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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的孩子  作者:安吉拉·卡特

前几星期我们又把那片子看了一遍,已经好多年没看过。事实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上过电影院,其中有种种原因,很重要的一点是本地跳蚤窝专放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原音附字幕的片子,这对区区在下的眼睛有点吃力。我的眼力不行了,看不见,眼镜又放在家里;当然我本来就不打算戴眼镜出门,宝贝儿,我现在只剩虚荣可恃了。放映时间是星期天下午三点,在诺丁山,十万八千里远,我们得搭两班公车,在“苏格兰商店”[Scotch Shop,高级羊毛服装店。]转车。

天啊!时代真是变了。银幕上的人比坐在底下的人多,而且那儿真是名副其实的跳蚤窝,我大腿根内侧被咬,这部位可敏感得很,在公共场所公然搔挠铁定会被警察抓。电影看到一半,外面下起雨,漏雨滴在诺拉身上,我们要不就得撑伞,要不就得换位置。我们起身时,看见后排有个男人跪着,脸埋在男朋友的裤裆正起劲。事实上,整个下午只有这一点让我高兴,知道至少有人挺开心,在那阵阵透风、潮湿空荡、满是鼠臭和陈年烟草和杰耶消毒水和丝绒反潮味道的剧院里,我可一点都不开心,拖着这具二手身体坐在那儿,看它当年依然崭新的模样。

诺拉一度用手肘拱拱我的肋骨。“妈呀!”她说。“我们当年真漂亮!”

简直让人想哭。

虽然观众稀疏,但终场还有零零星星掌声,尽管我紧张地怀疑那可能意带反讽。之后一个男生在街头追上我们:“你们该不会就是欠思姊妹吧?”我们大乐。我们在他那本《城区》[City Limits,列出并介绍最新文艺休闲活动的周刊指南。]上签名,然后他凑近悄声问我们,她的本名是不是真的叫黛西·达克[Daisy Duck,意译则为“雏菊鸭”。]。

他靠得那么近,我看见他胡子上有小滴小滴珍珠似的精液,让我看得好不入迷。我说,没错,是真的,然后——实在忍不住,事后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嘴巴形状很滑稽?那是因为他帮好莱坞每一个制作人都吹过喇叭。他走之后,诺拉一口咬定我伤了人家感情,还说她觉得他嘴巴形状正常得很,不过总之他看来一点也没不愉快嘛。

走出电影院时,诺拉顺手拿了一份折页传单,此时正眯着眼看。《仲夏夜之梦》,梅齐尔·罕择导演,美国好莱坞出品。“朵拉,”她说,“这里为什么说它是‘集媚俗大成的杰作’?”

我们想找个地方喝杯茶,但“乔·里昂斯”都没了,都已经呜呼哀哉。你记不记得那些里昂斯茶馆?店面厚厚白石膏形成卷卷花纹,就像走进结婚蛋糕,金字招牌写道:乔·里昂斯。你沿着柜台往前挪,水煮蛋加吐司放在鸽笼般的锡盘小洞里保温,质感湿润、果肉多多的巴斯面包[黑醋栗圆面包,上撒糖或糖粉。以英国巴斯市(Bath)为名。]顶端有冰糖碎块闪亮,旁边摆一小坨奶油。女侍会把滚水——呼咻!热腾腾注入胖胖白茶壶,你的热茶就泡好了,喝完后杯底残留茶叶,可以用来算命。

我已经好几年,好几十年,没有喝过杯里有茶叶的茶了。不知道这年头算命的怎么办,看手相吗?

真绝,居然会怀念乔·里昂斯。以前我们只有手头拮据时才会去那儿吃午餐,当时我们还在到处找演出机会,天天跑经纪人办公室、舞台后门等。然后我们会一人花六便士买点吃的,附有薯条、一根香肠、一些豆子。

像乔·里昂斯茶馆这种地方,只有消失了,你才会怀念。

但我们找了半天,诺丁山硬是找不到地方喝茶,于是改喝杯琴酒振作精神,波多贝罗路那间酒馆活像空洞透风的大谷仓。外面仍在下雨,天色渐暗。有时我纳闷我们干吗继续活着。


那年头,四法辛[farthing,英国1961年以前使用的旧铜币,等于四分之一便士。]等于一便士,英国四面完全环水;如今呢,已经没有便士这种东西,而这个多雾的三角小岛仿佛挂在云下——现在是空运时代。好像鼓起嘴一口就能吹去莎翁路四十九号和纽约那栋公寓之间的距离,好像我明天就能身在彼处,如果那公寓仍然存在,如果佩瑞格林仍然存在,如果过去不是比海更深更难渡越的话。

我这辈子只飞过一次,是在美国好莱坞,《仲夏夜之梦》的拍摄现场吊钢索。那年头,从伦敦到好莱坞可是大费周章,得花上好几星期,先越过大西洋,再横跨美洲。第一段是水路,阿诺和我就这样抵达曼哈顿,通往我们父亲梦想的大门,当时一大清早,我们站在栏杆旁,看得目瞪口呆。

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景象只是实物的苍白影子而已。那么多高楼大厦,排成长长一排排,随着我们进港而渐次移动分开。面前一切似乎都直接从海中拔地而起,像失落的城市探出头换气。我们的心开始狂跳,感觉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我们靠着栏杆看得目瞪口呆,就像一般旅客,但我们打扮得可时髦了,我还有证据哦,剪报在这儿。哪,看到没?《纽约邮报》头版,我们穿着最体面的套装——夏帕瑞丽[Elsh Schiaparelli(1890—1973),法国服装设计师。],不骗你——炭灰羊毛料,领口袖口镶狐皮,纽扣是四分音符[此处原文作crocher,意为钩针,但依下文的quaver(八分音符)推测,应为crotcher(四分音符)之误,故斟酌改译。]和八分音符形状(典型的夏帕瑞丽风格),柔软高顶小帽斜斜半遮左眼。我们事先已经互相交代,要看起来火辣,但保持冷静;我们的姿势与套装搭配得天衣无缝,髋骨向前凸出,肩膀垂下,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看看头条标题:“纽约喜迎莎士比亚珍宝”,副标题:“孪生姊妹带来宝贵礼物”。看到诺拉怀里那个像断头娃娃的东西没?你绝对不会相信的。那是个罐子,某种坛子,差不多是火葬场用来装骨灰那种大小,中空,外形是一尊胸像,也就是,没错,威廉·莎士比亚的胸像。这是我们父亲在特伦河畔的斯托克特别定做的,秃顶假发可以掀开,就是盖子。

那么这古怪容器里装的是什么?

泥土。

就像吸血鬼德古拉伯爵,我们带着一罐泥土旅行,片刻不离身。泥土来自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Stratford-upon-Avon,莎士比亚出生地。],由某个助手虔敬地从那大剧院庭园里挖起,然后交给诺拉和我,我们的神圣使命便是把这珍贵泥土带到新世界,让梅齐尔第一天开镜前撒在《仲夏夜之梦》的拍片现场。

他和艾夫人还有双胞胎女儿当然早就先到美国,处理“前制作”事宜。花了好长时间才搞定。火灾那一夜,秃头男——我们很快就学会跟其他人一样叫他“成吉思汗”——的宣言是一时激动脱口而出,之后耗了好久,“雅典附近一座树林”[《仲夏夜之梦》的主要场景。]才在卡尔弗城[Culver City,在洛杉矶城内,为电影制片中心。]附近的空地上搭起来。但现在,哦,想来让人多么兴奋!只消再搭三天火车就到好莱坞,我们的明星梦也将一蹴而就,至少在纽约那个早晨我们或许曾这么想。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照相机。咔嚓,咔嚓,闪光。我们靠岸。咔嚓,闪光,咔嚓。我们带泥土通关时甚至上了“帕赛新闻”[指当时电影播放时穿插的新闻影片,帕赛(Path)为片厂名。]。但阿嬷的座右铭打小就牢牢印在我们心中:“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我们有备而来。

然后:“女孩们!”

佩瑞来迎接我们了,将我们紧紧一搂,还是旧日那熟悉的大熊拥抱,他红着脸哧哧笑,像个小孩。

“喜欢吗?”他问我们,往壮阔的地平线挥手比画,仿佛那是他买给我们的礼物。“喜欢吗?”他说,在那辆载我们回家,内衬皮革是白色的加长礼车里挥手比画。“喜欢吗?”他问我们,在我们的目的地挥手比画。

那地方简直离谱,装潢得活像西班牙小教堂。皮革镀金的护墙板,一道霓虹灯下是一幅葛雷柯的基督诞生图真迹,霓虹灯可以推开,露出湿式吧台[wet bar,指附有水槽、水龙头的居家吧台。]。他波一声打开香槟。四处散放几把铸铁大椅,光看就够你长痔疮。这是客厅。然后你走上盘旋的楼梯来到卧房,窗户占了半面墙,看出去是中央公园,公园彼端摩天大厦的钢铁蕾丝歌舞团一览无遗。房里一张圆床直径足有六尺,堆铺着北极熊皮,床顶的天花板上一面圆镜。

“这个幸运女孩是谁?”我们窥看她华丽的衣柜时,我问。他手指按在唇上:“最高机密!”这时白色的电话响了,打断我们。佩瑞拿起听筒,没讲话,只静静地听,露出哀愁表情,然后叹口气挂上。

“可怜的婆娘。”他说,但没告诉我们指的是谁。

一只大波斯猫——也是白色,搭配电话色调——从床上跳下,争取一点注意,把头往我们炭灰色裙子上蹭,弄得我们满身毛。猫儿在哪里尿尿?这里可是十五楼耶,问题不小。但若要论人类的卫浴设备,简直奢侈得让人尴尬——一间浴室供那位女士(不管她是谁)专用,以粉红大理石和铬钢装潢;另一间给佩瑞用,比较低调,黑瓷砖,还有——配得真好——黑浴巾。诺拉放下酒杯,脱光衣服冲了个澡,我则躺下休息,在熊皮毡上好好伸个懒腰。佩瑞也躺了下来。

“快点,老头子,从实招来吧。”

别人绝对想不到佩瑞已经超过四十岁。我不知道罕择兄弟跟时间签下什么邪门约定,但你简直看不出他哪里有变老。一头胡萝卜发色的叔叔别来无恙,头发依然是鲜亮、惹眼、坏男孩式的红,也依然东翘西翘。他鼻上点点雀斑从未消退,身材比以前更加庞大,简直像座仓库。他的西装是巧克力棕,有一道白色宽条镶边,鞋子是白色巧克力色相间。他看起来活脱是个皮条客,不过是爬到这一行顶端的皮条客。

“这一切,”他说,又补充道,“包括我,都属于……”

这时,仿佛抓准时机上台,她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当然有理由大摇大摆进门,毕竟这可是她家,她在纽约的临时寓所!尽管发现一个赤裸的歌舞女郎在洗澡,另一个穿着衣服的又——怎么看都像是——正在跟她的情人鬼混,她却一点也不困窘局促,只朝我们咧嘴露出那著名微笑,踢开鞋子。

“杂交狂欢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岱丽雅·迪蕾尼。连这名字都有种旧时代的感觉,这年头明星都叫芬克包姆或哈肯布希或布朗了。她生性爱热闹,本名黛西·达克,家住贺斯特街,七个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幺,父亲是卖鱼小贩,穷得连尿壶都没。多年前那个纽约早晨,她才二十五岁,就像我们一直缺少的姊妹;当时她刚从美发院回来,维持阴毛漂淡,修剪成心形。黛西可是什么花招都不会漏掉。

黛西·达克从小就开始在婚礼上、才艺表演中唱歌,别名“梦幻小朵莉”,又一个颇具旧时代感的称号。1918年在纽约开始拍电影,片中被狗从火场救出,融化愤世嫉俗观众的铁石心肠,等等。1921年到好莱坞,抛开“小朵莉”,变成麦克·塞纳特[Mack Sennett(1880—1960),多才多艺的美国制片、导演,执导许多默片时代的重要喜剧,如《基斯东警察》(Keystone Kops)系列。]的出浴美女,然后上桌跳舞,坐在车后的折叠式座位,好一个“烈火青春”化身。她简直是为电影量身打造——个子很小,离五尺还差一寸,头大得很完美,使她的脸足以横跨银幕。葛洛丽亚·斯旺森就是这样,琼·克劳馥也是。要有张大脸,拍特写才好看。

她压下天生的鼻音——她来自布朗克斯区——以有声片功成名就,典型的三十年代金发女郎,难缠、甜蜜、好色、有趣、浪荡、温柔。我很喜欢岱丽雅·迪蕾尼。她那些高级洋装都肯借我们穿。

她常把老佩瑞又捶又打,好像他是个巨大的泰迪熊。她喜欢年长的男人,因为禁酒令初期她父亲无辜死于富尔顿鱼市一场枪战,而她这种喜好——我可以告诉你——在好莱坞可挺管用,她一路往上爬,途中在所有阶级高于副导的人的内裤上都留下口红印,不骗你。

她就这么走进来,穿着巴拉西厄[barathea,一种混纺织物,丝经毛纬,卵石纹。]白套装,搭配那只搭配电话的白猫。她爱死那只猫,去哪儿都要带着。她脱下貂皮大衣,我们又一起喝了些香槟,然后,玲玲!玲玲!电话又响了。

“找你的。”佩瑞格林说。“前一次我接了。”

她拿起话筒凑近耳边——然后朝电话大吼“去死吧!”,响得连杨克斯[Yonkers,哈德逊河东岸一市,为大纽约的市郊住宅区,邻接布朗克斯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狠狠一拽,从墙上扯下电话接头,把整台电话直接摔出卧房窗户,随着玻璃破碎声,听筒和送话口分别画出弧线越过高空,天知道落在哪里,但我相信是轻轻落在中央公园的草地上。

“对付骚扰电话就该这样。”她对佩瑞说。

她真的很有风格,浑身是戏。嘴馋时,她会大叫:“鱼来!”一弹手指,立刻就有个奴仆不知从哪儿冒出,送上一只虾仁,用牙签戳着。她把Duck多加两个小点,变成Dück,如此就跟唐老鸭和亨利母鸡都没关系了——“唐老鸭和亨利母鸡,这两个男人怪来兮。”佩瑞说。

男扮女装的家禽?

“你最好相信。”黛西说。“这就是好莱坞。”

我们两人他都爱,但只跟我谈心。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离开纽约前最后那天早晨,他开那辆白车载我出门,来到一处人行道停下,旁边地上一个大洞,是建筑工地。

“这就是纽约。”他说。“眼看他楼塌了,眼看他楼起了。”

“这里以前是什么,佩瑞叔叔?”

“这里以前是……以前是……”他说不下去,泪水滚落脸颊,于是我明白他特地带我来看的正是昔日的广场饭店遗址,而苔丝狄蒙娜,苔丝狄蒙娜死了。[“苔丝狄蒙娜”一句出自《奥瑟罗》第五幕第二景。]

我们搭乘20世纪公司的火车前往加州。如今我们也加入黛西的随从阵容,一路都是长茎玫瑰殷勤款待。她的白车载我们一行人来到中央车站时,有头戴看似三便士的帽子的警察挡住群众,群众大喊尖叫,猛朝她递花,递纸,递铅笔:“岱丽雅!岱丽雅!”又挣又抓想接近她。她只是个小个子,但步伐悠然仿佛优雅天成,又是微笑,又是挥手,又是飞吻的乐此不疲;我们可吓坏了,缩藏在佩瑞的大衣下,躲开那么多饥渴的,像“小红帽”故事里的野狼要大口吃掉你的眼和嘴。黛西是本日特餐,我们也差点像附餐沙拉被一并吞下,所幸我们快快冲过红地毯钻进私人车厢,黛西的猫跑在我们前面,速度之快连耳朵都被风吹平了。

甚至火车吐着蒸汽离站时,仍有众多影迷追在两旁:“岱丽雅!岱丽雅!”直到火车钻入隧道,他们被迫留下,悽悽惨惨戚戚,渴望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名”的滋味。把我吓坏了。

你希望自己的名牌挂在门上吗?如果是,就要开派对享乐。黛西随时都想开派对享乐。她的卧铺——唔,与其说卧铺,不如说套房——整个装潢成白色,那是她最爱的颜色,只有她的蓝貂皮大衣例外。到处都是湿式吧台,我没看到任何干式吧台。隔壁是四分之三张床。她色眯眯地指出,这下她得睡在佩瑞身上了,这话倒也没错,他一个人便占满那整张床——他似乎就在我们眼前愈长愈大,愈来愈膨胀,愈来愈扩张,在那列加速载着我们所有人穿越美洲大陆的火车上,前往一个充满忘忧酒精与情欲纠缠的伟大之州,也就是说,那里尽是酒色乐趣。

不消说,诺拉很快又谈起恋爱。车上另有一个也打算到好莱坞闯天下的年轻小孩,但不是站在镜头前,而是站在炉子前——他要加入叔叔的外烩事业,至少他是这么说的。那小子非常爱音乐,小提琴盒从不离手,参加岱丽雅的派对时也紧抓不放,但不肯拉一曲给我们听,他说琴弦断了一根。他出身所谓小意大利,休士顿街以南,但他父亲原先来自巴勒摩。深陷的煤灰色眼睛,头发黑得像沥青。我这么说吧,诺拉的确很喜欢换口味。

东尼的通心粉香又香。

给我们看你的大香肠。

抱歉啦,牧师。

东尼是个好孩子,但一点也不能触动我的心。我们在芝加哥换车。前进!前往迪尔伯思车站!前往豪华特快车!

诺拉的东尼并非——可以这么说——与我们同一等级,他搭的是三等车厢,因此诺拉常踮着脚尖走到火车后半截,爬上他的上铺,躲进粗毛呢绿帘。她说,他们就这么一做好几个小时,像蛇一样。他进入她身体之后,两人便动也不动,让火车代劳:咻——咻——咻——咻,咻——咻——咻——咻,火车头蒸汽愈来愈足,活塞动得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最后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因此诺拉认识东尼后便没再参加派对作乐,但我乐意得很。白猫坐在枕头上打呼噜。一有时间,我就用这问题来活动脑筋:豪华特快车上,它要在哪儿尿尿?

黛西旁若无人大口灌琴酒,一半时间都醉得像蝾螈,始终不穿内裤,她说内裤对身体不好。佩瑞的魔法宝刀未老,只要有几个宾客聚在一起,他就表演把她锯成两半。这些宾客中有一个男人总吸引着我的眼光,尽管他年纪已经不小,戴眼镜,发色斑驳灰白。他的西装皱兮兮,有时还有污渍,领带松垮垮,有时根本没打;就算他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浑身上下还是写满了“穷途潦倒”,而且总一身酒味。然而,在豪华特快穿过新墨西哥和亚利桑纳途中,在那些跟黛西·达克——又名岱丽雅·迪蕾尼——派对作乐的俗丽宾客之中,他是佩瑞最常交谈的对象,我用眼角瞄着他们,尽管某个助理制作,或替身演员,或第二男主角一条腿夹在我大腿间——所谓跳舞等于站着性交就是这样,我的经验可多着哪。但寒酸的牛角眼镜不会跳舞,只会一口吞下琴酒,比手画脚,醉昏过去,但他身上有什么吸引了我?

“朵拉,亲爱的,”佩瑞没漏看我飘移的眼光,说道:“来见见我的好朋友,我的同伙,我的兄弟,我的合作伙伴,写这剧本的只有他跟我,还有莎士比亚。爱尔兰,这位是小花朵拉。”

东西就装在我手提包里,以备不时之需。诺拉去找她的东尼了,所以我可以独占我们的房间。我把东西装起来时,他想避到外面走道上,但我说:“别走,你可以别过视线,或者看也没关系——我不怕羞。”但他怕羞,绰号叫爱尔兰,本性也像爱尔兰人;我把东西装起来时,他看向窗外群山上的月亮。

夜色,沉默,沙漠,岩石,月光。

“天啊,你真美。”他转回身看到我时说。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可惜呀,我也早就知道我没法对他报以相同的赞美。

我的第一个老男人。不,这样讲对他不公平。他并不真的很老,没我现在这么老,当时只刚过四十,跟我的痞子叔叔不相上下,而痞子叔叔呢,彼时彼刻正让黛西享受——据她自己向来的说法——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但爱尔兰可说有个老灵魂,远大前途已经在他身后,日暮途穷。我知道我必须非常温柔。

你看,那里那排书。看看里面的题献:“我生命中的光”“早晨的欢乐”“我的最后机会”。我的同父异母弟弟/堂弟小崔对这些题词很是印象深刻,有次还要我做个节目,我说“不”,别再啃陈年老骨头了。有时会有研究生写信来问,我都把信烧掉。可怜的老爱尔兰。我给了他一个女孩能给的一切——一点快乐,一点痛苦,一串笑声,一条泪湿手帕。至于他,嗯,是他给了我写出上面那种句子的能力。别瞧不起它哟,这叫抒情。

你可以在他著名的《好莱坞》故事里找到我。日暮途穷的最后火焰,但是,哦,光芒多么明亮!在他的传记里,我从来只是个小注脚,他们把我出生日期搞错,把我跟诺拉搞混,诸如此类。而且我也得说,在我离开他之后,他作品里对我的描述可毫无爱意,就算密友看了也认不出那是我。我成了水性杨花、人尽夫也的歌舞女郎,鲜红唇膏如血四处淌流,十只鲜红指甲,一颗赤红的心[scarler(赤红)一词在英文中又有淫荡罪恶之意,尤指女性。],性感、贪婪、欺诈,粗俗之至,一口刺耳的伦敦土腔,只知投机,对诗人的敏感心灵毫不顾念,不可信任,不知道她关起门来做些什么。这就是诗人许给我的永恒,那王八蛋。

但这一切幻灭尚远在他的前方,事实上也在我的前方。豪华特快上那一夜,火车开始爬坡,月色照在窗外光秃群山上。我直起身面对他,他怕羞得连外套都还没脱,尽管车厢里相当暗,只有火车呼咻咔嗒轰隆声,还有黛西那永不结束的派对随风传来的笑声。我动手解他的领带。朋友叫他爱尔兰,因为他是爱尔兰裔,但其实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人。罗斯·欧弗拉赫提,外号“爱尔兰”,又名“南加州的契诃夫”。

我当然记得他的名字。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绝对忘不了难缠的顾客。

欢迎来到似假还真的国度!在这里,每个月夜都有月亮照在查理·卓别林身上。欢迎来到梦的国度。

先前我们只在伯恩茅斯看过一棵棕榈,如今大吃一惊,那树竟那么高大多毛。还有阳光。“就像神恩祝福。”爱尔兰说。他是那么高兴我让他重振雄风,连天气都好像心存善意。但我不肯搬去跟他住,门儿都没有,我还保留足够的理智,尽管我必须说,当时我对他确实很着迷——着迷于他褪色但仍强烈的魅力;他自信表面下的脆弱;他带着优雅东岸腔调的轻盈男中音;他虚掷的才华,连现在乱诌的、按长度算钱的烂剧本都仍残留些许枯萎光彩。而且他让我的文法突飞猛进,更不用说运用隐喻的能力大幅提升,从这部回忆录就看得出来。但同居是不可能的。诺拉跟我搬进了“雅顿森林”。

传奇的雅顿森林,众星长住的汽车旅馆,装潢成古英国风。彼时彼地,还有哪儿比它更适合?那些小小平房半是木材搭建,以稻草为顶——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莎翁之妻。]小屋的翻版——每一栋都爬满铁线莲,坐落在日本园丁细心照顾的小小草本花园,此外沃里克郡的苹果树、进口的橡树,应有尽有。佩瑞也住这里的一间平房,其他时间则在片厂跟爱尔兰从早工作到晚,待在两人共用的办公室忙着写剧本。但黛西来来去去,因为她有自己的家,不是吗?事实上,她那个家是座足有三十间房的豪宅,还有一大堆家务必须处理。毕竟她是已婚妇女啊。

但雅顿森林是个可爱、缥缈、奇幻的地方,你可以在那儿过着二维空间的华美生活,有嘶嘶叫的草坪——那些洒水器总是转不停!——还有一座鲜蓝如土耳其石的橡叶形游泳池,旁边立着粉红得吓人的红鹤,非常有《皆大欢喜》的味道(尽管时代不合)。我们常在池旁帆布椅上一躺就好几个小时,把不习惯阳光的苍白躯体暴露在阳光下,爱尔兰的一篇《好莱坞》故事称之为“激切但总有些不诚恳的日光”。

注意到了吧,现在它已经不是祝福了。

日光要怎么不诚恳啊,爱尔兰?

他对我投以怜悯眼光,继续读他的《欢乐之家》[The House of Mirth,美国女作家伊迪丝·华顿(Edith Newbold Wharton,1862—1937)作品。]。上帝原谅我,我又粗俗了。他已经有些苦恼地注意到了,我不时会显得很粗俗。但无论如何,所谓不诚恳的日光仍然让我不解。他的意思是阳光言不由衷吗?如果是,那又是什么意思?或者他的意思是,如果太阳看到比我强的人,就会掉头照耀他们?但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啊,不管他们有没有跟片厂签约。加州阳光是我见过最民主的东西了。

而且,老实说,它改变了我。在加州那几个月,一切都密谋合力改变我,尽管我不清楚从哪样变成哪样,但我知道,如果今天你要我与威尔斯亲王共舞一曲探戈,我会叫你滚一边去。

雅顿森林禁止爱尔兰进入,因为多年前他身为新秀从纽约来此时,在欢迎派对上放火烧了一栋屋子的稻草顶,那时他的胸毛还没变灰,每天早上提去片厂的公事包也还没藏着一只马丁尼摇杯。但我们还是尽可能掩护他混过柜台,让他穿上佩瑞的开司米大衣戴上毡帽,假扮某个大导演,然后他会在佩瑞的白钢琴上弹出几段小酒馆调调的不羁无羁[boogie-woogie,一种快节奏的爵士乐,此处试译为“不羁无羁”。],爱尔兰蛮多才多艺的,尽管有些才艺不很灵光。他们会引吭高歌。《当爱尔兰眼睛微笑》是当然的选择。《漫步神秘园》[“Down by the Sally Gardens”,凯尔特民谣。]。还有那首让一个男人死而复活的老歌,他们最爱了,扯开喉咙合唱:

噼啪哗啦啦,跟舞伴跳起,

猛踏地板,双脚乱踢,

我跟你说的可没错,

芬尼根守灵大伙儿都乐。

唱到最后一句,爱尔兰直挺挺倒下,然后佩瑞洒几滴烈酒在他身上。

看呀他复活了,看他爬起来。

提摩太从床上坐起来。

爱尔兰随着歌词做动作——

他说:“怎么把酒救火似的乱洒,

天老爷啊,你们以为我死了吗?”

好一对云雀啊。

此外,我也常搭计程车去他那荒郊野地的住处。几级台阶通往一间活动房屋,里面有张窄小的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切都干净整齐,独居男人整理东西就是这样,干净,整齐,有点荒寂——没有杯子插朵花,没有明信片放在壁炉架上,什么装饰也没。只有他的铅笔插在果酱罐里,一叠黄色笔记簿,还有一个存放空酒瓶的纸箱。我把他放平在窄床上,取悦他,而可怜的老家伙也很感激,至少当时如此。

除了几样小小必需品,他的活动房屋像修道院一样寒素,里面满是书。片厂下班之后,他会开车回家,喝几杯放松一下,然后翻翻自己的旧作——二十二岁的一本畅销书,二十五岁辜负众望的第二本小说,二十八岁的一本烂小说,然后是三十二岁一本卖不出去的作品。众人最记得他的就是这一本,还有后来的《好莱坞挽歌》,灵感来源便是区区在下——浓妆艳抹的娼妇,七十五岁生日这天被全世纪遗忘,却老当益壮得不像话,而死去的他则已变得不朽。

思考过自己虚掷的天才,使自己彻底沮丧之后,他便转向更高尚的东西,比方翻翻雪莱,直到酒杯和书都从手中滑落,他醉昏睡去。

他怎么会想到教育我?因为他没钱买貂皮大衣,所以便送我“文化”。

普鲁斯特令我望而却步。

他那甜蜜、糊涂的脑袋,褪色的金发,长长睫毛的浅色大眼,像黛西那只波斯猫的短直鼻子,还有柔软而软弱的嘴,显示对感官享受的罪恶感——我发现这是典型的北美人性格,也就是说,他们喜欢性爱没错,但还是认为这种事会让他们手掌长毛。

爱尔兰虽然很受我显然粗野无文的特质吸引,但还是认为,到头来,唯一可以让跟我睡觉变成并非坏事的方法,就是事后两人一起阅读亨利·詹姆斯。这我当然很乐意,因为我从十二岁就开始赚钱糊口,在当时的短短半生中实在没空念书学习,而爱尔兰有时想起这一点,便原谅了我的一切。

别误会我的意思。很多方面,他是个可爱的男人,但他老坚持要原谅我,尽管明明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事。

与此同时,诺拉继续吃意大利面、做爱,那种堂而皇之的单纯是我向来羡慕的。她也在学做奶酪甜酥卷和卷筒面——而且恋情仍然热火朝天,尚无冷却迹象,一有空就去东尼叔叔店里帮忙,事实上,他们在一起很多时候都是在做这个。有时候,回到雅顿森林的她甚至散发出家居气息,洋装沾了一抹面粉,脸颊上抹了一道番茄酱。她忙着谈恋爱,我也是,跟我的情人一同为他的勃起努力,那状态不但很难获得,要维持也极为费力,但我可从来不曾咕哝抱怨,我不想伤他的心。等到终于完事,我们会叫汉堡来吃,对他饱经翻读的藏书展开攻击,按照字母顺序来,从A开始。

他如此爱恋我的青春美丽,连酒都少喝了,一箱箱空瓶全是汽水、汽水、汽水,打起嗝活像唱歌剧,排气咏叹调。研读两小时当晚的作家之后,我们会喝杯汽水放松,他会念首十四行诗给我听:“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为脍炙人口的作品。诗中最后说到,被歌咏者(情人)将会随着此诗永存,又呼应前面朵拉说爱尔兰借自己作品对她的负面描写而许给她永恒一语。]

然后,雷声隆隆响起。


雅典附近那座树林占据整个舞台,在艺术的大力指导下,样片里只照出一片黑,啥也看不见,于是若干部分改喷上银色喷漆,让色彩变亮一点。这片树林的设计考虑到与小仙子体型的比例,所以足足比实物大了一倍,甚至更大。雏菊大如你的头,白得像鬼魂;洋地黄足有比萨斜塔那么高,一摇就发出铃铛声。满是裂纹的纠结树干,一丛丛巨大叶片——橡树、白杨树、有刺灌木,像阳伞,或滑翔机,或帆布篷。一堆堆旋花蔓像彩带和七叶树果实遍地四散,没错,也像七叶树果实满是尖刺。此外,在脚边乱滚,或黏于花苞,或悬在半空仿佛刚从野玫瑰或莲香报春花滴落的,是假露珠,也就是大颗大颗的人造珍珠,用线串着挂起。还有发条鸟——歌鸫、燕雀、麻雀、云雀——展翅低头,唱出女高音、女中音、女低音,合唱仙子歌曲。

因为这座森林没有自然风,他们便弄来一架吹风的机器。如果是我,我会让喝下一瓶七喜汽水的爱尔兰负责这工作,但没人问我的建议。每当人造风吹起,那些硬邦邦的花叶简直铿锵有声。

这其中最欠缺的便是幻象。在我看来,这座雅典附近的树林实在太实质了。专精于魔术把戏的佩瑞格林很喜欢这树林,正因为它如此具体。“从帽子里抓出来的一定要是活兔子。”他说。但这里丝毫没有剧院那种魔法味道,当灯光转暗,布幕下方亮起,观众静下来,你深吸一口气……全无那种我们用口水、胶水和意志力拼凑出来的,人与人之间的魔力。事实上,这座树林,这整场梦,都是特别定做,手工打造,不留半点想象余地。

伸着舌叉的小花蛇,

多刺的箭猪,都不许露面——[《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二景。]

果然一应俱全,蛇和刺猬关在笼里等,别提还有蝾螈、蠕虫、蜘蛛、黑甲虫、蜗牛,养蛇和养刺猬的人随侍在旁哄它们高兴,等待一声令下,在小仙子开始合唱时放它们在布景里随处四散。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写实得过头。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出重点所在,但终究还是看出来了,尽管迟至那一天,我们在诺丁山重看《仲夏夜之梦》,两个疯疯癫癫老骚婆眼睛紧盯自己过去的鬼魂时,我这才终于醒悟当年自己始终不能体会的东西。因为那时我还年轻,还没生活在历史里;年轻的我要的是稍纵即逝,是转瞬一刻,只活在当下光彩夺目的这一刻,活在翻涌的热血中,活在掌声里。抓住这一天。吃掉手中的桃子。明天永远不会来。但是没错,明天确实会来,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它一旦来了就会持续天杀的好长一段时间。但如果你把过去放在电影胶片上,它就能长久保存,就像储存果酱留待冬天。那个来要签名的小孩让我们大乐,我简直希望当年我们多拍几部电影。

成吉思汗花起预算毫不吝啬。就连小小仙子都是真的,片厂从全国各地找来侏儒。没多久,不管是真是假,夸张的故事开始流传——有个可怜家伙掉进马桶,挣扎扑腾了半小时,才被冲进去急着撒尿的某人捞出来;另一个家伙去“布朗达比”[Brown Derby,好莱坞著名高级餐厅。]吃汉堡,店员却要给他坐儿童高椅;还有一个管服装的女生,帮我试我的“豌豆花”服装——粉红胸罩、短裤和怒发冲冠的假发,多么艺术——时,边哧哧笑边猛眨眼告诉我,那天她帮一个看起来差不多九岁、十岁的家伙量身,便假扮米老鼠逗他放松,拿泡泡糖请他吃,帮他脱下外套。老天!他真够害羞。然后脱他的衬衫。“不要!不要!”他用小小尖尖的声音叫,但她仍然坚持,最后脱下他的长裤。

“好家伙,那可是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哪!”

想起这段,她笑得花枝乱颤,一根别针失手戳到我左屁股。我的文学字母导览旅程中,爱尔兰刚介绍到B字部的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苏格兰诗人。]。

“无论如何,男人就是男人。”我向服装女士表示,她脸红了,说有些男人的“无论如何”比较大。整体说来,女士们对那些小仙子男生都挺客气,只有“迫克”例外,她们避之唯恐不及。

迫克看起来像个小男人,但不是,他是个老小孩。迫克毛手毛脚,一见面就要捏你,还有各种不堪启齿的习惯。你可能会冷不防发现迫克在你的换洗衣物篮里缩成一团,呼吸着你脏内衣裤的味道。出门吃晚饭,不管餐厅多高档,只要有手从桌布下伸来,你就知道迫克也出门了,正在屋里四处乱翻,搜寻膝盖高度的东西。他多年前就是好莱坞的小童星,现在尽管已十足老迈,扮演可爱小孩仍然吃香,为了票房,我们非留着他不可,尽管他喜欢在女厕墙上钻洞偷看,其他还干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他也是拍片现场的间谍,会向成吉思汗报告可怜的爱尔兰的字纸篓里有空瓶,后面停车场有用过的保险套。他脾气坏得不得了,还咬过警察的腿,据说是因为违反交通规则被拦下。

老太太爱死他了。他收到的影迷来信比我们任何人都多,红心和花朵的卡片向他要照片,加上一大堆礼物包括水手服、泰迪熊、玩具车,还争相表示想领养他,因为他的男高音有如天使。我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现在仍犹在耳畔:

“夜莺,快奏起音乐……”[《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二景。]

足以融化你的心。

好,既然我们的父亲出演仙王奥布朗,那么谁演仙后提泰妮娅?我让你猜三次。

放弃了吗?

咦,当然是黛西·达克啰。

因为她可不是成吉思汗的老婆吗!?!

原来这整桩“华丽、愚蠢、粗俗超凡的大费周章”——这是爱尔兰的形容——只是为了炫耀她,或者用行话来说,就是“展示”她的风采、她的才华、她的明星特质、她的——不好意思,我偷笑一下——纯粹格调。

亲爱的老黛西。她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巡回剧团成员,胆识、美腿、肺活量、大奶子、厚脸皮、出言不逊、明星特质一应俱全。但是格调——没有。

他们所谓的前制作业就这样继续下去。然后安妮·海瑟薇小屋的白色电话响了。当时诺拉和我正在倒立:那么多意大利面对诺拉的屁股造成不良影响,而我在爱尔兰那里喝的汽水也让我膨胀得吓人,所以我们开始运动。我一脚接起话筒,听到声音立刻翻倒在地。那声音总是让我心跳加速,我从没习惯过,也永远习惯不了。如今若我打开电视,恰好听到那堂皇的男中音欣喜之至地广告着不管什么,管它是爽口薄荷糖还是卷筒卫生纸,我都会变得警醒又向往,就像唱片标签上那只狗:“它主人的声音。”

有那么严重吗,朵拉?

人只有一个父亲啊。

梅齐尔已经彻底打入好莱坞。他在山上租一栋西班牙庄园式的房子,把艾夫人安置在那儿,她对四周的荒谬怪诞人事似乎始终处于感到逗趣又不失优雅的状态。至于梅齐尔,你还来不及说“杰克·鲁宾孙”,他已经成了所谓“英国殖民地”的头头。

英国殖民地那群人有够古怪,男的都戴单片眼镜,女的都戴珠宝头冠,在古装剧里扮演格莱斯顿、迪斯雷利、维多利亚女王、南丁格尔等等。他们自成一个小团体,不与一般市井小民来往,星期六下午其他人玩多P杂交,他们开茶会,星期天打板球,太阳下山时喝粉红琴酒,讲话活像上唇打了石膏。老保姆——就是那个妹妹住在肯宁顿的,世界真小啊——穿制服戴面纱,有时会出现在罕择家大庭院,照看一对锈红头发、绑麻花辫、穿棉布洋装的小女孩,就是我们天杀的堂妹,原来她们也要来搅局,充当《仲夏夜之梦》编制外的小仙子。好个全家团聚乐陶陶。

但我们父亲来电,是不是要欢迎我们来到好莱坞?是不是要告诉我们,他的梦一定要我们参与才算完整?是才怪。他只要他那捧泥土。

在雅顿森林落脚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们过得晕陶陶,根本没去想那莎士比亚小坛。我想不起那东西最后是谁保管。我们该不会把它忘在火车上了吧?我们搜遍小屋里里外外,打开每一个行李箱……最后开始出冷汗了,才无意间发现它在主卧室外的一间整洁小房,我想那里大概供做更衣室,或者如果老爷喝得烂醉回家,太太可以把他塞进去。我们从没进过那小角落,里面蛮暗的,窗帘总是拉上阻隔阳光,但莎士比亚小坛就在那儿,安然无恙,放在迷你五斗柜上仿佛一座小神龛,因为有人把它好好供着,点起一圈蜡烛,还烧着一炷香。房里充满庄严的仪式感,我们十分惊愕。

是谁这么费心?后来我们发现是那位负责打扫的墨西哥太太。天主教,多么天主教。她想这小坛既然包得那么仔细,里面一定放有圣物,于是顶礼以待。我们实在不想打扰那个小坛,但还是该检查一下泥土是否还在,因此将它打开。哎唷!难怪她点了香。她一定以为圣物开始腐烂了。我们一掀开盖,罐里就冒出一股恶臭,让这处临时小教堂充满确切无疑的味道。

这下子我们终于知道黛西的波斯猫在豪华特快上究竟上哪儿尿尿了。

我们把沦为猫砂的东西倒出窗外,但这下那神圣泥土(虽然遭到玷污)没了,该怎么办?简单。我们用雅顿森林的泥土重新装满小坛,还特别选了仿伊丽莎白式精致花园的泥土,觉得这样会比较真实。如此一来,神圣泥土又完好如初啦。梅齐尔计划在开镜第一天将它遍撒那座雅典附近的树林,作为祝圣仪式,向演员致敬,同时也是拍照宣传的大好机会。

《仲夏夜之梦》开拍的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只是昨天。我们全体穿着戏服到场——好一群拉里拉杂的乌合之众。没有那种蝴蝶翅膀、头戴花冠的逊仙子,才没有呢。分饰“豌豆花”和“芥菜籽”的我们,胸罩和短裤上缝饰叶子强调重点,毛扎扎假发上还有小灯泡,但看到其他人的服装之后,我得说我们感觉自己还算走运,因为有些人前额顶着鹿角,不雅部位以毛皮遮掩;有些人扮成会飞的甲虫,僵硬发亮的紧身上衣背后开衩;还有一两个人手臂成了树枝,加上大量皮革和羽毛。

此外,别忘了,雅典附近的树林里不只住着仙子。一只披挂马鞍和辔头的巨鼠小跑过去,一只头戴婚纱花冠的兔子,一些戴面具的蜻蜓,几只庞大青蛙。矮人、巨人、小孩,全混在一起。突然间我的心一沉,打从骨子里感觉到这部电影会赔得很惨。

为这场开镜典礼,成吉思汗狠狠掏了腰包。他从伯克利找来一个演奏古乐器的百人乐团,让他们穿上紧身裤和襞领,其中还有个人头戴犹太男子的无边小帽。鲁特琴很难调音,这是它不再流行的原因之一,他们全体努力了半天,雅典附近的树林仍充满叮叮咚咚的不协调声响。

迫克空翻经过,捏了我一把;爱尔兰送来一个飞吻。他已经醉醺醺,把公事包紧抓胸前,不久就会醉得更厉害。他戒酒中断了,因为我爽了一次约。我又不是他的,对吧,他以为他是谁啊。我才刚开始上德文课,不是吗?有一天午餐时,诺拉去东尼那儿来份细面加口交的快餐,我则拿着当天要读的书到片厂餐厅吃热狗。一个矮不隆咚的德国男人,平头,臭脚丫,松垮垮蓝西装,没打领带,不知是哪里的剧本顾问之类,瞄了一眼我那本书的书名。“叔本华!”他鄙夷说道。他讲话简短不客气,常出人意表。他总是看事情黑暗的那一面,在好莱坞就像一剂良药,让我保持脚踏实地。

爱尔兰朝我送来一个反讽的飞吻。佩瑞格林一手搂着爱尔兰肩膀,不只表示感情好,也为了撑他站直。艾夫人也在场,身穿浪凡[Lanvin,巴黎知名时尚品牌,由Jeanne Lanvin(1867—1946)创立。]洋装配珍珠项链,这出戏里她的角色只是导演夫人,但她女儿则身穿戏服。梅齐尔让他的小萨丝琦亚客串一个角色,印度王子。

奥布朗满肚子都是气恼和烦忧,

为了仙后不答应他一个要求。

从印度国王那儿她偷来个儿童,

十分乖巧伶俐,做她的侍从。[《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一景。]

就是那个印度王子,身穿金线织成的睡衣,同样金线织成的包头巾以紫水晶别针别上紫羽毛。不折不扣的未成年狐狸精。伊莫珍只是另一个仙子,只有一句台词:“还有我。”但副导,也就是爱女心切的佩瑞格林,拼命给服装部门施压,最后取消了原设计的猫头鹰面具和羽毛短衣,改穿粉红蓬蓬纱裙,使伊莫珍显得格格不入,非常惹眼。

现场有个拍新闻短片的小组,黛西·达克因而更加尖刻机灵妙语如珠,她身穿仙后洋装,搭配薄纱亮片,看!没有内裤痕迹哦,成吉思汗则照常穿马裤配皮鞭,跨坐一把帆布椅,扬扬得意欣赏自己打造的仙境。记者、摄影师、秘书、女场记、布景陈设员,全绕着他团团转,在爱尔兰酸毒的笔下,这场面使人忍不住联想到一堆蛆爬在腐肉上。

但这团混战中有个不太搭调的人物,之所以引人注意,是因为太不显眼,反而捉住我的视线——缩头缩脑,穿戴防水风衣、墨镜、头巾,仿佛服装部门分配她一套B级片里的“伪装服”。黛西走到哪,这个可悲的小影子就悄悄溜过去跟到哪,若黛西凑巧朝她方向看,她就躲进人群。真怪。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指挥一声令下,古老乐手终于聚集起来;说到指挥,是谁这么有能耐,竟让斯托科夫斯基[Leopold Antoni Stanislaw Stokowski(1882—1977),生于英国的美国作曲家、指挥家。]都乖乖穿起紧身裤?一堆叮叮咚咚声中,全体开始演奏一首(可能是)加亚尔德舞曲,不过鲁特琴部听来又好像试图演奏孔雀舞曲。乐声停,梅齐尔从林间走出,在一阵镁光灯猛闪之中准备致辞,高举一个金边鲜红天鹅绒垫(我知道它千真万确曾是《江山美人》[Private Lives of Elizabeth and Essex(1939),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主演。]的道具,服装部门的人告诉我的),垫子上放着那只莎士比亚罐,里面装着——你也知道我不是骗你的——真正的泥土,充满各种联想意义,来自雅顿森林。

梅齐尔朝我们微笑,我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按着诺拉胳臂稳住自己,她也同时伸出一只手按着我胳臂。他微笑,然后说“各位朋友”,那声音有如贺喜巧克力糖浆,尽管我一如往常立刻着迷于他的魅力,但满心焦虑:他接下来会不会说“各位罗马人,各位同胞”[“各位朋友,各位罗马人,各位同胞”一语出自《恺撒大帝》第三幕第二景,恺撒遇刺身亡后,布鲁托斯在广场向市民群众解释行刺的理由。],只因这一刻如此意义重大、如此充满张力,使他突然跳到另一段演说?但他连搞错的机会都没有。

“各位朋友!”

成吉思汗好不容易把视线从黛西身上转开,才看梅齐尔一眼就跳起来,活像挨了枪。

“卡!”

梅齐尔紧攥小坛,当场呆住。

“各位,休息五分钟。”成吉思汗说。

鲁特琴手们焦虑地离开,找个安静角落试着调音,摄影师也停止按快门。一阵惊讶错杂的说话声。佩瑞格林和爱尔兰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艾夫人表现出不解与不悦的样子,但程度远不如她丈夫激烈,后者随即抛开尊贵架势,怒声质问成吉思汗:“你在搞什么……”

“脱掉!”成吉思汗咆哮道。我看见黛西把手帕往嘴里塞,免得也爆笑出声。

“什么?”

我个人倒认为他的戏服是套杰作,事实上很有芭蕾风味。一顶高高尖尖的王冠,仿佛鱼骨搭成;黑色长假发,披垂背后;毛皮开襟短上衣,露出赤裸胸口;一条看似婴儿头骨组成的项链;还有一条蛇皮紧身裤。

他穿起那条紧身裤多么合身伟岸!

“脱掉!”

问题就是梅齐尔穿起那条紧身裤太合身伟岸了。成吉思汗花这么大一笔钱,可不是为了要让合演明星的那话儿抢去他妻子的风头;他大声刺耳地解释,重新开始之前,梅齐尔必须回更衣室,多穿一条超级强力的弹力护身。甚或两条。

“懂了吗?”

否则——你感觉成吉思汗的意思好像是说——他会亲自把那乱来的部位咬掉。这时在场的人已经吓得不敢笑了,连爱尔兰都清醒过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憋红了脸,猛咬手帕的人也不只黛西一个。贵族出身的艾夫人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丈夫面对什么窘境,于是一手牵起一个女儿,颇有尊严地掉头就走。我很敬佩她这么做。舞台上突然好安静,静得可以听见小萨丝琦亚边走边追问:“妈咪,爹地做错了什么?妈咪?我们为什么要走开?妈咪,为什么大家都生爹地的气?”

起初梅齐尔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变成惨白,深色眼睛像烧热的煤块发亮。他紧抓那坛神圣泥土,怒视成吉思汗,气得说不出话。要是他有格调,我指的是真正的格调,就应该当场转身,拂袖而去。但这样说太不公平。想想此刻多么事关重大,事关整部电影,事关他在好莱坞的未来——也事关他能否为英格兰,为莎士比亚与圣乔治[英格兰的守护圣人。],夺回北美;更事关他能否实现父亲的遗志。此外,还事关他能否大赚一笔,咱们别忘了钱。

但是,当下暂时成了墨西哥式的对峙僵局。成吉思汗怒目而视。梅齐尔怒目而视。在众仙子和愚人和编剧的着迷注视下,两人继续互相怒目而视,直到佩瑞格林用魔术戏法打破紧张气氛。尽管他憋笑憋得肚子很痛,但保持头脑清醒镇定,跨过地上的电缆,穿过灯光和摄影机,在成吉思汗和我们大家的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跪在兄弟面前。

“我知道麻烦出在哪里。”佩瑞格林说。

他手敏捷一挥,从梅齐尔服装的问题部位变出一只赤红色金刚鹦鹉。

他起身,朝四面八方鞠躬行礼,手指托着金刚鹦鹉秀给我们看。鹦鹉拍拍翅膀,东张西望,那只犀利精明的圆圆小眼不知怎么让我想起阿嬷。

“我想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佩瑞格林对成吉思汗说,后者惊讶得讲不出话。

但鹦鹉没有讲不出话。它头侧向一旁,洪亮宣布:“这又不是啥罪!”

它自佩瑞指端跃下飞起,落在黛西肩膀上,这下那可怜的女孩终于有机会可以笑,再憋下去她快呛死了。

“这又不是啥罪!”鹦鹉又说,来回换脚跳动,眨眨眼。“这又不是啥罪!”

接下来,谢天谢地,气氛缓和了。起初成吉思汗迟疑笑了几声,然后粗声大笑起来。快门咔嚓,摄影机转动,镁光灯闪灭,节目又重新上路了。谢天谢地,多亏那只金刚鹦鹉挽救了局面。它显然是为梅·蕙丝的宣传活动训练的,后来逃了出来。

这整段插曲期间,我看到片厂一名大猩猩似的警卫抓住了黛西那个穿风衣的影子,一只毛茸茸巨掌按住她嘴不让她出声,以最不光彩的方式——像消防队员扛人那样——把她请出去,但警卫看起来好像也觉得蛮无聊,仿佛这已不是头一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突然一阵沉重的寂静,所有人视线转向梅齐尔,看他高举莎士比亚罐,仿佛那是圣杯。

“各位朋友,我们聚集在这里,纪念一个神圣的名字——莎士比亚。”

我注意到,爱尔兰正举起一个棕色纸袋往嘴边送,自动自发朝佩瑞格林敬酒。鹦鹉又飞起来,在屋顶下方某处飞来飞去。佩瑞格林接过棕色纸袋,朝鹦鹉敬酒喝了一口。

“我手上这只形状饶有古趣的坛子,做成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格兰英雄的模样。坛里装的只是一点点泥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泥土而已。但对我而言,它格外珍贵,因为这是英格兰的泥土,也许可以说是最英格兰的泥土,比红宝石、美女芳心更珍贵。因为这泥土千里迢迢来自威廉·莎士比亚的家乡,是的!宁静古老的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将这把泥土像婴孩般温柔对待,掬起它带来此地的,是两位可爱的英格兰少女,宛如山林精灵,宛如玫瑰,对我而言几乎等同亲生女儿一般珍贵……我的侄女。豌豆花!芥菜籽!”

他呼唤我们,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尽管他再度背叛我们,而且这次是公开背叛,但我们还是轻快奔向他,一人跪在一侧,依偎在他膝旁,诺拉穿黄我穿粉红,两人都泪水盈眶。是啊,几乎等同亲生女儿一般珍贵!

“朵拉……莉欧诺拉……”

当然,他搞错了我们谁是谁,他跟我们不熟到连闻都闻不出差别何在。但接着他走远了,现在是家族团聚时刻:他伸手挥向流放到作家群中的佩瑞格林。

“还有我的兄弟,我的亲兄弟……欢迎!欢迎加入我们这项伟大计划,你在其中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也欢迎,欢迎所有聚集此地的各位,这么多人群策群力,与我们一同展开这项伟大任务,借助贵宝地伟大电影业的所有宝藏,为那位天才诗人创造一份光辉永恒的纪念。只要还有人讲英语,他就会备受尊崇,他了解我们所有人的真实,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出了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实——他使英语生色、辉煌,也让我们这些老英格兰人沾了点光,我们扬帆四海,肩负使命,要传播莎士比亚唇舌曾说过的语言!”

他滔滔不绝说到这里,你几乎可以看见那副唇舌,放在红色绸垫上,隔着玻璃展示。

此刻梅齐尔晃动身体,垂首致意,声音变成流畅甜美的呢喃。

“让我们向这位伟大人物的远见致敬……”

手中皮鞭正敲着大腿的成吉思汗起身,鞠躬,趁机瞄了梅齐尔胯下一眼,确认一切依然正常。

“这位伟大人物在伦敦找上我,说:‘让我们把这项艺术的璀璨光芒带给全世界,并将这份璀璨光芒献给莎士比亚!’”

大家都鼓起掌,因为别无选择,只有爱尔兰例外,棕色纸袋又回到他手上,再也不分离。

“现在让我们迎接仙境之后——提泰妮娅!”

黛西·达克屁股坐在座椅扶手上,对照相机友善挥手,顺便小露一下乳沟,然后走上台与梅齐尔并肩而立。迫克的双手难得竟安分了整整十分钟,现在捏了经过他身旁的田鼠一把,后者尖叫一声。高栖梁上的鹦鹉突然拉了一泡发绿、半稀的东西,那东西落下途中累积了足够的重力加速度,碰到地面时发出一声余音袅袅的啪嗒!

“现在,让我们这些可怜的演员牵起手来。”

他紧握黛西·达克的双手,铆足劲对她展露那保卫尔[Bovril,英国牛肉汁品牌名。]般又热又浓的迷人微笑,她登时小鹿乱撞。这女人性格强硬得像一双旧靴,此刻却明显心里一阵小鹿乱撞。片厂里一片满意的骚动和安心的窸窣,仿佛他对他们施了魔咒,用那声音,用那风采。每个人都伸手握住其他人的手,仿佛这是除夕夜,该合唱《美好往昔》[“Auld Lang Syne”,其曲调即为我们熟悉的骊歌,英语国家常在新年前夜唱起。]了。仙子紧牵亚马孙女战士,亚马孙女战士紧牵雅典人,粗鲁的技工紧牵情人,诺拉和我紧牵彼此,但我另一只手被迫克一把抓住。

要是肯赏个脸,高抬贵手,

我是各位知恩图报的朋友。[《仲夏夜之梦》收场白最后两句。此处“高抬贵手”本为请观众鼓掌之意,梅齐尔则借指大家手牵手。]

说完这段莫名其妙的收尾词,梅齐尔仰脸迎向明亮灯光,双唇微启,这副能挑动内裤的微笑一定就是我可怜母亲当年的祸源。黛西看着他,仿佛天国之门开启,让她瞥见门内景象。她迷上他了,天雷勾地火。摄影机转动,快门咔嚓,镁光灯闪灭。但迫克愤怒喊叫起来,像摸到滚烫砖块一样松开我的手。两只小拳头遥朝梅齐尔那弹力护身的争论区域挥舞,不停叫嚷:“那是我的台词,你这王八蛋!”

我眼角瞄见爱尔兰正弯腰呕吐。

成吉思汗挥鞭打下迫克的双手,咬牙嘶嘶说道:“有没有听说过剪辑室地板上的脸?[意指剪掉他的戏份。]”迫克当场闭嘴,乖乖退下。然后梅齐尔用没紧握黛西·达克的那只手高举起那坛泥土。

这儿有田野里的仙露,

众仙子个个且洒且舞。

兜遍宫室,穿廊绕户,

把恬静安宁一路散布……

为……莎士比亚之名送上祝福![《仲夏夜之梦》第五幕第二景。梅齐尔将最后一句做了更改。]

他深情望着黛西的眼,黛西也深深回望。然后他放开她,手伸进罐里,将雅顿森林的泥土撒在周遭地板,手势迷人又庄严,举起两根手指做祝福状。要是有那机会,他一定会是很棒的教皇。然后古乐器再度演奏,我看见黛西悄悄拭去一滴泪,因为这整个过程都好动人,而且,在佩瑞扶着爱尔兰离开,灯光师助理拿灭火用的沙子倒在爱尔兰的呕吐物上时,这位眼尖小姐有幸目睹梅齐尔·罕择那可能功效不彰的三角裤里出现明显骚动,这将对大家的婚姻都带来坏处。


成吉思汗的办公室摆满兰花,全是他自己种的。他最喜欢那些肉食的品种,常喂它们吃苍蝇,不管某个小演员正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发抖。办公桌上放了张银相框的黛西照片,让那些可怜女孩见识到,要是你对成吉思汗好一点,他可以把你高高捧上令人眩晕的云端。光是看见黛西,就足以让她们乖乖脱裤子。这对成吉思汗而言完全是美梦成真,原始赤裸的权力。他是一间非常古怪的妓院的龟公兼老鸨,这里所有供人交易的女孩都是影子;他买卖影子,但经手的现金跟好久以前他当电车司机时常偷的钱一样真实,当时他还住在布鲁克林,头还没秃,还没为黛西抛下布鲁克林的原配。他每天把电车开回车库,人家都会向他致谢。我的意思是,他大可以把它当废铁卖了,不是吗?这么一个有远见的男孩怎抗拒得了好莱坞?于是他来到此地,使自己梦想成真。名副其实地让梦想成真,因为这就是他赚钱为生的方式。

在那间片厂,他活像个天杀的独裁者。片厂占地跟——打个比方——摩纳哥一样大,员工人数也跟摩纳哥人口差不多,有自己的理发店、牙医诊所、医院、福利社、派出所,当然还有演员、导演、副导、副导助理、第二工作组导演、艺术指导、服装设计、女裁缝师、摄影师、摄影师助理、场务主任、灯光师助理、灯光师、木工、布景画工、化妆师、发型师、皮条客、占星师、妓女、算命仙、堕胎密医、编剧、助理编剧、对话编剧,以及一般人。他们整个白天都在片厂尘沙满天的街上川流不息,但一到夜里,这儿就成了鬼城,只有守夜的警卫,几只狗,一张丢弃的报纸被风吹过布景街道。

片厂有块草坪,你可以在此休息吃三明治,草坪上还有一大片莲花池,池里养着鲤鱼。黛西到片厂时波斯猫也跟来,它常坐在这儿,朝池里一看就是几小时。有时候它会将爪子半伸进水里,但鱼扭身游走,它完全抓不到。也许是它影子映在池底,吓跑了鱼。

黛西很爱那只母猫。一天下午,她念在往日旧情跟佩瑞格林喝了两杯,然后拿着网走出去,捞了只鲤鱼,把活蹦乱跳的鱼丢在猫儿面前。“哪,给你!”

她告诉过我:新婚之夜,在丝绸床单上,他说,黛西,你要什么我都给。什么都行。于是她说,一百万美金,现钞。他脸色发白,咬烂一根雪茄。但当时他爱昏了头,打了几通电话,骂了人。她身穿睡衣坐在床上。先是饭店经理伴随银行总裁走进来,经理穿制服戴白手套,好像现在不是凌晨三点,身后跟着一名带家伙的警察。接着进来一个送信小厮,穿短外套戴圆筒帽,提着一个毡料旅行手提包;又一个相同打扮的送信小厮;然后是第三个。最后进来另一名警察。

银行总裁示意,三名小厮把三个手提包放在地毯上,鞠躬。我可以告诉你,看见仅着睡衣的黛西·达克,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从眼角偷偷看她,直到总裁一弹手指,他们匆匆退下。其中一名警察请黛西签名。这么多钱出现在眼前令成吉思汗严肃起来,与总裁握手。

一旦两人恢复独处,黛西便打开手提包,钱就在那里。她的一百万。有百元钞、五十元钞、二十元钞。令她遗憾的是没有十元以下的面额,因此倒在床上的纸钞数量看起来令人失望,但这些全是新钞,菠菜一般清新爽脆。

如果房里有炉子,她搞不好会把这些钱煮煮吃下肚,但房里没有炉子,也没有拌沙拉的油或柠檬汁,所以她便在钱堆里打滚,就像狗在大便里打滚。她一把扯下丝绸睡衣,感觉美元贴在肌肤上的触感,一捧捧往自己身上撒,欣喜尖叫,双腿往天上直踢,直到成吉思汗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下马裤,粉快就为那个新婚凌晨圆了房,在若干美元上留下些许污渍。

不管有没有污渍,钞票第二天就回了银行。黛西始终没原谅他这么做。她本来想用钞票填个床垫的。她始终没原谅他,现在她开始报复了。

对他来说,她只是老头子做的一件傻事。他为黛西抛弃了头发灰白、忠心耿耿、从电车时代便随他吃苦的布鲁克林老妻,现在那可怜的女人为爱疯狂。原来打电话骚扰黛西的就是她。是的,那个遭弃的布鲁克林原配一直打电话给黛西,不讲话,只传来沉重的呼吸或带泪的沉默。在纽约,她就常打来,难怪佩瑞那次说“可怜的婆娘”;黛西说在好莱坞,她也一天到晚打来,尽管被骂得狗血淋头。“而且,”黛西说,“她到处跟踪我。”原来那天我在片厂看到被赶走的神秘风衣人就是她!我觉得她挺可怜,但黛西连想都不去想她。黛西是现任妻子,打算让成吉思汗付出代价。

尽管有这么一堆曲折,但跟那些数以百计,不,数以千计躺在办公室沙发上,心里想着飞上枝头,任成吉思汗干个痛快的女孩相比,黛西并不特别漂亮,也不特别聪明。她得到婚戒,是因为她满不在乎。

现在,她也不在乎被人家知道她满不在乎。我们父亲还来不及说“偏又在月光下遇见你”[《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一景。],她已经在雅典附近的树林里把他逼到假树旁、巨大雏菊下,当时是午餐休息时间,灯光都关了,两人就这么成其好事。她认为那只金刚鹦鹉说得对:“这又不是啥罪。”她坠入爱河,劲道犹如大自然发威,但成吉思汗简直又瞎又聋。又瞎,又聋,又笨。他以为出钱就是老大。以前从没有兰花反咬过他。


枯燥无趣的生活开始了。早早上床,天没亮就起床出门,看残酷大街上凄凉灯光一盏盏熄灭,到片厂生产线,加入其他同事。我们本身与其说是过程的一部分,不如说是产品零件。他们让我们躺在铬钢躺椅上,往我们身上喷涂色彩,好像我们是汽车底盘。我们看着镜子,镜里映出的脸仿佛是别人:妆色发绿,颧骨上贴着亮片,臂膀和手也都发绿。绿色在黑白底片上拍出来显得很奇怪。我们装上看似树皮的假指甲。成吉思汗把一切全赌在“艺术”上。

我们脱离了自己熟悉、擅长的领域,感觉流离失所。或者,仿佛我们也降服于这场梦境,但不确定梦见我们的人是谁。

我们有很多舞得跳。他们特别请来一个东方女人。黑发束在脑后,喉咙瘦骨嶙峋,紧身韵律服。在她面前不能跳那种一、二、三、踢的舞。她说动作要有角度。她撅起屁股,手指比出好古怪的姿势。没有踢踏鞋,没有戏鞋,没有尖头鞋:我们光脚跳舞。非常有艺术气息。她说,要是我们微笑,她会杀了我们。

为黛西说句公道话,报纸上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我不会说她简直是仙后化身;她就是一副只要有机会便会脱下洋装扭动流苏的模样,但爱尔兰把她的台词大幅删减,最后她几乎什么也不用说,只需站在树林里闪闪发亮,而我得说她那颗大头真的很上照,尽管那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对奥布朗含情脉脉。艾夫人不来拍片现场,她知道风往哪儿吹。不过她不时还是会应记者要求露个脸,让他们拍下她在停车场接女儿的照片,第二天登满报纸。合众国最爱君王,但是更爱夫人。

佩瑞格林总是徘徊在那两个女孩身旁,痴心宠爱。萨丝琦亚会缩在他膝上,让他从她耳朵或鼻孔里变出种种小东西,一颗珍珠、一朵花。看见玫瑰,她嘴角立刻往下撇,小小年纪就已是个见钱眼开的小贱人。牛奶似的肌肤,琥珀眼睛,一见梅齐尔走来,她就蹦蹦跳跳迎过去,留下佩瑞格林怅然看着她,多半也留下他的小礼物,头都不回。

成吉思汗看到仙子舞的电影样片时,决定暂停艺术。韵律服女士离开了,来了个用指甲花染发,睫毛膏涂得很有分寸的小个子男人。一、二、三,踢!我们乐得从命:蹲身像哥萨克人那样踢腿,反身下腰用牙齿咬起雏菊,空翻越过彼此,劈腿。这些我们都很熟,闭着眼也能做。拱背跳跃,大鹏展翅,昂首阔步,迈腿,挪步,扭腰转肩。要不是太迷成吉思汗的老婆无暇他顾,梅齐尔绝不会让成吉思汗拍出这些东西,但成吉思汗认为这样是两头下注,减少风险。万花筒效果:五十个孪生姊妹,一人二十五个分身。一、二、三,踢!然后金鸡独立。他要弄个瀑布,来场水中芭蕾,搞得我们浑身湿透,到处到处都是水!他以为这是天杀的《暴风雨》不成?

洋地黄阵阵发抖,仙王和仙后又搞上了。更让我“愉快”的是,爱尔兰正等在更衣室,急着痛骂我。他痛骂我一顿,然后哭起来。我身上的汗垢足有一磅,假发上的灯泡不停一闪一灭,我只想好好洗个澡,坐下来休息喝杯茶。他紧抓我双膝,哭得我的紧身裤都湿了,但我什么承诺也没给他。

我是他心爱的有瑕疵的歌舞女郎,就像一只他不知有裂纹的玻璃杯,直到他将热情一股脑注入,杯子四分五裂。但女孩还能怎么做?他朗读《黛西·米勒》[Daisy Miller,亨利·詹姆斯作品。]给我听时,感觉真的很棒,但我们的关系走到现在已经变成:若要我在他和亨利·詹姆斯之间做选择,我会毫不考虑选亨利·詹姆斯,尽管亨利·詹姆斯已经死了,而且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爱女生。我愈说“这段感情很美,爱尔兰,但是已经结束了”,他就愈激切。我说:“我忙着上德文课,爱尔兰。”他就称我为他心爱的娼妇。

我再也不去他那儿了。星期天,我在雅顿森林睡懒觉,日上三竿才起床,躺在那蓝得不自然的泳池旁、蓝得不自然的空气里。诺拉周末再也不在这儿了,她忙着做意大利饺子。我感觉我们渐行渐远。

寂寞的不只是我。黛西的猫睡在标明“岱丽雅·迪蕾尼”的帆布椅上,摊平着动也不动,有时成吉思汗来到拍片现场,会抱起那只猫搂在怀里,那模样告诉我现在黛西已经不让他搂了。他边看她对仙王莺声燕语,边摸猫背,简直像要折断它的脊椎骨。别以为黛西一无所感,她非常清楚他痛苦不堪——这就是她控制男人的方式。

我们卸妆时,外面已经天黑,有时风会吹来沙漠气息,充满灯光的谷地像黑盒子盛着水钻,空气中有轻柔浓密的露水。车子送我们回家,回到稻草顶小屋,回到牛排加烤马铃薯,回到放下的床和早早休息的夜,我感觉我们在仙境动弹不得,受害于一项阴谋。

我很清楚阴谋的主使者是谁。不是梅齐尔。不是佩瑞格林。甚至不是成吉思汗。我的德文老师谈什么都要跟金钱扯上关系,但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

在这一切背后主使的,是对财神的爱。

我们像奴隶死做活做。一个镜头拍了又拍、拍了又拍,同样的舞步、同样的歌曲、同样的台词——一而再,再而三。我们同时既是产品也是过程,几乎被搞得分崩离析。而我们拼死拼活的工作换来什么?只不过是又一场星期六晚上的电影!只值你的一先令九便士,一段电影院里的黑暗时光。这是什么算式啊。我们满身大汗苦干=你的一点乐趣。

“像妓女一样。”诺拉故作端庄地表示不屑。

我心想: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立刻回布里克斯顿。我们会轻悄悄、静悄悄离开,尽管已有很多人找我们洽谈其他片约。别以为我们吃不开,我们大可待在那里,打下一席之地,爬上高枝,但我实在好想家——想念电车的轰隆哐当声;想念电力大道的灯像腐鱼在典型的伦敦浓雾中发亮;想念下雨和坏天气和培根三明治;想念降霜早晨莎翁路四十九号的健康冷冽;想念家里的气味、潮湿、包心菜、茶、琴酒。

“彻头彻尾的伦敦佬。”佩瑞爱怜地说。我感觉自己如遭放逐,完全能体会德文老师的心情。我以为诺拉也有同感,以为她也日夜想家,但当我对她说:“我真等不及杀青的日子到来,你呢?”她却说:“这要看东尼。”

我看出了风往哪儿吹:她期盼着鞋与米,白蕾丝与橙花[指诺拉想结婚。这四样东西都与婚礼有关:向新人撒米表示祝福,旧鞋绑在新人车后,白蕾丝及橙花是新娘的披戴。]。突然间,尽管在伦敦时我对阿嬷破坏我们的时尚风格非常不爽,但现在我开始想念她,而且不是掉牙之后才想念牙疼的那种感觉。


然后,佩瑞拍屁股走人。这里已超过他能忍受的无聊限度,所以他离开了,但没忘记他的薪水支票,在套房的白钢琴上留了张纸条:“用存局待领方式寄到得州罕择镇邮局;我已经存够了买牧场的钱。”我在地名辞典里找到那地方,位在得州形状像锅柄的那一带。上世纪末,我们祖父母在那儿演出时,它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过从地名辞典的描述看来,现在似乎连那只鸟都死了。那儿可跟好莱坞大不相同!当然,他就是为了换口味才去的。

所以,佩瑞格林也不在了。

然后时间开始出问题。现在我们都困在魔咒里。开拍时,进度表原预计八星期,然后延长为十二星期,然后变成二十星期,然后永无止境。首先,导演根本心不在焉。只要大伙儿休息吃点全麦面包夹火腿瑞士乳酪加美乃滋,他跟提泰妮娅就忙着,咳咳,扮演四脚兽。其次,睫毛膏先生是个完美主义者,怎么拍都不满意。还有,那“雅典附近的树林”简直是死亡陷阱:两只兔子被晃荡的露水撞得脑震荡;一个地精在蘑菇上滑倒,腓骨骨折;我们不小心后退踩到有尖刺的七叶树果实,紧身裤袜绽线,屁肌被戳伤,诺拉的伤口还演变成败血症,在雅顿森林趴了十天不能工作,丧失战斗力,只能边满嘴咒骂,边翻阅《新娘》杂志。

接下来那个星期天早上——诺拉趴着,我躺着,正在恣意享受每周一度的懒觉时光——张力十足的好戏上场了。黛西亲自来敲门。

“我怀孕了!”

她是否打算混充这孩子是成吉思汗的?揉去眼中的睡意,喝过柳橙汁之后,我们认真建议她这么做。黛西接受了柳橙汁,但拿起她总是随手携带的一只银扁瓶往杯里加了酒。她还穿着睡衣(牛奶咖啡色的雪纺纱),也没梳头,但她尽管来得匆匆忙忙,却仍没忘记带贝果夹腌鲑鱼给我们当早餐,真是个小亲亲。一个贝果掰到一半,她停下来,嘴巴大张。什么?混充成吉思汗的小孩?我们以为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啊?

她满脸惊恐义愤!从没见过这么道德的表情。我们吃了一惊,相较之下自觉颇为下流,好像活在一个伦理不彰、是非不明的地带,一个充满妥协、谎言、情感把戏的蟑螂世界。而我们确实如此吧,我想。这就叫“人生”。但黛西想要比这更好的东西,说起来爱尔兰也是。简言之,这就是美国人的悲剧。他们环顾世界,心想:“一定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但是没有。抱歉,兄弟,就只有这个啦。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只有此时此地。

“他真的很想要小孩,你知道。”诺拉小心翼翼提出。

她怎么知道?简单,因为他叫她生一个。他办公室送了张便条到拍片现场:请莉欧诺拉·欠思小姐前来。她认为该去,尽管想到跟奥瑟罗一样爱吃醋的东尼让她有点不安。当天没有我们的戏,所以我忙着读书。(W字部,魏德金德[Frank Wedekind(1864—1918),德国剧作家。]。)

他只让她等了半小时,这点本身就是奇迹。他的约见时刻表弹性很大,演员得等上七小时到五天不等,视其票房表现而定。至于编剧,最少得等六星期;爱尔兰有一次在那办公室外等了五个月。

但成吉思汗那身穿海军蓝套装的秘书亲自请诺拉坐在皮沙发上,甚至还倒咖啡给她,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跟打电话来的人虚与委蛇。她头上挂着一大幅格吕内瓦尔德[Matthias Grünewald(1480—1528),德国画家。]的耶稣十字架像,就是那种长了坏疽的耶稣,不管坐在哪里,受难耶稣的苦痛眼神都跟着你。诺拉喝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拍拍手提包:她没忘记带来那把珍珠柄小手枪,是东尼送她的生日礼物,以防万一。

她知道——因为黛西告诉过她——她坐在那儿等的整段时间,成吉思汗都会盯着她看,因为他在那幅格吕内瓦尔德的其中一只眼睛处挖了个洞。

然后对讲机嗞一声传她进去,她进入了最神圣的兰花圣殿。他俯在一个玻璃箱上,戴着白手套,但没穿衬衫,正仔细研究一株活像腐烂的女性生殖器的兰花,没回答她语气明朗的“可好啊,汗先生?”,只顾把一片生肉送进那洞孔,洞孔立刻满意地咬合起来。他办公桌上一盘鞑靼牛排,诺拉忍不住注意到旁边的黛西照片头下脚上放着。他脱下沾血的手套丢进字纸篓,注意力集中到诺拉身上。

“我不打算下跪求你。”他说。“我不跟女演员下跪。事实上,女演员都跟我下跪!”他纵声大笑,也许以为这句隽语能让气氛融洽。诺拉坐在一张有点牙医诊所味道的皮椅上,一下左腿跷右腿,一下右腿跷左腿,伸手摸摸包里那把小枪的轮廓。“话快掏出来[原文out with it为“有话快说”之意,但在此情况下,it亦可做“那话儿”解。]。”她说。他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个歌舞女郎这么直接、这么实在;“话快掏出来”可不是美国的惯用口语。她连忙翻译:“有话就直讲,早说早了事。”

“我过世的母亲也叫莉欧诺拉。”他说。“我选择你来帮我生小孩。”他一定很爱他母亲,多愁善感的老头。他一按办公桌上某个按钮,诺拉的椅子就摊平了。她大吃一惊。椅背倒下,椅身弹出,变成一张长躺椅,她措手不及仰倒下去,四脚朝天。先前她摸手提包时一定不小心松开了枪上的保险,因为此时枪走火——毁了她的提包——把兰花殿堂射出一个洞。秘书跑来猛敲门:“一切还好吗,汗先生?”

之后,诺拉一直颇尊敬成吉思汗,因为他看看枪,看看她,然后按下对讲机,告诉秘书一切都没事。

“汗先生,你还是穿上衬衫吧,这样我会自在得多。”她说。于是他照做,然后内在的某处压抑崩溃,他变得卑躬屈膝低声下气,说自己心碎了,想报复梅齐尔,等等。然后他说:“唔,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姐姐呢?”然后他又说,可不可以请她,还是在黛西面前帮他说点好话?

但对黛西而言,成吉思汗已经是昨天的报纸,她誓死非嫁梅齐尔不可。我们试图阻止她,但她只顾狼吞虎咽吃完贝果,然后跳上她那辆两人座白色敞篷车,朝罕择庄园呼啸而去。

“她有够激动的。”诺拉说。“朵拉,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跟去,确保她平安无事?”

我伸手拿电话叫计程车。

“哦,当然。”我说。“天杀的当然要去。谁敢拦着我试试!”

巧的是,那个晴朗的上午,英国殖民地全体到齐,共享一盒跟我们一样搭豪华特快来的熏鲱鱼,打算吃完早午餐再在广大草坪上打场板球,因此他们全在那圣塔菲式饭厅里,挑鱼刺,往烤面包上抹柑橘果酱,男人戴单片眼镜,女人戴手套,统御全桌的艾夫人面前放着银茶壶。

黛西上。

她开得太猛冲出车道,一阵吱嘎声中停在板球场地上,撞倒一个三柱门。然后她冲进落地窗,睡衣不太蔽体,头发乱得像被小猫抓过,而且,没化妆的她你根本认不出来,她其实只是个姿色普通的小女人。

我真为艾夫人感到难过。那一刻,我甚至还能为伊莫珍和萨丝琦亚难过。两个女孩紧抓母亲的裙子(她身穿一袭粉红花朵图案的广东绉纱漂亮洋装,裙摆到小腿一半,三角披肩在胸前打结,头戴系有玫瑰旧缎带的宽边草帽),吓得哭不出来,惊骇得不知所措,衣衫不整的疯女人,尖叫声、哭声、狠毒的骂声。此时,永远不会大惊小怪的英国殖民地吃完最后一口熏鲱鱼,把刀叉放在餐盘上。

“多好的熏鲱鱼,小艾!真鲜美,十足家乡味。”

“今天真愉快,小艾。得走啰!”

“亲爱的小艾,拜拜。别忘了,下星期在我们家,吃烤牛肉!”

他们一一借故告退,你简直想不到这整段时间黛西都满口语无伦次,临场发挥各种变奏,但主题始终如一:“是你的孩子,我发誓!你的!这孩子有权利得到父亲!”

听到这,诺拉和我拉起手,无法正视梅齐尔。艾夫人并没提起她自己孩子的权利——太英国作风或者太不好意思——只轻轻搂搂女儿,说:

“好啦,你们上楼,看看保姆在干吗。”

她们头发绑成麻花辫,身穿白色玻璃纱,萨丝琦亚系粉红腰带,伊莫珍系蓝色。在她们这年纪,我们已经赚钱养阿嬷了。

“快去吧,乖。”梅齐尔说,承受着压力。

“快闪!”黛西恶声说道。

艾夫人摸摸茶壶,显然水温已不够令人满意。她摇响手摇铃。

“先喝杯茶,我相信大家都会感觉好一些。”

这下黛西住嘴了,翻起白眼。

“我简直不敢相信!”

说着,她突然坐在印花棉布靠背长椅上,发出长长一声嘶嘶叹息,好像呼出体内所有空气。她泄气了。艾夫人朝我们姊妹伸出双臂。

“诺拉……朵拉……真高兴见到你们!”她身上是“光韵”[Arpège,浪凡一款香水名称。]的味道。这就是我们收容这老太婆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抱抱我们,在我们脸颊上一人一吻,把我们当成家人。然后她让黛西·达克夺走她丈夫,甚至没有抵抗,只是勇敢微笑,让他走。等到草坪上日影西斜,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双方各进行迅速的墨西哥式离婚,排在第二工作组拍赫米娅、海伦娜、拉山德和狄米特律斯戏份的期间,然后奥布朗和提泰妮娅就能名正言顺。他们管这叫“连续一夫一妻制”。黛西让我们搭便车回雅顿森林,她已经在计划新的婚礼了,还想找我们当伴娘,但我们说,这样太没品位。

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确实相信梅齐尔当时认为自己做得很正确,以如此招摇的方式除旧迎新;我想他认为自己不是嫁进好莱坞,而是娶了好莱坞本身,接掌整个工厂,由此控制全世界最大的公众做梦工具。这是莎士比亚对独立战争的报复。一旦掌握这神妙的机器,梅齐尔就能雄霸全球。

现在想起来,他父亲过世在美国,对不对?那是否跟他如今到达巅峰的野心有点关系?他沉醉于荣光,差不多已任由《仲夏夜之梦》自生自灭,任由睫毛膏先生发明,成吉思汗干预。他确信一切都无伤大雅,他怎么做都不会错。

但某种第六感告诉我,我们不知何时已经跨过区分“惊世骇俗”和“一败涂地”的那条微妙界线,现在这部电影愈来愈快地冲向灾难。

但成吉思汗怎么办?

“你可以应付成吉思汗。”我说。“毕竟他想让你做妈。”

“哦,不行,我不能应付成吉思汗。东尼会杀了我。你去应付成吉思汗吧。反正他永远分不出差别?”

“那可怜的老爱尔兰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跟爱尔兰分了?哦,去啦,朵拉,你做得到的。我的看法是,成吉思汗很快就会打电话来,不管你接还是我接他都会求婚,大概再过”——说到这她看了看表——“十五分钟吧,等黛西回到家,告诉他他已经降级成乙组球队之后。”

果然如此。我不想这么做,但诺拉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下我知道她是真的很爱东尼。

我们决定在杀青派对上,“雅典附近的树林”现场宣布这三桩订婚喜讯——黛西跟梅齐尔、我跟成吉思汗、诺拉跟东尼。我拍了封电报给阿嬷:“我即将嫁给全好莱坞最有权力的男人,等他办好离婚之后。”我已好好温习过莎士比亚,认出这游戏诺拉和我以前玩过,那时是浪漫剧;现在我们即将演出《调包新娘》桥段,就像《自作自受》和《结局好万事好》的情节,这回是闹剧。我不想这么做。去拍电报时,我在邮局里崩溃了,但诺拉不肯放我脱身。我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她说等电影杀青,她就要改宗皈依。“他们家信教信得很虔诚,朵拉。”

她也拍了封电报给阿嬷。“我即将嫁给全世界最棒的男人,等我皈依信教之后。”

每晚我们收工回来,他都打电话给她,用谁也听不懂的西西里话大聊特聊,但她就站在那儿听,脸上泛起红晕,看来既温顺又淫逸。她温柔地握着话筒,仿佛那是他的老二,但他真的老二她又乖乖不碰。原来他们计划来场白色婚礼[西方传统,只有保持童贞的新娘才能穿白纱。],我真是无言以对。

片厂的公关部门把我和成吉思汗大大炒作一番。海妲·哈波含蓄暗示我们的恋情,秘密约会和私人晚餐的谣言散播开来,全美国都在问:“电影界巨人是否会向来自英国默默无闻之地的默默无闻小姐求婚?”露薇拉·帕森斯写了篇文章讲第一任汗太太,可怜的布鲁克林老妻:“我向来知道他跟岱丽雅不会长久,但我以为他总会清醒过来,回到我身边。”露薇拉写了篇文章讲我:“我计划采购浅灰褐及米色服装。”她还放了张我的照片,只不过错放成诺拉。《影剧》[Photoplay,一份影迷杂志。]跨页报道;海妲·哈波独家访问成吉思汗:“我的英格兰玫瑰:这一回要地久天长,好莱坞先生说。”

成吉思汗和我在报上被炒得火热,不过私底下一点也不火热。现在我成了未婚妻,他便把我供起来,宣布要等戒指戴上我的手才一亲芳泽,而我当然不反对。我已经进入自动模式,感觉没有自己的意志,只照做诺拉要我做的事,因为我最爱她。

每晚也开始有电话找我。对方不出声,只有沉重呼吸,有时一声啜泣,有时仿佛开口想讲话又硬生生吞回,因为不知该说什么。我继承了那个布鲁克林原配。我看见那袭风衣在片厂附近出没,感觉暗处有眼睛看着我。

我等着阿嬷传来音讯,一封信、一份电报都好,但什么也没。等待落空,但我还是在等,因为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别闹了,女娃。这样不成的。回家来吧。”但现在我骑虎难下了,光靠自己没法脱身。我把一切讲给德文老师听。“尽管嫁给他。”他忠告我。“嫁给他,然后毁掉他们。就该这样做。我说的是,去他妈的布尔乔亚。”这构想令人头昏。我有本事当大利拉吗?

要是我在片厂偶遇爱尔兰,他会转身走开。

至于佩瑞格林在哪儿,只有天知道。

黛西的爱猫现在开始睡在我的椅子上。它打从骨子里知道,跟着成吉思汗的老婆比跟着梅齐尔的老婆更能确保猫食无虞。其实随便哪只智力中等的猫都料得到,《仲夏夜之梦》会赔得一塌糊涂。

我们最后一场拍的是那些粗鲁的市井小民。不幸他们是另一场大灾难,呆板超过粗鲁——活像机器人,毫无生气。砸蛋糕大队[指闹剧演员。]演起莎士比亚,声调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崇敬意味,完全毁了搞笑效果,尽管梅齐尔亲自找来英格兰最粗鲁的男人演“线团儿”。

是的!正是炫彩乔治。

从我和诺拉那次在布莱顿码头看表演以来,乔治的事业蒸蒸日上,俨然大英帝国头牌小丑。他在“皇家综艺秀”造成轰动,因为他拿起两个马铃薯说:“爱德华国王。”那时爱德华已逊位在即。佩瑞格林有个理论,他兄弟也十分信服:莎剧中所有喜剧角色原先都是为脱口秀喜剧演员而写。梅齐尔完全听了进去。起初,梅齐尔要乔治想办法脱掉衣服,如此一来,根据梅齐尔的说法,可以提醒观众莎士比亚的英格兰本质,但佩瑞格林好不容易说服他兄弟,线团儿应该是希腊雅典公民,因此不太可能胸肌刺着英伦三岛的地图,更别说肚子上还有非洲。他们也让他穿那条著名的高尔夫球裤入镜;至少那条裤子在英国很有名,而且——至少梅齐尔这么想——很快也会在美国出名。

于是乔治来了,高尔夫服装配上高尔夫鞋,全身粉红大紫,这副模样应该出现在新艺综合体的彩色电影。你一看到他就会大笑,但他一开口你立刻笑不出来:他跟上好葡萄酒有个唯一共通点,就是不耐漂洋过海;离开故乡土地,他便不再好笑,在加州,他的黄腔成了猥亵。成吉思汗看过电影样片气炸了,这可不是他心目中的古典戏剧,哦,差得远了!因此线团儿的角色被删得七零八落,最后简直跟黛西一样没事干,如今他老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好像要是没人笑,他就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

炫彩乔治扬名全球的希望就快完蛋了。梅齐尔黔驴技穷,采取以下策略:让小仙子围在四周,从叶缝间偷看;他的想法是,如果观众看见仙子笑,可能也会跟着笑两声。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可难啦。

“瑟丝贝,”线团儿说,“一朵咸花插在牛粪上——”[《仲夏夜之梦》第三幕第一景。]

“鲜花!鲜花!”梅齐尔透过扩音器咆哮。穿着蛇皮紧身裤的他看来帅极了,已为稍后的庆功宴打扮妥当;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是从前,乔治一定伶牙俐齿立刻回敬几句,但现在可怜的乔治紧张得犹豫不决。我心想,这可怜的混蛋走下坡了,他根本不该来好莱坞的。

“瑟丝贝,一朵鲜花踩在牛粪上——”

他一定是想,去他的,豁出去了!因为,突然间,一抹真实的乔治光彩照亮他如今行尸走肉般的脸孔。他眉毛乱抬,猛扭一阵屁股,传达“线团儿”的双关含意[“线团儿”原文Bottom,又有“屁股”之意。]。他堂皇唱出那句台词,把传达性暗示的全副天才都加在“上”这个字上,我听得脸都红了。佩瑞另有一套理论:一个真正伟大的喜剧演员,光是念洗衣清单都能听来很脏。这一刻,乔治触及了伟大境界。

“——踩在牛粪上——”

“卡!”梅齐尔叫道,气得脸都白了。

这段要命的戏一直拍到七点多,但之后我们是否可以回家休息,泡热水澡喝烈酒呢?可以才怪。门砰然推开,一行人手持火把走进来,又是那些永远穿古装的天杀的鲁特琴手,加上身穿学士袍的UCLA英文系全体学生,还有个特别为这场合招募来的百人男童合唱团,颤音高唱《我手持野猪头》。

就这样,他们全进来了,还有一场伊丽莎白式盛宴,由下巴发青、衬衫系腰带、裤长及膝的男人端进来;原来是东尼的叔叔负责外烩,可惜不太应景,加了太多大蒜和马里纳拉酱[意大利料理中以番茄、洋葱、大蒜、香料等制成的酱汁。]。众仙子蜂拥围在吧台旁,开始认真灌酒。保姆来接萨丝琦亚和伊莫珍,因为艾夫人认为让女儿参加她们父亲的订婚派对实在品位太低劣。伊莫珍乖乖走了,但萨丝琦亚又是哭又是抱着父亲的腿,直到黛西被惹毛,凶道:“快滚,小鬼!”萨丝琦亚眼里喷火,但她又能怎么样?她才十二岁,什么权利也没有。

然后爱尔兰醉醺醺走进来,脸色惨白,眼睛通红,竭尽全力才站直身子,把一份怨毒的礼物塞进我手里,是《好莱坞挽歌》的校样,题献给他的“镀金苍蝇”,并签上全名。谢天谢地!去年冬天我把它拿去苏富比卖了,那时我们手头拮据,付不出电费。

“如果我是苍蝇,”我对他说,“那你是什么?捕蝇纸?”

然后呢,心胸宽大的我就把他介绍给海伦娜。她来自东岸一家剧院的专属剧团,布林莫尔[Bryn Mawr,在宾州,私立女子学院,以人文学系为主。]毕业,主修英文,里程数很低,只有过一个小心谨慎的男友。我衷心希望可怜的老爱尔兰快乐,我真的很喜欢他,但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永远自我更新的处女——每夜都能让他开苞,翌晨又恢复完整如新。德文老师说这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形上欲望,我同意他的话;他的需求就简单多了,我们分手时仍然是朋友。

戴帽子的记者来了。穿丝绸洋装的娼妓、女演员和妻子来了。戴着手套和珍珠的全体英国殖民地来了。还有一整个弦乐团也来了,加上穿晚礼服、拿指挥棒的团长,要用音乐跟那批乱拨乱弹的乐手决一胜负:成吉思汗透露,他实在已经受够了鲁特琴。东尼进来了,一身笔挺黑西装、黑毡帽,诺拉飞奔到他身旁,红着脸哧哧笑。一名意大利男高音来了,手持一把曼陀林,高唱《回到索连托》,与演奏《丝绸娃娃》的弦乐队,以及仍然英勇尝试演奏《猎艳诀窍》的众多鲁特琴相映成趣,而炫彩乔治靠着一个细颈大酒壶稳住阵脚,正叛逆又局促地试着大唱《英格兰玫瑰》。

那年头,因为有爱尔兰的丑陋例子摆在眼前,我喝酒非常节制,但当成吉思汗从马裤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我看戒指时,我心想:今晚我如果不喝醉,一定会自杀。

那戒指上镶的钻石没有大得像丽兹酒店,只不过大得像阿尔冈金峰[原文Algonquin,应是指Algonquin Peak,为纽约州东北部Adirondack山脉的高峰之一,高1559米。],套在我手上活像打手用来加强杀伤力的金属指节环。我们走进舞池跳起狐步舞,四周闪光灯一阵轰炸,我下巴磕到他头顶,他踩到我的脚——他没有看路,只顾无助地凝视黛西,黛西身穿提泰妮娅的礼服,紧贴梅齐尔就像肠衣紧裹腊肠。我试着大笑,但笑出来是苦的。我感觉好悲哀。

悲哀。只是悲哀而已。咱们别把这叫作悲剧,破碎的心从来就不是悲剧,只有英年早逝的死亡才是悲剧。而战争,即将在我们不知不觉中降临;若将喜剧面具换成嘴角往下撇的那个,剧院就请关门大吉吧,因为我断然拒绝演悲剧。

因此那不是悲剧。但我忍不住想起那个金发男高音,想起我最后一次代替诺拉上床,忍不住多愁善感起来。我也相信老成吉思汗认为他的心要碎了,他歪歪倒倒,他跌跌撞撞,我带舞,我稳住他,小心避开那些巨大的洋地黄、肿胀的雏菊、银色碎石地上带刺的七叶树果实。成吉思汗拍拍我屁股,但我知道他心不在焉:他只顾看着黛西,报复之情熊熊燃烧。

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阿嬷以前常说。我希望成吉思汗会认为,娶了黛西情人的女儿就已经报复足够;我真的这么希望,我一直对黛西比较偏心。但我想他真正想做的是,毁了他们。

高高在欢乐人群上,我看见那顶尖刺王冠,标示出我父亲的位置。一会儿这,一会儿那,完美的东道主,优雅的化身。我瞥见爱尔兰,海伦娜正扶他离开,他不知道,日后她将在关于他晚年的电影里扮演自己;我忘记演我的是谁了,某个浓妆艳抹的娼妇吧。可怜的老爱尔兰已来日无多,《仲夏夜之梦》首映时,他在中国戏院外倒地。心脏病。那时诺拉和我已经回家了。“别担心,”他们说着拖开他,免得挡到明星的路,“只是个摇笔杆的。”然后《好莱坞挽歌》出版,但是死后才得普利策奖有什么用?罗斯·欧弗拉赫提,就此安息。

我看见我的德文老师,他没受邀但照样闯来,一如平常看似饿坏了。他抓着一个办公室职员型的男人的手臂,对他高谈阔论。迫克经过,捏我一把。噪音、烟雾、大蒜味、刺眼灯光,一切都开始令我不适,更别说还有酒精。诺拉跳着华尔兹经过,紧贴东尼,闭着眼,唇边带着如梦微笑。我要吐了,我想。都是爱尔兰的影响,以前我从没在派对上吐过。

我在清凉的白色浴室坐了会儿,听着水箱里哗啦咕噜的轻轻水声,水声抚慰了我。我看看镜里的自己,发现我的眼睛亮得好像嗑了药,亮得就像那颗——老实说,我为之卖身的——钻石。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我感觉全身发抖。一群干呕小精灵闯入我苦恼的独处中,但我实在无法回到派对,面对成吉思汗的潮湿双手,我父亲的空洞胜利,我妹妹的无知幸福,爱尔兰的鄙夷,以及我德文老师的愤世嫉俗(他自己则称之为常识);尽管我心底知道,在这些人当中,最了解人生的就是他,但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不想相信他的话。那年头我从来不听新闻广播。

我可以告诉你,当时我真的很为自己难过,因此我在那片浓密假树林里东晃西晃,外面的音乐和人声透过那些怪异影子传来,变得扭曲,一切都变得奇怪。我膝盖撞到一颗露珠,正在揉那块淤青,这时,枝叶被人拨开。

我以为我发疯了。

我看见我的分身。我看见我自己,我,穿着我那套豌豆花戏服,活灵活现,仿佛揽镜自照。

起初我以为是诺拉不知在搞什么鬼,但对方手指按唇示意我噤声,我闻到“蝴蝶夫人”的味道,然后看出这是复制品。手工打造,特别定做的复制品,整形医师的神奇艺术结晶。

她花了多大的功夫!鼻子削了,奶子垫了,屁股抬了,中年肥肉也饿得、哀伤得消失。后面的臼齿拔了,造成颧骨明显的假象;脸拉皮拉得耳朵都跑到头顶,幸好有假发遮住。我得说,尽管动了这么多手脚,她看来还是挺生动,虽然——细看之下——并没有那么像我,比较像模糊的影本或画家的印象素描,而且,可怜的婆娘,尽管她厚厚涂了一层蜜丝佛陀的粉条,还是看得见底下的淤血,还有耳朵原本位置的疤痕。天呀,那一定很痛!对她来说幸运的是我们差不多高,不像黛西是个矮冬瓜。

我面前站的是前任汗太太,她是那么爱他,甚至愿意为他把自己变成他心爱对象的粗略拷贝版。

“你要多少钱?”她说。这声音我听过太多次了,在电话那头心碎欲绝地呼吸。此时听见这声音讲话,我挺感动的。

“什么我要多少钱?”

“你才肯把我丈夫还给我。”她嘴唇颤抖,眼皮猛眨。真搞不懂,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大费周章。我多愁善感的心立刻倒向这老太婆。你能相信吗,她真的爱他呀。

然后一声大嗓门叫喊,盖过派对的其他声响——是成吉思汗拿着扩音器找我。

“朵拉!朵拉!”

鲁特琴再度开始合奏,我的天哪!演奏的是《结婚进行曲》。要不是她的脸绷得太紧,此刻一定会颓然垮下。

“我以为这只是订婚派对。”她哀鸣。“怎么会是结婚派对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说。我慌了,不假思索便褪下那钻石兵器,好像它是烧得滚烫的煤。“拿去。你戴上。你去嫁给他。快点。你有过经验,不是吗?不过我要是你,会赶快找块面纱遮着。”

我想她一开始不相信我的话,只顾把那戒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又皱又有老人斑,整形手术顾不到手,但现在没时间找手套给她戴了,只希望他发现时已经太迟。她以再奇怪不过的眼光瞪着我,起初我搞不懂什么意思,但话说回来,这张脸其实也不是她的,不听她使唤对吧,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明白她是在对我微笑。

“朵拉!!!”

四周的水晶露珠叮当乱颤,他的叫声就有这么大。她在我脸颊上快快一吻,然后立刻走人,从没见过女人动作这么快的,没有一句“谢谢”,也没回头看一眼——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离开。这就是我最接近幸福婚姻的一次,多谢各位。

我想我最好暂时换件不显眼的服装,因为此时此地不宜有三个欠思姊妹走来走去,于是我朝出口跑,结果一脚绊到线团儿,摔个狗吃屎。

线团儿已经醉死过去,感觉不到疼痛,终于忘却这几个月的沮丧与羞辱,也不再需要他那个驴头。我也脱下他的高尔夫球裤和外套,因此无意间暴露出他身上那整片粉红的大英帝国,更别说其他蛮荒不文之地。我不想让我们的国家这样公然丢人现眼,所以把他拖到一丛假灌木下,捡起一把假树叶遮掩他。这么做的同时我感觉好像结束了什么,但没时间思索到底是什么的结束。

我这辈子曾多次快速换装,在台侧幕后,在杂剧演出时,在歌舞表演中,但从没那次那么快。就这样,我穿着高尔夫球裤、顶着驴头,以织工线团儿的身份参加了自己的婚礼。这时我开始觉得好笑了,看着自己结婚,这种事可不是天天有。

那是非常奇怪的一夜,而且因为我对它的记忆很混乱,显得更加奇怪,我每次记起的情形似乎都不一样,记忆被我扭曲。别忘了,尽管当时我站得好好的,头脑清醒,但仍然相当——甚至十分——紧绷,一切在我眼中都显得飘忽,遥远,古怪。头上的铁皮屋顶似乎不知怎的裂开、消失,因为我们上方是真正的黑色夜空,但那弯新月却又是上色的三合板,迫克坐在上面前摇后晃,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弦乐队正嘈嘈切切错杂弹,迫克跟着唱,那高亢的男高音让你以为自己死了上了天堂:

只是一轮纸月亮,漂在硬纸板大海上。

但你若愿意相信我,一切都不再是假装。

一阵风吹得僵硬树枝咔嗒响,然而我怀疑那阵风不是机器吹的,因为它带来加州之夜的甜美潮湿露水气息,传遍整个拍片现场。

现在我记忆中那拍片现场不是拍片现场,而是一座真的树林,危险,不安。七叶树果实上有真的钢钉,灌木丛上有尖刺,但看起来又不真实,仿佛只是绘制,令人迷惑的月光像牛奶洒在林中,仿佛好莱坞就是这座魔咒森林的名字[好莱坞原文Hollywood,可意译为“冬青林”。],在这里,你迷失自己,又找到自己;在这里你有所改变,你发疯;在这里,影子活得比你长久。

如今,半个多世纪之后,要不是有这些照片,我恐怕会以为那一夜只是我做的梦。看到没?这张拍的是线团儿,搂着他的是——

我又来了!老离题东拉西扯,真是的。醉鬼讲故事,总是没法儿走直线。

我说到哪儿了?

我混在人群中,四周是仙子、哥布林、妖精、鼠、兔、獾等等,大家全围着三位新娘;这场临时起意的突发婚礼来得意外,新娘们看来都有点吃惊,甚至倒胃口,正激动地七嘴八舌彼此交谈,小喽啰则忙着跑来跑去,把低矮灌木丛推到一旁,挪出空间营造教堂气氛,搬来插着立架、系着丝绸蝴蝶结的海芋和满天星。几个服装部门的女生拿着面纱和橙花冠奔进来,于是新娘忙着试戴,新郎则聚在一起围成男人的小圈圈,清清喉咙,猛抽香烟,神情紧张。

然后,事情旁生枝节。我从没见过的一位小老太太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或许是钻出地板上的暗门,有如晴天霹雳。东尼大吃一惊,看起来颇似刚动完手术的休克状态。老太太身穿黑色长大衣,戴大幅黑色面纱,一把抱住东尼的脖子,又是大哭又是满口连珠炮意大利话,他也是。老太太暂停片刻,凶狠瞪了诺拉一眼,然后又和东尼抱头大哭,诺拉只能红着脸缩躲在面纱后。然后东尼的妈妈——没错,她就是东尼的妈,从小意大利赶来,刚下火车——松开手,开始痛骂他。这时黛西正偷偷凑着银质扁酒瓶喝一口,而朵拉替身则聪明地用最厚一幅面纱盖住自己,安坐在一颗露珠上,静待时机到来。

然后,鲁特琴声响起,演奏的居然是《牧场之家》。

咔嗒,咔嗒,咔嗒。

一匹我见过最大的白马出现,轻巧绕过现场的满地杂七杂八,马背上坐着一名超巨大的牛仔,戴着一顶天杀的超大白帽,格子衬衫领上有一枚银星。看到这牛仔,成吉思汗非常满意,双臂交抱住自己,但梅齐尔脸色有些发青。东尼此刻被妈妈骂得狗血淋头,瞥都没瞥牛仔一眼,但除此之外,众人又笑又欢呼又拍手,所以我也发出驴鸣,啼子往地上跺。

成吉思汗看起来骄傲又害羞,这场临时起意的牛仔婚礼看来是他的绝妙主意。马蹄咔嗒,然后停步,牛仔满口得州腔,只差一点就像自我戏仿:

“伴郎是哪个浑球家伙来着?”

半月上的迫克借钢索之助优雅地一跃而下,悬在我们头上三尺的半空,尖叫:“是我!”

“浑球戒指在你手上吗,小子?”

我突然疑心大起。我认得那声音,认得那巨大体型。

迫克秀出满手金戒。

“咱们开始吧!”

一切都刺痛我的眼睛,那金光闪闪,那白光明亮,但我知道那是谁,没错,我知道骑在白马上的是——

“在场的各位请注意,”牛仔唱歌似的说,“以身为得州罕择郡警长的权力,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东尼的妈妈发出一声气愤难当的尖叫。太迟了。三枚戒指套上三只手指,三个女人掀起三幅面纱。我忍不住哭起来,我当新娘的模样真可爱,看起来神采飞扬。在那个驴头里,我哭得稀里哗啦。

东尼的妈妈气得语无伦次,举起一桶马里纳拉酱,然后——整个倒在诺拉身上。

新娘面纱染了血!那么多番茄酱汁,看来活像大屠杀。东尼的妈往后便倒,紧抓胸口。心脏病发?东尼惊叫,奔去扑在她身旁。然后——砰!砰!砰!机关枪扫射?不,只是自助餐台那儿的香槟,事先设定好婚礼一完成便同时砰砰开瓶,但这点我们后来才知道,当下可是一片恐慌,所有人全趴倒在地。白马受惊,人立起来,牛仔的帽子掉落,露出一头红发。打一开始我就知道那是佩瑞格林,但梅齐尔吃惊得张大嘴,黛西皱起脸来。之后现场大乱。

瞳孔闭上。

一切变成空白。

我知道应该去安慰诺拉,但我再也受不了了,连番刺激让我站都站不住。我爬出噩梦般的派对,爬到凉爽黑暗的户外,一头撞上(并吃惊得差点喘不过气)——

“我说,小心点哪,你。”她说。

一阵气味充塞鼻孔,那是全世界我最爱的无与伦比的芬芳——琴酒、包心菜、旧内衣、樟脑丸的绝妙混合。

“阿嬷!”

咔嚓!一个经过的狗仔队记者拍了张照片:一位活像圣潘克拉斯火车站——巍然、污黑、充满哥特式细节——的老太,被一个半人半驴的男子抱在怀里,吓了一跳。

“你他妈的是谁啊?”她说。

她似乎充塞所有空间,整个南加州再也没有让你不安心的余地。她提着油布提包,那显然就是她唯一的行李。黛西的白猫本来安详睡在一片野生百里香的土堤上,这时像瓶塞蹦离酒瓶一样从我们身后那疯人院跑出来。看到阿嬷,它突然停步,头往她膝盖上蹭,开始发出呼噜声。她弯腰抱起猫。

“我感觉需要抱个什么东西。”她说。

原来她是坐飞机来的,这大无畏的老太婆,她当掉那座老爷钟,买飞机票。当然不是全程搭飞机,只从纽约飞加州,但这让她省下一半时间。她一接到我们的电报,就跑到皮卡迪利的托马斯·库克办事处。“我要粉快赶去好莱坞。”

最后我们把那只白猫一起带回布里克斯顿。它再也不喜欢黛西了。跟黛西住时,它从未显示出什么性征,但它没怀过孕原来是因为一发情便被黛西锁进衣橱。一到莎翁路,它就摇身一变,成了量产小猫的活机器,欠思猫王朝的开山始祖。德军闪电空袭期间,它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每年固定两胎,一胎六只,直到五一年被猫流感带走。它是我们唯一的好莱坞纪念品,除非算进另两样:我们的银狐皮系带大衣(还是不提为妙),以及几本书上的几个签名。


就这样,我们跟着阿嬷回家,姊妹俩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东尼的妈妈当然赢了。什么?她儿子岂能娶一个改过自新的二度处女?在小意大利这可不够好!东尼来取回订婚戒指时,诺拉气得一滴眼泪都没掉,只一拳打断他下巴,然后继续打包行李。至于成吉思汗,等一开始的震惊过去之后,他便和假朵拉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如果你相信这回事,那世上就没什么你不会相信的事了,但我确知他再也没跟黛西在一起,而尽管他试图毁掉她的前途,但她根本不在乎。不过梅齐尔的电影事业倒是就此断送,完蛋大吉,下台一鞠躬。

此外,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后,才发现黛西原来没怀孕,只是经期紊乱加上一点消化不良。婚礼那天半夜来了,经血量变本加厉地多。蜜月还没度完,他们已经吵吵打打活像两只犬,所以黛西又去了墨西哥,梅齐尔回到伦敦,没老婆,没孩子,没工作,没希望,垂头丧气。然后大战及时开打,他立刻从军,变成战争英雄。海军航空队。真的,没骗你。谁想得到?

但好莱坞的大门从此不再为他开。

现在黛西还会寄圣诞卡给我们,这人一点坏心眼都没有。打开电视,你就能看到她。她老得蛮耐看,因为从来不是美人,所以也没有美人迟暮的悲哀。仍然金发,仍然是那张好似粗鲁笑话的嘴。如今她在肥皂剧里演大家长,穿起露肩低胸礼服还是挺像样,以八十多岁老太婆而言。

仍然有劲。我一直都很喜欢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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