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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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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重在机会。结婚是机会,恋爱是机会。许多过来人都会自以为是地如此说教,而我却不以为然。我并非盲目推崇唯物主义的辩证法,但至少认为,恋爱与机会无关。我认为,恋爱乃是意志。 那么,恋爱究竟是什么?我说:那是非常羞耻的事情。它与亲子之间的爱情截然不同。翻开我桌旁的《辞苑》,上面对“恋爱”如此定义: “基于性冲动的男女之情。换言之,就是渴望与深爱的异性成为一体的两性之爱。” 但是,这个定义还略嫌含糊。“深爱的异性”究竟是什么。在异性之间,“爱”的感情难道不会先于“恋爱”单独存在吗?异性之间并非恋爱性质的“爱”,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喜欢、疼爱、着迷、思念、倾慕、焦灼、迷惘、疯癫。这些不都是恋爱的感情吗?是否也存在着与这些感情全然不同的,异性之间的特殊之“爱”呢?做作的女人总爱说:“不如我们谈一场没有恋爱的爱情吧。你当我的哥哥。”那就是这样的感情吗?可是根据我的经验,女人在说那种话时,大抵可以理解为男的被甩了。什么爱不爱的,什么当哥哥,滑稽透顶。谁要当你的哥哥。话不是这么说的。 基督的爱。说这个也许有些夸张,但他所说的“爱邻人”我可以理解。并非恋爱的“异性之爱”,在我看来总是伪善。 接着还有另一处含糊不清的说辞,即“渴望与深爱的异性成为一体的两性之爱”。 究竟性是主体,抑或爱是主体?鸡生蛋?蛋生鸡?这是永远纠缠不清的,极其模糊的概念。两性之爱,这恐怕不能算日语吧。总觉得有点刻意追求优雅了。 在日本,人们总喜欢给事物安上“爱”这个字,将其打造成文化性的、高尚的概念(我本就厌恶“文化”一词。它难道是文书怪化的意思吗?过去的日本书籍,都将其记作文华或文花)。本可以称其为“恋”,却非要发明“恋爱”这个新词,甚至站到大学讲台上呼喊什么恋爱至上主义,去寻求时下年轻文化男女的共鸣。所谓恋爱至上,听起来似乎十分高尚,若使用日本既有的词汇,将其说成色欲至上主义,又将如何?说成交合至上主义,意思也相同。何必如此愤恨地瞪我呢?恋爱女士呀。 总而言之,我对恋爱的“爱”,“两性之爱”的“爱”,都有些看不过眼。我甚至感觉,它们是想依托“爱”的美名,隐藏自身的龌龊。 “爱”是一项困难的事业。那也许是“神”独有的感情。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爱”,乃是非同寻常之事。那不是轻易能够达成的壮举。圣子教育门徒饶恕他人“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可是,我们恐怕连七次都无法做到。动辄说“爱”,不过是一种挖苦,是做作。 口中说着“月亮真美”,紧握着手在夜晚的公园散步的年轻男女并非“相爱”。他们心中所想,不过是“渴望成为一体的特殊的性骚动”。 如若我是《辞苑》的编撰者,将会如此定义: “恋爱。指代好色之念的文化性新词汇。即基于性冲动的两性激情。具体指渴望与一名或数名异性成为一体的特殊的性搔动。亦可称之为色欲的warming-up。” 这里之所以写出一名或数名,是因为我听闻某些能人可以同时爱慕两个或三个异性,也就是俗语所说的三角恋或四角恋。因为考虑到那种无稽的恋情状态,才要这样表述。江户故事里面那个对乳母坦言“谁都可以”的为情所困的大小姐,完全可以归入这个类型。 读到这里,高尚的读者也许会气愤地想:太宰也变得如此卑劣了。然而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并非毫无波澜。我感到甚为不愉快,但我还是按捺着不满,坚持下来了。 所以我在一开始就说了。 恋爱是什么? 答曰:“那是一种分外羞耻的事情。” 其真实样态既然如此,它就应该是个异常羞耻,叫人说不出口的词。然而世上却有一位文化女士,能够面不改色、唇齿清晰地发出“恋爱”的音节。甚至叫嚣什么“恋爱至上主义”,真是闻所未闻,怪诞至极。还要说什么“神圣的恋爱”,简直口出狂言,厚颜无耻。“神圣”?太亵渎了。说出来嘴都要烂掉。究竟要戳中哪里,才导致它发出了这样的音呢?是不是疯了呀?那种事,哪里称得上神圣呢? 那么,这个恋爱,亦即色欲的warming-up,仅仅是由机会促生的吗?机会(chance)这个外国词汇,在日本大可以理解为“意想不到”“突如其来”“奇妙的缘分”“契机”“偶发事件”,但我回顾迄今为止的三十余年好色生活,那些东西从未促生过所谓的“恋爱”。我从未因为“偶发事件”而忍不住握紧女性的纤纤玉手,更别说“突如其来”地产生渴望与异性成为一体的特殊的性骚动。如此悲壮的经历,我是从未有过。 我绝没有说谎。请你读到最后。 所谓“偶发事件”和“意想不到”,都是非常卑劣的说法。那些不过是拙劣的演技罢了。天上打雷。哎呀,好害怕,继而抱住男人。何等刻意,何等放荡。真想对她说,赶紧住手吧。你若是害怕,何不独自俯伏在地呢?那个被抱住的男人,也要用蹩脚的动作过于强力地搂住对方的肩膀,像外国人说日语那般呢喃:别害怕,没关系。说的时候,他们还会舌头打结、声音分岔,万分难看。那演技堪称拙劣至极。被称作“甜美恋爱”序曲的“偶发事件”,实际大体如此,都带着昭然若揭的刻意和放荡,无比的浅薄难堪。 它的本质其实是愚弄人。一边展露蹩脚又显而易见的演技,一边将其当作上天赐予的缘分,彼此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实在是厚脸皮。他们竟要把自己好色的责任转嫁给一无所知的天神,连天神都要哑口无言。真是妄自尊大。就算神明心胸宽广,也不可能容忍这种行为。 当一个人无论寝起都沉浸在“性的骚动”中,就能利用所谓“偶发事件”和“契机”,一头闯进“恋爱关系”中。可是,当一个人的心不在此处,那就谈不上任何“契机”和“奇妙的缘分”。 曾经,我乘坐电车时遇到紧急刹车,一时间站立不稳,歪向了旁边那位年轻女性。当时,那位女性用充满嫌恶和侮蔑的眼神,像看脏东西一样瞪了我好久。后来我受不了,干脆转向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 “我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请你不要自以为是。谁会故意倒在你这样的女人身上呢?不过是你自己的性欲强烈,才会想到那里去。” 我一开口,那位女性就扭开了头,装出全然不听我说话的样子。我很想骂她一声白痴,上去抽她一个耳光。正如这般,当人的内心没有色欲时,“契机”和“偶发事件”都将导致令人极其扫兴的结果。常听人说坐在火车上,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与对面座位的女性陷入爱河。简直是无稽之谈。哪里存在什么“意想不到”和“突如其来”。从一开始,双方就是虎视眈眈,殚精竭虑地制造“契机”,最后利用一些蹩脚难看的小手段赢得了成果。若一个人的心没有在这里,不管是碰到了脚还是摸到了脸,那都不会变成“恋爱”的“契机”。曾经我乘坐新宿到甲府的四小时列车,在甲府起身想要下车时,才发现对面坐着一位绝世美人,顿时大吃一惊。心中没有色欲时,就算跟绝世美人促膝对坐四个小时,都发现不了她。这是真实经历。更进一步说,你到妓楼去玩耍,跟花魁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都不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奇妙的缘分”,因此更不会促生“恋爱”。一个人会说:“哎,您要回啦?”另一个人回答:“嗯,谢谢了。”就此别过。这便是我的经验。 说出这些话,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是个极度禁欲、假装自己是木石的做作男人,或者是阳痿,或者是内里心猿意马却总要遭人拒绝的可怜男人。但我绝不是阳痿,也不是总遭人拒绝的可怜男人。简而言之,我的恋情的成立与否,从不依托机会,而是彻头彻尾凭借我自身的意志。我曾经不依靠任何机会,有过一场十年的恋情。也曾一夜之间遇到了三四个所谓的绝好机会,却没有促生任何恋爱。恋爱机会说,在我看来完全是不足一提的愚蠢言论。为了堂堂正正地证明这一点,接下来我要写写学生时代的一件小事。恋情不靠机会。哪怕一夜之间接连发生了三四次“奇妙的缘分”“突如其来”和“意想不到的契机”,都没能促生恋爱。我接下来要写的经历,便是很好的例子。 那是我进入弘前的高中,到了翌年二月初发生的事情。当时是冬季,应该已经快到大寒了。这件事必须发生在大寒,原因过后会说。那是一场四五十个人的宴会,在弘前某料亭举办,我恰如文字所述,坐在末席冻得发抖,故事就从这里开场。 那是什么宴会来着?记得是跟文艺有关的宴会。弘前的报社记者、镇上戏剧研究会的成员,还有高中的老师、学生,来了不少人。高中都是高年级的学生出席,一年级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总而言之,我坐在末席,穿着絣织和服和礼服袴裤,缩成一团端坐在那里。一个艺伎来到我面前坐了下来。 “你不能喝酒吗?” “喝不了。” 当时我还喝不来日本酒。很讨厌它的气味。啤酒也喝不来,实在太苦了。我只喝得来波尔图酒、白酒这些有甜味的酒。 “你喜欢义太夫吗?” “问这个做什么?” “去年年底,你去看小土佐了,对吧。” “是的。” “当时我就坐你旁边。你拿出剧本,在上面写写画画,好认真呀。你也会排练吗?” “会。” “真不错。你师傅是谁?” “咲荣太夫。” “这样啊。你找了一个好师傅呢。那位可是弘前第一的高手,而且性格温和,是个好人。” “是啊,她是个好人。” “你喜欢她吗?” “她是我师傅啊。” “是你师傅又如何?” “对着师傅说喜欢讨厌,太失敬了。她是个很认真的人。哪里有什么喜欢讨厌。怎么可能呢。” “哎,这样呀。你这人真够死板的。我说你啊,跟艺伎玩过吗?” “今后会试试。” “那你到时候要叫我呀。我叫阿篠,你可别忘了。” 以前那些无聊的花柳小说总有这样的情节,接着就会发生“奇妙的缘分”,然后展开恋爱,着实陈腐得很,但在我的亲身经历中,这件事没有促成任何恋爱。因此这并非我的吹嘘,读者们无需警惕。 宴会结束后,我离开了料亭。外面下着小雪,天气很冷。 “等等呀。” 艺伎喝醉了。她头上盖着高祖头巾。我停下来等着她。 她带我去了一个小料亭。她似乎是那里的艺伎。我被领到里屋,坐进了被炉。 那女人自己端来了酒菜,又叫来了两个共事的艺伎。她们都穿着缀纹的和服。我不明白为何要穿缀纹的和服,总之那个喝醉的阿篠和她的同事都穿着缀纹的长摆和服。 阿篠在两个同事面前宣称: “我喜欢上这个人了,你们都记住。” 那两个同事露出了厌烦的表情。接着,她们对视一眼,做了一些眼神交流,稍年轻的那位凑过去问道: “姐姐,你是认真的吗?”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 “当然是认真的,那还有假?” “那怎么行,你这样不对。”年轻的艺伎皱起眉,一本正经地说道。接着,三个身穿缀纹和服的艺伎就用我听不懂的“花柳隐语”吵了起来。 那一刻,我的心思只集中在一点之上。那就是摆在被炉台面上的膳台。膳台角落摆着一盘烤麻雀,我馋得很。当时正值大寒。大寒时节的麻雀脂肪肥厚,人称寒雀,是津轻儿童最爱的菜肴。他们常用陷阱等方法捕捉麻雀,用盐烤,连骨头带肉吃下去。尤其是麻雀的脑花,其鲜美无与伦比。这当然是种极其野蛮的吃法,然而谁也抵御不了那独特的味道,我小时候也时常捕猎这种寒雀。 阿篠拖曳着缀纹和服的长下摆,端着膳台走进来(她身材苗条、面容纤巧,是个很有古风的美人。年龄大约在二十二三左右。后来我听说,她是弘前某位权势之人的妾,总而言之,就是当时最一流的小姐),并将它放在被炉上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了角落里的烤麻雀,顿时内心狂喜,暗道:呀,是寒雀!我馋得很,无奈又是个天大的虚荣之人。被三个身穿缀纹和服的美丽艺伎包围,我实在没有勇气大口咀嚼寒雀。啊,那脑花该有多好吃呀。细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吃寒雀了。虽然心里一直蠢蠢欲动,可我就是没有大快朵颐的蛮勇。无奈之下,我只好用牙签戳了几个白果吃。一边吃,还一边惦念着寒雀。 此时,女人们的争吵还在继续。 我站起来,说要回家。 阿篠表示要送我,于是我们嚷嚷着走到了玄关。啊,等等——我如飞鸟般返回刚才的房间,瞪大眼睛四下张望一番,继而一把抓起膳台上的两只寒雀塞进怀里,又慢悠悠地走到了玄关。 “忘了点东西。”我哑着嗓子撒谎道。 阿篠披上高祖头巾,顺从地跟在我身后。我只想赶快回到宿舍,美滋滋地品尝那两只寒雀。二人走在积雪的路上,并没有什么对话。 宿舍关门了。 “啊,糟糕,被关在外面了。” 那家主人很严格,每次我回去晚了,总要锁上大门惩罚我。 “没关系。”阿篠平静地说,“我有相熟的旅馆。” 我们掉头回去,阿篠带我去了她相熟的旅馆。那是个很高档的地方。阿篠敲门叫醒掌柜,把我托付给他。 “再见。谢谢你。”我说。 “再见。”阿篠说。 这下好了,我总算能独自享用烤麻雀了。我跟着掌柜走进房间,二话不说就钻进了他铺好的铺盖里,正想着等四下无人了就起来吃寒雀,却听见玄关传来了声音。 “掌柜的!”那是阿篠的声音。我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倾听。 “我跟你说,这木屐的带子断了。帮帮忙,给我接上吧。我到客人的房间等着。” 那可不好。我连忙把枕边的烤麻雀藏在了被窝里。 阿篠走进房间,端坐在我枕边,跟我说了好多话。我用瞌睡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被窝里的烤麻雀还在等着我呢。就这样,明明有了许多的机会,我和阿篠却没有激发出一丝一毫的恋爱。阿篠在我枕边坐了好久,最后忍不住说: “你讨厌我吗?” 我回答道: “我不讨厌你,只是很困。” “是吗?那再见了。” “嗯,晚安。”我先说道。 “晚安。” 阿篠也回了一句,总算站了起来。 就这样,再也没有然后了。后来我经常找艺伎,但不知为何,就是不在弘前一带玩耍了,主要在青森那边玩。那天阿篠走后,我究竟是吃了烤麻雀,还是觉得扫兴扔掉了,已经想不起来。我觉得,应该是没了兴致和胃口,最后扔掉了。 由此可见,恋情与机会无关,纵使一夜之间发生三四次“奇妙的缘分”“突如其来”,恋爱仍可以因为某种强烈的意志而不成立。假如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恋爱就能成立,那恋爱便是一种极其淫靡的感情。恋爱应该基于意志。恋爱是机会的说法,近乎淫乱。如果有读者问我,另一场没有任何机会却持续了十年的恋爱是什么,我应该会这样回答:那就是单相思。单相思才是恋情的最高尚姿态。 庭训:不仅是恋爱,将人生的一切寄希望于机会,都是卑劣的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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