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盒子

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作者寄语:

这篇小说采取了在某“健康道场”治病疗养的二十岁男子写给其亲友之信件的形式。书信形式的小说在报纸上连载也许前例较少,因此看了头四五回,读者可能感到困惑。不过,书信的形式承载了更多的真实感,一直以来无论在外国还是日本,都有许多作者进行过尝试。

关于《潘多拉的盒子》一题,将在明日刊登的第一回连载中阐明,此处便不再赘述。

这段寄语着实无甚文采,但打招呼无甚文采之人,写的小说往往趣味十足。

(昭和二十年秋,《河北新报》连载之际,作者寄读者语)


开幕

1

你可不要误会了。我丝毫没有感到沮丧。收到你那封安慰的信,我反倒困惑异常,继而羞愧得面颊发烫、坐立难安。我这样说你也许会生气,因为我看了你的信,产生了“真古板”的感想。你听我说,新的帷幕已经拉开了。而且,那是我等祖辈从未经历过的,全然崭新的帷幕。

事到如今,不如弃去那古板的作态吧。那些作态大多已化作了诳语。我早已不在意这胸肺的疾病。我已经忘却了自己的病。不只是病,我已经忘却了一切。我之所以来到这座健康道场,并非因为大战终结后突然惜命,当然也不是为了恢复强健的体魄,将来在世上做出一番成就,更不是为了尽早康复,让父亲放心,让母亲高兴,尽上几分引人落泪的孝道。我也不是突然自暴自弃,将自己放逐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为每一种行为寻找理由,难道不是陈旧“思想”的谬误吗?牵强的解释往往会沦落为谎言,我已经受够了理论的游戏。所有概念已被言尽,而我来到这座健康道场,没有任何理由。有一天,有一瞬间,圣灵降临在我的心中,令我头脑变得清明透亮。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从前的我。那一刻,我不再隐瞒自己的病情,马上告诉了母亲:

“我咳血了。”

父亲为我挑选了这座半山腰的健康道场。仅此而已。想必,你已经知道那一天那一瞬间的真相。就是那一天啊,那一天的正午。那个天降玉音奇迹,我们哭泣着恳求原谅的瞬间。

自那天以来,我就像乘上了新造的大船。我也不知道这艘船将驶向何处。直至现在,我都如同身陷梦境。大船已经离岸。我能隐约预感到,它将走上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全新处女航路。但此时此刻,我不过是坦然接受了大船的召唤,随它朝着天际的航路徐徐进发。

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绝没有堕入绝望之末的虚无困境。无论启航的性质如何,我都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期待。那是亘古不变的人性之一。你知道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魔盒吧?潘多拉打开了绝不能打开的盒子,病痛、悲哀、嫉妒、贪欲、猜疑、阴谋、饥饿、憎恶,种种不祥汹涌而出,黑压压覆盖了天空。从那以后,人类就永远陷落在不幸之中。可是,盒子一角尚留存着绽放光芒的小小宝石,上面隐约可见“希望”二字。

2

早在远古便已注定如此。人类绝不会断绝希望。虽然人类常常为希望所欺骗,但“绝望”的观念同样会欺骗他们。说白了,人类即使被推入不幸的深渊,向着最底部不断滚落,也总会摸索到一缕希望的细丝。自潘多拉打开魔盒,这便是奥林匹斯众神定下的命运。有的人煞有介事地演讲乐观或悲观之论,个个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而我们这艘新时代的大船,会将那些人抛在岸上,先行一步启航,且不会遇到任何阻滞。那就像植物藤蔓的蜿蜒生长,又好似超越了意识境界的天然向阳性。

今后,不如放下将他人视作非国民,对其大加谴责的惺惺作态吧。在这不幸的世间,那样只会留下更沉重的阴影。谴责他人者,才是最阴险邪恶之人,难道不是吗?多少政治家见日本战败,就匆忙捏造出搪塞之词,企图耍些小聪明。若世上没有那样的人,自然甚好。正是那些浅薄的借口让日本衰退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今后务必要谨言慎行。若再次出现那样的事态,也许就要被全世界所唾弃。还是戒除吹嘘的习性,成为更单纯的人吧。新造的大船,已经驶出了海面。

坪:日本面积计量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一直以来,我都承受了不少痛苦。你知道,去年春天我从初中毕业便发起了高烧,继而引发肺炎,整整卧床三个月,因此错过了高中的考试。等到终于能起身行走,依旧低烧不断,医生怀疑我得了胸膜炎,我只能在家无所事事地养病,又错过了今年的考试。从那时起,我便失去了升学的热情,又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不知该做什么才好。话虽如此,一直待在家中又对不起父亲,还让母亲面上无光。你从未中断过学业,也许不理解这种感觉。可以说,那就是充斥着痛苦的地狱。那段时间,我整日只到农田里拔草。做这种农夫的活计,便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如你所知,我家屋后约有百坪 农地。那片地很早以前就登记在了我的名下。虽然不全是因为这个事实,但我只要踏入其中,就会感到周围的压迫稍微减弱了几分,浑身轻盈自在。这一两年来,我就像这片农田的工头,带头在地里拔草,或是在不操劳身体的范围内翻翻土,给西红柿做些支架。我每天都在用这些工作安慰自己:至少我为食物的产出做了一些贡献。但是我告诉你,我心里始终笼罩着一团好似乌云的不安,无论如何都无法驱散。整天做这种事,我今后将会沦落成什么样子?我岂不是会变成一事无成的废人?想到这里,我不禁呆滞。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到自己无所事事的生活只会给他人增添烦恼,全然不存在一丝意义,因此痛苦万分。你这样的人才一定无法理解,世上最痛苦之事,便是意识到“我活着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我是多余的”。

3

可是啊,就在我为这些幼稚、老套而浅薄的烦恼忧虑之时,世界的风车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不止。纳粹在欧洲全盘覆灭,东方继菲律宾战役之后又爆发了冲绳战役,美军的飞机飞进日本本土展开轰炸。我虽然对军队作战一无所知,但有着年轻而敏锐的天线。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天线。这个天线已经感知到了国家的存亡与民族的危机。不为什么,这就是我的直觉。从今年初夏开始,我这年轻的天线就感应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海啸之声。我为之震颤,却无计可施,只能仓皇失措。我愈发投身于农地的劳作,顶着烈日奋力挥动沉重的锄头,翻开土块,种下甘薯苗。我至今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每日投身如此高强度的农耕劳动。我似乎痛恨自己这副无用的身躯,只想施加痛苦于其上,变得有些自暴自弃了。死吧!赶紧去死吧!死吧!赶紧去死吧!有时,我一边挥动锄头,还一边喃喃自语。就这样,我一共栽下了六百株甘薯苗。

“别再下地干活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了。”晚饭时,父亲说了我一句。第三天深夜,我半梦半醒之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胸口竟有些辘辘作响。我意识到事情不妙,顿时清醒过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人咳血之前,胸口就会辘辘作响。刚翻身换成俯伏的姿势,我便感到胸口一闷,继而满口生腥。我紧闭牙关,慌忙跑向茅房——果然是血。我在茅房里站了许久,但没有再咳血。于是,我又悄声走进厨房,化了一杯盐水漱口,再洗了把脸,回到被窝里。为了不引发咳嗽,我屏息静气地躺着,心中竟异常平静。我甚至觉得,自己早已在等待这个夜晚的到来,脑中还冒出了“如愿以偿”的字眼。明日,我还是瞒着家里再去地里做事吧。没办法,因为我除此以外别无价值。我必须要有自知之明。啊,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早点死了最好。我要拼命劳动自己的身体,为食物栽培尽上一份力量,然后与世长辞,为国家减轻负担。身为一个无用的病人,这是我唯一的报国之道。啊,好想早点死去。

翌日早晨,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飞快地叠好被褥,饭也不吃便下了地。之后,我疯了似的干起农活。如今回想起来,那就像一场地狱之梦。当然,我到死都不打算将这个病告诉任何人。我要静悄悄地让病情恶化下去。也许,这种心情便是所谓的堕落思想吧。那天夜里,我悄悄溜进厨房,喝了一大碗配给的烧酒。深夜,我再次咳血了。我蓦然从睡梦中醒来,轻咳两三下,血立即涌了出来。这次我连茅房也来不及去,只得打开玻璃门,光脚跑到院子里吐了。鲜血不断涌上喉头,我甚至感觉双眼和两耳都喷出了血。吐了也许有两杯血,总算是止住了。我又拾起一根木棍,翻起泥土覆盖了染血的地面,免得让人看出来。就在那一刻,空袭警报突然响了起来。现在我知道,那是日本的,不,是全世界最后一场夜间空袭。等我昏昏沉沉地爬出防空洞时,八月十五日的朝阳已经照亮了大地。

4

那天,我还是下了地。看到这里,你定然也要苦笑了。但是听我说,这于我而言并非什么可笑之事。我只是觉得,除此之外自己已无从表态。没别的办法了。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我终于想通了。既然早已决心以农民的身份死去,若能穿着农民的衣裳,死在自己亲手耕种的田地里,那不就了结心愿了吗?别的都不管了,我只想早点死去。头晕目眩、身感恶寒、遍体冷汗的痛苦都习以为常,我只觉得意识模糊,躺倒在豆田的枝叶间。那时,母亲来叫我了。她叫我快把手脚洗净,到父亲的起居室去。母亲平时脸上总挂着温柔的微笑,那一刻却格外严肃,像个陌生人。

我走进父亲的起居室,被吩咐坐下来听广播。正午时分,我为天降的玉音悲泣,泪流满脸,宛如神圣的光芒穿透了身体,踏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或是乘上了悠然摇摆的大船,等到回过神来,我已不是从前的我。

万万没想到,我竟得到了生死一如的顿悟。这并非我自夸,难道死亡与生存不是一样的吗?不管选哪条路,都是同样的痛苦。那些非要寻思的人,往往矫揉做作。我以前经历过的苦难,不过是追求虚荣自寻的苦难罢了。不如将陈旧的做作抛下吧。你在信中提到了“悲痛的决意”,然而在此刻的我眼中,悲痛就像蹩脚戏剧中徒有其表的男演员脸上的表情。那已然不是悲痛,而是谎言的表情。大船缓缓离开了岸边。船的启航,总是伴随着微弱的希望。我已经不再沮丧,也不在意胸部的疾病了。收到你充斥着同情的书信,我着实难堪得很。我现在已经不做任何思考,决定一心一意跟随着船身的摇摆了。那天,我立刻向母亲坦白了事实。我的态度无比平静,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我昨晚咳血了。前一天夜里,也咳血了。”

没有任何理由。我并非突然开始惜命。只是昨日之前的所有矫揉造作,全都消失殆尽了。

父亲为我挑选了这座“健康道场”。如你所知,我的父亲是一位数学教授。他也许擅长计算数字,却从未做过结账的事情。因为生活总是贫穷,我并不指望多么奢侈的疗养。从这一点看,这座简陋的“健康道场”,倒十分适合我。我没有任何不满。据医生说,我只需六个月便能痊愈。后来我再未咳过血,连血痰都没有。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疾病。这里的场长说,“忘记自己的疾病”乃是通往痊愈的捷径。他这人有点奇怪。毕竟他给结核病的疗养医院起了“健康道场”这样的名字,在战争中为了应付粮食和药品不足的问题,还发明了前所未有的治疗方法,并激励了众多住院患者。总而言之,这是一座奇怪的医院。这里有许多有趣的事情,且待我下次娓娓道来。

对于我,请你务必不要担心。就这样,请你也要保重自己。

---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五日


健康道场

1

今日,我便遵照约定,给你讲讲健康道场的情况吧。从E市乘坐公交车约一个小时,在小梅桥车站下车,再换乘一趟车即可到达这里。不过小梅桥离道场不算太远,与其等候换乘的公交车,不如走过来更快。因为实际距离只有一公里左右。来道场的人基本都从那里走过来。从小梅桥出发,使群山在右,顺着县道往南走上约莫一公里,就能看见山脚下有座小石门。穿过石门,沿着松林走上山腹,再穿出林子,便能看见一座两层建筑的房顶。那里,便是我正在暂住的、名为“健康道场”的奇怪结核病疗养院。这里共有两座房子,分为新馆和旧馆。旧馆不怎么值得一提,新馆却是格外明亮宽敞的建筑。在旧馆锻炼日久的人,都会被陆陆续续迁移到新馆。但是我精神特别好,所以一开始就被安排住在新馆。我的房间是道场进门右手边第一间,名叫“樱之间”。这里还有“新绿之间”“白天鹅之间”“向日葵之间”等病房名称,漂亮得让人有点害羞。

“樱之间”大小约为十五平方米,是个略呈长方形的西式房间,里面摆着四张结实的木床,床头一律朝南。我的床位在房间最深处,床头挨着大窗户,伸头就能看到三十多平方米的“乙女池”(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这池子总是澄澈清凉,能清楚看见里面的鲫鱼和金鱼。因此,我对自己的床位没有任何不满。这也许是最好的位置。木床特别宽大,因为没有劣质的弹簧,反倒更显牢靠,两旁附有许多斗柜和架子,收纳完所有生活用品还绰绰有余。

介绍一下我的前辈病友吧。我旁边的是大月松右卫门先生。他人如其名,是个富有人格的中年大叔。据说是东京的报社记者。他夫人早逝,现在与正值青春的女儿相依为命,那女儿随他从东京疏散到了健康道场附近的山间小屋,时常来看望孤单的父亲。他本人总是寡言少语,可别看他平时不说话,有时却会突然变成令人敬佩的果敢之人。他的人格称得上高洁,甚至带有一些仙风道骨,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实际并不清楚。他留着一口漆黑气派的胡髭,近视眼很严重,镜片背后那双小而发红的双眼总是湿漉漉的。圆圆的鼻头上永远沁着汗珠,因此他隔一会儿就要拿手巾使劲揉搓,搓得鼻头通红,仿佛随时都要渗出血来。不过,他闭上眼睛若有所思时,看起来很有威严。这也许是个地位很高的人。他有个绰号叫越后狮子,我并不知晓其由来,但觉得很符合他。松右卫门先生似乎也不讨厌这个绰号。有人说那绰号是他自己起的,但我不知实情。

2

松右卫门先生旁边的是木下清七先生。他是个糊墙师傅,二十八岁,至今单身,算是健康道场一等一的美男子。他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丹凤眼微挑,很是英俊。只不过微微踮着脚、轻轻摇晃尻部走路的样子应该纠正一下。他为何会那样走路呢?莫非觉得那样更有韵律感?真令人费解。他好像熟悉很多流行歌曲,但最擅长都都逸俗谣。我已经听他唱过五六曲了。松右卫门先生每次都闭着眼睛默听,我则坐立难安。什么存钱要有富士山高,每日花掉五十钱,这种歌词实在太蠢了,完全看不出意义何在,令人无言以对。还有一种加入名句的都都逸,同样令人费解。歌词里竟加入了戏剧的台词。哎呀,小哥儿如何如何,真叫人听不下去。好在他每次都只唱两首,绝不多唱。就算他想再唱下去,松右卫门先生都会制止。唱完两首,越后狮子便开了眼,低声道:好了吧。有时还会添上一句:对身体不好。不知是唱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是听多了对身体不好,反正不甚清楚。不过,这位清七先生并不是坏人。据说他喜欢俳句,每天睡前都要对松右卫门先生发表自己的近期作品,并询问他的感想。然而越后狮子每次都不做声,清七先生便泄了气,躺下睡觉了。这种时候,我就十分可怜他。清七先生很敬重越后狮子。这风流男子之诨名,却是单相思。

在旁边是西胁一夫先生,听说是邮局局长还是什么的,今年三十五岁。整个病房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人。他有个温柔娇小的夫人,时常来看望他,与他凑在一起低声交谈。那幅光景看了真让人心中一暖。单相思和越后狮子都避嫌,故意不看他们。我觉得那也是一番心意。西胁先生的绰号是笔头菜,也许因为身材又瘦又高。他虽称不上美男子,但很是优雅。给人一种像是学生的感觉。他那含羞的微笑最具魅力。我时常想,如果他的床位在我旁边,那该多好啊。然而,他有时睡到深夜会发出奇怪的梦呓声,我又觉得他还是不要睡在旁边的好。这几位就是与我同房的病友。接着我再介绍一下道场的特殊疗养生活吧。首先,请看每日的时间表:

六点:起床

七点:早饭

八点至八点半:伸展锻炼

八点半到九点半:摩擦

九点半到十点:伸展锻炼

十点:场长巡视(星期日只有指导员巡视)

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摩擦

十二点:午饭

一点到两点:讲话(星期日为慰问广播)

两点到两点半:伸展锻炼

两点半到三点半:摩擦

三点半到四点:伸展锻炼

四点到四点半:自然

四点半到五点半:摩擦

六点:晚饭

七点到七点半:伸展锻炼

七点半到八点半:摩擦

八点半:报告

九点:就寝

3

上次也提到过,很多医院在战争中被烧毁,就算是幸免于难的医院,也有不少因为物资和人手不足而关闭了。许多需要长期住院的结核病患者,尤其像我们这种家庭不太宽裕的患者就没有了去处。所幸这一带几乎没有遭到敌机轰炸,又有两三位当地的有志之士及政府当局出资,将山中原有的县属疗养院加以扩建,聘来了现在这位田岛博士,建成了不依赖于物资的独立结核病疗养院。单看我们每日的时间表,想必就能猜到这里的生活与普通疗养院截然不同。这里的体制,是为了让人抛下医院、病人这样的观念。

在这里要称院长为场长,副院长及以下的医生都是指导员,护士则是助手,我们这些住院患者都被称为塾生。一切都是田岛场长的设想。田岛医生自从来到这里,就将内部机制改换一新,还对患者实施了独特的疗法,据说获得了非常好的成绩,备受医学界关注。我看他脑袋全秃,看似有五十岁上下,可是他才三十多,还没结婚呢。他又高又瘦,有点含胸,不苟言笑。秃头的人大多五官端正,田岛医生也有一张鹅蛋脸,长着标致典雅的眉眼,另外,他也像一般的秃头之人一样,有着猫一样难以捉摸的阴性气质。我有点怕他。每天上午十点,场长就会带着指导员和助手展开巡视。那段时间,整个道场都鸦雀无声。塾生见到场长,全都神情肃穆,但是在私底下却会叫他的绰号——清盛。

那么,再来详细讲讲本道场每日的生活吧。简单来说,伸展锻炼就是锻炼手脚和腹肌的运动。若写得过于详细,你一定不爱看,我便简明扼要地说一说。首先在床上仰天躺成大字,依次活动手指、手腕、手臂,接着收腹、鼓腹。这是需要多次练习才能掌握的动作,也是伸展锻炼最重要的环节。接着是运动腿部,拉伸或放松腿部肌肉,这样就算做完一轮。一轮结束后,再回到手部运动,必须做满三十分钟。按照上一次写给你看的时间表,这个锻炼上午要做两次,下午要做三次,每天不间断,因此并不轻松。用以往的医学常识来说,让结核病患者做这么多运动非常危险。想必这也是战争期间物资不足促生的新疗法吧。就本道场而言,的确是越认真做这个运动的人恢复得越快。

下次再讲讲摩擦吧。这也是本道场独有的东西,全都由活泼开朗的助手们完成。

4

摩擦用的刷子与理发时用的硬毛刷有些相似,只是刷毛较柔软一些。所以刚开始那段时间,我被刷得很痛,甚至因为耐不住摩擦全身起疹。但是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就完全习惯了。

到了摩擦的时间,那些活泼开朗的助手就会各自分头行事,按顺序给所有塾生做摩擦。小小的钢盆里放入手巾,然后泡上水,毛刷压到手巾上沾水,唰唰地摩擦皮肤。原则上说,摩擦的范围几乎遍及全身。入住的头一个星期先从手脚开始,慢慢扩大到全身。塾生侧躺在床位上,先摩擦手脚,然后是胸腹、腰背,接着翻过身来,摩擦另一边的手脚、胸腹、腰背。一旦习惯了,还是挺舒服的。尤其是摩擦背部时,那种舒服简直无法用话语形容。有的助手很擅长这个,有的则不太擅长。

关于这里的助手,还是过后再说吧。

你大可以认为,道场的生活被伸展锻炼和摩擦两件事占满了。即使战争结束,物资不足的情况依旧持续,所以暂时用这种事情展示与病魔抗争的意志倒也不坏。除此之外,还有下午一点开始的讲话、四点的自然、八点半开始的报告。讲话就是场长、指导员或前来道场视察的各方名人轮流上台演讲,我们通过走廊上设置的扩音器,坐在床位上默默倾听。

还在打仗时,因为电力供应不足,扩音器停用过一段时间。战争结束、用电压力稍有缓和后,就恢复使用了。场长最近一直在讲关于日本科学发展史的内容。他的讲座很不错,用平淡的语调简明易懂地讲解了我们祖先的辛劳。昨天,他给我们讲了杉田玄白的《兰学事始》。玄白他们是头一批翻看西方书籍的人,但对于该如何翻译的问题,则“如无舵之船驶入大海,茫茫无尽无处可依,无可奈何哉”,这个部分实在讲得太好了。对于玄白等人的苦心,我也在中学时听历史课的木山菜豆腐老师教导过,但是他的教导与场长的讲话,给人感觉全然不一样。

菜豆腐老师尽爱说玄白满脸麻子、相貌丑陋之类的事情。总之,我很喜欢场长每天的讲话。星期天没有讲话,而是播放音乐。我虽不太喜欢音乐,但是每星期听一次倒也不坏。放音乐的间隙,也能听见助手自己唱歌,听着与其说乐呵,更应该说让我心慌意乱、坐立难安。不过其他塾生似乎很喜欢听这个。清七先生甚至高兴得眯起了眼睛。想来,他一定也很想通过广播展现自己的都都逸带名句俗谣。

5

下午四点的自然,总的来说就是安静的时间。每天这个时间段,我们的体温都会升至最高,身体瘫软无力,心情烦躁、脾气不好,十分痛苦。于是我们就有三十分钟的自由时间,随便做点什么都行。不过,大部分塾生在这个时间都是安静地卧在床上。顺带一提,道场除了晚上的睡眠时间,绝对不允许在床上使用被子。白天连一条毛毯都没有,只能穿着睡衣躺在上面。一旦习惯了,就觉得这样很干净,反倒让人心情舒畅。晚上八点半的报告,是介绍每一天的世界形势。当班的职员在播音室用格外紧张的语气播报,我们依旧是躺在病房里倾听。道场禁止看书,连报纸也不行。也许耽读对身体不好吧。不过,在这段养病的时间里,我得以逃脱嘈杂的思念洪水,坚信自己乘上了全新的大船,每天过着质朴的生活,却也不是一桩坏事。

只可惜给你写信的时间过于稀少,让我很是为难。每次我都在饭后匆忙拿出纸笔写上几行,但是要写的事情实在太多,连这封信都花了整整两天才写完。不过,随着我渐渐习惯道场的生活,想必会更擅长利用短暂的空闲时间。我似乎在所有事情上都变得异常乐观了。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担心。我把它们都忘了。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在道场的绰号是“云雀”。多么无聊的绰号啊。因为我叫小柴利助,发音很像小云雀,所以就有了这个绰号。这算不上多有面子的事情。一开始我很不喜欢别人那样叫我,每次都甚为害羞,但是到了最近,我对任何事都变得很宽容,不再是以前那个小柴了。现在,我就是道场里的云雀,吱吱喳喳地叫闹着。所以你今后收了我的信,也请带着那样的心情去阅读。请不要皱着眉,说我是个浅薄的家伙。

“云雀。”一位助手在窗外尖声喊道。

“怎么了?”我平淡地应答。

“好着吗?”

“好着呢。”

“加油啊。”

“得嘞。”

你知道这是什么对话吗?这是道场打招呼用的话语。助手和塾生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好像一定要这样打招呼。我不知道这个习惯何时形成,但应该不是场长规定的。定然是助手们自己想出来的。这里的护士似乎都很活泼,还有点男孩子的脾性。场长、指导员、塾生、职员,都被她们起了辛辣的绰号。没错,在这里负责起绰号的人,就是这些助手。实在是不能大意。我还要进一步观察这里的助手,下次通信再做详细汇报。

道场的概况就写到这里。失敬。

---九月三日


铃虫

1

敬启。进入九月,周围果然变得不一样了。风像是掠过湖面而来,带着一丝清凉。虫子鸣叫的声音也变得愈发尖利了。我不像你是个诗人,即使到了秋天,也不会产生什么断肠愁绪,不过昨天傍晚,一个年轻的助手站在窗外的池边,看见我笑着说:

“你快告诉笔头菜,就说铃虫在叫呢。”

听了那句话,我意识到这些人深深体会到了秋天的清寂,不禁有点喘不上气来。这个助手早就对我病房里的西胁笔头菜先生有好感了。

“笔头菜不在,刚才去办公室了。”听了我的回答,她突然很不高兴,连话语都变得不客气了。

“哦是吗,不在就算了。云雀不喜欢铃虫吗?”她这火气有点莫名其妙,我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年轻的助手总让我感到费解。一直以来,我对她都是最小心翼翼的。她的绰号是阿正。

鬼生霍乱:指平时身体强健的人少见地生病倒下。 顺便也介绍介绍其他助手的绰号吧。上一封信说到,这里的助手个个不能大意,因她们给男人挨个起了辛辣的绰号。不过,塾生们也不服输,全都用绰号称呼那些助手,所以,这里算是打了个平手。然而,塾生想到的绰号,终究带有对女性的照顾,听起来比较温和。她名叫三浦正子,故绰号为阿正。没什么特别的。有位助手叫竹中静子,就称呼其为竹姐,真是毫无风趣,平凡呆板。另外,那个戴眼镜的助手大可以唤作突眼金鱼,我们却不忍过分辛辣,称其为小金鱼。清瘦的助手,唤作脂眼鲱。一副孤单模样的助手,唤作拜拜。这些倒也尚可,只是过于客气了。有个助手长相异常丑陋,却烫了一头夸张的卷发,还将眼皮涂抹得通红,浓妆艳抹得格外奇怪,我们都叫她孔雀。这个绰号本是为了嘲笑她,然而她本人却很是得意,总是夸耀我就是孔雀,因此搞不好还让她增添了不少自信。讽刺的效果,是一点没有。如果是我,就叫她仙女。她总不会觉得,自己真的跟天仙一样吧。除此之外,还有驯鹿、蟋蟀、但丁、洋葱等等,听着都很无趣。唯独一个叫霍乱的,我认为起得很是巧妙。那位助手脸型较宽,还总是红光满面,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赤鬼的面具,但直接称她为恶鬼未免有些过分,便引了“鬼生霍乱” 这句熟语,称其为霍乱。这想法着实高尚。

“霍乱。”

“干什么?”她若无其事地应道。

“好好干。”

“得嘞!”真是活力四射。若是霍乱真的好好干了,我可受不了。不仅是她一个,这里的助手多少都有些粗暴。不过,她们都是些心地善良的好人。

2

塾生们最喜欢的助手,是竹中静子——竹姐。她生得并不漂亮,身高大约五尺二寸,胸部丰满、皮肤略黑、高大健壮。据说她已经二十五六岁,总之年纪不小了。不过,她的笑容很有特征,也许正因为这个,才让她成了最受人喜欢的助手。她一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就会微微吊起,眯缝得像针一样细,露出的牙齿又白又净,感觉格外清爽。因为她身材高大,穿上护士的白色制服显得有模有样。而且她还非常勤奋,这恐怕也是她人气的来源之一。总而言之,她善解人意、手脚麻利,就算不是爱唱俗曲的单相思,也会忍不住感叹:“那可真是日本第一的老板娘啊。”做摩擦的时候,别的助手都跟塾生或是闲聊,或是互相介绍流行歌曲,说得好听点就是一片祥和,说难听点就是偷懒拖延。唯独这位竹姐,无论塾生对她说什么,都只是微微一笑,含糊地点头,飞快地做好摩擦,别人好不容易做好一个人,她已经做好了两个人。而且她的力道不强不弱,掌握得最好,又最是仔细,总是挂着明快的微笑,没有一句怨言,也绝不做无聊的闲谈,总感觉她跟别的助手不太一样,宛如鹤立鸡群。也许正是那微妙的疏离和孤独的气质,让塾生们深深感到了她的魅力。因为她真的极受欢迎。根据越后狮子的说法:“那姑娘的母亲定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也许确有其事。听闻竹姐出生于大阪,口音里也留有轻微的关西腔调。这在塾生眼中,似乎也是魅力的来源。然而我从小见到身体健硕的女人就会联想到大鲷鱼,总是忍不住苦笑,只觉得她很可怜,并不会产生任何兴趣。比起品格高尚者,我更喜欢娇小可爱的女人。阿正就是那种娇小可爱的人。最吸引我的,果然还是那个令人费解的阿正。

阿正今年十八岁,从东京的府立女校退学出来,不久便来到了这里。她生着一张圆脸,皮肤白皙,睫毛纤长,双眼皮,眼睛又大又圆,眼角微微吊起,总是像受了惊吓似的瞪大眼睛,在额头挤出皱纹,让本就狭小的前额更显狭小。她很爱笑,一笑嘴里的金牙就闪闪发光。她好像不笑就坐立不安,始终兴冲冲地瞪大眼睛,什么话题都要好奇地参与进来,聊几句就发出欢快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咚咚地捶打肚子,几乎顺不过气来。她的鼻头圆润,鼻梁高挺,薄薄的下唇比上唇略微突出一些,虽不是个美人,但异常可爱。她工作起来不怎么上心,摩擦也做得很是蹩脚,但胜在活泼可爱,因此人气几可与竹姐媲美。

3

说起来,男人真是种可笑的生物。给不喜欢的女人起绰号,要么是霍乱,要么是拜拜,其中隐藏着轻蔑。但是给喜欢的人起绰号,就文思枯竭,只说得出什么竹姐阿正,何其平庸无趣。哎呀,今天怎么一直在讲女人的话题。不知为何,我今天就是不想谈论别的。昨天阿正说:

“你快告诉笔头菜,就说铃虫在叫呢。”

那句话让我有些沉醉,也许到现在尚未清醒呢。别看她平时那么爱笑,也许比任何人都害怕孤单。爱笑的人,不是也爱哭吗?一提起阿正,我就变得很奇怪。而阿正似乎默默喜欢着西胁笔头菜先生,这又让我很是无奈。我今天匆匆吃完午饭,就为了写这封信。隔壁的“白天鹅之间”传来了塾生的大笑,中间还混着阿正尖利而夸张的笑声。他们究竟在闹什么呢?我气愤极了,真受不了。原来她从来不分对象,跟什么人都那样闹腾。真丢人。这不是白痴吗?你看,我今天确实有点奇怪。我还有很多话想写下来,无奈隔壁的笑声过于刺耳,让我再也写不下去了。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隔壁的喧闹总算停下来了,我决定再写一点。那个阿正,着实令人费解。我也不是特别在意她,只是随口说说。十七八岁的女人,莫非都是那样的吗?她的性格像个谜团,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每次见到她,我都像杉田玄白第一次见到西方的横排文字书籍那样,“如无舵之船驶入大海,茫茫无尽无处可依,无可奈何哉”。这样说也许有些夸张,但事实上我确实会感到不知所措。我就是很在意她。就像刚才,我也因为她的笑声而无心写信,扔下笔倒在了床上。可是我又难以平静,便侧过身子对旁边的松右卫门先生说:

“阿正好吵啊。”

我噘着嘴说出这句话后,松右卫门先生泰然自若地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剔牙一边点点头,随后拿起手巾擦去鼻头的汗水,这样说道:

“是她母亲没教好。”

什么都归结到母亲头上。

不过,阿正或许真是被坏心眼的继母抚养长大。别看她平时开朗吵闹,有时却会突然显得无比孤寂。唉,我今天似乎喜欢上这个阿正了。

“你快告诉笔头菜,就说铃虫在叫呢。”

从那一刻起,我就有点奇怪了。然而她只是个无趣的女人呀。

---九月七日


生死

1

昨日那封信想必很怪异,实在是失敬。季节更替之时,世间万物都像崭新的,叫人好生爱怜,一时按捺不住,就连连说起了喜欢。一切都怪这初秋时节。近段时间,我仿佛真的成了上蹿下跳、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的云雀。不过,我已经不再因此感到咬牙切齿的自我厌恶。一开始,我还奇怪于厌恶感的消失,后来仔细一想,其实并不奇怪。我不是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吗?我成了一个新的人。不再感到自我厌恶和悔恨,现在对我而言是无上的欢欣。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我身为一个全新的人,有着爽朗的自负。我已经从值得尊重的人那里得到了这个资格,在这六个月期间,我可以在道场过上质朴的生活,不做任何思考。吱吱喳喳的云雀,潺潺流淌的清水。透明而轻快地活着吧!

昨日,我在信中一味地夸奖了阿正,现在我想收回那些话。其实今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为了补充上一封信的疏漏之处,我马上又给你写信了。叽叽喳喳的云雀,潺潺流淌的清水,请你别笑话我的轻浮。

今早的摩擦,我久违地轮上了阿正。阿正做摩擦很差劲,也不认真。她给笔头菜做摩擦也许会仔细些,但是对我,她总是马马虎虎,还很冷漠。在阿正眼中,我也许不过是路旁的石子,一定是这样,真没办法。但是在我眼中,阿正远比石子耀眼得多,所以她为我做摩擦时,我总是喘不上气来,浑身僵硬,连句笑话都说不出口。莫说笑话,我只觉声音都堵在嗓子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我只能一言不发,看似生气的样子。阿正见我这个样子,恐怕也很不自在,只有为我做摩擦时不苟言笑,也不怎么说话。今早的摩擦,就是这么尴尬而憋屈。尤其是自从那句“你快告诉笔头菜,就说铃虫在叫呢”以后,我的心情就越来越急迫,实在是受不了,无论如何都尴尬得很。阿正给我擦背时,突然小声说:

“云雀最好了。”

我并不高兴。我还奇怪她究竟在说什么。阿正能说出那种没来由的奉承话,证明她并不在意我。若她真的觉得我最好,一定不会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懂得一些细微的人心。我没有出声。她又小声说:

“我最近有烦恼呢。”

我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我很不耐烦。这下子,“铃虫在叫”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反效果。真叫人怀疑她是否低能。我一直觉得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呆傻,原来果真如此。想着想着,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极尽轻蔑地问了一句:

“你能有什么烦恼?”

2

阿正没有回答,只是吸了吸鼻子。我瞥了她一眼,她竟然在哭。我更是无奈了。爱笑的人,不是也爱哭吗?昨天我刚在信上随手写过这样的话,没想到现在竟成了真,这反倒让我有些泄气。我觉得这真是太无稽了。

“听说笔头菜要离开了。”我调侃似的说道。事实上,道场的确有这样的传闻。听说因为家里的情况,笔头菜要转到故乡北海道的医院去了。

“别戏弄我啊。”

她猛地站起来,还没做完摩擦,就端着盆子快步走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不怕实说,心中悸动了片刻。就算我再怎么自恋,也不会肖想她因为我而烦恼,可是那么开朗阳光的阿正,竟在一个男子面前流泪,最后又生气离开了。这也许是个重大的信号。也许、说不定——我难以抑制内心的自恋,早已忘掉了刚才的轻蔑,突然觉得阿正万分可爱,恨不得跳起来大声叫喊,最后只在床上高举双手使劲挥舞了几下。不过,那其实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很快发现了阿正流泪的原因。因为片刻之后,正在为隔壁的越后狮子做摩擦的小金鱼若无其事地告诉了我。

“她啊,总是一有机会就大笑大嚷,昨天晚上被竹姐说了。”

竹姐是助手组长,想必也有斥责的权力。总之这下我都明白了。原来根本没什么。我总算清楚明白了。什么啊!不过是被组长训斥了一顿,有什么好烦恼的。我害羞极了。我感觉小金鱼、越后狮子和周围的人都看穿了我那可悲的自恋,正暗自露出怜悯的微笑。就算我已是个全新的人,依旧羞愧得说不出话来。我真的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打算完全放弃阿正。全新的人,就该行事果断。全新的人不需要留恋和不舍。我从现在起,要彻底忽视阿正。那是一只猫。是个无趣的女人。啊哈哈哈哈,我真想兀自大笑几声。

中午,竹姐端着饭菜来了。她平时送了饭就会掉头走开,今天却放下膳台,踮着脚看了看窗外,又朝窗边走了两三步,双手搭在窗台上,背对着我默默驻足。她像是在凝视院子里的池塘。我坐在床上,吃起了饭菜。全新的男人绝不抱怨。今天的菜是盐渍小鱼和煮南瓜。我夹起小鱼,连头吃下。必须细细咀嚼,让每一口鱼肉都成为身体的滋养。

“云雀。”我突然听见不成声音、仿佛只由呼吸发出的话语,便抬起头来。竹姐背着双手,不知何时竟靠在窗边看向了我。她露出那富有特征的微笑,依旧像呼吸一般喃喃道:“阿正哭了?”

3

“嗯。”我用正常的声音回答道。“她说她有烦恼。”要细细咀嚼,使它化作纯净的血液。

“真讨厌。”竹姐小声说着,皱起了眉。

“不关我事。”全新的男人就要干脆利落,对女人的矛盾不屑一顾。

“我感觉好矛盾呀。”她说完咧嘴笑了。脸蛋涨得通红。

我有点慌乱,顾不上嚼就咽下了一口饭。

“多吃点。”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完,从我面前走过,离开了病房。

我忍不住噘起了嘴。做什么呢?表面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真没出息。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心里生出这种感觉,很是不愉快。她不是组长吗?责骂别人,自己倒矛盾起来,这成何体统。我苦涩地想着。竹姐还需要再锻炼锻炼自己啊。可是盛第三碗饭时,我突然脸红起来。桶里的饭太多了。平时盛个三碗,这小小的饭桶就该见底了。我有点无所适从。我不喜欢这样的善举。它的形式太古老了。我比别人多吃一碗饭,既不会感到快乐,也不会觉得多么好吃。不好吃的饭,变不成血和肉。什么都变不成。只能浪费掉。用越后狮子的话说,那就是:“竹姐的母亲定是个十分传统的人。”

我像平时一样只吃了三小碗,多出那一碗就这样剩下了。不一会儿,竹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过来收碗筷,我故作轻巧地对她说:

“我剩饭了。”

竹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稍微揭开饭桶盖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真讨厌!”然后便拿起膳台,依旧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讨厌”好像是竹姐的口头禅,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我每次听见女人说“讨厌”,内心就很不愉快。真的很不愉快。若是从前的我,也许会抬手打竹姐。凭什么说我讨厌?你才讨厌。听说过去的女佣盛饭时都会给自己偏爱的小帮工悄悄压实一些,何等愚蠢又讨厌的偏爱,何等可悲的行为。别小瞧我了。我可是全新的男人,有我独自的骄傲。饭这种东西,就算不太足够,只要怀着明快的心情细细咀嚼,就能得到充分的营养。我还以为竹姐是个稳重的人,现在看来,女人就是不行。平时那么聪明伶俐的人,一旦上演这种愚蠢行径,就显得格外扎眼,格外肮脏。太可惜了。竹姐必须让自己更可靠一些。如果换作阿正,无论什么样的失败,都能衬得她更加可爱可怜,可是强悍的女人闹这种失败,就叫人为难了。我利用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写到了这里,走廊的扩音器突然发出通知,让新馆的全体塾生立即到新馆露台集合,所以不得不停笔。

4

我收好信纸,去了二楼的露台。原来昨天深夜,旧馆的年轻女塾生鸣泽伊都子去世了,我们都要为她送行并默哀。新馆的二十三名男塾生和新馆别馆的六名女塾生在露台上排成四列横队,各自带着紧张的表情等待出棺。过了一会儿,白布包裹的鸣泽小姐的寝棺迎着美丽的秋日阳光,在近亲之人的守护下离开旧馆,沿着松林间的狭小山路,朝沥青铺就的县道方向缓缓而去。貌似鸣泽小姐母亲的人边走边用手帕擦拭眼角,显然是在哭泣。身穿白袍的指导员和助手一行也都垂着头跟在后面。

我觉得很好。人因死而完整。只要活着,每个人都是不完整的。虫子和小鸟在活着时已是完美,死了却只是一具尸体。它们没有完整与否,只会归于虚无。人类则与之相反。人类怀抱着一种悖论,一个人唯有死了才最有人味。鸣泽小姐与疾病作战,最后死去,包裹在美丽洁白的布匹中,穿过松林间的坡道,若隐若现地下了山。这一刻,正是她年轻的灵魂最为肃穆、最为明晰、最为雄辩的时刻。我们从此将绝不会忘记鸣泽小姐。我朝向光洁的白布,合掌默祷。

可是,你可不要误会了。我虽然说死是好的,却绝不会轻视一个人的生命。另外,我也不是那些情绪化的、软弱无力的“死亡赞美者”。我们与死亡只相隔一层窗户纸,不过是早已不再畏惧死亡罢了。这一点,请你务必不要遗忘。看了我之前的信,你一定认为,在这个全日本都沉浸在悲愤、反省与忧郁的时期,唯独我的周围显得那样闲适明快,这未免过于不合时宜。这也难怪。然而,我也不是白痴,并非从早到晚只知傻笑度日。这是理所当然的。每晚八点半的报告时间,我们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新闻。就算默不作声地裹着毛毯躺下,也有夜不能寐的时候。但是,我并不想对你诉说那些不言自明的事情。我们是结核病患者,今夜就可能突然咳血,像鸣泽小姐那样去了。我们的欢笑,全都发自潘多拉的盒子角落里的小石头。与死亡相伴的人,比起生死的问题,更在意一朵花的微笑。我们现在全被若隐若现的花香吸引着,上了莫名其妙的大船,委身于无尽的波涛。这条所谓天意之船,将会到达什么样的岛屿,我并不知晓。只是,我们必须相信这段航程。生或者死,好像都不是决定人类幸与不幸的关键了。死者因死而完整,生者站在航船的甲板上合掌默祷。这艘大船,正渐渐远离岸边。

“死是好事。”

这像不像游刃有余的航海老手?全新的男人,绝没有关乎生死的感伤。

---九月八日


阿正

1

感谢你如此快的回信,我带着想念的心情拜读了。上次我写了“死是好事”这种容易招致误会的话,而你却丝毫没有误解,准确读取了我的想法,这让我万分高兴。这让我忍不住思考时代。面对死亡的平静,对上一个时代的人来说,恐怕难以理解。你在信中写道:“当代青年都过着与死亡相伴的生活,并不只有结核病患者是这样。我们的生命,都已经献给了那位贵人,早已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毫不犹豫地踏上那艘所谓天意的大船。这便是新世纪新勇气的形式。自古以来,大船都与地狱仅有一板之隔。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对此并不在意。”看了这番话,我反倒不得不服输了。我此前竟说你写来的第一封信何等“陈旧”,看来不得不郑重道歉才是。

我们绝不是不珍惜生命。然而,我们也不会一味地因死亡而沉浸于感伤,更不会感到恐惧。证据就是,我目送鸣泽伊都子小姐裹着白布、泛着美丽光泽的棺木离开后,早已把阿正和竹姐这些人抛到脑后,怀着秋高气爽的心情躺下来休息。走廊上又传来了塾生与助手的问候。

“好着吗?”

“好着呢。”

“加油啊。”

“得嘞。”

我发现,那不是平时半开玩笑的腔调,而多了几分严肃。见塾生如此不遮掩自己的紧张,我反倒觉得他们这样非常健康。换个装模作样的说法,那天一整天,道场都包裹在神圣的气氛中。我相信,死亡绝不会让人的心情萎蔫。

旧时代的人把我们的感情当成年幼的逞强或是绝望的自弃。他们无法理解,是如此的可怜。旧时代与新时代,能够明确理解两个时代不同感情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我们将生命视作鸿毛,却绝非轻视生命,只是将其当作轻盈的鸿毛般怜爱。那鸿毛又向着远方展翅高飞。此刻,大人们理所当然地高声谈论着什么爱国思想,什么战争责任,我们则早已将他们抛下,遵照那位贵人的亲言扬帆起航。我甚至觉得,新日本的特征就在于此。

我从鸣泽伊都子的死发展出了如此长篇大论,可我实在不擅长“理论”这种东西。全新的人就应该不置一词,委身于新造的大船,并分享意外明快的船上生活,这样反倒更为轻松。如何?不如再来谈谈女人吧。

2

你在信中似乎很拥护竹姐呀。若是如此喜欢她,不如直接给她写信如何?不,还是直接见上一面吧。等你有时间了,请来看望我,实则见见竹姐吧。等你见到她,就会幻灭了。因为她着实是个强悍的女人,甚至臂力都可能比你强大。你在信上说,阿正哭泣的事情算不得什么问题,但竹姐那句“我感觉好矛盾”才是大问题。其实我也这样想过。阿正在我这里说她有烦恼,接着就哭了。竹姐听了这件事,“感觉好矛盾”,换言之,那就是竹姐早就对我有意的证据吧?我倒是很想生出这种愚蠢的自恋之情,然而就是一点儿都无法那样想。竹姐身材高大,没有半点女人味,总是忙于工作,似乎顾不上考虑别的事情。她不过是身为助手组长,责任重大,是个只知辛勤工作的人罢了。头天晚上,竹姐斥责了阿正。阿正为此格外沮丧,还哭了出来。竹姐听别的助手说起此事,担心是否自己骂得过重了,才对我说“我感觉好矛盾”。这个假说虽不解风情,但也最合常理,不会有错。说白了,女人终究只会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全新的男人在对女人的问题上,毫无自恋之情。同时,他们也不会得到女人喜爱。清爽得很。

竹姐说“我感觉好矛盾”时涨红了脸,但她是因为斥责了阿正感到矛盾,在话语脱口而出之后突然感到不妥,一时慌乱下才红了脸,并非为了别的。就是如此无聊。要解释那天阿正在我面前流泪,竹姐感到矛盾,又偷偷给我加了一碗饭的怪事,还需要结合一个重要的事实进行考虑。那就是鸣泽伊都子的死。鸣泽小姐头天晚上去世了。爱笑的阿正之所以被责骂,结合那件事一想就能理解。助手跟鸣泽伊都子一样,都是年轻的女子。她们同样有着强烈的冲动。女人内心依旧残留着陈旧的情绪。她们会感到寂寞和困惑,又拥有偷加一碗饭的慈悲,全都因为那种奇怪的情绪。总而言之,那天大家之所以那么奇怪,都与鸣泽伊都子的死有着很深的关系。阿正也好,竹姐也好。这并非我的臆想,也不是玩笑话。

如何,这下你明白了吧?现在,你还喜欢竹姐吗?你大可以亲自到这里来,见见她的真人。我认为比起竹姐,阿正反倒更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因此要好上许多。不过你好像很不喜欢阿正呀。还是再考虑考虑吧。阿正其实很不错。前天阿正表现出了大方开朗的一面,让我对其刮目相看。今天就给你讲讲那件事吧。你看完了,一定也会喜欢上阿正。

3

久留米絣:日本久留米地区出产的絣织面料,絣织即用预染纱线纺织的工艺。 前天,与我同室的西胁笔头菜先生因为家中情况有变,即将离开道场。那一天正好是阿正的休息日,于是她答应送笔头菜到E市去。出发前一天,塾生们就不断调侃阿正,纷纷叫她带些礼物回来。阿正也不在意,全都点头答应了。到了第二天清早,阿正就穿上久留米絣 的便服,追着笔头菜先生出去了。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开始做伸展锻炼时,她才笑眯眯地走了回来,一点没有刚与心仪之人别离的感伤,还满屋子发起了先前答应的伴手礼。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时代,哪怕上等人家的姑娘也要出来工作了,这阿正好像就是那一类人,把工作当成了玩乐,又因为口袋里有几个钱,总是特别大方,因此也成了受塾生欢迎的要素之一。总之,能在这种时候得到伴手礼,算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不知阿正去哪儿买的伴手礼,塾生们拿到的都是一两寸大小的小镜子,背后还贴着电影女演员的照片。这种东西过去是粗点心店用来招揽客人的赠品,可是现在,哪怕是这种小东西,真要买下恐怕也不便宜。阿正也许是买下了哪个粗点心店攒下的库存,而且这样的小礼物着实符合她的性格。塾生们都很喜欢镜子背后的女明星照片,个个吵闹不休。单相思也拿到了一块。我不愿意收女人送的东西,所以一开始就没管阿正讨要礼物。何况,就算跟别人一样得了一块镜子的恩惠,又有什么意思呢?阿正走进我们的病房,把镜子塞给单相思,对他说:

“你认识这上面的女明星吗?”

“不认识。但她长得真好看,跟阿正很像。”

“哎呀,你这人真是的。那是达妮埃尔·达里约呀。”

“怎么,原来是美国明星啊。”

“不对,她是法国人。有段时间她在东京可受欢迎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管她是法国人还是什么人,你还是拿走吧。我不喜欢老外,给我换个日本的女明星吧。最好是这样。你把这个送给对面的小柴云雀吧。”

“你好挑剔啊,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留下的。我才不要给云雀,他可坏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算了,那我就收下吧。叫什么达妮埃?”

“是达妮埃尔。达妮埃尔·达里约。”

我一边做伸展锻炼,一边听他们说话,听到后面实在是忍不住了。原来阿正这么讨厌我吗?我当然没妄想她会喜欢我,但也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格外讨厌我。我原以为自己的地位已经很低,没想到还得更低一些。莫非人生在世,全都陶醉在自己的幻影之中?我顿觉现实竟是如此残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下次,我定要严肃地问问阿正。没过多久,那个机会就来了。

4

那天过了四点,正是自然的时间,我坐在床上呆呆眺望窗外,看见身穿白衣的阿正抱着洗好的衣服走进了院子。我忍不住站起来,探出上半身小声喊道:

“阿正。”

阿正转过头,看见我便笑了。

“你不给我礼物吗?”我问道。

阿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像在担心别人发现我们。道场正是最安静的时刻,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阿正僵硬地笑了笑,接着抬手挡在嘴边,先做了个张大嘴的动作,接着噘起嘴唇收拢下巴,继而半咧开嘴微微点头,最后张开三分之二,又点了点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口型对我说话。我很快就看明白了。

她在说:“过后给你。”

虽然很快看明白了,我还是做了同样的口型反问:“过后?”于是阿正再次一字一顿地摆了“过后给你”的口型,像小孩子一样摇头晃脑,可爱极了。最后,她摇了摇挡在嘴边的手,像是对我说“你要保密”,然后耸耸肩,微微一笑,朝着别馆一路小跑过去。

“过后给我啊,那我就尽管高枕无忧吧。”我暗自想着,躺倒在床上。此刻我感到的欢快,想必不用对你明言。你可以大胆猜测。

到了昨晚做摩擦的时候,我得到了阿正说要“过后给我”的礼物。其实从昨天早上起,阿正就像在围裙底下藏了什么东西,还若有所思地在走廊上晃来晃去。我猜测她藏在围裙下的东西,可能就是给我的礼物,但是若厚着脸皮走过去伸手,万一被反问一句“有什么事”,那我可就太丢人了。所以,我便一直装作没看见。不过最后我知道,那果真是给我的礼物。

昨晚七点半的摩擦,时隔一周轮到了阿正。阿正左手抱着脸盆,右手藏在围裙下,笑眯眯地走过来,在我床边弯下腰说:

“你真坏,一直都不来拿。我一整天在走廊上等了好多次呢。”

说完,她打开我床头的抽屉,飞快地把围裙下的东西塞进去,又合上了抽屉。

“你可别说出去,谁也别告诉。”

我躺在床上连连点头。接着,摩擦就开始了。

“好久没给云雀做摩擦了,怎么都轮不上呢。我一直都好烦恼,不知怎么把礼物交给你。”

我抬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打结的动作,无声地问她礼物是不是领带。

“不对。”阿正噘起下唇,笑着否定之后,又小声说:“你真笨。”

我是真笨。我连西装都没有,为何会想到领带这种东西呢?真是太奇怪了。也许看了她送给别人的小镜子,我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领带。

5

接着,我又抬起右手做了个写字的动作,问她是不是钢笔。我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这段时间,我的钢笔有点毛病,也许内心一直有想要新钢笔的潜在意识,并在这个时刻冒出头来了。做完那个动作,连我都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无可奈何。

“不对。”阿正还是摇了摇头。真是猜不透。

“也许有点不起眼,但你也别送给别人哦。那可是店里最后一件了。上面的装饰不算太高档,你一定要等离开这里后再用哦。云雀是个绅士,一定会用到的。”

我越听越糊涂。难不成是手杖?

“总之先谢谢你了。”我翻了个身,对她说道。

“说什么呢,你好傻啊。快点好起来,快点走吧。”

“你真是多管闲事,信不信我干脆死在这里?”

“啊,那可不行。有人会哭的。”

“阿正吗?”

“瞎说什么呢,我才不哭。我怎么会哭啊。”

“我猜也是。”

“就算我不哭,也有会为云雀哭的人。”阿正想了想,“有三个,不,四个人。”

“哭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当然有意义了。”阿正坚持说道,然后凑到我耳边,“竹姐会哭呀,还有小金鱼,还有洋葱,还有霍乱。哇。”她掰着指头数了数,然后笑了。

“霍乱也会哭吗?”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的摩擦很快乐。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见到阿正就全身紧绷,仿佛有了坐在高处俯视众生的从容,还能随口开玩笑了。也许我在这半个月时间里,完全抛下了希望得到女人喜爱的苦闷欲望,心中没有任何牵挂,能够毫无顾忌地乐在其中,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喜欢与被喜欢,都像五月风中摇摆的树叶,没有一丝我执。全新的男人,又实现了一次飞跃。

那天晚上摩擦结束,到了报告的时间,我听着扩音器播报美国驻军终于来到这个地区的消息,拉开床头的抽屉,取出了阿正给我的礼物。

那是个三寸见方的小盒子,里面装着雪茄盒。“你一定要等离开这里后再用哦。云雀是个绅士,一定会用到的。”这下我终于明白她那句神秘的话语是什么意思了。

我拿出雪茄盒放在手上把玩,心中突然万分悲伤。我一点都不高兴。但这也许不能都怪在外面的新闻上。

6

这是个银色扁平的盒子,材质像是不锈钢,又像是蛋糕刀用的铬。盖子上刻着蔷薇藤蔓的花纹,还有交错的细细黑线,边缘涂着暗红色珐琅一样的装饰。要是没有这圈珐琅就好了。因为有了它,雪茄盒就成了阿正说的“有点不起眼”“不算太高档”的东西。不过这是阿正买给我的,我还是应该好好珍重才对。

然而,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收了别人的东西还说这种话当然不好,可我真的高兴不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女人送的礼物,心里实在是苦涩难堪。真不是滋味。我把雪茄盒藏在了抽屉最深处,只想早点把它忘掉。

虽然这雪茄盒收着有些烫手,但我希望你能通过这件事了解到阿正的好,才写下了上面的文字。如何,这下你对阿正有所改观了吗?莫非还是竹姐更好?请说说你的想法。

今天,原本住在隔壁“白天鹅之间”的硬面包搬到了笔头菜的床位上。他的大名叫须川五郎,今年二十六岁,据说是法学的学生,在这里很受欢迎。他肤色略黑,浓眉大眼,戴着副赛璐珞眼镜,鼻子像个弯钩,不怎么好看,但听说助手们都对他着了迷。看来越让男人看不顺眼的人,就越受女人欢迎。硬面包过来后,“樱之间”的空气也变得莫名淡漠起来。单相思好像已经对他怀有些许敌意了。今天晚饭前做摩擦时,助手们向硬面包询问了许多英语的问题。

“你教教我呀,对不起用英语怎么说?”

“I beg your pardon.”硬面包煞有介事地回答道。

“好难记呀,有没有更简单的说法?”

“Very sorry.”太装模作样了。

“那再教一个。”另一个助手说,“请你保重怎么说?”

“Please take-care of yourself.”他把take care连读了,多做作啊。

助手们听得津津有味。单相思似乎比我更看不惯硬面包说的英语,便小声唱起了他最擅长的都都逸。

“今后管他是博士或大臣,眼下啊就是个穷书生。”他唱着这些有的没的,似乎在一个劲给硬面包使绊子。

但是我很精神。今天测了体重,我胖了快三斤。恢复得算是十分顺利了。

---九月十六日


关于卫生

1

近来一直在讲女人的事,忽略了同病房的各位前辈。现在就来说说“樱之间”塾生们的消息吧。今天,“樱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单相思直接对上了硬面包。

原因是梅子干。

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单相思有个濑户产的陶瓷小钵,里面装了好些个梅子干,每次吃饭他都从床下的柜子里拿出梅子干送饭吃。可是近来,他的梅子干发霉了。单相思觉得,这应该是容器的问题。因为那小钵的盖子盖不紧,总有一条缝,才会让细菌跑进去,使梅子干发霉了。单相思爱干净,为了这件事很是烦恼,一直在想该换个什么样的容器。今天吃早饭时,单相思见硬面包每顿饭都拿出来的酸藠头瓶子正好空了,觉得那东西最合心意。因为瓶口够大,又能塞得很紧,肯定什么细菌都不会放进去。既然已经空了,想必硬面包会大方地借给他。虽然很不情愿向硬面包低头,但为了防止细菌,他必须得到那个酸藠头瓶子。日常生活要讲卫生。于是,单相思吃完饭,小心翼翼地对硬面包提出了借用他的空瓶。

硬面包直勾勾地盯着单相思。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单相思听了那句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这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好。单相思自认为是健康道场第一等的花花公子,最近却被硬面包抢了风头,让他渐渐无人问津,他早就为此怀恨在心了。

“这东西?须川先生,你这样说不太好吧。”单相思的说法也挺奇怪。

“为什么不好?”硬面包不苟言笑,真是个死板做作的男人。

“你这都不明白吗?”单相思有些落了下风,强装出笑眯眯的模样,“我又不是管你借猪尾巴,你把它说得如此冷淡,岂不让我没面子了吗?”他的话越来越奇怪了。

“我可没说什么猪尾巴。”

“你可真够迟钝的。”单相思语气尖锐了一些,“就算你没说猪尾巴,让我听出了话外之音,那不是一样吗?别小看我了。管他是大学生还是糊墙工,不都是日本国的臣民吗?你竟把我当成猪尾巴一样对待。若我是猪尾巴,那你就是蜥蜴尾巴。这叫一视同仁。我虽然没有才学,但知道讲卫生。人啊,若是不讲卫生,就跟畜生没什么两样。”

这架吵得是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2

硬面包并不理睬他,双手叠在脑后,躺了下去。他看着像是个有胆量的男人。单相思盘腿坐在床上,前后左右地晃动身体,一会儿撸起袖子,一会儿用拳头敲打膝盖,十分烦躁。

“喂,那个大学生,你听见没?你该不会懂得柔道吧?大学生有时候会那个,真让人避之不及。我可不想碰那个。听好了,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这个道场可不是柔道的道场,也不是你修行花花公子的道场。场长清盛上次不是说了嘛,我们都是选手,要向日本全国人民展示,结核病是可以根治的疾病。他还说什么来着?万望自重。听到那句话,我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男人啊,就是见义则奋勇。这勇又分大勇和小勇,所以说,人必须重视智仁勇这三样东西。受女人喜欢,这根本不算什么。”他的话已经堪称支离破碎。尽管如此,单相思还是铁青着脸,提高了音量。“正因为这样,自然就有了要讲卫生的说法。讲究卫生、小心火烛,这都是平时要注意的事情,所以我才这么说。你怎么能把一个人比作猪尾巴呢?”

“好了好了。”越后狮子开始劝架。他一直默不作声地躺在床上,那时突然撑起身子下了床,走到单相思背后拍拍他的肩膀,用略有威严的声音叫他住嘴。

单相思转过去看着越后狮子,接着抱了上去,还把脸埋进越后狮子怀里,一字一顿,清脆响亮地哇哇大哭起来。五六个其他病房的塾生聚集在走廊上,窥视着屋里的情况。

“看什么看。”越后狮子朝他们吼了一句。单这样还算不错,但是后面就有点糟糕了。“这可不是吵架!只是、只是,嗯……只是、只是,嗯……”他结巴了一会儿,最后无助地望向我。

“演戏。”我小声说。

“只是……”越后狮子恢复了精神,高喊道,“演戏的作用!”

我不明白演戏的作用究竟是什么意思,兴许是他羞于完全遵照我这个小辈的教导行事,便在情急之下改编了这么一个奇妙的词汇。大人啊,可能都像这样,总喜欢拧着来。

单相思就像母狮子怀里的小狮子,摇头晃脑地抽泣,叽叽咕咕地说着听不明白的抱怨。

3

“我生下来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我的教养可不差。连老爹都没揍过我。可是现在,我却被当成了猪尾巴,你说这多气人啊。我这人就爱讲礼貌,对别人只说好话,从来只挑最好的说。真的,我对他真的只有好话。可他却躺在床上佯装不知。那是什么态度!气死人了,真是气死人了。你说他那算什么态度啊!我在这边说好话,他却那样!我真是太讨厌这个世界了。我说的都是好话——”

他渐渐说起了车轱辘话。

越后狮子轻轻放单相思躺下,单相思翻了个身背对硬面包,双手掩面,又抽泣了一会儿,接着像睡着了似的安静下来。到了八点做伸展锻炼的时间,他也没有动弹。

真是一场奇怪的争吵。不过到了午饭时间,单相思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硬面包洗干净了酸藠头的空瓶,一脸严肃地递给他,他也老老实实地接过来,点头道了谢。午饭过后,他高高兴兴地将陶钵里的酸梅子一个一个转移到了酸藠头瓶子里。若世间之人都像单相思那样直爽,世道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吵架的事且说到这里,我再做个简单的汇报。

今天下午的摩擦由竹姐给我做。我对竹姐提起了你。

“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喜欢竹姐。”

竹姐做摩擦的时候几乎不说话,总是挂着微笑沉默不语。

“他说竹姐比阿正好上十倍。”

“谁呀?”沉默的女士终于小声问了一句。看来这句称赞让她很受用。女人真肤浅。

“你很高兴吗?”

“一点都不。”竹姐再没有说话,摩擦的力道略微重了一些,还皱着眉,看上去很不高兴。

“你生气了?他是个好人,是个诗人。”

“真讨厌。云雀最近学坏了。”她抬起左手抹了一把汗,对我说道。

“是吗?那我以后再不跟你说了。”

竹姐没回答,只是做着摩擦。做完离开时,竹姐撩起鬓边的碎发,奇怪地笑了笑,对我说:

“Very sorry.”

她这是在对我道歉吗?看来竹姐也不坏。如何,等你有空了,不如来道场看看吧?我带你去见你最喜欢的竹姐。失礼了,只是玩笑话。近来早晚有些凉了,正是讲究卫生、小心火烛的时节。愿你连我那份一块儿努力,专心学习。

---九月二十二日


大波斯菊

1

收到你的回信,我马上就拜读了。进入高中,学业一定更繁忙了,你却给我写这样长的回信,一定很不容易吧。今后没必要每封信都写这么长,以免耽误了学业。

你责备我不该对竹姐说那种话,我实在是万分愧疚。但我并不赞成你说的“这下我再也没法去探望你了”。你真是爱操心。若不能若无其事地对竹姐打招呼,就称不上全新的男人。你啊,务必要舍弃情情爱爱的心思。不是有句话叫“诗三百,思无邪”吗。要切记保持天真烂漫的心灵。前不久,我对隔壁床的越后狮子提起:

“我有个朋友在学习诗学——”

“诗人都做作。”

我还没说完,就被越后狮子妄下了定论。这下我有点生气了,就反驳道:

“但不是自古就说,诗人会发现新的话语吗?”

越后狮子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回答:

“是啊,人必须有新的发明。”

我不禁想,这越后狮子有时也会说出一些发人深省的话来。你这么聪明,想必已经发现了。请你今后继续诗学的研究,并且在任何事上,都要表现出作为新男人的严肃认真。这么说可能有点故作老成的嫌疑,总之我只想说,你不必在意竹姐的事情。请你鼓起勇气来看我,顺便看看竹姐吧。只要见到真人,你的幻想就会烟消云散。毕竟她着实高大健壮,像条硕大的鲷鱼。话说回来,你对竹姐真上心啊。我在信中如此强调阿正的可爱,你却说“那个叫阿正的女性像个没能走红的电影演员”,对她毫不关心,一心只想着竹姐,实在叫人佩服。我打算暂时不向你汇报竹姐的近况。若害你越看越爱,夜不能寐,那可就不好了。

今天就介绍一下单相思的俳句吧。下个星期日要播放塾生们的文艺作品,对和歌、俳句和诗歌有自信的人,要在明晚之前将作品提交到办公室。我们“樱之间”决定派出单相思为代表,提交他擅长的俳句。他从两三天前起,就整天耳朵上夹着铅笔,端坐在床上摇头晃脑,默默沉思。今天一早,他好像总算整理好了想法,在纸上写下十句,拿给我们看。他先给了硬面包,硬面包却苦笑着说:“我不懂俳句。”很快就把纸片还给了单相思。

接着,他又拿给越后狮子批阅。越后狮子弓着背,盯着纸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胡扯。”

若说他写得不好倒也罢了,胡扯这种批评未免有些过分。

2

单相思霎时失去了血色,问道:

“不好吗?”

“你去问那边的大老师。”越后说着,朝我努了努嘴。

单相思拿着纸片向我走来。我不谙风流,因此看不出俳句的妙趣,只想像硬面包那样推脱两句还回去便作罢,然而单相思实在太可怜,我又很想安慰他,便不懂装懂地拜读了那十条俳句。我觉得并不坏,更像是普普通通,或者说随处可见。可是真要自己想出这个水平的俳句,恐怕也要煞费一番苦功。

“少女心似野菊盛放”这种句子多少有点奇怪,但也不至于被说成胡扯。可是看到最后一句,我吃了一惊,并且明白了越后狮子的愤慨。

我知道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这是别人的俳句。这确实不行。可是若露骨地指出来,恐怕要让单相思蒙羞。我不想这么做。

“这些句子都很好,如果能把最后一句换成别的,那就更好了。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外行人的看法。”

“是吗?”单相思有点不服气地噘起了嘴,“我觉得那句最好。”

那当然了,毕竟这是连我这种门外汉都熟知的名句。

“好嘛,当然是好的……”

我有点不知所措。

“你能看出来?”单相思来劲了,“这个句子里还融入了我对当今日本的真情实感。你真的能看出来吗?”他的语气似乎有点轻蔑。

“什么真情实感呀?”我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你真看不出来?”单相思皱着眉,似乎嫌我过于愚钝了。“你认为日本现在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不正是如同朝露般飘忽不定吗?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你们依旧要去寻求光明。切勿过分悲观。不就是这个意思嘛。这就是我对日本的真情实感。现在看出来了吗?”

我内心只有无奈。这句子分明是小林一茶失去了孩子,感叹尘世如露水的悲情难舍之句。他这么说也太过分了。这不完全颠倒了吗?这也许是越后狮子所谓的“今日之新发明”,但还是太过分了。我很赞成单相思的真情实感,可是盗用古人的诗句,强安上别的意义乃是一件坏事,更何况若将它作为单相思的作品提交到办公室,可能有损“樱之间”的名誉。想到这里,我鼓起勇气,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3

“不过,古人写过一句跟这个类似的。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抄袭,但让别人知道了,可能会招致误解,所以才说最好换一句。”

“有人写过类似的?”

单相思瞪大眼睛看着我。他的双眼如此美丽清澈,令人叹息。我不禁想,痴迷俳句的人不自觉地盗用他人的句子,这种奇妙的心理也许真的存在。那他们便是无邪的罪人。果真是思无邪。

“那真没意思。做俳句啊,有时就会遇到这种事,真叫人为难。毕竟它一句只有十七个字,出现类似的并不奇怪。”看来单相思还是个惯犯。“好吧,那就去掉这句……”他拿起夹在耳朵上的铅笔,干脆地划掉了露水那句。“换成这句如何?”他趴在我床头的小桌上飞快地写好,拿给我看。

“大波斯菊呀,舞影自干涸。”

“可以。”我松了口气。哪怕做得差劲,只要不是抄的,就已经够让我放心了。“顺便改成‘大波斯菊哉’,如何?”因为一时松懈,我说了多余的话。

“‘大波斯菊哉,舞影自干涸。’原来如此,情景历历在目啊。真不错。”单相思砰砰地拍着我的背说,“看来你也是个人才。”

我涨红了脸。

“别瞎捧我了。”我变得坐立难安,“也许‘大波斯菊呀’更好。我毕竟全然不懂俳句,只是觉得改成‘大波斯菊哉’,我们普通人可能更好懂。”

其实我内心在呐喊:用哪个又有什么差别呢!

结果,单相思似乎对我生出了一丝敬重之意。还一脸严肃地让我今后也给他的俳句提提意见,听起来不太像是奉承话。接着,他就得意洋洋地迈着踮起脚尖、轻摇臀部的步子,富有节奏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我目送他离开,心里很不好受。我觉得给他的俳句提意见,比听他唱带名句的都都逸还让人为难。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万般无奈之下,忍不住对越后抱怨了一句:

“这下事情闹大了。”

连我这样全新的男人,对上单相思的俳句,也只能落了下风。

越后狮子一言不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后来又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今早八点做摩擦的时候,轮到阿正给单相思摩擦。我听见他对阿正小声说:

“阿正啊,你那句‘大波斯菊’很不错,但是要注意,‘大波斯菊呀’不好,应该改成‘大波斯菊哉’。”

我大吃一惊。那竟是阿正的句子。

4

这么说来,那句子确实有点女性的感觉。如此一来,之前看到那句“少女心似野菊盛放”也十分可疑。搞不好那也是阿正或别的助手写的句子。想到这里,我觉得那十句都变得可疑起来了。真是太过分了,叫人无言以对。“露水”的俳句和“大波斯菊”的俳句都事关“樱之间”的名誉。就算不这么夸张,那也事关单相思的人格。我不禁担心这件事究竟会如何发展,可是听到单相思和阿正后来的对话,我又完全放下心来,变得无比舒畅了。

“大波斯菊?什么啊,我早就忘了。”阿正慢悠悠地说道。

“是吗?那也许是我自己写的句子?”单相思的脸皮真厚。

“是不是霍乱的呀?你以前不是跟霍乱偷偷搞过俳句交流嘛,哇呀呀。”

“那么,这果真是霍乱的句子吗?”单相思异常镇定,叫我不知如何形容。该说他平淡,还是轻快?“不对,霍乱写不出这么好的句子。我知道了,她肯定是抄别人的。”听到这里,我只能佩服他真是天衣无缝了。“我要提交那个句子。”

“交到办公室播放吗?那你把我的句子也交上去吧。就是上回对你说的,少女心那句。”

果然如此。然而单相思依旧面不改色。

“嗯,我已经加进去了。”

“是吗?你可真仔细。”

我不禁微笑。

在我看来,这才是所谓的“今日之新发明”。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作者的姓名,都觉得那是大家合力想出来的。如果这能让大家开心过上一天,就足够了。艺术与民众的关系,不是向来如此吗?什么只有贝多芬值得一听,什么李斯特不过二流,这些领域的所谓“专家”在争论得口角冒泡时,民众早已抛下他们,各自去听自己喜欢的曲子了。他们都不会感谢作者。不管是一茶写的,单相思写的,还是阿正写的,只要句子没意思,就无人关注。什么社交礼仪,什么提升情操,他们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勉强自己“学习”艺术。他们只用自己的方法记住触动心灵的作品。仅此而已。此时此刻,我学到了一样新的东西,那就是艺术与民众的关系。

今天的信似乎充斥着大道理,不过我希望这个关于单相思的故事也能为你的诗学研究提供一些“新发明”,所以没有将它撕毁,而是决定寄出。

我是流水,拂过一切堤岸。

我爱所有人。这算是做作吗?

---九月二十六日


1

我总是给你写这样蹩脚无趣的信,心中时常感到内疚。虽然再三决意不再写那些愚蠢的信,但我今天读到了一个人堪称伟大的来信,不禁感慨果然是天外有天,原来世上竟有人能写出如此愚蠢的书信,想来我写给你的信都不算是多么大的罪恶了,于是稍感安心。这世上充满了千奇百怪的事情。那个人写的信何其可怖,真叫人怀疑写信的人是什么妖魔鬼怪。总而言之,就是令人咋舌。

今天,我就来讲讲那封伟大的书信吧。

早上,道场举行了秋季大扫除。虽然大扫除一个早上就做好了,但我们下午也无需履行平时的日程,而是有两位理发师来给塾生理发。五点左右,我理完发,正在盥洗室冲洗新理的和尚头,突然有个人走了过来。

“云雀,好着吗?”

是阿正。

“好着呢,好着呢。”我一边往头上抹肥皂,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近来,我总觉得这样死板的招呼麻烦得很,特别不耐烦。

“加油啊。”

“哎,你看见我的手巾没?”我没回答阿正的话,而是闭着眼睛,朝她伸出双手。

右手传来了轻盈的纸张触感。我微微睁开一只眼,那是一封信。

“这是什么?”我皱着眉问道。

“云雀这个大坏蛋。”阿正笑着瞪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得嘞’。别人说‘加油’,你要是不回答‘得嘞’,病情会加重哦。”

我很是烦躁,终于气愤起来。

“你没看我在洗头吗,哪里顾得上说话。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笔头菜寄来的。你看末尾不是附了一首和歌吗,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吧。”

我生怕肥皂液流进眼睛里,便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看了看信上的和歌。

一日不相见,三秋此日长,近来常念妹,是否尚安康。

看来笔头菜也是个有情趣的人。

“我看不懂,兴许是《万叶集》里摘抄的,肯定不是笔头菜自己写的。”我并没有吃醋,只是没来由地想贬损两句。

“什么意思啊?”阿正低声说着,越凑越近。

“你好烦啊。我在洗头呢,过后再告诉你。你先把信放下,替我拿手巾来好吗?我好像忘在房间里了。若是床上没有,你就在床头的抽屉里找找。”

“坏蛋!”阿正一把抢过信纸,小跑着朝病房去了。

2

竹姐爱说“讨厌”,阿正爱说“坏蛋”。以前每次听她们这样说,我都会心里一凉,现在则早已习惯,不为所动了。现在趁阿正不在,我得好好想想刚才那和歌里的“是否尚安康”该如何解释。那一段有点难,我之所以支使她去找手巾,也是为了避免当场答复。我想了又想,顺便洗掉了头上的肥皂水。阿正不一会儿就拿来了手巾,还一脸严肃,什么都没说,递过手巾就要走。

我心中一惊,很快意识到是自己不好。近来我不知是适应了还是麻木了,不知不觉融入了道场的生活,再没有刚来的时候那样紧张,被阿正搭话也不再感到兴奋,感觉愚钝了许多,认为助手照顾塾生乃是理所当然,不再试图从中寻找特殊的好感。正因如此,我才不小心用粗鲁的语气叫她去拿手巾,阿正听了一定很生气。前不久,竹姐还对我说:“云雀这段时间不太好哦。”看来,我近来真的有点“不太好”。今早大扫除时,为了让塾生远离屋里的尘埃,我们都被集中到了新馆的前庭,因此我久违地踏在了土地之上。有时我会悄悄下楼到后院的网球场走走,但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得到外出许可。我抚摸了松树的树干。树干就像有血有肉的活物,摸起来带着一丝温暖。我蹲下来,惊讶于脚下小草散发的清香,继而双手掬起一捧泥土,感叹其湿润的重量。自然是活生生的。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事实。但是不到十分钟,那种惊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我已经麻木,并且习以为常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不仅为人类的驯服性或者说变通性,以及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气愤。我暗自感慨:我多想对世间万物保持最初的新鲜感。然而对这道场的生活,我也许已经产生了无所谓的情绪。意识到阿正生气时,我突然醒悟了。阿正也有自尊。虽然那自尊可能像堇菜花一样细小,但我也要照顾到。然而我的举动却辜负了阿正的友谊。她愿意给我看笔头菜写给她的信,也许证明她对我的好感胜过了对笔头菜的好感。她的行动也许在向我展示这一点。不对,就算不做这种自恋的妄想,我也辜负了阿正的信任。虽说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阿正,但这仍是我的任性之举。我将别人的好意当成了理所当然。我甚至忘记了她曾送给我一个雪茄盒。这样不好。真是太坏了。

若是有人对你说“加油啊”,就应该感谢其好意,大声回答“得嘞”!

3

知错就改何须犹豫。全新的男人洗心革面也很快。我走出盥洗室,返回病房的途中,在堆炭的仓库门口碰巧遇到了阿正。

“那封信呢?”我马上问。

阿正似乎呆呆地看着远处,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床头抽屉里?”我猜想阿正会不会在帮我拿手巾时,将那封信扔进了抽屉。然而她只是摇头,依旧不回答。所以说女人最讨厌了,真像别人家借来的猫那样难以捉摸。随你的便罢。我心里虽这样想,但又感到有义务关照阿正可怜的自尊,于是挤出了名副其实的甜腻腻的声音说道:

“刚才对不起了,那首和歌的意思——”

“够了。”没等我说完,阿正就扔下一句话,快步走开了。她的语气异常尖锐,我感觉像被人扎了一刀。女人真的好厉害呀。我回到房间,一头倒在床上,心中大呼“万事休矣”。

可是到了晚饭时间,竟是阿正给我端来了饭菜。她冷冷地将膳台放在我床头的小桌上,离开时绕到硬面包那里,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起了笑话,还哈哈大笑,拍打硬面包的背部。硬面包戏谑地吼了一声,试图抓住阿正的手,她大喊“不要”,跑到我床边来,凑近了小声说道:

“这个给你看,记得告诉我意思。”

阿正飞快地说完,塞给我一张折得小小的信纸,接着马上转向硬面包。

“硬面包,赶快从实招来!”她大声说,“在网球场唱江户日本桥的人是谁?”

“不知道,不知道!”硬面包红着脸,拼命否认道。

“我也会唱江户日本桥。”单相思愤愤不平地嘟哝了一句,开始吃饭。

“大家慢慢吃。”阿正笑着朝我们鞠躬,转身走了出去。真是搞不懂。我觉得自己被阿正玩弄了,心里有点不愉快。就这样,我手上多了一封信。我并不想窥看别人写的信,但为了照顾阿正小小的自尊,我又不得不看。我感慨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并在吃完饭后偷偷看了一眼。你听我说,这真是一封伟大的书信。也许应该称它为情书,可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没想到那位举止得体、看似老实的西胁笔头菜先生私底下竟会写这种愚蠢至极的信,真让我大吃一惊。莫非所有大人都隐藏着这样愚蠢而天真的一面?总而言之,我先摘抄这篇鸿文的内容,让你过目吧。刚开始在盥洗室,我只看到了最后一页的短短几行,这回阿正把前面三张也一并给我了。以下便是书信全文。

4

“忆往昔,道场的森林,我倚靠窗边,静静描绘人生的新篇章,凝视周而复始的浪潮。浪花静静地冲刷着海岸……远处的波涛却声声震耳,只因那海风恣意吹拂。”开篇这段话,有什么意义吗?难怪阿正会感到困惑。这段话简直比《万叶集》还令人费解。笔头菜离开这个道场,去了故乡北海道的医院,可以猜测那座医院应该毗邻大海。但我只猜到了这个,其余的意义是一概不明。这样的文章真是罕见。且让我再摘抄几行给你看。接下来的脉络,变得愈发离奇了。

“夕月沉入波涛,黑暗向我袭来,遥远的天空闪烁着引导我灵魂的星光。任凭世事变迁,我将努力行走正道!我是男人!是男人!是男人!!我将要加倍努力。此时此刻,我想称呼你为妹妹。我心怀着上天赋予的天分,啊,我还是想称呼你为恋人,对你倾诉我的热爱。”

简直狗屁不通。再看下去,文章的脉络又更加奇怪癫狂,堪称惊涛骇浪了。

“那既非人,也非物,而是学问,是工作的根源。理应朝夕热爱者,乃是科学,是自然之美。二者合为一体,由衷热爱着我,而我也热爱着它。啊,我得到了好妹妹,得到了好恋人,这是何等的幸福。妹妹啊!!我的妹妹!!你一定打从心底理解为兄的心意和愿望。正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我今后也想继续与你通信。你一定理解我吧,妹妹啊!!

“这些文字也许艰深晦涩,而且平日受尽了你的照顾,却要称呼你为妹妹,实在叫人惭愧,但我知道,你一定能理解。到了你这般年龄,每个人都会思考男女之情,然而这太过劳心,请你不必深思。我也将远离俗尘。今天天气很好,但是风很大。伟大的自然!叫人感动流泪!你一定明白吧。今天这封信,请你反复研读。谢谢你,正子!!加油啊,我亲爱的妹妹!!

“最后,请听为兄一言:

“一日不相见,三秋此日长,近来常念妹,是否尚安康。

“此致

“一夫兄”

这封信便是这样。他往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个兄字,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就算有心模仿,我也决计写不出这样的东西。真是令人咋舌。然而,西胁一夫其人绝非疯子。他是个内向又和善的人。一个这样的好人,竟写出了如此莫名其妙的信,叫我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奇。难怪阿正要我告诉她信的意思。收到这封信的人真是受苦了。恐怕无论是谁,都得煞费一番头脑。不知该称其为大作还是魔幻之作,总之抄写完这封鸿文,我感到手腕莫名酸痛,字也写不好了。今日且到此为止,过后再谈。

---十月五日


试炼

1

前天,我被笔头菜阁下的鸿文所震撼,只觉得手头发颤,怎么都写不好字,只能匆匆搁笔,实在是失礼了。那天晚餐过后,我正看着信发呆,却见阿正从走廊的窗户探出头来,无声地用眼神问我:“看完没?”我轻轻点头,阿正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看来她一直惦记着那封信。当时我突然莫名愤慨,认为西胁先生太过分了。同时,我又觉得阿正着实可怜。坦白说,从那一刻起,我又在阿正身上感到了全新的魅力。换言之,我不再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了。不知不觉,我就发生了变化。恐怕是秋天在作祟。看来啊,秋天的确是个悲伤的季节。你可不能笑话我,我是认真的。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大扫除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做摩擦时,阿正抱着脸盆出现在门口。她顶着一副憋笑的表情,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我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轮到阿正,一时间管不住嘴,嘀咕了一声:“太好了。”

我真的很高兴。

“又在瞎说了。”阿正故作不耐烦地说完,马上做起了摩擦。“今天本来是竹姐,但是她有别的事,就由我代劳了。你不服气吗?”她的语气很是平淡,我心中略感不悦,就没有回答她。阿正也不再说话了。慢慢地,我开始觉得透不过气,全身憋闷。刚来道场时,阿正每次给我做摩擦,我都会莫名紧张,很不舒服。现在那种紧张又回来了,着实难受得很。很快,摩擦就结束了。

“谢谢。”我闷闷地说。

“把信还给我!”阿正压低了嗓门,但声音依旧尖锐。

“在床头抽屉里。”我仰躺着,皱起了眉,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不用了。你吃完午饭去一趟盥洗室好吗?到时候再还给我。”

说完,她不等我回话,就匆匆离开了。

她的态度生疏得奇怪。我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这样蹬鼻子上脸。很好,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想法。我决定今天非要教训她一顿,便耐心等待起了午休时间。

中午饭是竹姐拿来的。膳台角落里还有个竹子编的小娃娃。我抬起头,用目光问竹姐这是什么,竹姐皱着眉,异常烦躁地比了个手势,叫我别说出去。我不高兴地点了点头。真是搞不懂。

2

“我今早进城去了,为道场办点急事。”竹姐用正常的声音说。

“这是礼物吗?”不知为何,我有点失望,有气无力地问道。

“好看吗?这是藤姑娘。快收起来。”竹姐用大姐姐的腔调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坐着,一点都不高兴。头一天我才决定要坦率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接受不了竹姐的好意。这是我初来道场就形成的想法,现在已经无可动摇了。竹姐是助手组长,又是道场人人信赖的可靠人物,她应该更稳重一点才对。她跟阿正可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要去买这种无聊的娃娃,还说什么这是藤姑娘,好看吗?

我一边吃饭,一边盯着膳台上那个两寸多高的藤姑娘,越看越觉得不好看。品位太差了。这种东西,一定是被扔在车站小卖部的角落里,不知吃了多久的灰尘。性格爽朗的人都不擅长挑选礼物,竹姐似乎也不例外。反倒是看着有点离经叛道的阿正,挑选的礼物更讨人喜欢。这也没办法。我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个小玩意儿,甚至想过要不要还回去,然而头一天我才决心要照顾别人像堇菜花一样细小的自尊,现在只好垂头丧气地将礼物收进了床头抽屉里。若是再写竹姐的事情,你恐怕又要热血上头,就先写到这里吧。午饭过后,我姑且按照阿正的要求去了盥洗室。阿正靠着最里面的墙壁站在那儿,见到我便吃吃地笑了。我又有点不高兴,说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你是不是总干这种事?”

“啊?什么意思?”她脸上还挂着笑,瞪大眼睛仰头看我。我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总是把塾生……”拉到这种地方来。我觉得说这种话过于下流,就没敢说下去。

“是吗?那我下次不这样了。”阿正满不在乎地说着,像鞠躬似的弓着身子走了过来。

“信我拿来了。”我把信给了她。

“谢谢。”她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云雀啊,果然不是好人。”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瞬间落了下风。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那种女人了?”阿正抬起苍白的脸,直盯盯地看着我,“你不感到羞耻吗?”

“我当然羞耻。”我没怎么反抗,就已丢盔弃甲,“因为我吃醋了。”

阿正咧嘴笑了,嘴里的金牙闪闪发光。

3

“我看过那封信了。”我本来打算好好教训阿正,可是半途收了竹姐那无趣的藤姑娘,一下挫了我的气势,反倒对阿正心怀内疚,带着近乎忧郁的心情来到了盥洗室。而阿正又那么娇媚,我突然生出了身为男子汉最叫人羞耻的心情,不小心说了丢人的话,被阿正听了个正着,几乎全然失措了。

“我都看了,特别有趣。笔头菜真是个好人啊。我都喜欢上他了。”我一味阿谀奉承,说出了违心的话。

“但是这封信太叫人意外了。”阿正若有所思地歪着头,展开了信纸。

“嗯,我也有点意外。”我是因为这信写得过于蹩脚而感到意外。

“太意外了。”阿正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你也写信给他了,对吗?”我又说了多余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凉。

“写了呀。”她倒是毫不在意。

我突然觉得很扫兴。

“那就是你诱惑了他。你真像个不良少女。你这种行为,就叫干蠢事,傻乎乎,像个小混子,也叫不要脸。你啊,太不像话了。”我恶狠狠地骂了一通,可是阿正非但不生气,还哈哈大笑起来。

“你认真听我说呀。笔头菜是有家室的人。这可不是开玩笑。”

“所以我给他的夫人写了感谢信呀。笔头菜离开道场时,我不是送他去了车站嘛。当时夫人送了我两双白足袋,我特意给她写了感谢信。”

“就这样吗?”

“就这样。”

“什么啊。”我心情又好了。“原来就这样而已。”

“没错。可他却给我写了这样的信,我看了很不舒服,都透不过气了。”

“那有什么好透不过气的,你不是喜欢笔头菜吗?”

“是喜欢呀。”

“什么啊。”我又扫兴了。“尽捉弄人,真没意思。你喜欢上有家室的人又能如何?他们夫妻俩看起来感情很好啊。”

“因为喜欢云雀更没用啊。”

“说什么呢,跟这有什么关系。”我愈发地不高兴了。“你太不认真了。我又没求你喜欢上我。”

“笨蛋,笨蛋。云雀什么都不懂。你明明什么都不懂——”说到这里,她就转过身去哭了起来。最后,她恶狠狠地对我说:

“你走开!”

4

我变得进退两难,气得在盥洗室来回踱步,也有一点想哭了。

“阿正。”我呼唤她的声音在颤抖,“你那么喜欢笔头菜吗?我也喜欢笔头菜。他是个善良的好人。我觉得阿正喜欢上他并不奇怪。哭吧,哭吧,痛快地哭吧,我也跟你一起哭。”

我为何会说出如此装模作样的话呢?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像在做梦。我很想哭,但只是眼角一热,并没有眼泪流下来。我瞪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盥洗室窗外。网球场边上的银杏树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快——”阿正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旁,“快回屋去吧,让别人看见不好。”她的语调冷静得让人害怕。

“看到又如何,我们没做坏事。”说出这句话时,我内心莫名雀跃。

“云雀真迟钝。”阿正跟我一起眺望着窗外的网球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云雀来了之后,道场也变了不少。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听场长说过,云雀的爸爸很厉害,是很出名的学者呢。”

“他倒是穷得出名。”一阵孤寂向我袭来。我已经两个月未曾见到父亲了。他现在还会大声擤鼻涕,连带纸门都震动起来吗?

“你肯定血统很好。自从云雀来了,道场突然变得更欢快,大家的心情也不一样了。竹姐也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孩子。竹姐很少谈论别人,但她可喜欢云雀了。不只是她,小金鱼和洋葱她们也一样。但是大家都很小心,害怕塾生传谣言给云雀添麻烦,所以故意不接近云雀。”

我不禁苦笑。多么廉价的喜欢啊。

“那叫敬而远之,不叫喜欢。”

“哎呀,你怎么这样说话。”阿正轻拍了我一下,随后手心轻轻搭在我的背上,“我不一样。我一点都不喜欢云雀,所以才能跟你说话。你可别想多了,我啊——”

我躲开了阿正。

“那你就尽管跟笔头菜通信吧。我直说吧,笔头菜写的信太差劲了。”

“我知道。就是差劲才给你看呀。若是写得好,谁会给你看。我对笔头菜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别总这样说别人。”她的话语和态度都像变了个人,无比露骨,又无比低俗。“我已经没救了。你这么迟钝,肯定还不知道吧?现在大家都在说我跟你有一腿。这怎么办?你真的不在意吗?”

她低着头吃吃笑,还用右肩使劲顶我。

5

“停下,快停下。”此时此刻,我只能说出这句话来。大事不好了。

“你会为难吗?到底怎么样?你还要让我蒙羞吗?昨晚月亮那么亮,我睡不着就到院子里散步,看见云雀那边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就跑去偷看了。你知道吗?云雀沐浴着月光,睡脸上挂着笑容呢。你的睡脸真好看。云雀,你说,该怎么办呀?”

她最终把我逼到了墙边。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行,真的不行。我二十岁了,这样不好。喂,有人过来了。”我听见一阵拖鞋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真没用,我说的不是这个。”阿正离开了我,仰头撩起发丝,哈哈笑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就像刚泡过澡。

“快到讲话时间了,我该走了。我讨厌拖拖拉拉地迟到。”

我跑出了盥洗室。那一刻,阿正突然压低声音说:

“你可不能跟竹姐好哦。”她的声音那么细小,却深深戳中了我的心。

秋天,果然是不好。

回到病房时,讲话还没开始。单相思躺在床上,哼着他最爱的都都逸。这首歌我听过几遍,是唱路边野草即使被众人踩踏也会在朝露中获得新生。每次他唱这首歌,我都不会感到烦闷和无趣,而是认认真真地倾听,想来真是奇怪。也许我变得懦弱了。

不一会儿,讲话开始了。这天的题目是日中文明交流,一位叫冈木的年轻医生给我们讲了医学上的交流,还列举了从古至今的许多例子,讲得深入浅出。这让我重新认识到,日本与中国向来都是互相帮助扶持的国家。然而,我心里依旧惦记着今天发生的秘密,很想彻底忘了阿正,变成跟以前一样纯真的模范塾生。

说到底,都是那个阿正不好。我本以为她多少有点头脑,没想到竟如此愚蠢。她刚才做了许多看似不顾一切的举动,但是连我都知道,那些举动毫无意义。我没有浅薄的自恋。阿正从来都只想着自己。笔头菜和我都不算什么。她只想陶醉在自己的美丽与楚楚可怜之中。她只是假装天真,实际虚荣心很强,肯定异常好胜,并且贪得无厌,别人的东西什么都想要。连我都能识破阿正的计谋。

6

阿正让我看笔头菜的信,兴许是想炫耀。可是她敏感地察觉到我瞧不起那封信,立刻换了态度,又是哭又是推,最后不小心说出了不成体统的话。她的自尊何止是堇菜花,更像是高傲的女王陛下。我可难以共情。她说别人都在谈论我跟她的关系,简直胡扯。从未有人因为阿正对我冷嘲热讽过。这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从根子上缺乏教养,不识大体。也许正如越后所说,是她母亲不行。我冷静下来略加思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认为,阿正不配在道场当助手。道场是个何等神圣的地方。大家每天早晚认真锻炼,就是为了战胜结核病。若阿正以后再有如此露骨的言行,我会毅然将这件事告诉组长竹姐,请她赶走阿正。

下定决心之后,我总算不再沉湎于盥洗室那场噩梦了。

那就是一场噩梦。噩梦与人生毫无关联。即使我做了打你的梦,第二天也不会去向你道歉。我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宗教家或诗人的心。全新的男人,最厌恶麻烦的事情。

我本不想拘泥于噩梦,但是在盥洗室那场噩梦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凌晨,我又做了一个梦。这回是个好梦。若是做了好梦,我就不想忘掉。我希望它与我的人生有所关联。所以,我一定要将这个梦说给你听。这是关于竹姐的梦。今天早上醒来,我又一次感慨,竹姐真是个好人。世上可没有多少像她那样好的人。难怪你会对竹姐如此上心。你不愧是诗人,拥有敏锐的直觉。目光高远。真不赖。由于你过于热衷竹姐,我担心你会相思误事,后来就不怎么提及竹姐的事情。然而,今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全然没有必要那样做。

竹姐就是那种人,无论别人对她多么着迷,她都不会让那个人耽误了自己,甚至自甘堕落。所以,请你尽情地喜欢竹姐吧。我也决定向你看齐,从此更信任竹姐。不过话说回来,阿正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她跟竹姐完全相反。正如你所说,她就像个没能走红的电影演员。昨天那件事之后,阿正又不顾轮班,到“樱之间”来做晚上八点的摩擦,并且像完全忘记了白天的事情,与硬面包和单相思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当时是竹姐为我做摩擦,手法依旧干脆利落,听了阿正那边的无聊笑话,有时也会微微一笑。后来阿正大咧咧地走过来,用没礼貌的戏谑语气问:

“竹姐,我帮你吧?”

“谢了。”竹姐只是点点头,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很快就完事。”

7

我就喜欢这样镇静自若的竹姐。竹姐蹩脚地向我示好时,显得那么落魄,叫人不堪入目。阿正听了她的话,转身回去找硬面包了。那时,我小声对竹姐说:

“阿正这个人好做作啊。”

“她其实是个好孩子。”竹姐慈爱地回答道。

那一刻,我心中暗道:竹姐做人方面果然比阿正更胜一筹吧?竹姐动作利索地做完摩擦,抱起喷子,去隔壁的“白天鹅之间”帮忙了。她走之后,阿正又笑眯眯地走过来小声说:

“你刚才对竹姐说什么了?我知道你肯定说了什么。”

“我说你很做作。”

“坏蛋!我就猜到是这样。”她竟不怎么生气。“你还拿着那个吗?”她用双手比了个方形。

“盒子吗?”

“嗯。你收在哪儿了?”

“那边的抽屉里。你要就还给你吧。”

“哎,我才不要。你得一辈子带在身上。不过应该很碍事吧。”她突然显得很低落,继而发出了好大的声音。“云雀这里看月亮果然好清楚啊。单相思,快来!我们在这儿赏月吧。今天是满月呢,不如作一首俳句吧?”

真是吵死人了。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睡下了。接近黎明时,我突然醒了过来。走廊的夜灯为室内带来一丝光亮。床头的时钟显示现在还不到五点。外面一片漆黑,窗口站着个人。阿正!我立刻猜到那是谁了。她的脸真白。只见她笑了笑,突然消失了。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已经空无一人。这种感觉好奇怪。莫非是我睡糊涂了?就算阿正再怎么乱来,也不会这时候跑出来吧。看来我是个痴迷浪漫的人。我苦笑着钻进了被窝,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过了一会儿,远处的盥洗室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像有人在洗衣服。

就是那个!不知为何,我这样想道。刚才笑了笑又消失的人,肯定就在那里。没错,那个人就在那里。想到这里,我就再也躺不住,悄悄爬起身来,摸出了走廊。

盥洗间的灯泡发出了惨白的光芒。我伸头一看,发现那人穿着絣织和服,套一件白色围裙,圆润的身体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是竹姐,她在擦拭盥洗间的地板。她头上包着手巾,打扮得活像伊豆大岛的大姐。她转过头看见我,又默默地擦起了地板。那一刻,她的脸看起来无比纤瘦。道场的人尚在梦乡之中。莫非竹姐每天都这么早就起来打扫卫生?老实说吧,那一刻,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了令人懊恼的可怕欲望。黎明前的黑暗中,翻腾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8

这盥洗室,对我而言就像鬼门。

“竹姐,你刚才……”我感到如鲠在喉,喘着气说,“到院子里去了?”

“没有啊。”她转过来,对我微微一笑,“小少爷,你怕不是睡糊涂了吧。哎呀,你怎么光着脚,真讨厌。”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确实光着脚。我刚才过于兴奋,忘了套上草鞋。

“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快把脚擦擦。”

竹姐站起来,在水槽里涮洗干净抹布,走到我身旁蹲下来,先拿起我的右脚,再拿起我的左脚,使劲擦了擦脚底。我觉得,连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都变得光洁干净了。方才那奇怪的、可怕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扶着竹姐的肩膀,让她帮我擦脚,同时故意模仿她的关西腔调说道:

“竹姐,今后你也多疼疼我呀。”

“你一定很寂寞吧。”竹姐不苟言笑,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好了,我的借给你,快去解了手,回房睡觉吧。”

竹姐脱下自己脚上的拖鞋,在我面前摆好了。

“谢谢你。”我假装平静地穿上了拖鞋,“也许我确实睡蒙了。”

“你不是来解手的?”竹姐冲洗起了地板,说话的声音就像成熟的大人。

“话是这么说……”

我如何开口对她说,自己看见窗外有个女人?看见那样的幻影,定是因为我的心不够清澈。我怀着龌龊的空想,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出了走廊。那样子是何等的浅薄,令我羞愧不已。相比之下,有的人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一心一意地做打扫。

我靠在墙边,又盯着竹姐看了一会儿,愈发意识到了人生的严肃。所谓健康,就是我眼前的这副身姿吧。多亏了竹姐,我心中的纯粹宝玉似乎变得更清澈透明了。

坦率的人真好啊,单纯的人最值得尊崇。我此前有点蔑视竹姐的善良,但是我错了。竹姐的爱不会让人堕落。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我也要成为那种胸怀正确爱情的人。我日复一日地高飞,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冷冽了。

都说好男儿一生坎坷。全新的男人要懂得停下来休憩,然后身轻如燕地穿行而过,一路高飞。

如此想来,秋天看起来也不那么坏了。秋风送凉,心旷神怡。

阿正的梦是噩梦,我想尽快忘却,竹姐的梦……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永远不必醒来。

这可不是热恋的痴语。

---十月七日


硬面包

1

谨启。

外面的风好大,这就叫秋日的分野之风吧。美国驻军恐怕都要吓一跳。听说E市也来了四五百人,不过尚未来过这一带。场长曾告诫我们,不要过度惊慌,免得闹了笑话。所以,道场的人还算泰然自若。就是那个助手小金鱼有点低沉,因此总被大家调侃。听说小金鱼两三天前冒雨去E市办事,后来平安返回道场,晚上睡觉时竟哭了起来。大家都问她怎么了,小金鱼便哽咽着说出了下面这件事:

小金鱼在城里办完事,正在车站等候返程的汽车,看见一辆美军的空卡车在大雨中开了过来。那辆卡车不知怎的出了故障,恰好抛锚在车站前面,驾驶室里跳出来两个像孩子一样年轻的美国士兵,顶着雨水着手修车,却怎么也弄不好。两个人跟落汤鸡似的默默摆弄机械,没过多久,小金鱼她们要坐的汽车来了。她从站台跑出去上了车,在那一刻,突然像着了魔似的,从自己拎的包袱里掏出两个梨,塞给了修车的美国少年,并在他们说thank you的声音中跑上了汽车,正好赶上发车。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可是小金鱼返回道场后,随着脑子渐渐平静,心中竟涌出了莫名的恐惧,担心得不得了,最后到了晚上,干脆捂着被子哭了起来。第二天一早,整个道场都知道了这件事。有的人说这不怪她,有的人说成何体统,还有的人说莫名其妙,总之所有人都哈哈大笑。小金鱼被人调侃了也不苟言笑,只是摇摇头,说自己还心慌得厉害。

还有一件事。与我同病房的硬面包先生最近总是郁郁寡欢,似乎有什么烦恼。原来他也在为一件奇怪的事发愁。

硬面包这个人有点神秘主义,或者说很爱卖关子,平时并不亲近我们,总是保持疏远,叫人很是无奈。前天晚上七点刚过,大风就导致了停电,因此晚上的摩擦取消了,扩音器也无法工作,听不了晚上的报道,塾生们只得早早入睡。然而外面风声喧嚣,谁也睡不着。单相思躺在床上小声哼歌,越后狮子从抽屉里翻出蜡烛点燃,打着大大的哈欠铆足了劲修理自己的拖鞋。

“好大的风啊。”

硬面包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容,走到我们这边来。他很少到别人的床位附近玩。

2

也许正如飞蛾扑火,人类在狂风呼啸的夜晚也会被一点烛光吸引过来。

“是啊。”我撑起上半身,回应了他,“驻军看到这样的大风,恐怕也要吓一跳。”

他笑得更诡异了。

“哎,你真别说……”他煞有介事地说,“问题就在驻军身上。你先看看这个吧。”说完,他递来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满了英文。

“我看不懂英文。”我红着脸说。

“肯定看得懂。你们这些刚从中学毕业的人,英语记得最牢。像我这样的,早就忘光了。”他笑眯眯地说着,坐在我的床脚,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其实这是我写的英文,里面肯定有语法错误,想请你帮忙改改。你看了就知道。道场的人好像都觉得我英文厉害,若是啥时候来了美国士兵,他们搞不好要拉我出去当翻译。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得不得了,你理解理解。”说完,他害羞地笑了笑。

“你的英文确实很好,不是吗?”我呆呆地看着信纸说。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当不了翻译。我一时得意忘形,对助手炫耀了太多英语。万一被拉出去当翻译,我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那些助手肯定要小瞧我的。你说这多难堪啊。这段时间我成天担心这个,晚上都睡不好。你就体谅体谅吧。”说完,他又嘿嘿笑了。

我看了看那封英文信。上面虽有不少生词,但大致意思如下:

请你别生气,原谅我的冒犯。我是个可怜人。因为我的英文无论听说还是其他方面,皆如初生的婴儿那般生涩。以我的能力,远远无法完成那些事情。不仅如此,我还患有肺病。你要小心!多危险呀!你被传染的机会太大了。然而,我深深相信着你。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你是一位气质高贵的绅士。我毫不怀疑你定会同情我这可怜的男人。我虽不擅长英语会话,但勉强能够读写。若你有充分的耐心和善心,请将要办的事情写在纸上,并耐心等候一个小时。在此期间,我将在我的私室中研读你的文章,并尽我的最大能力给出答复。

衷心祝愿你身体健康。请原谅我粗鄙不堪的文字。

3

相较笔头菜那篇怪异而不可理喻的书信,这篇文章写得井井有条。但我研读下来,还是觉得滑稽无比。通过这满纸的英文,我充分体察了硬面包有多害怕被拉出去当翻译,又出于虚荣心,有多害怕自己出丑,辜负了助手们的期待,因此才会苦思冥想,做了这么一番准备。

“这看起来好像重要的外交文书呢,严谨庄重。”我憋着笑说。

“你别嘲讽我了。”硬面包苦笑着抢走了信纸,“这上面有什么错误吗?”

“没有。文章简洁明了,堪称典范了。”

“你是说拿来当反面教材的典范吧。”硬面包硬要谦虚,看表情倒是非常受用。接着,他又正色道:“一旦当了翻译,那责任可就重大了。我就是不想担那责任,才希望用笔谈的方式。然而我炫耀自己的英文知识有点得意忘形了,搞不好会被拉去当翻译。到时候我也不能推脱,真叫人伤脑筋。”他说完一脸沮丧,还做作地叹了口气。

我不禁感慨,每个人担心的事情都不一样啊。

也许因为外面刮着狂风暴雨,也许因为屋里微弱的烛光,那一夜,我们病房的四个人都围在越后狮子的蜡烛旁边,久违地畅谈了一番。

“自由主义者究竟是什么?”不知为何,单相思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在法国——”也许硬面包对英文心有余悸,转而披露起了法国相关的知识,“有一群被称为libertin的人,他们四处宣传自由思想,掀起了很大的风浪。那是十七世纪的事情,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他扬起眉毛卖了个关子,“这些人主要呼吁宗教自由。”

“怎么,原来是捣蛋鬼的意思啊。”单相思意外地说。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他们大多过着无赖一般的生活。演了知名戏剧大鼻子风流剑客那个人,当时就是libertin的一分子。他们反抗那个时代的当权者,救助弱小。那时的法国诗人大多数也是libertin。应该跟日本江户时代的侠客差不多。”

“什么啊。”单相思嗤笑起来,“那幡随院的长兵卫不也是自由主义者了。”

4

硬面包并没有笑。

“我认为可以这样说。当然,现在的自由主义者跟以前有所不同了。十七世纪的法国libertin就是这个样子的。花川户的助六和鼠小僧次郎吉或许也是自由主义者。”

“哦?还能这么说啊?”单相思听了十分高兴。

越后狮子还在缝拖鞋,也跟着微微一笑。

“所谓自由思想——”硬面包严肃地说,“其本质就是反抗精神。甚至可以说是破坏的思想。它并非排除了压迫和束缚之后方能萌芽的思想,而是作为对压迫和束缚的反抗,与之同时产生的对抗性思想。常有人举这样的例子——有一天,鸽子向上帝祈祷:‘我飞翔的时候,空气总是阻碍我,让我无法飞得更快,请你将空气赶走吧。’上帝听了它的愿望,结果鸽子怎么拍翅膀都飞不起来了。换言之,这鸽子就是自由思想。有了空气的阻力,鸽子才能振翅高飞。失去了斗争对象的自由思想,正如在真空里振翅的鸽子,再也无法起飞。”

“我记得有个人的名字跟这类似。”越后狮子停下手说。

“啊……”硬面包挠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康德的例证。我不了解现代日本的政界情况。”

摘自《圣经·马太福音》第六章25、26节。 “但你多少要懂一些。听说今后的年轻人啊,都会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越后像个长老一般镇定自若地说道,“自由思想的内涵,每个时代都不一样。为真理而战的天才们,可以说全是自由思想家。我个人觉得啊,自由思想的本源是基督。不要为生命忧虑,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 ,这是多棒的自由思想啊。我认为,西方思想都以基督教的精神为基础,或是其延伸,或是其通俗化,或是对其质疑。由此生出的诸多学说,归根结底都与《圣经》相连。就连科学也并非与它毫无关系。无论在物理界还是化学界,构成科学基础的皆是假说。一切研究都从未曾有人亲眼见证的假说出发。也就是说,一切的科学都源自对假说的信仰。日本人在研究西方哲学与科学之前,应该先好好研究《圣经》。我虽不是基督教徒,但我认为,日本失败的真相,就是未曾研究《圣经》,只顾着学习西方文化的表层。无论是自由思想还是什么,若不了解基督教的精神,就无法真正理解。”

5

他说完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连单相思都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一言不发。

“还有其他自由思想的内涵在不断变化的例子。”越后狮子那一夜格外雄辩,甚至有点崇高的隐士风范。也许,他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我暗暗想:他若是身体健康,此刻说不定已经在为国家担当重任。“过去,中国有一位自由思想家,他反对当时的政权,愤然隐居山中。换言之,就是时不利我。他并没有发现那是自身的失败。那个人有一把名刀,他自信只要时机来临,就能用这把名刀刺杀政敌。十年过去了,世间早已是沧海桑田。他认为时机已经来临,便出了山去,向世人宣传自己的自由思想。然而,他的思想在那时已成了陈腐的投机主义思想。最后,他拔出名刀,试图向民众展示自己的壮志。可惜哉,曾经的名刀早已锈蚀。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十年如一日的政治思想不过是迷惘的梦幻。自明治以来,日本的自由思想最初是反抗幕府,然后是反对藩阀,继而针对起了官僚主义。我想,孔子说的君子豹变,其意就在于此。君子一词之于中国,并非日本所理解的不沾烟酒的死板之人,而是通六艺的天才之意。可以说,他们都是有天赋的能人。这一类人就会豹变,会发生美丽的蜕变。那绝不是丑陋的背叛。基督教也有不可轻下誓言的教诲,还说莫要思考明日之事。这不都是自由思想家的先驱之言吗?狐有穴,鸟归巢,人子却无高枕之地。这不也是自由思想家的哀叹吗?哪怕一天的安稳都不可期求。其主张时刻在变,甚至瞬息万变。我们现在去批判旧日的军阀官僚,也已经不再是自由思想,而是投机思想。真正的自由思想家,此刻最需要抛下一切振臂高呼的,是另一句话。”

“是、是什么话?要高呼什么?”单相思慌忙追问道。

“那还用问吗?”越后狮子端坐起来继续道,“当然是高呼天皇陛下万岁!这句话在昨天还陈腐不堪,但在今日已是最新的自由思想。十年前的自由与现在的自由截然不同。那已经不是神秘主义,而是人类本真的爱。今日真正的自由思想家,应该高呼这句话舍身赴死。都说美国是自由的国度。那么,日本必然也会认可这自由的呐喊。若我现在没有患病,定要站在二重桥前,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硬面包摘下了眼镜。他在流泪。经过这疾风骤雨的一夜,我彻底喜欢上了硬面包。男人真好啊。什么阿正,什么竹姐,那些都不是问题。以上便是风雨夜灯火的道场通信。此致。

---十月十四日


口红

1

感谢你的回信。你似乎很喜欢上次谈到风雨夜谈的信,我非常高兴。你说越后狮子可能是当代罕见的大政治家或声名远扬的学者,但我并不这么想。当今时代,反倒是街头巷尾的平凡民众,才会说出最正确的道理。统治者只知道惊慌失措、坐立不安。照这样下去,他们就要被民众抛弃了。总选举将至,若这些人一味发表词不达意的演说,民众恐怕要将议员视作一群蠢蛋。

说到选举,今日道场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中午过后,隔壁的“白天鹅之间”送来了传阅板报,上书:妇女获得参政权,诚然值得庆贺,然则本道场之助手近来浓妆艳抹之态,令人不忍直视。长此以往,妇女参政权亦怒其不争。据闻美国驻军凡见口红浓艳之妇女,皆误认为娼妇,此乃一大问题,不仅有损本道场之名誉,亦令日本全体妇女蒙羞……接着,后面又逐一列出了化妆过于浓艳的助手的绰号,并附文:“以上六名,尤以孔雀之装扮最为丑怪,如同大啖马肉之孙悟空。吾等常劝告之,然其全无反省之色,应将其逐出道场,以儆效尤。”

隔壁的“白天鹅之间”一直都住着铁骨铮铮的硬汉,颇受助手追捧的硬面包就是因为受不了那里的气氛,才逃到了“樱之间”。兴许是有了越后狮子的人望,“樱之间”的生活可谓春风拂面。看了这份传阅板报,单相思首先就表示不赞同,认为其言辞太过分了。硬面包咧嘴一笑,表示支持单相思的说法。

“这也太过分了。”单相思转向越后狮子寻求认同,“我认为应该一视同仁,不需要赶走那些助手。爱美乃是人之天性,我们无论在哪儿都要牢记。”

越后狮子默不作声地点了一下头。

单相思见他赞同,就更来劲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自由思想不应该是这样小家子气的东西。这位小老师意见如何?你觉得我说的有错吗?”他又来寻求我的赞同了。

“隔壁房的人应该也不是非要赶走她们吧。也许只是想表明态度。”我笑着回答。

“不,你说错了。”单相思立刻否定道,“我认为妇女参政权和口红之间并不存在致命的矛盾。那帮人就是因为讨不到女人的欢心,想用这种方式报复。”

2

接着,他又说出了自己的名言。

“世上有大勇和小勇,那帮人不过是小勇罢了。他们还说我是没毛的娘娘腔。本来我就不怎么喜欢单相思这个绰号,被人说成没毛的娘娘腔,那谁受得了。”他越说越气,干脆跳下床来,系紧了腰带,“我要把这传阅板报退回去。诸位,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要教训教训他们。”他脸色都变了。

“回来,回来。”越后狮子用手巾揩着鼻子说,“你不能去,还是交给那位老师吧。”

“交给云雀?”单相思甚为不满,“恕我直言,这个任务对于云雀来说过于沉重了。隔壁那帮人早有前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们说我是没毛的娘娘腔,我怎能忍气吞声。这是自由与束缚的问题。自由与束缚,君子豹变。他们根本不懂得基督的精神。如果实在不行,还要叫他们看看我的厉害。云雀肯定不行。”

“我去吧。”我下了床,径直走过单相思面前,拿起他手上的传阅板,离开了房间。

“白天鹅之间”的人似乎都在焦急等待“樱之间”的回答。我刚进门,八个塾生就围了过来。

“我们的提案如何,是不是大快人心?”

“‘樱之间’那帮软弱的男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吧?”

“他们该不会叛变吧?”

“我们塾生要团结起来,要求场长赶走孔雀。她那样的孙悟空,不配拥有选举权。”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是兴奋,看起来都像天真无邪的坏小孩。

“可以交给我吗?”我大声压过了他们。

几个塾生沉默了片刻,马上又吵闹起来。

“你凑什么热闹,别抢风头。”

“云雀难道是妥协的使者吗?”

“‘樱之间’的人太缺乏紧张感了。现在正是决定日本命运的重要时期。”

“日本都要堕落成四等国家了,你们还整天追在美女身后流口水。”

“你一进来就说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今晚熄灯之前——”我挺直身子大喊道,“我会把结果告诉你们。如果各位不同意我的做法,那就照你们说的做。”

他们又一次安静下来。

3

“你反对我们这个提案吗?”过了一会儿,一个外表三十多岁,眼神如同锦蛇的男人问道。

“我很赞成,并且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计划。所以请让我先试试看。”

他们听了这话,似乎有点泄气。

“没问题吧?谢谢各位了。传阅板我先借走,晚上再还回来。”说完,我飞快地走出了“白天鹅之间”。这样就够了,一点都不难。接下来只需交给竹姐就好。

我回到自己的病房,单相思直呼可惜。

“云雀,你这样不行啊。我可在走廊上都听到了。你这么做,能解决什么呢?既不是基督教精神,也不是君子豹变。你就该用一句狠话叫他们哑口无言。自由与束缚!就该这么说。那帮人不明白道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跟他们讲道理。自由思想就像空气和白鸽。你为何不这么说呢?”

“请把这件事情交给我,保证熄灯之前解决。”我只留下这句话,便躺到了床上。感觉有些累了。

“你就交给他吧。”越后虽然躺着,但声音很有威严,于是单相思不再说话,像是不情不愿地睡了。

其实我内心并没有计划,只是乐观地期待竹姐看了传阅板自然会想办法。下午两点做伸展锻炼时,竹姐从走廊经过,正好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不动声色地向她招了招手。她微微点头,立刻走了进来。

“有事吗?”竹姐严肃地问。

我一边伸展腿部,一边小声说:

“枕边,枕边。”

竹姐看见了放在枕边的传阅板,拿起来草草读了一遍。

“先借我看看吧。”她冷静地说完,将传阅板夹在了腋下。

“亡羊补牢,越早越好。”

竹姐了然地点点头,然后走向窗边,默默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过了一会儿,她对着窗外,用毫不做作的语气说:

“源爷真是辛苦了啊。”那个叫源爷的老人这两三天一直在外面拔草。

“刚过完年中已经拔过一次。”源爷答道,“现在又长得老高了。”

我听见竹姐那句“辛苦了”,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那副丝毫不在意传阅板的冷静态度已然很了不起,但最让我感动的却是话语中的关怀。她是那么的泰然自若,游刃有余,就像大户人家的夫人站在廊前犒劳家中的园丁,给人以极富教养的印象。记得越后曾说过,竹姐的妈妈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于是我彻底放下心来。这化妆的事情交给竹姐,一定也能完美解决。

4

我的信任得到了超出预料的回报。四点的自然时间,走廊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了声音。

“请各位留在原位,不必紧张。”播音员说道,“关于各位塾生一直关心的助手化妆问题,现在特在此向大家汇报,从今日起,助手将主动做出整改。”

隔壁的“白天鹅之间”传来了一阵欢呼。临时播报尚未结束。

“今日晚饭后,助手将各自洗去妆容,今晚七点半的摩擦时间,她们将以不会招致美国人误解的朴素容貌出现在各位塾生面前。另外,牧田助手还希望向各位塾生致歉,请大家认真聆听她由衷的话语。”

广播里说的牧田助手,就是绰号孔雀的人。孔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本人——”

隔壁房间爆发出笑声,连我们这间房的人也都微笑起来。

“本人——”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宛如蟋蟀鸣叫,“不分时间场合,而且身为最年长者,却犯了冒失的错误。本人要向各位再次深深致歉。还请今后继续不吝赐教。”

“很好,很好。”隔壁房间又传出了声音。

“多可怜啊。”单相思感慨着,瞥了我一眼。我有点尴尬。

“最后。”广播员接过话筒,“全体助手一同请求各位,请立即停用牧田助手以前的绰号。今日的临时播报到此为止。”

很快,“白天鹅之间”就送来了传阅板。

“我等皆心满意足,有劳云雀打点此事。现建议将孔雀更名为‘本人’。”

单相思当即反对了这个绰号的提案。他说“本人”这个绰号实在过于残忍了。

“这也太过分了。那姑娘发言的时候多努力啊,人家不也叫我们认真聆听她由衷的话语吗?这就是‘看那天上的飞鸟’呀。应该一视同仁。都说害人终害己,反正我坚决反对。孔雀都要洗掉脸上的白粉,露出底下的黑皮了,不如改名叫‘乌鸦’吧。”

这个绰号反倒更辛辣恶毒,一点都不好。

“孔雀改头换面,变成素面朝天的模样,不如去掉‘孔’字,单留一个‘雀’,叫‘麻雀’好了。”越后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虽说“麻雀”这绰号安得过分死板,毫无新意,但毕竟是病房长老的意见。于是我在传阅板上写下:“本人”过于残忍,“麻雀”恐怕更为稳妥。接着,就让单相思拿过去了。听说“白天鹅之间”接到了各个病房的绰号提案,也许最后还是会保留“本人”。因为孔雀方才轻咳一声,开口说出“本人”的瞬间,着实是非常滑稽,叫人难忘。“本人”以外的绰号,都相形见绌了。

5

七点做摩擦时,小金鱼、阿正、霍乱、竹姐各自抱着脸盆走进了“樱之间”。竹姐一脸淡然,径直朝我走来。小金鱼和阿正都被列入了浓妆警告的名单,可是当天晚上她们走进来时,我只注意到发型略有一些改变,脸上依旧化了妆。

“阿正不是还涂着口红嘛。”我小声对竹姐说道。竹姐唰唰地做着摩擦回答道:

“就这样已经又擦又洗,去掉很多了。我叫她们都去掉来着,但能管用吗?都是年轻人嘛。”

“竹姐出了不少力啊。”

“其实场长也提醒过几次。他听了今天的临时播报,现在可高兴了,还问我今天这播报是谁提出来的。我说是云雀,那个不苟言笑的场长竟笑着说,这孩子真有意思。”今天的口红事件或许也影响了竹姐,她的话变得特别多。

“那可不是我提出来的。”必须明确功劳的归属。

“那不一样吗?要是云雀不说,我也懒得行动。你说谁会主动站出来招人嫌啊。”

“你招人嫌了吗?”

“没有。”她扬起那有特色的清凉微笑,摇了摇头,“虽然没有招人嫌,但我也不好受。”

“听了孔雀的发言,我也不好受。”

“嗯。是牧田助手主动提出要发言的。她心肠不坏,是个好人,只不过不太会化妆而已。其实我也涂了点口红,你看不出来吧?”

“怎么,原来你也是共犯。”

“看不出来就不碍事。”竹姐若无其事地继续做摩擦。

我不禁想:果真是女人啊。那一刻,我头一次觉得竹姐可爱了。就算是大鲷鱼,也不可小觑。

看完感觉如何?我再一次邀请你来访问道场。这里有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她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她是当今日本能向世界夸耀的唯一宝物。这样的称赞难免有些夸张,连我自己都无言以对,总而言之,这种毫无妖艳之色却叫人万分喜爱的年轻女子,难道不是少之又少吗?你对竹姐应该也没有了情色之爱,只对她怀有喜爱之情。这是我们全新的男人的胜利。唯有我们才能做到男女之间只存信任与友爱的交往。唯有全新的男人,才能品尝到这天赐的甘美果实。若你想品味这纯净的滋味,年轻的诗人啊,请立即造访本道场吧。

不过,你也可能早在自己的生活中品尝到了纯净甘美的果实。

---十月二十日


花宵老师

1

昨日你来访问,我万分高兴。你还给我带来了花束,又分别赠予竹姐和阿正一人一册红色英语小辞典。不愧是诗人的心意。你为竹姐和阿正带来礼物之事,我尤为感激。

此前收到她们送的雪茄盒与藤姑娘,我虽然有些无奈,但依旧惦念着将来必须回礼,而就在这时候,你善解人意地带来了礼物,让我长出一口气。看来,你有着比我更崭新的一面。我对于女人的馈赠,以及赠人礼物这件事,总还有一些古板。我认为这是一件有失体统的事情。也许,这正是我的陈旧之处。我要努力修行,争取将来也能像你那样不亢不卑地互相赠答。我从你身上又学到了一课,那就是你清朗的美德。

阿正把你带进病房,告诉我“有客人”时,我的内心骤然一惊,几乎要发生内出血了。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久违地见到你,我自然非常高兴,可是看见你与阿正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仿佛早已相识的旧知,我的喜悦都被巨大的惊愕冲淡了。我感觉,这就像一个童话。去年春天我也体验过同样的感觉。

去年春天,我从中学毕业后,立即罹患了肺炎,发起浑浑噩噩的高烧。一次,我不经意间看向旁边,发现中学的班主任木村老师正跟母亲有说有笑。那一刻,我也深受打击。那两个人分别处在学校与家庭这两个相去甚远的世界,那时却在我枕边像旧知一般交谈。实在是不可思议,就像在十和田湖望见了富士山那样不可思议。我沉浸在一股混乱的童话感觉中,心中充斥着幸福。

“你看起来精神了好多呀。”你这样说着,将花束递给我。见我手足无措,你又用极其自然的态度对阿正说:“你能借一个花瓶给云雀吗?什么样的都行。”阿正点点头,去找花瓶了。我真的如同身在梦境,不知该如何理解眼前这一幕。

“你认识阿正吗?”我甚至问出了愚蠢的问题。

“不是通过你的信认识的吗?”

“也对。”

我们两人大笑起来。

“你一眼就认出那是阿正了?”

“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比我料想的还好。”

“好在哪里?”

“你好烦啊,肯定是还对她有意思吧。她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粗俗,只是个孩子罢了。”

“是吗?”

“但也不坏,骨架子看起来也很小。”

“是吗?”

我心情甚好。

2

阿正拿来了一只细长的白色花瓶。

“谢谢。”你接过来,将花束随便拢一拢便插了进去。“过后你就请竹姐帮忙好好弄弄吧。”

那句话啊,说得不太好。虽然你很快就从口袋里掏出小辞典送给阿正,可她还是不怎么高兴,只是有礼貌地接了礼物,大步走了出去。这证明阿正心里很不愉快。她平时并不会如此生分地对人鞠躬。但我知道你眼里只有竹姐,怎么说都没用。

“天气很不错,我们到二楼的阳台去说话吧。现在正是午休,可以上去。”

“我从你的信中都知道了,所以才瞅准午休时间来的。今天是星期天,还有广播听,对吧。”

我们笑着上了楼。从那里开始,我们突然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家国天下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们早已将性命托付给那位尊贵的人,只需他一声令下,便会赴汤蹈火。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还有什么可谈论的呢?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兴奋地谈论了所谓新日本重建的各种征兆。想来,男孩子无论关系多么亲密,在久别重逢之时,都会像我们这样高谈阔论,迫切地希望对方认可自己的进步吧。走到露台后,你又愤慨地说起了日本从初等教育开始就做得不好。

“一个人童年接受的教育能够决定其一生,我应该安排更有高知远见的人物从事初等教育。”

“没错,那些只知道惦记报酬的人靠不住。”

“正是这样。如果不重视功利性的危害,这教育就办不好。那些大人之间的利益纠葛,我已经受够了。”

“一点没错。虚有其表和装腔作势已经过时了。他们的本质早已暴露无遗。”

你似乎跟我一样,不擅长讨论。我总觉得,我们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话。

后来,我们那蹩脚的讨论就渐渐持续不下去,开始一个劲地罗列“只不过”“简言之”“反正”“说到底”,变得越来越不知所云。就在那时,竹姐突然出现在楼下门口的草坪上。我忍不住喊了一声:“竹姐!”那一刻,你好像紧了一下裤腰带吧。那是什么意思?竹姐右手挡着额头,抬头看向露台,笑着说:

“干啥呀?”

竹姐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可是一点都不差呢。

“有个特别喜欢竹姐的人,到这儿来看我了。”

“你快别说了。”你对我说。面对那样的场景,确实只能笨嘴拙舌地叫人闭嘴。因为我就有过差不多的经验。

3

“欢迎啊!”竹姐脖子歪了四十五度以上的角度,笑着朝你说,“欢迎欢迎。”

你涨红了脸,还对她鞠躬了对不对?后来,你愤愤不平地笑着对我说:

“原来她这么漂亮。真是太丢人了。你只在信上说她又高又大,是个大方得体的人,我就安心地夸奖了一番。结果竟是个大美人嘛。”

“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你说她又高又大,我就猜她可能长得像匹马,结果呢,人家那叫高挑纤细。而且她也不黑呀。我可不想靠近那样的美人。太危险了。”你飞快地说着,竹姐已经在下面微微颔首,转身走去旧馆了。见她走开,你连忙从口袋里摸索出小辞典,对我说:

“哎,你快把竹姐叫住,我有礼物给她。”

“竹姐!”我大声叫住了她。

“我就这么扔下去了,你别见怪。这是云雀托我带的,可不是我送给你的哦。”你抛出那本可爱红皮小辞典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大方,我又一次暗中敬佩不已。竹姐灵巧地接住你纯净的礼物,护在胸口,对你说了一句:“谢谢了。”

无论你怎么说,竹姐都知道那是你送的礼物。你凝视着竹姐走向旧馆的背影,叹了口气,一脸严肃地嘀咕道:

“太危险了,她太危险了。”

你的样子可真是太滑稽了。

“哪里危险了。就算你跟她单独待在漆黑的房间里,也不用担心什么。我已经做过实验了。”

“那是因为你太迟钝。”你用怜悯的口吻对我说,“你压根分不清美人和普通人,对不对?”

我生气了。你才什么都不懂。竹姐在你眼中这么美,是因为她的心灵美反映在了你坦率的心中。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竹姐一点都不美。阿正比她漂亮多了。不过是竹姐的品行之光让她看起来美丽罢了。在女人的容貌方面,我的审美可比你严格得多。不过在当时,我认为与你议论女人的容貌难免过于下流,才没有说话。不知为何,只要一提到竹姐,我们就容易较劲,变得有些尴尬。这样不好。真的,请你相信我。竹姐不是美人,你不必感到危险。哪里有什么危险呢?竹姐只是个跟你不相上下的、认真死板的人罢了。

我们在露台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你突然说起,我旁边的越后狮子是一位著名诗人,名叫大月花宵。就这样,我们再也顾不上竹姐了。

4

“怎么会?”我仿佛正在做梦。

“应该是真的。刚才我瞥见他,顿时心里一惊。我的兄长们都喜欢他的诗,所以我从小就经常看见他的照片,很熟悉他的长相。现在我也喜欢那个人的诗。想必你听过这个名字吧?”

“当然听过。”

我虽然不懂诗歌,但还是熟知大月花宵描写姬百合与海鸥的诗,甚至倒背如流。没想到那些诗的作者竟与我挨着病床生活了几个月,简直难以置信。我虽然一点都不懂诗,但正如你所知,在尊敬天才诗人这件事上,从来不落人后。

“原来是他啊……”我默默感慨了好一会儿。

“不,其实我也不确定。”你略显无措地说,“因为刚才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我们认为应该进一步仔细观察,再加上快到广播的时间,于是便回到了楼下的“樱之间”。越后躺在床上。我从未感到过越后的身影是如此雄伟,真正是沉睡的狮子一般。你还记得吗?我们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同时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由于太过紧张,我们都顾不上说话,只是背靠窗户站着,听扩音器播放音乐。节目进行到助手们合唱《奥尔良的少女》时,你用力戳了戳我的侧腹。

“这首歌是花宵老师写的。”你兴奋地对我低语,接着我也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在少年杂志上读到过介绍这首歌的带插图文章,还盛赞那是花宵老师的杰作。我们偷偷关注着越后的表情。他刚才一直仰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听见《奥尔良的少女》便睁开了眼,似乎还略微撑起了脑袋。他认真听了一会儿,再次放松身体躺下,闭上了眼睛。啊,他闭着眼,脸上露出了何等寂寥的笑容。你握紧右手,做了个朝天空击拳的怪异动作,接着就要跟我握手。我们不苟言笑,用力地握住了彼此的手。现在想起来,我依旧不明白那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握手,可是那一刻,我们都异常激动,若是不握手,就难以压抑内心的兴奋。你与我都特别兴奋。《奥尔良的少女》结束后,你用异常沙哑的声音说:

“我该走了。”

我点点头,送你到走廊上,然后我们同时喊道:

“真的是!”

5

到这里为止,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我与你道别后,独自回到房间,心情早已超越兴奋,几乎到达了让人头晕目眩的恐惧状态。我故意不看越后,匆匆走到自己的床位上躺下,可是心情莫名惶恐焦躁,让我坐立难安,最后终于忍不住小声喊道:

“花宵老师!”

没有回应。我咬咬牙,转头看向花宵老师。越后一言不发地做起了伸展锻炼。我也慌忙做起了运动。先大大分开双腿,再用手指挨个搓动脚趾。做着锻炼时,我相对平静地说了一句:

“她们唱歌的时候,肯定不知道歌词是谁写的吧。”

“作者被忘掉了也没什么。”越后淡然回答道。这下,我更确定他就是花宵老师了。

“以前真是太失礼了。刚才还是朋友告诉我,我才知道了真相。我和他都是从小就喜欢上了您的诗。”

“谢谢。”他认真地说道,“不过,现在当越后让我感到更轻松。”

“您近几年怎么不写诗了?”

“时代变了啊。”说完,他呵呵笑了。

我内心一阵悸动,再也说不出轻佻的话来。于是,我们默默地做了一会儿运动。接着,越后突然生气说:

“别老在意别人的事情!你最近有点嚣张了!”

我吓了一跳。越后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过话。总之,还是赶紧道歉为妙。

“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

“没错,别再说了。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事情变得着实非常尴尬。诗人真的太可怕了,往往不知怎么的就感觉遭到了冒犯。那天一整天,我们都没有说话。助手来做摩擦,对我说了许多话,我也始终满脸不高兴,没怎么作答。其实我很想告诉阿正,我隔壁床的越后正是《奥尔良的少女》的作者,叫她大吃一惊。然而越后叫我别再说了,唉,实在是没办法,我昨晚都是哭着睡着的。

不过今天早晨,那位震怒的花宵老师竟然完全息怒了。这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今天早晨,越后的女儿久违地来探望他了。她叫清子,跟阿正年龄相仿,性格恬静,只是面黄肌瘦,眼角微微吊起。她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早饭。那姑娘解开了她带来的一大包东西,还对越后说:

“我做了点佃煮。”

“是嘛,那你快拿出来,我现在就尝尝吧。对了,你分一半给旁边的云雀哥哥。”

我心想:哎?越后以前称呼我,不是叫那位小老师,就是叫书生或小柴君,从未亲昵地叫过云雀。

6

那姑娘拿着佃煮走了过来。

“你有东西装吗?”

“啊,哦。”我很是慌张,“在那边的柜子里。”说着,我就要下床去拿。

“是这个吗?”姑娘已经蹲下来,从我床下的柜子里拿出了铁皮饭盒。

“啊,就是那个。真不好意思。”

那姑娘蹲在床脚,将佃煮移到了饭盒里,还问我:

“你现在吃吗?”

“不,我已经吃好了。”

她将饭盒收好,又站了起来。

“哎呀,真漂亮。”

她夸奖了你胡乱插在瓶子里的菊花。当时你多嘴说了一句叫竹姐整理,害我反倒不好意思找她,去找阿正又显得过于刻意,于是就放着没动。

“这是我朋友昨天胡乱放下的,又没人帮我整理。”

姑娘看了一眼越后。

“帮他弄弄吧。”越后似乎也吃完了早饭,一边剔牙一边笑着说。他看起来心情那么好,反倒让人有点害怕。

姑娘红着脸,有点拘谨地走过来,先拿出了所有菊花,再一朵一朵插回去。得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帮忙整理花束,我特别高兴。

越后盘腿坐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姑娘插花。

“要不,我再写写诗吧。”他喃喃道。

我怕乱说话又被吼,便没有吱声。

“云雀小哥,昨天不好意思了。”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缩起了脖子。

“没什么,是我不该乱说话。”

就这样,我们出乎意料地和好了。

“要不,我再写写诗吧。”他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请您写诗吧。哪怕是为了我们,也请您写诗吧。我们现在最渴望的,就是像您写的那种轻快而纯净的诗歌。我虽然不懂诗,但我知道,我们现在渴求的,是莫扎特的音乐那样轻快、高雅而纯净的艺术。那些故作姿态、假装深沉的东西已经过时,早已被看透了。难道没有诗人来歌颂一下焦土缝隙间的茵茵青草的美丽吗?这并不是逃避现实。痛苦,我们已经品尝得无比透彻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绝不逃避。我们早已交出了自己的性命。现在,我们身轻如燕。现在我感觉,唯有迎合了那种心情、轻快迅疾、如同一道清流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我们不要生命,也不要名誉。否则,我们就绝对无法渡过这个难关。看那天上的飞鸟吧。主义不再重要,那种东西糊弄不了我们。只需轻轻触碰,我就能明白一个人的纯粹。问题在于那个触碰。那是音律。若它不高雅纯净,那便是虚假。”

我努力讲述了自己并不擅长总结的道理。说完以后,我突然很害羞,真希望自己一句话都没说。

7

“时代原来变成这样了啊。”花宵老师用手巾擦了一下鼻头,躺倒在床上。“总之,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没错,正是如此。”

我住进道场后,直到那一刻才真正产生了渴望尽快恢复健康、出去重新生活的焦急。说句不知好歹的话,我突然觉得日子缓慢得让人烦躁。

“你们不一样。”老师好像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心情。“无需焦躁。只要安安心心在这里生活,有一天必将痊愈。到事后,你就能投身重建日本的大业了。我啊,我已经老了——”说到这里,越后见女儿插好了花,便换上了欢快的语气说道:“怎么比以前还糟糕啦。”

姑娘回到父亲床边,用极其细小的声音气哼哼地说道:“爸爸!你又抱怨了。现在早就不流行那个啦。”

“连我的抒怀都不再被世间所接纳了吗?”越后说着,还是很高兴地呵呵笑了。

我已经忘却了方才的焦躁,沉浸在万分幸福的感觉中,露出了微笑。

新的时代的确已经来临了。它就像羽衣一样轻盈,像白砂上流淌的小溪一样清冽。中学的福田和尚老师曾教过,芭蕉在其晚年提倡了“轻”,将其置于“侘”“寂”与“栞”之上。像芭蕉这样的名人也要到晚年才开悟并憧憬的最高等的心境,我们早已自然而然地到达,这如何让人不感到骄傲呢?这个“轻”绝非轻薄。若不舍弃欲望与生命,就无法体悟这种心境。它是奋发努力、流尽汗水后吹来的一阵清风,是在全世界大混乱之后的窘迫空气中诞生的、羽翼几近透明的轻盈鸟儿。不明白这种心境的人,将永远被历史的奔流排除在外,抛在身后。啊,有多少事物都在渐渐陈旧。这里没有任何道理。唯有失去了一切,舍弃了一切之人的平安,才是“轻”。

今早,我对越后发表了一通极为蹩脚的艺术论,结束之后羞愧万分。可是我发现,越后的女儿似乎也暗暗支持着我们,便因此获得了莫大的自信,重新点燃了全新的男人的气焰,并尝试补足了那番发言。

顺带一提,道场的人对你的评价都很好,希望你为之骄傲。你来道场走了一遭,这里的气氛就突然变得明快起来了。看那花宵老师,仿佛年轻了十岁。竹姐和阿正都叫我代为问好。阿正说:

“他的眼神很不错,像个天才。他的睫毛好长,每次眨眼都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说话很夸张,你最好不要相信。再来说说竹姐的评价吧。希望你不要过于紧张,平静地听听就好。竹姐说:

“他跟云雀很好呢。”

仅此而已。不过,她说这句话时涨红了脸。以上。

---十月二十九日


竹姐

1

谨启。

今天有个令人悲痛的消息。这悲痛就像读作悲痛,实则写作思恋,是种奇怪的悲痛。竹姐要嫁人了。她要嫁给场长了。她要嫁到本健康道场的场长、田岛医学博士家中了。今天,我听阿正说了这件事。

且待我从头说起。

今早,母亲给我带来了大包小包的换洗衣物和其他物品。她每月来两次,为我打理身边的琐事。今天,她凝视着我的脸,问道:“是不是有点想家啦?”她每次都这么问。

“也许吧。”我故意撒了谎。每次都这样。

“听说今天能送妈妈到小梅桥呢。”

“谁?”

“不知道呀,你说是谁?”

“我吗?我能出去?批准了吗?”

母亲点点头。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谁说不愿意了。我已经能日行十里了。”

“也许吧。”母亲学了我的话。

我脱下穿了四个月的睡衣,换上久违的絣布和服,跟母亲一起走出了玄关。场长双手背在身后,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

“如何?能走吗?”母亲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咧嘴笑了。

“男孩子一岁就会走路了。”场长不苟言笑地说了句蹩脚的玩笑话,“我派个助手陪你们吧。”

阿正在白色护士服上披了印茶花的红色羽织,一路小跑着从办公室出来,慌慌张张地对母亲鞠了一躬。场长派的陪同,就是阿正。

我穿着崭新的马蹄屐,率先走了出去。马蹄屐不知怎的有点重,我踉跄了一下。

“哎呀,走得真好。”场长在后面调侃道。他的语气不像是关心,反倒让人感觉到冰冷强悍的意志,像在训斥我做得不够好。我很沮丧,也不回头,又匆匆走了五六步。场长又在后面说:“刚开始走慢点,刚开始走慢点。”这回他的语气已经是毫不遮掩的斥责,但他的话语却让人感到了令人欣慰的关怀。

我放缓了脚步。母亲与阿正小声交谈着跟了上来。我们穿过松林,来到柏油路的县道上,我突然感到轻微的眩晕,便停了下来。

“好大啊,这路好宽啊。”柏油路沐浴着秋日柔和的阳光,散射着微弱的光芒。但是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漫无边际的大河。

“能撑住吗?”母亲笑着说,“要不下次再请你送我?”

2

“没事,没事。”我迈开了步子,故意将马蹄屐磕出清脆的响声。“我已经习惯了。”那个瞬间,一辆卡车飞快地开了过去,我忍不住大喊一声。

“好大啊,那卡车真大。”妈妈立刻学着我的样子说。

“大倒是不大,但是很强悍。好厉害的马力。听说有十万马力呢。”

“那刚才的应该是原子能卡车吧?”母亲今天早上也格外兴奋。

我们慢慢走着,快到小梅桥的汽车站时,我突然听见了意想不到的消息。母亲与阿正边走边聊天,突然说道:

“听说场长最近要结婚啦?”

“对的,很快就要跟竹中小姐结婚了。”

“竹中?就是那位助手?”母亲似乎也吃了一惊。但我的吃惊胜过她百倍,真的像受到了十万马力的原子能卡车的迎头撞击。

母亲很快恢复了平静,说道:

“竹中助手是个好姑娘呀,场长真有眼光。”

说完,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有再细问,而是平稳地换了话题。

我已经想不起自己如何在车站与母亲道了别。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蒙,心脏扑扑乱跳,真是太难受了。

向你坦白吧。其实我喜欢竹姐。从一开始就喜欢竹姐。我对阿正没有一点感觉。我就是为了想方设法忘掉竹姐,才故意亲近阿正,努力喜欢上阿正,但怎么都不成功。我在写给你的信中只说阿正的优点,又说了好多竹姐的坏话。那并不是为了欺骗你,而是希望通过这样的书写打消我心中的感情。就算我是个全新的男人,一想到竹姐还是会感到身体沉重、羽翼萎缩,变成一个如同猪尾巴那样无趣的男人。哪怕赌上我这全新的男人的脸面,我也想理清楚自己的情绪,消除对竹姐的感情,所以我不断鞭策自己,说竹姐只是个善良的人,长得如同大鲷,不擅长买礼物,说了她好多坏话。希望你稍微体察一下我的苦衷。我盼望着,如果你能体察我的苦衷,与我一起说竹姐的坏话,也许我真的会讨厌竹姐,一身轻松。然而事与愿违,你竟也迷上了竹姐,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换了一种战术,对竹姐大加赞扬,然后向你鼓吹什么纯洁的友情、新型的男女友谊,试图牵制你的行动。这便是种种往事背后的可悲真相。我何止没有那种心思,实际想得很。简直可谓心猿意马,不思茶饭。

3

你对竹姐惊为天人,我一时气急,劈头盖脸地将其否定。其实,我也对竹姐惊为天人。从踏足道场的那一天起,从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间,我就这样想了。

竹姐那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人。回想那天黎明,她在盥洗间苍白的灯光下,被气氛微妙的黑暗包裹,静静地蹲在地上擦拭地板。那是何等惊人的美丽。这并非我不服输。我想,正因为是我,才没有在那一刻失态。若是换了别人,定然会犯下一些罪行。单相思常说,女人是祸水。也许女人真的会在无意识间失落人的本性,化作带来灾祸的恶魔。

此刻,我将表白自己的心意。我爱着竹姐。什么崭新陈旧,全不重要。

告别母亲后,我迈开颤抖的双腿往回走,没来由地很想喝水。

“好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啊。”我的声音沙哑得奇怪,就像别人在远处呢喃。

“你累了吧。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一座我们常去休息的房子。”

那座房子看起来很像开战前经营过盒饭店的地方。阿正带着我走进去,昏暗又宽敞的门厅扔着坏掉的自行车和包木炭的草卷,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和两三把椅子。还有一面大镜子靠在桌旁的墙边,反射着诡异的白光,叫人印象深刻。这里不再做生意后,还是会给以前脸熟的客人提供一点茶水,想必就这样成了道场的助手每次外出时偷闲的场所。阿正大大方方地进了里屋,拿来茶壶和茶杯。我们在正对镜子的桌旁相向而坐,一起喝了已经放凉的茶水。我长叹一声,稍微舒服些了。

“你说竹姐要结婚了?”我得以用轻快的口吻说出那句话来。

“对呀。”不知为何,阿正最近看起来总是很寂寥。她怕冷似的微微缩着肩膀,凝视着我的双眼。“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眼角突然一热,我连忙低下了头。

“我懂。其实竹姐也哭了。”

“你说什么呢。”阿正那感慨万千的语气真的好讨厌,好讨厌,我感到气不打一处来。“你可别乱说话。”

“我才没有乱说话。”阿正也噙着泪水,“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可千万别跟竹姐好。”

“我们才不好。你别说那种没来由的话。真讨厌。竹姐结婚是件好事。是件喜事啊。”

“别这样。我都知道,你别想糊弄过去。”阿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打湿了睫毛,又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我都知道,都知道。”

4

“别说了。那有什么意义。”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一点意义都没有啊。”我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不断重复的话语也毫无意义。

“云雀真是太迟钝了。”阿正用指尖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微微笑了笑。“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场长和竹姐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那种下流的事。”我突然很不愉快,很想把一切都打碎。

“怎么下流了?结婚很下流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支吾着说,“在那之前,他们——”

“哎呀讨厌,哪会有那种事呢。场长可是个正经人。他没对竹姐说,而是直接找竹姐的父亲提亲了。竹姐的父亲正好疏散到这里来了。不久前,竹姐的父亲对竹姐说了这件事,竹姐还哭了好几个晚上呢。她不愿意嫁人。”

“那就好。”我顿时神清气爽。

“为什么好呀?她哭了很好吗?云雀真讨厌。”阿正笑着说完便侧过头去,眼中的光芒变得活泼起来。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竹姐是舍不得云雀才哭的。这是真的。”说完,她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被她握着,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我很快就觉得这握手毫无意义,抽回了自己的手,并为了遮掩羞涩说道:

“我给你倒茶吧。”

“不用。”阿正垂着眼,有点有气无力,却又干脆地拒绝了我。

“那我们走吧。”

“嗯。”

她点点头,抬起了脸。那张脸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面无表情,鼻子两侧浮现出透着疲惫的轻微细纹,微张着嘴,大眼睛冷漠而深邃,血色不像以前那般浓郁,显得格外高雅。那是彻底舍弃了一切的人特有的高雅气质。阿正也经历了痛苦的挣扎,最终出落成了清澈无欲的女人,显现出了全新的美丽。这一刻,她成了我们的伙伴,委身于崭新的大船,朝着轻快的天路一心向前。“希望”的风轻轻拂过面颊。这一刻,我惊讶于阿正的美丽,脑中浮现出“永恒的处女”一词。这平时让我觉得装腔作势的词语,此时却不再显得装腔作势,而带有了新鲜的感触。

我这种粗人竟用上了“永恒的处女”这般高雅的词汇,你看了也许会笑。但我在那一刻,真的被阿正高洁的面容所救赎。

我感到身轻如燕,竹姐要结婚的消息仿佛成了遥远的往事。这并不关乎放弃与否的意志。眼前的风景像在渐渐远去,变得像倒窥望远镜一般渺小。我的心中不再有任何纠葛,只余下一切圆满的爽快与满足。

5

美国的直升机在晚秋清朗的空中盘旋。我们站在那旧店面的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它飞得像是很没趣呢。”

“是啊。”阿正微笑着说。

“不过,飞机的形状散发着全新的美感。也许是因为它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是啊。”阿正小声说着,像个孩子一样凝视天上的飞机。

“没有多余的装饰,这样的姿态倒也不错啊。”

我的感慨不仅针对飞机,也针对阿正那形同呆滞的坦率姿态。

我们再次迈开了步子。一路上,我注意观察了每个擦肩而过的女人的脸。我发现,现在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散发着跟阿正一样无欲透明的美感。女人,变得像女人的样子了。但她们并没有变回大战以前的女人。那是经历过战争的痛苦,蜕变而成的全新的“女人味”。我该怎么说呢?将它形容为黄莺啼鸣般的美,你也许能理解吧。总之,那就是一种“轻”。

临近中午,我们返回了道场。来回走了半里多路,我实在有些疲累,连睡衣都不想换,羽织也没脱,径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云雀,吃饭啦。”

我微微睁开眼,看见竹姐端着膳台,站在旁边对我微笑。

啊,场长夫人!

我猛地坐起身来,忍不住低头道歉。

“哎,真抱歉。”

“睡迷糊了吗?你这贪睡鬼。”竹姐像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将膳台放在床边。“哪有人穿着外衣睡觉呢,万一感冒了可怎么办。快换上睡衣吧。”她皱着眉,看似有点不高兴,还从抽屉里拿出了睡衣。“你这小少爷真叫人操心。过来,我给你换。”

我下了床,解开腰带。她还是平时的竹姐。那一刻,她要与厂长结婚的事情就像一番谎言。什么呀,原来我刚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做了一场梦。母亲来看我是梦,阿正在旧店面的屋子里哭泣也是梦。我心中闪过这样的想法,顿时高兴起来,然而,那并不是梦。

“这身久留米絣真不错。”竹姐脱下我的和服,说道,“很适合云雀。阿正运气真好。听说她回来时带你去阿姨那儿喝茶了?”

这果然不是梦。

“竹姐,恭喜你。”我说。

竹姐没有回答。她默默地为我披上睡衣,套上袖子,狠狠掐了我手臂根部的软肉。我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

6

我若无其事地穿好睡衣,开始吃饭。竹姐在旁边叠好了我的絣和服。我们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竹姐用极细小的声音喃喃道:

“对不起。”

我觉得,那句话里融入了竹姐所有的感情。

“真是个坏家伙。”我一边吃饭,一边模仿竹姐的口音说道。

我感觉,那句话里也融入了我所有的感情。

竹姐吃吃地笑了。

“谢谢你。”她说。

我们就这样和解了。我得以由衷地祈祷竹姐的幸福。

“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搞个送别会吧。”

“哎呀,讨厌!”

竹姐夸张地浑身一颤,将叠好的衣服匆匆放进抽屉,面不改色地走出了房间。为何我周围的人都这样清澈善良呢?我正在下午一点听讲话的时间写这封信。你知道今天是谁讲话吗?请尽情欢呼吧,是大月花宵老师。近来,大月老师在本道场十分受欢迎,我们已经不好意思用越后狮子这样失礼的绰号称呼他了。自从你发现他的身份,我极力忍耐了两三天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告诉了阿正。结果消息一下就传开了。人们听说是他写了《奥尔良的少女》,无不对他敬重有加,连场长巡视的时候,也郑重其事地对花宵老师说:此前不知是您,多有怠慢了。别说新馆,连旧馆的塾生都纷纷来请求他批改自己创作的诗、和歌及俳句。可是花宵老师并没有突然变得装腔作势、浅薄做作。他还是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越后狮子,把批改塾生诗歌的事情一股脑儿推给了单相思。近来单相思甚为志得意满,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花宵老师的大弟子,成天板着脸,毫不客气地恣意批改别人苦心创作的东西。后来办公室发出邀约,请花宵老师今天做一次讲话。他讲话的题目是“献身”,听着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我很有一种正在受贵人教导的严肃心情。花宵老师的声音格外稳重,富有威严。他也许是超出我想象的伟大人物。他讲话的内容也特别好,一点都不古板。

献身绝不是带着绝望的感伤了结生命。大错特错。献身是让自身得到最华丽的永恒。人类有了这般纯粹的献身,方能获得不朽。献身不需要准备什么。就应在今日,此时此刻,以现在的姿态献出一切。执锹镐的人便以穿农服、执锹镐的姿态献身。切不可欺瞒自己的姿态。献身不允许犹豫。人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献身。琢磨如何献身才显得完美是最无意义的事情。这便是他强而有力的谆谆教诲。我听着他的讲话,好几次面红耳赤。我总把全新的男人挂在嘴边,似乎过分宣传自己了。我过于讲究献身的准备了。也可以说,我过于专注于粉饰自身了。我将毫不留恋地撤回全新的男人这块招牌。我的身边已经变得与我一样明媚。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不都自然而然地变得明媚了吗?接下来无需任何话语,只需保持着不紧不慢、极其自然的步调,笔直地向前行走。这条路通往何方?大可以问问不断伸展的植物藤蔓。藤蔓将会回答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伸展的方向,似是阳光普照。”

别过。

---十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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