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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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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津轻时,已是八月。后来过了约莫一个月,我从津轻的金木町出发,到乘坐津轻线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五所川原,去购买香烟和酒。好不容易买到三十根金鵄,一升清酒,我又乘上了金木方向的轻便铁道列车。 “哎,修治。”有人唤了我的幼名。 “哎,庆四郎。”我答应道。 加藤庆四郎君身穿白衣,胸前挂着伤痍军人[伤痍军人:指在服役期间发生伤病,生活和健康受到影响的军人。(译者注)]的勋章。仅凭这些,我就了解了他的经历。 “辛苦你了啊。”我很不擅长这种场合下的问候,着实蹩脚得很。 “你呢?” “遭了战灾,连续两次。” “是吗?” 他也涨红了脸,我也涨红了脸,都有点不知所措。随后,我们姑且握了手。 庆四郎君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论相扑,他在班上是第二厉害的。最厉害的人是忠五郎。他们时常搞决胜比赛,全班人都会紧张地围观,但庆四郎君就是比不过忠五郎。他每次都爬起来,啐一声,然后狠狠跺脚,一看就很不服气。过了二十多年,我都没忘记他当时的动作。一说到庆四郎君,我就会想起那个动作,并对庆四郎君产生好感。小学毕业后,庆四郎君上了弘前的中学,我则去了青森的中学。后来,庆四郎君上了东京的K大学,我也去了东京,但始终没怎么见面。我们在银座见了一次,当时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所以蹭了庆四郎君一顿饭。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听说他从K大学毕业后,在东京的中学当了老师。 “不过,嗯,太好了。”我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嗯,太好了。”庆四郎君平淡地回应道,“差点就死了。” “是吧,是吧。”我有点狼狈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香烟,递给庆四郎君一根。 “不行。”庆四郎君拒绝了,然后拍拍白衣覆盖的胸口,“这儿不好。”此时,火车发车了。 “这样啊。我这儿还有酒,来点吗?”我稍微拎起放在脚边的布包给他看,“肺病不能抽烟,但有的人喝点酒反而有帮助。” “我挺想喝的。”庆四郎君坦率地说,“其实肺病已经没什么了,只是一抽烟就咳嗽。酒可以来点。在伊东跟大家道别时,我也喝了好多。” “伊东?” “对,伊豆的伊东温泉。我在那里疗养了半年。之前在华中待了两年,南方待了一年,后来得病了,就回到这边,在伊东温泉疗养。现在想起来,我感觉伊东温泉那六个月最漫长。一想到病养好了又得上战场,我就很不情愿,所以后来听到战争结束的消息,我很是松了口气。就因为这样,跟战友们分别时喝了很多酒。” “你家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应该不知道。我只寄了一张明信片,告诉他们近期也许能回来。” “那多不好呀。你老婆孩子都住在金木那边,不是吗?” “嗯,我一接到征兵令,就让老婆孩子疏散到了这边。有啥好通知的。若是带了许多稀罕的外国货倒还好,可我不是空着手嘛。”说完,他便扭开头,眺望窗外的景色。 “你带着它回去吧。据说这可是上等的好酒。你带上吧。金木现在一点酒也买不到。你拿着它,让老婆给你斟酒,好好喝上几杯。” “要是你给我斟酒,的确能喝上几杯。” “我就算了吧。免得让夫人嫌弃我碍事。总之你拿着吧。你没通知家里今天回去,他们肯定没备好酒。你想喝酒,对不对?我看你瞅着这包东西的眼神就非同寻常。你肯定很想喝。拿去吧,拿回去,跟家里人一块儿喝。” “不,还是我们一块儿喝吧。今晚你提着这包东西到我家来做客,那就最好了。” “那可不行。我才不去。过两三天再去。” “那就过两三天也不要紧,你来做客吧。这酒我就不要了。家里也有。” “没有,肯定没有。金木现在是一滴清酒也没有。总而言之,这酒你今天必须拿走。” 我们一直纠结着那一升清酒,直到列车抵达金木站。 最后,庆四郎君还是拎走了那瓶酒。作为交换,我两三天后必须到他家去做客。 按照约定,我三天后拜访了庆四郎君,他完全没动我给他的一升清酒,就等着我来了。我们很快便喝了起来。他给我介绍了身材高大、看起来温顺老实的夫人,还有以十三岁的男孩打头的三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听他说了这样的故事。 我在华中待了两年,南方待了一年,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像是久远的梦境,甚至感觉那个四处奔波的军人并不是我。我啊,丝毫不想说起那段时间的事情。就算说出来,我也感觉像在撒谎。反倒是伊东温泉那半年,对我而言更漫长,并切身感觉到我这个阴郁沉重的人真的活着,真的在动,悲欢喜乐全都能渗透进皮肤里。所以当我说起三年半的从军生活,最想对你们说的,也许只是那六个月的疗养。日本人啊,也许注定了只要一离开本土,就要丧失自我、脚步虚浮、忘记了生活,变得一无是处。在本土,只是坐两三个小时的火车,就觉得是一场漫长的旅行,整个人疲惫得很。可是在外地,哪怕坐上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的火车,也好像去邻村串门那样随意。我们脑子里的齿轮都完全嵌合了内地的高密度生活,心情从来不会松懈,哪怕是一个小时的旅程也像一桩大事。总之啊,在伊东那半年时间无比漫长而沉重,塞得满满当当。那里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其中有一件事,也许过个十年二十年,甚至直到我死,都绝不会忘记。那是件怪事,你且听我道来。 那时已经是初夏,针对中小城市的轰炸快要开始了,人们都说热海伊东的温泉地区也要被夷为平地,大家都忙着疏散家财,让老幼先去避难,城里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活力。一天午饭后的休息时间,我站在疗养馆的大门外,眺望街上的人来人往。当时下着太阳雨,明明阳光很好,却有雨点披着金光落下来。燕子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来飞去。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呢?我只记得马路对面的黑色木板围墙下有一株盛开的紫阳花,那些花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所以我当时也许罕见地沉浸在了类似旅愁的情绪中吧。 “当兵的,你这样要淋湿啦。” 疗养馆斜对面有个小小的射击场,店里的姑娘红着脸对我笑了。那姑娘名叫阿常,大约二十岁,没有母亲,父亲在疗养馆当差。她个子高大、皮肤白皙,脸上总是挂着悠然的笑容,丝毫没有东北女人那种刻薄和对男人的警惕。据说伊豆的女人都这样,果然还是南方的女人好啊……言归正传,总之疗养馆的军人都很喜欢阿常,那时候有人议论,说一个抄着关西口音的小年轻跟阿常如何哪般了,我听了很不高兴。当然,我可以像你这样,直接跟他说就完事了,可我当时站在门口淋太阳雨,并不是在想阿常的事情。不会,也许是的。也许我看紫阳花的时候,是有一点在意射击场那边的动静。可我站在那里绝不是因为暗暗喜欢阿常,想去射击场那里看她。再说,我们早就不是那种年纪了。我那时真的只是站在门口发呆。不过,其实我并不讨厌阿常,也很在意她跟那个小年轻的传闻,这是事实,所以很难说我站在门口时,一点都没关注阿常工作的射击场。我觉得吧,人心不像你们写的小说那样清楚确定,而是模糊不清的。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也许会因为每时每刻的变化而发生意外的转折。你可别嘲笑我。你肯定也经历过。喜欢和讨厌,就是这么不清不楚。总之,阿常叫了我一声,我就跟她去了射击场。 “阿常,你不疏散吗?” “跟你们一样,我不怕烧也不怕死。” “好坚强啊。” 我只能这样说。因为我暗自猜测,她一定是跟那个关西口音的真有一腿,要跟他生死与共了。为此,我感到莫名寂寞。 “我打打麻雀吧。”说着,我拿起了气枪。 射击场最难的就是打麻雀。要用小小的铅弹打中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的马口铁假雀。打中尾巴或身体,它都不会掉下来。非要击中靠近鸟喙的位置,才能将其打落。不过,自从我掌握了气枪的射击轨道,已经可以第一枪就将其打落了。 阿常给箱子上了发条,麻雀开始哐当哐当地左右摆动。我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哐当哐当。 没打中。 “怎么了?”阿常知道我平时第一枪就能打中,所以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躲开点,你太碍眼了。”我开了个蹩脚的玩笑。东北人在这种时候总会乱了阵脚,没法轻松地应酬。 其实她真的很碍眼。我们开始射击时,阿常总是在靶子附近转悠,一会儿捡子弹,一会儿调整靶子的位置。只不过,我平时都没觉得她如此碍眼。唯独那一刻,阿常笑着站在麻雀的靶子边上,让我觉得特别碍眼,又特别危险。 “躲开点,躲开点。”我强装笑容,反复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 阿常笑着挪开了一尺左右。 我再次瞄准,扣动扳机,子弹应声而出。 哐当哐当。 还是没打中。 “你怎么了?” 她又说。 我突然浑身发烫,默不作声地装了第三发子弹,发射。 哐当哐当。 没打中。 “怎么了?” 第四发,依旧没打中。 “你到底怎么了呀?”说着,阿常蹲下了。 我没有回答,装上第五发子弹。阿常的裤子勒出了膝盖的形状,像两个圆球。这混蛋,已经不是处女了。 我朝着她的膝盖开了一枪。 “啊!”阿常喊了一声,趴倒在地,但很快抬起了头。 “我不是雀儿呀。” 听到那句话,我宛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不动弹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觉得,纵使说上一千遍,也无法求得她的原谅。我不是雀儿呀——天真无邪的发言,反倒比任何激烈的抗议更尖锐,更刺痛我。阿常皱着眉,蹲在地上捂着膝盖,痛得呻吟了一声。她的指缝间流出了鲜血。我扔下气枪,从后面绕进了店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了?” 哪有什么怎么了,当然是被铅弹击中了膝盖,受了重伤。她似乎站不起来了。我略一犹豫,最后还是把她抱了起来。阿常喊着痛放开了膝盖,转过来小声问我:“你怎么了?”她的笑容有点悲伤。 “到疗养馆去包扎吧。”我的声音异常嘶哑。 阿常应该走不了路。我让她扶着我的左肩,把她带到疗养馆,径直去了医务室。虽然出血有点多,可她的伤似乎并不严重。医生用镊子一下就拿出了嵌在膝盖上的铅弹,给小小的伤口做了消毒包扎。听闻女儿受伤,在馆里当差的父亲飞快地跑了进来。我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说道:“唉,这个可真是……”我想到自己真的做错了,反而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我永远忘不了阿常父亲当时的眼神。他平时是个看起来有点软弱,又和蔼可亲的人。在那一刻,他瞟了我一眼,目光中却带着说不上是憎恨还是敌意的情绪。我不禁毛骨悚然。 阿常的伤很快就好了,这件事在疗养馆并没有引发什么问题,我只被两三个战友嘲讽了几句,就这样过去了。可是,从那天起,我的思想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从那天起,我变得极其讨厌战争,害怕伤害人类脆弱的皮肤。人不是雀儿。我总是想起看见孩子被别人所伤的父亲的眼神。我跟你说,战争啊,真的不好。 我并非虐待狂,也丝毫没有那种倾向。可是在那一天,我伤害了一个人。那一定是从战场带回来的宿醉。我在战场上杀伤了敌方的士兵。可是,我当时可能丧失了自我,对此毫无反省。我从未想过否定战争。当我带着屠戮的宿醉回到内地,并使其稍露端倪时,才突然意识到那是何等罪恶的东西。这真是太奇怪了。你说,这是不是因为内地的生活浓度更高呢?日本人是否注定了一到外国就会脚步虚浮,导致生活空虚茫然呢。在内地与在外地,我感觉自己就像两个不同的人,恨不得捏一把大腿,看看这是否梦境。 庆四郎君的倾诉快要结束时,夫人端来了新的酒壶,默不作声地为我们各斟了满满的一杯酒,然后安静地走了出去。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随即感到愕然。她走路似乎拖着一条腿。 “那不就是阿常吗?” 那位夫人完全没有津轻的口音,说的是纯粹的东京话。也许是喝醉了,我突然产生了奇怪的错觉。阿常不是皮肤白皙高大的女人吗? “白痴,你说什么呢?哦,是因为脚吗?她今天走了四公里去领木炭,脚上磨出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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