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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枯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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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野中弥一:国民学校教师,三十六岁。 节子:弥一的妻子,三十一岁。 阿静:节子的生母,五十四岁。 奥田义雄:国民学校教师,住在野中家,二十八岁。 菊代:义雄的妹妹,二十三岁。 其他:学童数名。 地点: 津轻半岛,偏僻渔村。 时间: 昭和二十一年,四月。 第一场 舞台是村中国民学校的某教室。放学后,下午四时许。正面是讲台,前方是学生的桌椅,共二三十套。舞台下手的玻璃窗透入斜阳。上手亦有玻璃窗,以及教室大门。外面是走廊。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大海。 学校规模不大,在校生约有一百五十人。 正面的黑板上杂乱无序地写着以下这些文字,有的地方被擦去了,倒也勉强能辨认。这像是中野老师上课时写下的,尚未清除。文字如下: “四等国。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四岛国。春天来了。灭亡或是独立。光来自东北方。东北的保守性。保守与封建。通货膨胀。政治与经济。黑暗。国民相互信任。道德。文化。民主。议会。选举权。爱。师徒。好孩子。良心。学问。学习与农耕。海味。” 等等。 开幕。 舞台空虚半晌。 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声音:“我不是要责骂你,是有问题要问你。你大可以不必哭。”这时,上手的门开了,国民学校教师野中弥一拉着一个号啕大哭的学童登场。 野中:(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我不是要责骂你。你怎么回事呀,都高中二年级了,还这么爱哭,多丢人啊。好了,快把眼泪擦擦。(野中拿起挂在自己腰上的手巾,塞给学童) 学童:(乖乖擦掉眼泪。) 野中:(接过手巾,又挂在腰上。)好了,唱歌吧。我不会骂你,保证不会。你把刚才在操场上跟同学一起唱的歌,再唱给我听听吧。声音不用很大,唱出来吧。我真的不会骂你。老师只是忘了好多歌词,想让你教教我。就是这样,你放心吧。好了,快像个男人样,唱给我听。(说着,他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也就是背对着观众。) 学童面对观众,立正站直,闭着眼,低声唱道: 春城高楼赏花宴, 杯盏之间落月影, 千代之松凋零处, 昔日荣华今何寻。[来自歌曲《荒城之月》,土井晚翠作词、泷廉太郎作曲。(译者注)] 学童:(唱完后,低下头) 野中:(支着下巴)谢谢。唉,你们也知道,老师不擅长唱歌,连这首歌也只记得个囫囵,现在多亏了你,我总算都记起来了。好伤感的歌啊。近来你们好像总唱这首歌,是哪位老师教的吗? 学童:(摇头) 野中:没有人教,你们就自己学会了吗? 学童:(不吱声) 野中:你们唱这首歌,可知道它的意思?还是说,这首歌最符合你们现在的心情,所以才会唱? 学童:(垂头不语) 野中:我保证不责骂你,快把想法对老师说说吧。现在啊,老师也有许多想法。刚才不也这样,(指着正面的黑板)在黑板上写了许多,想向你们展示日本的新面貌,可是在说完之后,我总有点难以平复的不安,感到无比寂寥。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什么都不懂呢。我还在想,是不是反倒应该请你们来教教我呢?所以,快告诉老师吧。你们唱那首歌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你能先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是不是也觉得无比寂寥,才会去唱那首歌?或者说,只是带着恶作剧的心情?究竟如何? 学童:(还是不吱声) 野中:快说话啊,一句话就好。你们该不会在私底下笑话老师吧?(兀自轻笑,站了起来)够了,你走吧。但是我奉劝你,这种让心情阴暗的歌,以后还是少唱。你也要把这句话转达给别的学生。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我们必须努力让心情变得明朗起来。够了,快回家吧。 学童无声地对野中老师鞠躬,从上手的大门退场。野中目送他离开,呆然站立了一会儿。不久之后,他缓步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逐字擦去了黑板的文字。 一边擦,一边小声唱着:春城高楼赏花宴,杯盏之间落月影…… 舞台稍微转暗。是斜阳渐渐暗淡了。 奥田菊代吃吃笑着,从上手门口登场。 菊代:老师,你好厉害呀。 野中:(吃了一惊,回头发现菊代,苦笑)怎么,是你啊。(擦完黑板,转过身来)你快别嘲笑我了。 菊代:哎,那可是真心话。你真的好厉害呀。绝美的男中音。 野中:(继续歪着嘴苦笑)别说了,多丢人啊。我家自父母那一代就五音不全。(改换语气)你有什么事?奥田老师刚才好像回去了。 菊代:我不是来找哥哥的。(故作若无其事的态度)今天啊,我是专程来见野中弥一老师的。 野中:那有什么好见的,不是每天都在家见面吗? 菊代:就是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很难有机会跟你单独说话嘛。哎呀,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诱惑你。 野中:没关系。不,还是算了吧。我要被你哥哥责怪的。因为你哥哥是个正经死板的人啊。 菊代:你夫人也同样是个正经死板的人啊。 俩人笑了起来。野中老师慢慢走下讲台,到下手的窗边眺望户外。菊代坐在学童的课桌上。她身着华美的和服。 野中:(背对菊代,看着外面的景色)春意已深了。津轻的春天,总是一鼓作气地袭来。 菊代:(感慨地)是呀。那可不是hop,step and jump,而是一个大跨步,直接变成了春天呢。原本厚厚的积雪,转眼之间就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吓人。我已经离开津轻十年了,早已忘记这里的春天总是大跨步到来,还以为满山满谷的厚厚积雪,要到五月底才能完全消融呢。可是你瞧,刚觉得雪要化了,不到十天竟化得干干净净。我做梦都没想到,竟能在四月初看见春天的青青小草。 野中:(依旧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青草?化雪后冒头的可不止青草。你瞧,满地都是落叶。去年秋天掉落的枯叶,又从积雪底下露出来了。这些落叶,多没有意义啊。(低声笑着)它们被压在积雪之下,不分昼夜地熬过了漫长的冬天,究竟在等待什么呢?真叫人毛骨悚然。好不容易等到雪化,成了这副肮脏的模样,却又不能死而复生,只会渐渐腐朽。(转向菊代,背靠着玻璃窗,笑着调侃)大跨步到来的春天,对这些耗尽了生命的枯叶而言,也是没有意义的。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厚厚的积雪下熬过了漫长的时光?即便雪化了,这些枯叶也没有未来。这就叫作荒唐。 菊代高声笑了起来。 野中:(故作正经)不对,你不该笑。我们或许也是这荒唐无稽的春天的枯叶。我们忍气吞声熬了整整十年,甚至更久,现在似乎等到了一线生机,但有可能,我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枯萎凋零了。从今往后,我们只会渐渐腐朽,不论春天来了,还是夏天来了,都永无复苏之日。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跟别人一样期待着春天的到来,成了一群毫无意义的存在。难道不是吗? 菊代:(干脆地)原来老师竟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呢。请你坚强一点。老师你还年轻呢,未来还有大好的时光呀。 野中:(皱着眉,像是真的动了怒)不可胡言乱语。我已经三十六了。跟城里人不一样,乡下人三十六岁,已是抱孙子的年纪。你可别戏弄我。 菊代:可是老师连孩子都没有啊,所以看着显年轻。你夫人也那么漂亮,看着比我还年轻呢。相差几岁来着? 野中:谁跟谁? 菊代:她跟我呀。 野中:(百无聊赖地)内人三十一了。 菊代:那就是跟我相差八岁。她真的好显年轻呢。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还有一身贵气,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很好的夫人呀。老师真够幸运的。若能跟那样的夫人在一起,就算入赘也愿意吧。 野中:(愈发不高兴了)你为何尽说这种无聊的话。快住嘴吧,别再说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菊代:(淡然地)我拿钱来了。 野中:钱? 菊代:没错。(从腰带间抽出一个白色方形信封,走到野中老师身边)老师,别说话,你就闭上嘴,什么也别说,收下吧! 野中:(仿佛无意识地挡开)什么,这是要干什么? 菊代:没关系的,老师。请你坦然收下吧。随便你怎么用它,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野中:(抱臂苦笑)知道了。可是,我也真够堕落的。菊代小姐,别闹了,快把信封收起来吧。 菊代拿着信封无处可塞,只好轻轻放在旁边的课桌上。 野中:如你所见,我家很穷,穷得捉襟见肘。无论什么人,只要收留了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目睹了农村教师穷酸的生活,都会心生厌恶。尤其是最近刚从东京疏散回来的年轻姑娘,看了这种生活,必定像是看到了令人难以忍耐的地狱绘图。可你不必担心。你们的同情固然可贵,但我们家尚有自己的尊严。我们反倒要同情你们。请你今后别再给我塞钱,也别再担心我了。我们每月从你们那里收到的房租,也已经绰绰有余。我在可怜你们啊。好了,话都说清楚了,你就把钱收起来吧。菊代小姐,我们一起回家吧!不过,你啊,(认真打量菊代的脸)真是个善良的人。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微笑着)来握个手吧。 野中老师伸出右手。菊代用力拍走野中的手掌,发出一声脆响。 菊代:(嘲笑的表情)呵,装腔作势。你可别误会了,那样多蠢啊。我什么都知道,没有不知道的。你嘴上这样说,其实还是想要钱。你就不必装清高了。你,还有你夫人,还有你母亲,全都想要钱。想要得不得了。但你们并不贫穷。就算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穷,其实也并不贫穷。你们有房子,有地,还有许多衣服。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想要钱。你们太贪了,太吝啬了。你们把钱当成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与之相比,我们的生活又如何?兄长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他可以另当别论。而我与父亲去了东京,即使在大战开始之前,也过得一点都不轻松,等到大战开始了,我也得到父亲的工厂去,与工人们一同劳动,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最后一切都被烧光了,现在属于我们的东西,就只有以前疏散到这边来的五箱行李,真的仅此而已啊。如今父亲独自坚守在东京,只有我来投奔了兄长,其实我真的一无所有。正因为一无所有,才不得不从箱子底下翻出这身招摇的衣服穿,可是在乡下人眼中,我恐怕是个骄奢淫逸、沉溺穿衣享乐的人吧。其实你们都错了,正因为那些平日里穿的衣服都被烧毁,只剩下这十六七岁时穿过的衣裳,我才毫无办法地穿着它。还有这钱,也是一样。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不,照兄长那种认真死板的性格,他也许会有一点积蓄,可我们手上,真的什么都没有。所有的钱,都是左手转右手花掉了,我和父亲就是这样在东京过了十年。但是在那十年间,我一次都未曾想过要钱。钱没有就没有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但是在乡下,原来不是这样。在乡下,一个人的价值由手头的现金决定。这就是唯一的标准。不是开玩笑,你们全都冷漠而平静地坚信着这个事实,所以才格外可怕。让我毛骨悚然。无论表面装得如何温文尔雅,内心都是如此,真叫人讨厌。一旦知道了我现在身无分文,你的夫人、你的母亲,还有你本人,该会摆出何等轻蔑的表情啊。别狡辩了,定是如此。你们定会打从心底里蔑视我这个女人,对我避之不及。我可不敢轻易透露自己的贫穷。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个个都爱哭穷,其实任何人都知道,你们是有家底的。你们抱怨物价太高,担心将来怎么办,那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可是,如果那话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又如何?那就不再是玩笑,也并非无伤大雅了。我们定会被当作肤浅而凄惨的下等人,处处受人戒备。多么愚蠢。所以我们必须倾尽所有钱财,表演挥金如土的样子。如此一来,你们又要嘀咕东京来的家伙乱花钱不知节俭,可若是过着跟你们同样吝啬的生活,又要被说成身无长物的穷人,连虫子都不如的乞丐,你说说,你夫人究竟凭什么如此妄自尊大?莫非她与我们不是同一个人种?她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说笑话逗她也不笑一笑,做什么都像始终高我们一等,那究竟是何用意?她长得漂亮?笑死人了。东京那些三流旅馆的阴暗账房里,倒是能找到像她那种长成一副醪糟腌丝瓜模样的老板娘。我清楚得很。那种人比谁都爱钱。她们最贪婪,也最吝啬。什么丈夫,什么父母,都没有金钱那般重要。我清楚得很。老师,请把那些钱交给你夫人吧。老师,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我想报仇。老师,那信封里放了许多最能让你夫人高兴的东西。全都是新版钞票。那是我自己赚来的钱,你不需要跟任何人客气。 外面传来两三个学童的口哨声。他们在合奏“春城高楼”的旋律。 菊代:(仔细倾听口哨声)哎,朋友来接我了。我得走了。那就这样吧,拜托你了,你会答应的,对不对?你别对夫人说那笔钱是我给的。拜托老师编造一个谎言,瞒过夫人吧。那高高在上的夫人将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啊,想想就让人高兴。 菊代朝上手的教室门跑去。野中老师猛地回过神来,叫她停步。 野中:等等,菊代小姐。你要去哪儿啊? 菊代停在门口,转向野中老师。口哨声仍在继续。 菊代:(开朗地)去找朋友。 野中:原来,那首歌是你教的吗? 菊代:(得意地)没错。我们要办一场音乐会,办一场音乐会赚钱,赚新版钞票。《春城高楼》《唐人阿吉》,还有蓝眼睛外国人的歌,这些都是我教的。等会儿大家都要聚集到寺里,一起练歌呢。今天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对我哥哥说一声,这可是为了日本的文化啊。 菊代嘻嘻笑着退场。口哨声仍在持续。舞台微微变暗。 野中老师追着菊代走了两三步,然后停下,折返回去拿起课桌上的信封,放进上衣口袋,想了想,又拿出信封,一张两张默默点数着里面的大额钞票。数了十张。他看看周围,又点了一遍。 ---舞台无声旋转 第二场 舞台是国民学校教师野中弥一家的六叠里屋。奥田义雄与菊代兄妹借宿于此。 房前是铺着砂石的庭院,没有花草,只有略显肮脏的所谓“春天的枯叶”散落其中。 舞台静止。 弥一的岳母阿静正从院子的晾衣竿上收下许多晾好的衣物。 菊代的兄长奥田义雄蹲在六叠房间的外廊,啪嗒啪嗒地扇着炭炉煮东西,同时阅读手边的书籍。 斜阳渐隐,空中飘荡着薄薄的暮霭。 与第一场是同一天。 阿静:(收衣服,抱了满怀,正要从上手离开,突然看向外廊,停了下来)哎呀,奥田先生,锅沸啦。 奥田:(慌忙拿起锅盖,看着阿静苦笑)妹妹今天又跑出去,迟迟没有回来,我只能自己来了。 阿静:哟,那可辛苦你这做哥哥的啦。(笑着走向外廊)你这是在煮什么啊? 奥田:(连忙盖上锅盖)不,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您看。我想着有什么放什么,眼睛一闭咽下去就完事了。 阿静:(高声大笑)你们男人做饭啊,实在太可怜了,叫人看不下去。等会儿我给你拿点咸菜来吧。 奥田:(一本正经地)不,不麻烦了。自打当学生那阵起,我已经这样过了十多年,现在跟妹妹住一块儿,每天吃她精心准备的饭菜,甚至很不自在呢。(拿着书站起来,走进房间开了电灯,随即盘腿坐在面朝外廊的桌前,也就是正对观众而坐,把书摆在桌上,像是无意识地哗啦啦翻着书页,粗声粗气地)女人做的饭菜,我从来没觉得有多好吃。 阿静:(在外廊上轻轻放下收回的衣物,自己也坐在边缘)那可真是。(宽容地笑了笑,继而感叹)你母亲去世,已经多少年啦? 奥田:(并无感情起伏)我进了这里的小学那年夏天去世的,已经二十年了。 阿静:这么多年了啊。我还清楚记得参加你母亲葬礼那天的事情呢。(一件一件叠着干净衣物)你父亲牵着妹妹,摇摇摆摆地走上前去上香,那场景叫人怎么忘得了呢。看到她的样子,我就觉得:唉,为人母亲的,若是将这么小的孩子留在世上,恐怕死也难瞑目吧。 奥田:(冷静地)但母亲是自杀的。 阿静:(抬起头)哎,怎么会呢,那怎么可能。 奥田:我听野中老师说的。对外说是心脏衰竭,其实是自杀。因为她跟家里那个皮肤黝黑的厨子私通,叫人撞破毁了名声才自杀的。所以谁也不知道我妹妹菊代的亲生父亲是哪个。后来,我们家就关闭了旅馆,离开这里去了青森,在我上了青森的师范学校后,父亲又扔下我,带着妹妹去了东京。听野中老师说,父亲似乎很不想待在津轻这个地方。 阿静:哎呀,他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都是胡说八道。再说,你母亲去世时,他还没来到这个村子呢。他被我们家收为养子,尚不到十年时间。在此之前,他一直待在黑石的老家,当黑石小学的老师呢。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村子二十年前的事情呢?太荒唐了。 奥田:(轻声)不,其实新来到一个地方的外人,反倒对当地的秘密更敏感。 阿静:(寂寥地笑着)那都是胡说八道。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呢?(突然换了语气)那人跟你说这件事时,是不是喝酒了? 奥田:(呆滞地)嗯,他是喝醉了。 阿静:我没说错吧?(坚定地)肯定是这样。听说他年轻时搞过一段文学还是哲学,因此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到现在都没完全好呢。现在啊,只要他喝酒,就会说些疯子一样的话,把梦境当成现实,还振振有词,总害得我流眼泪。跟厨子……唉,亏他想得出来。 奥田:(苦笑着)不过我家确实有个皮肤黝黑的厨子。他好像是函馆人……虽然我还小,却也记得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好人。 阿静:(略犀利地)快别说这种蠢话了,有损你的人格。 奥田:我不在乎。过去的事我都不在乎。 阿静:这哪行呢。再说,他也太冒犯了,怎么能对奥田家的继承人说那么可怕的话呢?简直是恶鬼呀。 奥田:你说恶鬼,就不可怕么?(快活地笑了) 阿静:(较真地)他当然是恶鬼,甚至比恶鬼还可怕。你还不了解那个人真正的可怕。他一喝酒就发疯,还变得又坏又阴险,对别人笑脸相迎,对自己家的人却冷酷无情,甚至残忍,你别不相信,这都是真的。你瞧,上回不是…… 奥田:(打断她的话)野中老师是个坦率善良的人。(微笑着)我这么说可能才是真的冒犯,不过,老夫人和夫人恐怕都要仔细想想,改变对他的看法才对。 阿静:哎!(推开正在收拾的衣物,扭着身子转向奥田)比如什么?比如要怎么想? 奥田:比如……呃……(嚅嗫) 阿静:(较真地)所以我才不高兴这样。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背后受了多少苦。要说收了养子的家庭究竟是什么心境,那可是有苦没处说啊。尤其是收了那种没本事、什么都做不好的人当养子,让他继承我们野中家,还要竭尽全力给他擦屁股,以免贻笑大方,对外人还不能说他半句不好,反倒要编造谎言夸他。而那个人呢,也不知怎么想的,倔强得很,从来都不老实,还暗自觉得自己在黑石的山本家有多么了不起。黑石的山本家,那固然是城主脚下的地主,家里必定有阔绰的大房子,是咱们农村渔民的陋室比不上的,可即便是地主家,现在不也是火烧眉毛的情况吗?那家人啊,向来以吝啬闻名,既不给媒人送礼,也从不照顾人情,好像跟我们处的不是一个世道,自从那人来到咱家,整整八年,没收到他们一件新衣服、一分钱零花。即便被人这么对待,他也还对自己的本家恋恋不舍。不记得啥时候了,黑石那家的长兄当选了一个什么议员,那人高兴得哟,真是难看,叫人讨厌。我可不觉得议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啊。咱们野中家虽然是个农村的穷人家,可世世代代为这个村子做了不少贡献,从未做过让人指指点点的事情。尤其是我那一位,你也知道,他是津轻地区的模范教师,还得过勋章。再说我那死去的大儿子,虽说已经是十多年前了,他进了东京帝大的医科,在临近毕业时死了,好多帝大的老师和学生都寄了吊唁信呢,还有先生专程跑到这种乡下来给他扫墓。唉,若我那儿子还活着,但凡他还活着,(哭泣)肯定早就成了伟大的医生,咱们也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含着泪,断断续续地抱怨着) 奥田:(有些不知所措)可您说这些……阿姨,我必须重新考虑的,也是这件事。现在,野中家的主人不是那位野中老师吗?比起已经过去的,难道不是现在更重要吗?我虽然不明白养子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理解其道德上的本质,只是,像您家这样,在客厅正面摆着叔叔和那位大哥的大照片,巴不得别人看不见,就凭野中老师那软弱的性子,必然也会不好受,难道不是吗? 阿静:(抬起头)那是因为他不如人家。那是因为他没本事。我摆那两张照片,是为了激励他,希望他成为不逊于父兄的人物,所以…… 奥田:所以说您那是,(笑出声)算了,跟您争论只会没完没了。(站起来,走出外廊,拿起炭炉上的锅,转而放了个铁壶。其间,自言自语似的)一辈子都要憋着劲儿比什么野中家、山本家,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阿静:(似乎扫了兴)将来你娶了媳妇,也就知道了。(站起来,拢好领口)哎,好冷啊。即使雪化了,每天到傍晚也还是很冷呢。(匆匆抱起晾干的衣物)打扰了。 一阵风吹过,扬起沙尘。春天的枯叶也在院子的角落里飞舞。 阿静从上手退场。 奥田:(站在廊边,目送其离开)她说要给我点咸菜,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兀自笑了)唉,吃饭吧。 奥田提着锅走进房间,拉上纸门。纸门上映出了奥田在屋里走动、准备吃饭的影子。奥田的影子背后,又映出了一个女人的模糊影子。 女人的影子一动不动。屋外渐渐暗了下来。 国民学校的教师野中弥一迈着迷醉的步子从下手登场,走进庭院。右手拎着一升装的酒瓶,已经喝去一半。左手提着绳子串好的两条大比目鱼。 野中:奥田老师?哎哟,在呢在呢。哎,菊代小姐也在呀。那可太好了。来啊,喝啊。我这儿有酒,还有菜。 映在纸门上的女人影子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纸门打开,奥田笑着探出头来。 奥田:你回来啦。(走出外廊)兴头不错啊。今天有应酬? 野中:应酬?应酬多没出息啊。(一屁股坐在外廊地板上)即便我等国民学校教师从来一贫如洗,也不必去讨那有权有势者的残羹剩饭。菊代小姐,你说,是不是啊?(伸手完全敞开纸门)菊代小姐!嗯,怎么不在? 奥田:我妹妹还没回来,又去搞什么文化会了。 野中:(略微冷静下来)是吗?我倒是也知道……不过,刚才我确实…… 奥田:(安静地)我看你今天喝得有点醉啊。好了,上来坐坐吧? 野中:(猛地精神起来)好,那我就去坐坐。(脱掉像是凉鞋的东西,走上外廊,趔趄了几步)今天咱俩好好喝他一顿。这回的教师大调动,你我都没有被开除,暂时算是稳住了。咱们来庆祝庆祝。(拎着一升瓶和下酒菜走进房间,拉开了上手的隔扇)喂,喂,节子!(朝着正房大喊。) 野中的妻子,节子,登场。但她只是跪坐在隔扇之外,观众无法看见。 野中:(把比目鱼递给隔扇外的节子)这是刚上岸的比目鱼,拿去做成刺身吧。我今晚要与奥田老师开一场宴会。听好了,你赶紧做了刺身,装成满满一盘拿过来。等等,等等。一条做刺身,一条烤了,就这样吧。你可千万别舍不得。你们也吃点吧。听好了,让妈妈也吃,紧着她吃。 节子默不作声地拉上了隔扇。 野中:(笑眯眯地拎着一升瓶坐到奥田的书桌旁)你说是吧,天天教渔民的孩子,却吃不上鱼,那也太惨了。 奥田:(把放在屋子中央的锅碗又收拾到了角落里)现在的鱼怎么样?换成新版钞票,稍微便宜些了吗? 野中:(苦笑)哪能便宜啊。要说渔民啊,可真是太贪心了。一条比目鱼的价钱,快赶上咱们一个月的工资了。最近那些渔民,给孩子零花钱都能面不改色地抽出百元钞票。 奥田:是吗?好像的确是这样。(又把屋子中央的小矮桌也搬到了角落里)让孩子拿着这么多钱,我觉得并非好事。听说那帮孩子最近开始赌博了呀。 野中:是听说了。简直是胡来。(改换语气)你那张桌子,还是摆回来吧。别谈钱了,多没意思。喝酒。借两个茶杯给我。 奥田又把小矮桌搬到屋子中央,接着出外廊拿茶杯。 野中:(趁奥田忙活,拿起旁边书桌上奥田读到一半的书籍)法国革命史,你怎么在读这种东西。可算了吧。历史不会重复。(把书轻轻扔到榻榻米地板上)你若是相信历史会重复,肯定是没了解过辩证法。哎,要不我干脆加入社会党,飞黄腾达吧。没意思。喝酒!汝等无能的国民学校教师啊,借酒浇愁吧。 俩人夹着小矮桌,盘腿对坐。野中拿着一升瓶往两个茶杯里倒酒。 野中:干杯!(仰脖喝干) 奥田:(举杯要喝,又放下了)这是什么?怎么一股子汽油味儿。 野中:三得利。 奥田:啊? 野中:三得利威士忌。(说着,举起一升瓶对着灯光打量)无色透明的三得利威士忌,每升一百五十元。 奥田:开什么玩笑。 野中:不,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啊。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药用酒精兑了水。不过啊,有意思的是那个让我用一百五十元买下这瓶三得利威士忌的人。那人是村里一个嗜酒的渔民,他对这个三得利威士忌深信不疑,满以为是什么高级好酒,你不觉得好笑吗?那渔民到青森那边卖鱼,回来时被青森的黑市商人欺骗,买了三升,也许是四升所谓的高级三得利威士忌,今天一大早就叫了左邻右舍的酒友喝酒。我正好去买鱼,被他们拉过去,非说我肯定识货,这三得利威士忌让俺们喝了多少有点可惜,老师您也来喝一杯,还倒了满满一大茶杯给我。我一看,那酒无色透明,还有那么一股子味道。当时我真是不敢喝啊。万一是甲醇可咋办。可我看着那几个渔民深信不疑,还格外骄傲的表情,实在是不忍戳穿,就做了必死的觉悟。嗯,我做了必死的觉悟。我决心跟那帮愚蠢、单纯又可悲的渔民一同赴死。我把酒喝了。味道还不错。而且醉得可舒服了。于是我就跟他们买了一升,坐在一块儿痛饮起来。喝酒还是得喝三得利,喝了三得利就看不上别的酒啦。我说着这些奉承话,内心竟莫名悲凉。(说着,自斟自饮起来)啊,对了,我还有烟。拿去抽吧。我有可多了。(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把散装的纸卷香烟,放在桌上)这也是跟渔民买的。真是的,那帮家伙手上什么都有啊。 奥田:(几乎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根香烟)那我就不客气了。(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火柴,点燃香烟) 野中:都给你,都给你。我这儿还多着呢。(又自斟自饮起来) 那个人 不是你 那个人 不是你 我等的人 不是你 你知道这首歌吗?这是最近流行的歌曲,叫《若是打开门》。你听过吗?没听过吧。那可真稀奇。你这叫怠慢啊。看什么法国革命史,现代的流行歌曲不是更重要吗?你身为国民学校的教师,你,(说着,又自斟自饮)连一首流行歌曲都没听过,你啊,真是。 奥田:你这样喝,不太好吧? 野中:没事,没事。这可是高级货,是三得利威士忌呢。 别小看人。你少装模作样了,尝尝这酒吧。 那个人 不是你 那个人 不是你 我等的人 不是你 这歌不错啊。好像是失恋的歌曲。多伤感啊。好了,快喝。(拿起一升瓶) 奥田:(抬手制止)不,我这杯还满着呢。(苦笑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马上又放了回去)这个,嗯。 野中:你怕死啊?(大笑) 上手的隔扇悄然无声地开启。 野中的妻子节子,端着两大盘菜走进来。一盘是刺身,一盘是烤鱼。 野中:哎,来了来了。嚯,真奢华啊。这也太多了。 节子:(不苟言笑,清理了桌上的东西,放下两盘菜)全都在这儿了。 野中:全部?(抬头看着节子)妈妈呢?她不吃吗? 节子:(一本正经地)我们已经吃过了。 野中:(愤慨地)是吗?(猛地掀翻了矮桌)难得买了鱼回来,不就是想叫你和妈妈尝尝嘛。什么意思,一副觉得它很脏的样子,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连一口都不愿意吃,你们、你们,简直太过分了。(成了哭腔) 节子一言不发地捡拾着掉了满地的菜肴。 野中:快停下!别捡了,快停下。那些都扔掉!捡起来再吃,多寒碜啊。太寒碜了。你为何不体谅体谅我?(从上衣内袋拿出一只白色信封,扔到节子手边)里面还有七八百。那可都是新版钞票。拿着钱,去买点下酒菜来。现在就去买。别小里小气的,鲷鱼、金枪鱼,渔民家有的,全给我买来。顺便去甚兵卫那儿,若是这三得利威士忌还剩了,就跟他再买一升。我还要继续喝。还要让妈妈和你吃点好的。 节子:(并不看信封,默默垂着头,继而安静地抬起来)我有件事想问你。 野中:(动摇)什么?你有什么怨言吗? 节子:(紧张地)你究竟…… 这时,舞台下手出现两名学童,跑进了庭院,大叫着:“老师!奥田老师!”奥田走出外廊。两名学童气喘吁吁地对奥田老师耳语。 奥田:(听完后)这样啊,好的。我马上过去。(走进房间,拿了自己挂在墙上的外套,边穿边转向野中)我妹妹被警察抓走了。说是赌博。她在教学校的孩子打麻将赌博。我猜事实应该不是这样的。我这就去看看。(欠身行礼,走出外廊,寻找鞋子) 野中:(踉跄着站起身)我也去。 奥田:(一边穿鞋)不行,不行。你连路都走不好了。(转向学童)好了,走吧。 奥田老师随两名学童跑向下手退场。 野中:(如梦游者一般无表情地行走,只穿着足袋从外廊下到了院子里)我也去。 野中老师行走困难,但还是摇摇晃晃地,只穿着足袋,追着奥田老师他们从下手退场。 节子依旧坐在原地,目光突然停留在脚边的白色信封上,于是将其拿起,到外廊找鞋子,套上野中的凉鞋,默不作声地追了上去。 ---舞台转动 第三场 舞台是月下的海滩。沙滩上停着三条渔船。不远处矗立着一丛干枯的芦苇。 背景是青森湾。 舞台停止旋转。 一阵风吹起,渔船周围扬起了大片春天的枯叶。 不知何时,保持着上一场装束的野中老师悄无声息地从舞台花道登场。 他身后不远处,妻子节子如影子般垂头跟随。 野中:(走到舞台中央,仿佛筋疲力尽一般,斜倚着旁边的渔船软了下来)啊,头好痛。这也太痛苦了。 节子一言不发地走向野中,四下环顾,随后将白色信封递给野中。信封在月光的映照下,白得刺眼。 野中:(无力地想推开信封)那个,你给菊代小姐吧。 节子保持着动作,默默注视着野中的脸。 野中:你不愿意,就算了。(从节子手中劈手拿过信封,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我自己还给她。(突然又软下身子)不过你啊,真厉害……我输了,我输了。是我输了。你们那种坚强,究竟来自何处?这哪还是男女同权,早晚啊,是男的必须乞求你们拯救。究竟是什么?你们那坚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封建,说这个毫无意义。保守,说这个愚蠢透顶。总之,我觉得不是那种历史性的东西。有史以前,你们就具备了那样的坚强。从今往后,只要地球上还存在着人类,不,只要还存在着动物,你们的坚强就永不改变。 节子:(平静地)你不觉得羞耻吗? 野中:(呻吟)呜呜,哼,混账!(抬起头)我代表全人类向你宣言。你是恶魔! 节子:(冷冷地)为什么? 野中:你不明白吗?你若无其事地闯入了别人羞愧得要死的现场,又问他是否觉得羞耻。这种人就是恶魔。 节子:你根本不觉得羞耻。 野中:你怎么知道?我问你,你怎么知道? 节子:(无言) 野中:无声的肯定吗?你那一言不发的武器,何等的厉害啊。你快别欺负我了。啊,头好痛。 节子:今后你要怎么办? 野中:死。我去死还不行吗?反正我是野中家的耻辱,那就以死谢罪吧。(颓然坐倒在沙滩上,盘起了腿)啊,头好痛。切腹。我要切腹而死。 节子:现在不是胡说八道的时候。你打算拿菊代小姐怎么办? 野中:能怎么办。啊,头好痛。(抱着头,躺倒在沙滩上)我们啊,输了。我和菊代小姐本想对你们发起叛逆,可你们太厉害了,我们一败涂地。无论怎么推搡,你们都岿然不动。 节子:因为你们做的事情不对。 野中:《圣经》有云,那赦免少的,他的爱就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是说那些自信从来没有做错过事情的人,反倒是最无情的人。罪孽深重的人,其爱更深。 节子:你那是狡辩。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做更多的坏事吗? 野中:没错!问题就在这里。(笑着)没错什么啊。我现在就是罪人。我没有教育人的资格,可是当教师时间久了,脑子里就抹不去那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国民学校的教师,其实究竟是什么?他们根本没有学问。走遍整个津轻,都找不到一个能自由阅读外语的老师。莫说外语,他们连《源氏物语》都读不通。明明一无所知,还要站在讲台上,煞有介事地教书。若只是没有学问,但人格高尚,那也就罢了。可他们每天都要为一口吃的奔波劳碌,何谈什么人格。在关爱学童这一点上,他们远远不及学童的父母,若是将其视作孩子的玩伴,又不及幼儿园的保育员。那么作为看守学校的人呢?打杂的远比老师能派上用场,而这个老师的称呼,完全没有意义。它甚至是个带着轻蔑的词语。既然都是讽刺,干脆称我为阁下如何?我们的社会地位,与街上讨饭的和尚别无两样。成为国民学校的老师,就等于是社会上的废人、失败者、落伍者、怪胎、无用之人。我们都是一帮乞丐。我们被扣上了老师这个绰号,都是被人嘲讽戏弄的乞丐。就连那个奥田老师,其实也一样。放弃吧,还是放弃吧。 节子:(厉声)什么?(微微一笑)你胡说什么呢? 野中: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心里憧憬的是什么人。 节子:哎!你快别瞎说!太下流了。 野中:这有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三个憧憬之人。我问你,后来的发展怎么样了? 节子: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野中:好,那我就给你说得明明白白。今天我回来之前,你去了奥田老师那屋,对不对? 节子:(干脆地)是,我去过。妈妈说奥田老师在一个人做晚饭,我想着帮点什么忙,就去他屋里看了看。 野中:你可真够热心肠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热情,着实稀罕。这是好事。是值得称颂的事。可我一在外面说话,你就突然离开了。那又是什么样的照护啊? 节子:因为我不愿意。 野中:那可奇怪了。 节子:(带上了哭腔)我究竟要怎么回答才对? 野中:唉,算了。算了吧。真没意思。反正我怎么都胜不过你。唉,唉。民主革命的浪潮正在高涨,同伴们都聚集在全新的起跑线上,准备为重建祖国而奋斗,我却在这儿干什么呢。还是喝得醉醺醺的,为老婆吃醋,不知羞耻地拌嘴,这简直是地狱。然而,这也是我的现实。啊,我困了。若能在这里睡去,永远都不醒来,那该多好啊。(像是睡着了) 节子:(搭着野中的肩膀)喂,喂。(摇晃肩膀) 野中:(宛如呓语)杀了我吧!吵死了!滚开! 奥田老师从上手跌跌撞撞地登场。 奥田:啊,夫人!(看见睡着的野中,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节子:他追着你到这里来,结果睡着了。先别管他,菊代小姐怎么样了? 奥田:唉,刚走到半路,我跟那两个孩子走散了。后来我一个人到警察局看了看,里面悄无声息,不像出了什么事。我怕自己走进去会徒生事端,丢人现眼,就照原路返回,想找到那两个孩子问清楚前因后果。说不定,那家伙…… 节子:啊? 奥田:不,没什么…… 节子:奥田老师!我们对菊代小姐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奥田:(一本正经地)你为何这么说? 节子:什么赌博被警察抓了,那都是撒谎。我全都看出来了。(突然哭了起来)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菊代小姐为何要这样捉弄我们? 奥田:对不起。其实我刚才走到警察局,很快就发现是菊代撒谎了。可是,假使她真的在恶作剧,又是为什么不惜拉两个孩子下水,编造这样荒唐的谎言呢…… 节子:我知道为什么。菊代小姐给野中塞了那些钱,让他去买酒菜,并让我和母亲吃下,最后再让我们知道那笔钱其实是菊代小姐赌博赢来的,好得意地看着我和母亲为此狼狈不堪。可是,她的计谋实在太阴毒了。实在是太险恶了。 奥田:那么,那笔钱呢? 节子:你不知道吗?那都是菊代小姐的钱。 奥田:这样啊。不过,这还真像是她会做的事情。(笑) 节子:我还没说完。她还给野中灌输了我和你…… 奥田:(正色)夫人,我妹妹虽然愚蠢,却应该不会说那种荒唐的话。 节子:可是野中刚才说了不堪入耳的话,怀疑我不守妇道。 奥田:那肯定是野中老师自己幻想出来的。因为野中老师是个浪漫主义者。他曾经跟我有过一场讨论。野中老师认为,这个世上存在着许多背叛,多得令人难以想象,再怎么亲近的血亲和朋友,背后一定会互相背叛,说彼此的坏话,假使一个人完全知道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源源不绝的背叛的真相,那他一定会发狂。但我的看法与他相反,我认为最让人烦恼的并非现实,而是与现实纠缠的幻想。幻想会无止境地蔓延,而现实却可能是个很容易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罢了。这个世界虽不是美丽的地方,但也并非只有无尽的丑恶。或者该说,最可怕的其实是幻想的世界吧。而野中老师的幻想,着实让人为难。 节子:(用奇怪的声音)可、如果那是真的呢? 奥田:(手足无措)啊?您说什么? 节子:野中的幻想。 奥田:夫人!(生气一般)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节子:(放声大哭)我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可你们为何要这样欺负我?我从来没有什么个人的享乐,一直为野中家尽心尽力。守护家声是那么坏的事情吗?请告诉我。为了明日不为生活担忧,拼命隐忍节俭难道是坏事吗?乡下女人就像个乡下女人一样,不去什么音乐会和电影院,在家中默默地做针线,难道是坏事吗?不看小说不喝酒,洁身自好不与别的男人牵扯不清,难道是坏事吗?野中方才对我说,不犯错的人都是薄情的人,那么人难道要犯错才是正确的吗?老师,我是个头脑愚笨的乡下女人。我什么都不懂。请你告诉我。假如我喜欢你,假如真的是这样,难道我反就做对了吗?我不善言辞,我说不好。我不懂得那么多晦涩的话语。但我一直忍耐过来了。我一直扛过来了。我一直认为说自己喜欢说的话、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难道是件坏事?老师,请你告诉我。我已经不明白这一切了。我究竟哪里不好,你们要这样欺负我呢? 奥田:夫人,有句话叫作善恶的彼岸。善与恶是隔岸相望的。我猜,伦理除了正确与错误,还有一种别的存在。事物并不是如夫人所想的那般,只能分为正确与错误。 节子:我不太懂,那么,我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奥田:(笑着)可不能这么说,那太不自然了。那才正是夫人您的幻想啊。您很珍重野中老师,而他也是您的生存价值,不是吗?快抛弃那愚蠢的幻想吧。夫人,您今晚有些不太对劲啊。让我们回到现实的问题吧。(正色)我们会搬走的。问题只有这个。我住到学校的值班室去,至于妹妹,最好还是回东京去。 远处传来合唱《春城高楼》的歌声。学童的声音里,还掺杂着疑似菊代的女声。 停顿 节子:(恢复冷静,抬起头肯定地)那就麻烦你了。 奥田:(反倒窘迫起来)您说什么? 节子:(不理睬他,而是侧耳倾听远处的歌声)像他们那样唱歌玩耍,才是城市的风范,是文化的行为。今后的日本,无论男女都要像菊代小姐那样吗?我这种旧式的乡下女人,已经不合时宜了吗?我还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人为何一定要有城市的风范?为何不能像个乡下人? 奥田:因为人在堕落,没有了那股子劲。什么大理想和大思潮,都没有多了不起。时代已经堕落至此了。现在,我已经成了自我中心主义者。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变成这种人了。菊代的事情,菊代自己会处理。我们二十多岁的人,也许在某些方面,远比你们更成熟。我们对自己丝毫没有幻想。 节子:(小声地)那是什么意思? 奥田:妹妹是妹妹,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不,或许应该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夫人,我劝你少去在意别人的事情。 节子:可是菊代小姐总欺负我们。她煽动野中,把我们的家庭…… 奥田:(笑着)我们马上就搬走。 节子:(恨恨地)那真是太好了。 歌声渐渐靠近。 起风了。枯叶随之飞舞。 奥田:天冷了啊。(朝睡着的野中努努嘴)怎么办?他今晚喝了不少啊。 节子:那恐怕不是什么好酒吧?他一直喊头痛。 奥田:应该没事。渔民们一大早就在喝同样的酒,好像没出什么事情。 节子:不过那些人的身体可比野中结实多了呀。 奥田:不适合试毒吗?(笑着)好了,我把他背回去吧? 节子:(拦住他,语气尖锐地)不用了,我来。我不能再欠你人情。 奥田:别人是别人,老公是老公啊。(坦率地笑了)这样也好。那我就到那边去(指着歌声的方向),把妹妹从那个小混混乐队里揪出来,问明事情的真相吧。真不叫人省心。(说着,悠闲自在地从上手退场) 风吹得更猛了。 歌声也更近了。 节子:(目送奥田离开,继而蹲下来,摇晃野中的肩膀)喂,喂,你这样会感冒,快跟我回家吧。(牵起野中的手)哎呀,怎么这么凉。真是对不起,是我不好。哎,你怎么了?(脸凑过去)老公!(狂乱地抚摸野中的脸、胸口和腿)我说,老公!(猛地站起来,跑向上手)奥田老师!奥田老师!(又跑回来,扑在野中的尸体上哭泣)对不起,对不起。你快睁开眼睛啊。我会痛改前非的。今后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陪你喝酒也行。老公!(号啕大哭) 风。枯叶。歌声。 ---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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