除了诺拉,还可能是谁?而那闪闪发亮的东西当然也只可能是一顶硬纸板涂金的老旧王冠,斜戴成一个放荡不羁的角度,没受损,没烧到,没熏黑,一如佩瑞格林本人,也一如佩瑞格林抱着的那人。

我们想跑上前去,却发现自己无法前进,火热空气像一堵无形的墙挡住我们,连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烧得吱吱响。佩瑞格林步伐坚定走向我们,在草坪上留下一行黑色脚印。他走出火场,对梅齐尔微笑,把安然沉睡的孩子递给梅齐尔。

男高音找到东西蔽体了,是一件开司米外套,原属于好莱坞制作人,后者与诺拉跳舞时把雪茄搁在餐桌边,雪茄落地,神不知鬼不觉在石板地上闷烧,然后白桌布边缘也开始闷烧。

白桌布边缘闷烧一阵后,一股冒险犯难的小小蓝色火焰沿着白色亚麻布侧边往上舔,看看桌上有什么。尽管第一股小小火焰看到桌上的东西,满意了,神不知鬼不觉缩回去,但第二股小小火焰又神不知鬼不觉往上爬高了一点。

为什么大火初生时,没有被侍者看见踩灭?

因为起火位置的负责侍者不是正牌侍者,并非专业人士,只是为这场大宴会临时雇来的帮手,而他凑巧鲁莽地弃守岗位,跟一名女客溜上楼,因应他某个身体部位的急迫需求——

但这一切我们都是后来才知道。

草坪上,我们身后,所有宾客聚集在一起,一个也不缺,破烂华服被火熏黑,仿佛突然开始服丧,还有艾夫人和我们的小堂妹——现在连我都能怜悯她们了,可怜无家的小孩——仍啃着一只烧焦天鹅翅的萨丝琦亚,起火元凶制作人,正扣着裤裆纽扣的我的前任情人,全体歌舞群,每一个主角、乐手、侍者、厨师、洗碗女仆。连消防队员都放下水管跑来看。

全体人员看着佩瑞安全救出我妹妹。

一切事物为之屏息。

她动了动,眼皮颤抖。

我还来不及动弹,我的男友,她的男友,已经从我身旁冲出,一把从佩瑞怀里抱过她,又是笑又是哭,紧搂着往她脸上吻了又吻。

这下她终于睁开眼睛,但看见他,她没微笑,也没回吻。

“朵拉呢?”她第一句话就说。

“哦,你这勇敢的小女孩!”天真无辜的小伙子说。“原来你冒着生命危险,又跑回去找朵拉!”

诺拉环顾四周,我看她神情有点混乱。然后——还是小心谨慎为上——她昏了过去。梅齐尔根本没看她,急得简直手舞足蹈。

“王冠给我!”他嘶声说,突然变成了理查三世。“王冠给我,你这王八蛋!”

佩瑞格林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大笑起来。

“上帝阁下,现在为王八蛋起立吧!”他扬扬得意。

他似乎愈变愈大,往四面八方扩展,变得更大、更高、更宽。他摘下王冠,那著名的罕择王冠,寒酸一如小朋友扮戏的道具,被他拿在手里铃鼓般摇动逗弄,看似远在梅齐尔够得到的范围之外,仿佛佩瑞是大人而梅齐尔是小孩,尽管梅齐尔平常个子很高。

“如果你想要,”佩瑞格林说,笑得全身发抖,“就跳起来拿!”

但这时,众人注意焦点突然转向好莱坞制作人,这场大火的始作俑者,他又找到一根雪茄,不过,我心想,他上一根雪茄才烧掉东道主的豪宅,随即又点烟来抽实在极度没品。总之,他紧紧咬住又一根粗肥雪茄活像婴儿紧含奶瓶,从牙缝里宣布: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片灰烬中……”

大家转头看他,月光下,眼白在熏黑的脸上显得又大又发青。

“……将有一部天才杰作浴火重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要带你们这些才华横溢的人,是的,你们所有人!前往美国好莱坞。是的没错!出任导演的将是英国剧场这位伟大天才——”

但梅齐尔一心只想着他的传家宝。

“我的王冠!”

“跳啊!”佩瑞格林嘶嘶说道。梅齐尔神色有如丧家之犬,稍微蹦了一下,差得远。

“——你们这位伟大天才,梅齐尔·罕择。剧本则出自罕择家族另一位伟大天才,我的朋友……佩瑞格林·罕择——”

“——我的王冠!”

“跳啊!”

“——再加上威廉·莎士比亚的对白!”

他吐出一圈胜利的烟,惊呆的人群响起一阵摸不着头脑的掌声。听到最后这几个字,佩瑞格林显然吃了一惊,放声大笑,笑弯了腰,惊讶又愉快。

“我的天!”他说。“真是美梦成真!”

接着他突然对王冠失去兴趣,不想继续逗弄老梅齐尔了。当梅齐尔再度哀鸣“我的王冠!”时,佩瑞随随便便把它丢给了他。他毫不在乎王冠,那只是玩具,他只是在玩游戏,梅齐尔把游戏看得过分认真是他太笨,笨得紧紧抓住那王冠仿佛它有生命,还亲吻它。真笨。我这才看出他们从小就恨对方入骨,当场有种“鹅走在我坟墓上”[英美传统说法,忽然一阵冷战时便是鹅走在你坟墓上。]的感觉。

又或许只是我终于感觉到冷了。我冷得浑身发青。佩瑞脱下燕尾服裹住我,这个满脸煤灰泪痕的裸女,他的侄女。又一场表演接近尾声,剧团退场,准备踏上回家的长路。

“该走了,朵拉。”他说着抱抱我。“该把可怜的诺拉带回家了。”

躺在我们男朋友臂弯的诺拉看似昏迷,但睁开一只眼对我眨了一下示意。佩瑞对他说:“我可以载你一程到克拉彭广场,你可以在那儿搭夜班电车回去。”于是他与我们同车一段路,但佩瑞不让他跟我们回家,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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