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序言脑中之魔 作者:罗夏 |
||||
|
从云南出境,经缅甸北部的掸邦,沿着一条无名公路往南几十公里,就到了那重山遍布、密林合围的地方。 一辆黑色的丰田SUV沿着盘山公路飞驰,车内坐着三个人。司机是典型的东南亚人长相,高眉大眼,黑皮肤,厚嘴唇。他身上斜挎着一支自动步枪,那是AK47的仿制品,为了适应山地和丛林作战,这枪用的是折叠式枪托。 SUV宽敞的后排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名少年。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身材精瘦,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黑里透红,炯炯有神的目光逼视前方,仿佛虚无的空气中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尽管背后是舒适的真皮座椅,他却并未靠上去,而是笔直端坐,身体绷得很紧。 那少年则松弛许多,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着车窗外,远处是大片紫红色的罂粟花,长着绿色的萼片,瘦长的梗上撑着硕大的球形花蕾,在风中飘摇。近处是三三两两种植罂粟的当地农民,他们没精打采地走在路上,多数都被毒贩砍掉了双臂,袖管空荡荡地甩在空中。望着眼前疾驰而过的这一幕,少年的眼中没有惊讶,也毫无恐惧,反而透露出了一种隐含悲悯的沉静。 明明只是一个少年,眼神却像古井不波的老僧。 丰田车继续往前行驶,穿过前方一个垭口,远远就能看见山巅别墅的白色外墙。少年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人,指着那山巅别墅问道:“老师,我会死在那里吧?” 年轻男人不喜欢别人叫他“老板”或者“老大”,他最爱的称呼是“老师”。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脸上露出父亲般的笑容:“多吉,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曾真正活过。” 多吉摇了摇头:“我不是怕死,如果把生命定义为经历和体验,那我已经体验得够多了,早就没有遗憾。我唯一怕的,是老师的理想无法实现。” 年轻男人拍了拍多吉的肩膀,沉声说道:“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失败而来的。你听说过《度亡经》吧?” 多吉点了点头。 “那本书里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转换到下一个阶段的关键时刻。人死后的状态称为‘中阴身’,在中阴状态中仍然可以保持清醒的意识,如果能在死后四十九天内按照《度亡经》中的方法,在黄泉中找到归来的路,就能获得大解脱,这就叫‘中阴得度’。 “这次的事,就当我为你度亡吧。你死之后,我会用一种方法强行维持住你的意识,守住你的‘中阴身’,用不了四十九天那么久,如果我们的方法是正确的,只需要你坚持很短的时间,就能让你中阴得度。那时,我的理想自然也实现了。” 终于,丰田车稳稳地停在了那栋别墅前。 三人下车,中南半岛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司机从后备厢中拎出两个大皮箱,上面镀着繁复的花纹。他们抬头看着那栋别墅,墙体纯白,三层楼高,整体的建筑风格偏西式,这样一栋建筑坐落在东南亚的茫茫丛林中,凸显出一种违和感。 他们刚要走向别墅大门,两名持手枪的白人男性立刻从门内冲出来将枪口对准他们。“滚!”其中一人用英语呵斥道。 丰田车上的年轻男人微笑道:“我叫程浩,中国人。我们来见米勒医生,有预约。”他的英语发音不是很标准,但说得流利而自信。 白人男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识破谎言的轻蔑:“如果你听过米勒医生这个名字,那你就该知道,他从不接见生客。据我所知,今天并没有任何预约。” 程浩笑了笑,从身上掏出两沓美钞:“预约函在这里,只需要你们告诉米勒医生,我在泰国军方有些朋友,知道他在研究什么,而我有他需要的东西。” 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地收下了美钞,其中一人转身返回别墅,另一人继续拿枪对准他们:“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几分钟后,那人出来挥手示意三人可以进去。守在外面的白人指着司机身上挎着的自动步枪说:“人进去,枪留下。” 程浩给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转身把枪放回了车上。三人跟随两名守卫缓步进入别墅。穿过中庭,他们直接进到了楼体内,眼前是一道幽深的走廊,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程浩仔细观察着,大多数房间里都摆放着深绿色的病床,还有几个房间明显是手术室。手术无影灯、X光机,甚至连核磁共振仪这样的大型医疗设备都能见到。 坐落在山巅的别墅,实际上是一家医院。 那两名守卫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敞亮的办公室。程浩首先注意到一幅油画,就挂在正对着门的墙上,画面是破碎的人体残肢,色彩阴暗而浓烈。他认识这幅画,这是法国画家蒂奥道热里科创作的《解剖肢体》,这幅画最有名的地方在于,它是根据从巴黎某医院太平间买来的真人遗体创作的。 程浩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油画上移开,这才注意到坐在那幅画下方的男人。那人有着典型的西方人长相,亚麻色的头发很茂密,梳成一丝不苟的油头,眼睛蓝中带灰,英俊冷漠的面容仿佛出自佛罗伦萨艺术家的雕刻刀下。他穿着戗驳领双排扣西装,硬朗的线条如同铠甲,用温莎结打着英式斜纹领带,脚上是一双大地色牛津鞋,像是从英国庄园剧里走出来的某位爵士,看起来三十多岁,不过也许实际年龄更大。 不用任何人介绍,程浩知道这个人就是米勒医生。 看着米勒,程浩脑海里浮现出《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的形象。即便是在吃人的时候,也要恪守餐桌礼仪——这就是米勒身上所散发出的气质。 根据情报,米勒原本毕业于哈佛医学院,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不仅医术高超,在科研上也硕果累累,他在顶级学术期刊《细胞》和《柳叶刀》上都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过论文,是美国脑科学研究领域的青年翘楚。 然而,前途无量的米勒,在为美国政府的一位高官做手术时,居然像个疯子一样抽干了那人全身的血液!没人知道米勒为什么要亲手断送自己的大好前途。直到很久以后,才有小道消息曝出,那位官员早年曾批准一项新型细菌武器试验,没想到试验气球脱离控制,飘飞到米勒一家居住的岛屿上后意外炸裂。 那场事故导致多位岛民惨死,其中就包括米勒的所有家人。年幼的米勒侥幸逃过一劫,长大后他终于找到机会完成了复仇。 杀死那位高官后,米勒被联邦调查局通缉。但他从美国消失了,辗转来到东南亚,在这崇山峻岭的法外之地,建起了一家外表酷似教堂的医院。 米勒医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三人。沉默也是一种语言,仿佛在说:“按规矩,不速之客应该先发言。” 程浩微笑着上前一步,说道:“谁能想到,在这片贫瘠混乱的土地上,竟有着全世界顶尖的医疗资源。” “这里的确混乱,但并不贫瘠。各个国家的有钱人都来这里找我提供医疗服务,代孕、人体器官移植,甚至人造子宫……我什么都做,除了合法的医疗生意。”米勒说道。 程浩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来这里,是想让你做一台手术,别的地方做不了的那种。” 米勒扬起头:“我很贵的。” 下一秒,司机打开两个皮箱中的一个,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美钞。“这里是两百万美元,”程浩故意停顿了半秒,观察米勒的反应,“预付款。” 米勒的表情毫无波澜。 “手术成功之后,你会得到另外两百万美元。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把尾款打给你信得过的第三方来托管。” “你先说要我做什么手术,有些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 程浩抬手指向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的多吉,说:“为他做脑组织切除术。” “他得了癫痫?”米勒问道,“大脑半球切除术在中国已经非常成熟了,你随便找家大医院都能做。” 在临床上,大脑半球切除术是一种公认的癫痫根治疗法,患者会被切除一半的大脑,之后脑髓液会慢慢填充手术形成的大脑空腔。神奇的是,切除一半的大脑并不会对患者的健康造成严重伤害,很多接受了这种手术的人,术后完全能够正常生活,甚至外表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医学上对此还没有很确切的解释,一种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被切掉那一半大脑的功能代偿到了另一半上面。 程浩盯着米勒,一字一顿地说:“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全,脑,切,除。” 米勒的嘴角轻微抽动,目光流露出一丝警惕,他控制得很好,转瞬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被程浩捕捉到了。 “我看最该做手术的是你,你这里可能有点问题。”米勒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想让他死,有简便得多的方法。” “米勒医生,你说到重点了,我要你做的,恰恰是切除掉多吉全部的脑组织后,还能让他活下来。”程浩严肃地说道,“这就是这台手术价值四百万美元的原因。” 米勒嗤笑道:“如果你有最基本的生理学或医学常识,就不会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程浩冷冷地盯着米勒:“荒诞吗?既然荒诞,你这位鼎鼎大名的脑科学家,为什么要一直秘密进行全脑切除实验?” 米勒没有说话,但眼神比刚才还要冰冷,程浩知道,那是互掀底牌前的表情。 “最近半年,泰国的某位将军一直在给你提供死囚。那些人来的时候生龙活虎,出去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具具尸体,而且无一例外,他们都被人用外科手术刀精准地摘掉了脑子。” 说完,程浩将手伸进上衣的内口袋,像是要拔出枪械或匕首。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好几个持枪的守卫,激光瞄准器射出的红色激光束斑点在程浩身上跳动。 程浩并不惊慌,只是笑着掏出几张照片递了出去。照片很清晰,全是裹着黑色塑料袋的头部有手术伤口的死尸。 米勒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为了看清照片,还是震惊之下的本能反应。 “这帮人果然靠不住……”米勒缓缓摇着头,“既然你查得这么清楚,那你也该知道结果:实验全部失败,那些人都死了。” 米勒继续往下说着,语气不像跟程浩交流,倒像是自言自语:“人类的大脑是很神奇的东西,但我们完全不了解它。神经医学史上有很多令人震惊的病例,比如1848年9月13日,美国铁路工人菲尼亚斯·盖奇在一场工伤事故中,头颅被一整根铁棒穿透,左前额叶完全被破坏,那部分脑组织永久损失,无法再生。但他居然没死,并且行走和语言能力几乎没受到影响,只是性情大变,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更神奇的是另一个病例:2007年,《新科学家》杂志报道,一名四十四岁的法国男子,因为左脚无力,到法国马赛的地中海大学附属 医院求医。医生给他做了颅脑CT和核磁共振扫描,结果惊讶地发现他的颅内空间基本被脑脊液占满,大脑灰质和白质被完全挤压至颅内两侧。医生的原话是‘他的大脑几乎不存在’。就是这样一个‘无脑人’,居然正常生活了很多年,娶妻生子、工作社交都没有问题。智力测验显示,他的智商是75,虽得分不高,但远远算不上智力低下。 “正是这些真实的病例吸引了我,我觉得人体一定有一套机制,能够让人在失去大脑的情况下维持生命,甚至保留意识!如果弄清楚了这背后的奥秘,那一定会是脑科学甚至整个人类医学最伟大的发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进行人体试验,人为制造出很多无脑人来。但你知道,道德总是阻碍我们做正确的事,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会允许这样的试验。这也是我要在这个无政府地带自己办一家医院的原因。” 米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耸耸肩又继续说道:“你来找我是对的,我的确在研究这个,但我失败了,我至今都没找到全脑切除后维持受术者生命的办法。很遗憾,我帮不了你。” 程浩突然问道:“你一直觉得是你帮我,有没有想过,我也能帮你?” 米勒眼中充满迷惑,笼罩了一片阴云。 程浩向站在身旁的司机示意,对方随即打开了另一只皮箱,里面是一个方形的黑色匣子,大概有盒式录音机大小,从匣子里伸出几十根长长短短的电极。 “这是我们努力了很久的成果……神经假体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把人的神经系统接入机械设备,人类已经研究了半个世纪。在二十一世纪初,用神经假体替换掉部分神经或感觉器官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技术,比如人工耳蜗、人工视网膜等,科学家甚至给一只猴子装上了机械手,猴子可以直接用脑电波操控机械手吃香蕉。基于这样的先决条件,我的科学家团队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技术构想:用基于类器官技术的人工设备替换掉整个大脑!”程浩说道。 “原来你们想做一个人工大脑。”米勒指着那个黑色的匣子,嘲讽似的笑了,“你不会告诉我这东西就是吧?” “它的确是。” “没有任何计算机能够真的模拟出意识,即便是量子计算机也不行,你不可能模拟出与真的人脑一样的替代品。” “谁说我要做一样的了?” “那就是……等等,你的意思是……”米勒医生瞳孔震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嘴缓缓翕张,迟迟没有合上。 “我不需要模拟得和真的大脑一样,只需要让身体‘以为’它是真的就可以了。” “做一颗假的大脑,它不需要真的有意识,不需要会思考,只要能模拟大脑稳定地向身体发出神经信号……”米勒医生开始喃喃自语,看起来就像丢了魂魄一样,“这颗假脑,它的作用是欺骗身体,在大脑被切除后让身体以为大脑还在……” 程浩说:“和聪明人对话真的很省力。” 米勒医生终于开始认真审视眼前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黑色匣子,那是一种纯粹的黑,不掺任何杂质,上面也没有纹理或装饰,就像一个诡异的骨灰盒。 他捻住匣子里伸出的电极,仔细观察端口处。 “蚕丝蛋白[基于蚕丝蛋白的可控降解特性,将电极浸涂蚕丝蛋白实现暂时的硬质化,植入过程中可自动避开血管,避免创伤。植入后蚕丝蛋白溶解,电极恢复柔性,无须外加引导装置,实现电极微创植入。]。看来你们是认真的。” “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未免成本太高。” “你们试验过吗?这东西真的有用?”米勒问。 程浩摇头:“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完成这样的手术。”程浩的语气听不出恭维的意味。 那些电极上都有简要的英文标注,米勒仔细分辨着:“嗅神经、三叉神经、迷走神经……我们需要把取代这些神经的电极分别接入对应的位置,这需要十分精准的手术过程。大脑控制内脏、四肢和躯干肌肉,主要是通过脊髓来传递神经信号。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颗假脑接入实验者的脊髓,让它把真正的神经信号‘截和’。等身体完全接纳这颗假脑后,实验者实际上已经达到了一种脑和身体分离的状态,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进行脑组织切除术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程浩静静地盯着米勒,等他继续说。 “我们假设,就算你这台设备真的有用,实验者也只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只能勉强维持心跳的躯壳罢了,面对这样一具行尸走肉,我们能做什么呢?” “等待。”程浩轻声说,“我们只能等待,等待我们共同相信的人体那套未知的神奇机制起作用,就像法国那个无脑人病例一样。也许到最后,我们发现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一套机制,那我们就彻底失败了,但科学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米勒的手轻轻抚过黑色匣子的表面,他的手其实并未触及匣身,却仿佛感到一种透骨的冰凉。他想,在神话中,人类见到的第一只魔鬼,也是从一个匣子里释放出来的。而现在,他就要做那个打开匣子的人了。 “准备手术吧,我们还有很多活儿要干。”他用庄严的语调说道,仿佛牧师在宣读《圣经》。 全脑切除手术定在三天后举行,这是一台极为复杂的手术,米勒医生和他的助手们都需要精心准备。他们参考程浩给的技术图纸,仔细研究“假脑”与脊髓神经系统进行接驳的种种细节。除非对整台手术彻底了然于心,否则米勒是不会动手的。 他们讨论的时候,并不回避多吉,多吉也只是静静地听着,眼里看不出情绪,仿佛要上手术台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而非他自己。 在手术正式开始的前一夜,程浩和多吉心照不宣地出门散步。他们之间总是有着这样的默契,并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们沿着盘山公路一直走,热风吹拂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在稀疏的灯光下,世间一切仿佛就此隐去,只剩下眼前的山与林。 “你害怕吗?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上手术台的本来应该是我。”程浩边走边说,他的声音被夜风撕扯着,几近破碎。 多吉不言,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寻找全脑切除后人体还能存活的办法已经很多年了,这是来自命运的指引。程浩原本的计划,一直是自己亲自上手术台。除了不想伤害无辜的人,他还有一重顾虑:手术失败也就罢了,如果手术成功,他预感那将给世界带来巨大的变化。 他不信任其他人,直面那种变化的,必须是他自己。 但多吉温和却不容辩驳地说:“这台手术失败的风险很高。如果我死了,老师你还可以带领大家继续前进;如果你死了,我们将彻底失败。” 这几乎是唯一能说服程浩的理由,多吉了解他。 他不禁感叹:多吉啊,你一直叫我老师,但我何尝不是也在被你指引。 第二天一早,手术正式开始。 程浩在手术室外等待,但他很讨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于是,他向外走去,强迫自己动起来,以缓解内心的焦躁。转眼他便来到了外面的庭院,眺望那如蟒蛇般缠绕山峦的公路,他有些感慨:我们走过了多少路,才走到今天?后世的人们会怎么评价我?我会被描述成一位先驱,还是一个恶魔?不管怎样,既然命运把他推到这里,多年的追寻总该有个结果。 程浩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那块机械腕表,伸出手指拔出了表芯,让时间定格在表盘上。 现在是2032年9月23日,早上7点57分,如果手术成功,后世的人们就会知道:人类的历史就是从这一刻改变的。 为了严守这个秘密和整台手术的细节,整个医院里只有米勒、精简后的手术团队、程浩和多吉这些人,就连他们唯一的司机护卫也只能待在庭院里,那两名守卫控制着唯一通向手术台的通道,不允许其他任何人靠近一步。 多吉躺在一张深蓝色的手术台上,采用侧卧位,为了方便手术,他的头发已经提前被剃光。手术室内还有六个人。米勒是主刀,这种大型手术他需要至少两名助手。此外就是一名麻醉师、一名器械护士、一名巡回护士这套常规配置。 神经医学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手术,预计需要十三个小时。一般人没办法这么长时间保持专注度,所以米勒需要两名助手,在他长时间工作的间歇阶段顶上,令他得以恢复精力。 最先开始操作的是麻醉师,采用静脉全麻加口腔吸入相结合的方式。静脉注射之后,麻醉师将一根管子接入多吉的口腔,麻醉气体从里面涌出,几分钟后,多吉完全失去了意识。 正式的手术一共分为三大环节,首先是接驳,即把假脑的电极接驳进多吉的整个神经系统,并使假脑开始运作,模拟出各种神经脉冲,“劫持”多吉的身体。这个部分是整台手术最难的一步,假脑接驳成功,手术不一定成功;假脑接驳失败,手术一定会失败。这一点,米勒之前已经反复验证过了。 确认多吉进入全麻状态后,米勒动手开始接驳神经。在医学影像设备的引导下,米勒小心翼翼地在多吉的脊柱上开了一个小骨窗,将电极植入脊髓硬膜外间隙的特定节段,之后就是在不同的脊髓节段复制这一过程。黑匣子假脑的一端伸出许多接驳神经的电极,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示波器,上面会显示各条神经的接驳状况,相应的神经系统接驳成功后,示波器上对应的指示灯就会亮起。米勒先接驳的是视神经和听神经等感官系统,这样可以给受术者身体一个逐渐接受的过程,之后再接驳性命攸关的内脏系统。 七个小时过去了,示波器上所有的神经系统指示灯一一被点亮,这一步成功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理论上说,多吉的大脑现在已经独立于他的身体了。 米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让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下来。此时由他的一助顶上,开始进行常规开颅手术的操作:先是用钻头在多吉的颅骨上打下六个骨孔,接着用铣刀锯开颅骨— 因为涉及全脑切除,所以创口比一般的开颅手术要大一些— 颅骨锯开后,剪开硬脑膜,红白交杂的脑组织开始显露出来了。这时米勒恢复了些精力,便又上来亲自操作— 这个手术最直观的部分,脑组织切除开始了。 米勒用手术显微镜放大血管和神经,然后开始精细操作。他先做了一个脑室穿刺,放出脑脊液,使脑塌陷。这是为了方便后续的操作。接着用银夹暂时夹闭大脑前动脉和中动脉以减少手术区域的出血,然后逐步切除胼胝体、脑中央白质、颞叶、海马沟,最后是基底节和丘脑。这个过程必须进行得非常缓慢,每次只能切除很小一块脑组织,并且随时止血。 终于,十二个小时过去,多吉的脑组织被全部切除,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这台手术,从清早做到了晚上。 米勒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身体负荷已达极限。剩下的工作由二助接手,主要是收尾善后:用钛合金重新固定颅骨,最后缝合头皮。 自从脑切除开始,米勒随时关注着多吉的心电图,如果多吉的心脏停搏,那手术就失败了。而现在,多吉的心脏还在稳稳地跳动着,心率保持在八十次/分钟左右。 他很健康。米勒告诉自己,一个脑组织被全部切除的人类,仍然保持着平稳的心跳,光是做到这些,就已经是人类医学的奇迹了。如果不考虑伦理问题,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当然他也知道,没有程浩带来的那个假脑,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手术结束,米勒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来。此刻,程浩已经从花园回到了走廊,下意识地往手术室内张望,只见多吉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怎么样?”程浩的语气很冷静,但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急迫气息。 “人力所能做到的极限,我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只有交给上帝,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米勒耸耸肩,“只能说,按严格的生理学定义来看,他目前还活着。 旦我们关掉假脑,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他的心脏马上就会停跳。” “我们给多吉一些时间,让他在中阴状态里修行吧,之后我们再撤出假脑,到时就知道,他是否找到了从‘黄泉’归来的路。” 米勒转向他:“程,虽然你隐藏得很好,但我还是看出来了……那孩子对你很重要吧,你是个魔鬼。” 程浩低下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最终都要面对自己的命运。” 米勒问道:“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做这件事?” 程浩瞥他一眼:“我付过钱了,你不该打听客户的隐私。” 米勒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走廊外走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枪声。 走廊门被猛然推开,米勒立刻看到那两名持枪护卫的安保躺在一片血泊中。程浩的那个东南亚司机,拎着自动步枪轻蔑地看着米勒。他的脸上溅到了几滴血,但迅速用两根手指抹掉,快步朝米勒和程浩走来。 “怎么回事?”米勒厉声质问,既是在问司机,又是在问程浩。 程浩刚要答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卧倒!” 话音刚落,司机提着自动步枪就开始扫射,手术室的门瞬间被击碎,木屑和玻璃碴横飞。因为程浩提醒得及时,两人一齐卧倒,并没有受伤,接着顺势滚进了手术室,然后连忙站起来靠在墙后。 “班猜,你要干什么!”程浩用泰语怒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梭子枪声。 程浩和米勒被堵在手术室内,不敢冒头。司机班猜的沉重脚步一点点迫近。转眼,班猜走进了手术室,用枪指着米勒和程浩,这次他没有直接开枪。 “班猜,你跟了我这么久班猜不理睬程浩,而是凶狠地瞪着米勒,用简单的英语喝令道:“去,拔掉电极。”然后他转向程浩,用泰语说:“正因为我跟了你那么多年我才知道,谁放出了魔鬼并且掌控它,谁就是新世界的皇帝!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你快去,愣着干什么!”班猜直接踹了米勒一脚,米勒只好向手术台走去。 “你知道拔掉电极会有什么后果吗?”米勒问班猜。 班猜听得懂英文,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拿枪指着米勒,逼他赶紧去拔电极。 毫无疑问,班猜知道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被支开的守卫们一定会很快赶来,他必须速战速决。 “我只知道我会获得这台假脑,从此大富大贵。” 米勒无奈,只好再次走向手术台,他没有选择拔掉电极,那需要重新拿起手术刀做复杂的操作,他直接关掉了假脑的开关。两者是等效的。 班猜牢牢注视着手术台上的多吉,眼中燃起无限的狂热,像淘金者发现了黄金。 但多吉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心电仪也传来“哔 ——”的长音,如一曲挽歌。 一时间,程浩完全不顾班猜手中的步枪,像疯了一样冲向手术台,握住多吉的手。“多吉……”他已然说不出更多的话来,随即转向班猜,怒吼道,“多吉死了,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太蠢了!” 班猜和米勒都愣住了,生命果然没有奇迹…… 现在多吉的大脑已经是个空壳,一旦心脏停搏,就满足了脑死亡和心脏死亡的双重定义,在医学上,可以绝对地宣告死亡了。 多吉死了。 程浩的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一年的场景,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他第一次遇到多吉。小男孩儿明明虚弱得仿佛马上就要死去,却还是对他傻笑,那时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多吉,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他脑海里闪过了这个男孩儿的名字。 他问:“你是多吉?” 小男孩儿点点头,并不疑心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奇怪,是什么意思?” “金刚[密宗术语,一种神话的武器,一切无能截断者,不可毁灭之物]。”小男孩儿说。 程浩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愤怒地撞向班猜,班猜刚才也被多吉的死弄得一时失神,没留意到程浩的突然袭击,当即被程浩直接撞倒在地。程浩的拳头像暴雨一样砸向班猜的脸。数拳下去,班猜有点发蒙,不过片刻后他就回过神来。他直接攥住程浩的拳头,一个娴熟的擒拿动作,攻守瞬间易势,程浩被他擒住,若强行挣脱,手会脱臼。虽然程浩这些年过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但论肉搏还是比不过班猜。 “你不会放过我的,对不对?背叛你的人,你都不会放过。”班猜像是在问程浩,又像是自言自语。 班猜咬紧牙关,默默举枪,对准程浩的额头。程浩没有说话,只是冰冷地看着他,逼视着对方——他是一个不会求饶的人。 在极度危险中,时间的流速仿佛慢了下来,他看到班猜的手指肌肉抽动了,即将扣动扳机。 一切就要结束了?我已经失败了吗?这是程浩即将死去前最后的念头。 可是,枪声没有响起。 程浩睁开眼睛,看到班猜嘴巴张大,眼里充满了无限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米勒抓住班猜愣神的瞬间,抄起手术刀,直刺入他的脖颈!鲜血喷涌,班猜整个人委顿下来,缓缓倒下。 班猜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顺着班猜的目光,程浩也缓缓转头,看向了自己背后,那里有什么? 手术台。 他看到多吉在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多吉的双眼一片空茫,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灰色。即便外表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但程浩有种感觉,仿佛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多吉了,而是某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多吉的头轻轻转动,黑洞似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程浩。 |
||||
| 上一章:没有了 | 下一章:邀请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