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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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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数枝,二十九岁。 睦子,数枝的女儿,六岁。 传兵卫,数枝的父亲,五十四岁。 阿佐,传兵卫的后妻,数枝的继母,四十五岁。 金谷清藏,村民,三十四岁。 其他: 荣一,传兵卫与阿佐的儿子,未归。 岛田哲郎,睦子的亲生父亲,未归。 二人皆不登场。 地点: 津轻某村落。 时间: 昭和二十一年一月末到二月。 第一幕 舞台是传兵卫家的起居室。室内比外表更显殷实的地主家模样。屋里有通往二楼的台阶。舞台上手(观众右侧)为厨房,下手(观众左侧)为玄关。 幕布升起,传兵卫与数枝正在房间一角的火炉边取暖。 二人默不作声。老爷钟报响三点的钟声。气氛极其尴尬。 突然,数枝发出了低沉而怪异的笑声。 传兵卫抬头看着她。 数枝一言不发,停下了笑,遮羞似的从火炉旁的木箱拿出柴火,往炉子里放了两三根。 数枝:(注视着双手的指甲,宛如自言自语)大家都说输了输了,我可不这么想。是毁灭了。是灭亡了。日本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都被占领,我们无一例外都成了俘虏,而这些乡下人却不知羞耻,多么愚蠢啊。他们竟以为生活还会照旧吗?他们还是总说别人的坏话,成天只知吃饭睡觉,看别人都像小偷,(又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活着呢?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传兵卫:(吸着香烟)那些都不重要。话说回来,你现在有丈夫啦?或者说,有相好的啦? 数枝:(不高兴起来)这事你管得着吗?(咋舌)早知道就不说了。 传兵卫:就算你不说,消息总会传到我这儿来。 数枝:你就别卖关子了,我心里清楚。是妈妈告诉你的,对吧? 传兵卫:(略显狼狈)不是。 数枝:(小声而飞快地)是的,肯定是。妈妈又是怎么发现的?她那么迟钝。 停顿。 传兵卫:我是听阿佐说的。可阿佐绝不是…… 数枝:(并不理睬,突然转变了态度)妈妈去哪儿了? 传兵卫:她说得出去买鳕鱼。 数枝:背着睦子? 传兵卫:应该是的。 数枝:一定很沉吧。那孩子不知怎的,特别沉。她还总黏着外婆,仗着疼爱,赖在外婆身上不走。 传兵卫:跟你小时候很像。(换上严肃的表情,加重了语气)阿佐说,想要那孩子。 数枝:(背开脸)不可能。 传兵卫:不,我是说真的。你听我说。昨晚,阿佐(微微露出苦笑)一本正经地找我商量了这件事。她已经放弃荣一了。自从他在战场上失去音信,如今已是三年。现在只知道他所在的部队去守护南方某座小岛,却无从得知荣一是否平安。阿佐说,她已经放弃了。这不,你正好带着睦子从东京回来了。不过,你现在有了个相好的,马上又要去东京吧?好了,你且闭嘴,听我说。去不去都是你的自由,你爱怎么做都行。可是,你能留下睦子吗? 数枝:(又发出了怪异的笑声)你是认真的吗?哪有这样荒唐的事情,我看妈妈怕是脑子出了问题。该不会老糊涂了吧?简直是笑话。 传兵卫:兴许是老糊涂了。我也觉得荒唐。不过啊,她好像在特别认真地思考这件事。以后你跟了那个丈夫或是相好的,若是带着睦子,男人怕是会不高兴吧。再说你还年轻,今后可以再生。总之,她希望你把睦子留在这个家里。这对她而言,也许是再三思索后想到的绝妙的主意。她甚至觉得,这对你而言也是最好的选择。 数枝:真是多管闲事。 传兵卫:没错儿,这就是多管闲事。可你也不能一味把阿佐当成傻瓜…… 数枝:(不等他说完)哪有、哪有这种事。爸爸,人们不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吗?我的生母在我比现在的睦子还小时就去世了,后来,一直是现在的母亲养育我长大,即使后来有人对我说,那是我的继母,我跟弟弟荣一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我也不在乎。不管是不是继母,她都是我的母亲,不管是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荣一也是我亲爱的弟弟,我对那种事一点都不在乎。可是,在我上了女校后,总会突然感到孤单寂寞。因为妈妈实在是太好了。她身上一个缺点都没有。无论我说出多么任性的话,无论我做了什么坏事,妈妈都从不责备我,总是笑着疼爱我。世上怎会有如此温柔的母亲呢?她太温柔了,她太好了。一次,我磕坏了大脚趾的趾甲,妈妈吓得面色苍白,一边给我上绷带,一边嘤嘤地哭,我觉得她这样真讨厌。还有一次,我问妈妈:妈妈其实更疼爱荣一,对不对?她的回答可巧妙了。那次妈妈对我这样说:有时候是的呢。你看,她多么直率,多么温柔,让我反倒恨起她来了。她总叫荣一做那些很难的事情,却连擦擦洗洗的活都不扔给我。所以我也跟她怄气,要一个劲地为难她。我甚至想故意不讲礼貌,故意做尽坏事。可是,我并不讨厌妈妈。我可喜欢妈妈了。我那么喜欢她,恨不得死死抱着她不松开。妈妈似乎也由衷地疼爱我。她那么疼爱我,总让我穿好看的衣服,让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心里明白。其实啊,(突然哈哈怪笑起来)妈妈跟我,就像同性恋一样。所以我才那么讨厌她,那么恨她,又是那么的孤单,只想一个劲地任性妄为,恨不得跟她大吵一架。 传兵卫:(皱着眉)一个快三十的人了,还说那种蠢话。你就不能认真点吗? 数枝:(淡然地)爸爸太迟钝了,肯定什么都不懂。像爸爸这样的人,应该就叫老实人吧。真是一点都不敏感。(转换语调)不过,妈妈以前真的好漂亮啊。我在东京生活了将近十年,见过不少女演员和富家千金,但谁都没有我妈妈那样漂亮。我以前最喜欢跟妈妈一起泡澡了,每次跟她泡澡,我都特别高兴,又特别害羞,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像小鹿乱撞。 传兵卫:少在我面前说那种没意思的话。你究竟想怎么样?留不留睦子在这里? 数枝:(摆出无奈的表情)连爸爸都说这种蠢话…… 传兵卫:你不是有男人了吗? 数枝:(皱着眉,低下头)你就不能换一种问法吗? 传兵卫:我换什么问法不都一样吗?(仿佛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吗? 数枝:(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父亲,一言不发) 传兵卫:你这孩子从小就任性,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愚蠢。阿佐为了你,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你从弘前的女校毕业,张口就说要去东京读专科学校,我坚决反对,甚至气病了,阿佐一直守在我枕边,哭着求我说:这是我一辈子的恳求,你就让数枝去她想去的学校吧。最后我也只能让步了。你呢?你理所当然地去了东京,从此就没有回来。后来,你跟那个不知是小说家还是老师的岛田混在一起,擅自退了学,从那时起,我就把你当成一个死人了。可是阿佐没有说你半句不好,还瞒着我偷偷给你汇她的私房钱。阿佐啊,就算卖了自己的衣服,也要给你汇钱。睦子出生不久,岛田出征了,可你也不去投奔岛田的父母,非要靠什么做洋裁养活自己。不对,岛田那家伙本来就是个不孝子,你就是想投奔,人家也不会理睬你。可你呢,也不来哭着恳求自己的父母。我是再也不想见到你这个女儿,便任凭你自把自为,阿佐却再三给你写信,劝你在岛田离家时到这边来生活。可你却死鸭子嘴硬,说什么洋裁的工作很忙,不愿回乡下。阿佐不知你过得如何,又听闻东京的粮食越来越紧缺,几乎每天都要给你们母女俩邮寄食物。你把这看成了理所当然,收起来毫不手软,连声谢都没有,又何曾知道阿佐为了寄那些包裹,受了多少苦。她为了早一天寄到,每次都寄铁路件,为此就得走到浪冈的车站。那车站离咱们家可有将近四公里啊。她却是风雪无阻。为了赶上六点上行的第一班车,她天不亮就要起床出门。她啊,真是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时刻都想着你。世上还有谁能比你更幸福呢?你说在东京遭了灾,也不知会一声就笑眯眯地回来了。我见你如此厚颜无耻,如此不当一回事,简直一句话都不想对你们母女俩说。可你现在已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岛田那个出征军人的夫人,我又不能把你们赶出去,只好当自己收留了素未谋面的灾民,让你们住下了。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我没有义务照顾你们。你早已没有在这家里为所欲为的权力了。 数枝:(低着头,但清楚地说)岛田好像死了。 传兵卫:也许吧。但他的遗骨还没回来,葬礼也没有办。你啊,真是个蠢货。你现在那个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数枝:你可以去问妈妈。她不是什么都知道嘛。 传兵卫:(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你还说蠢话。阿佐什么都不知道。我见你总是悄悄与人通信,偶尔还有人汇钱过来,睦子又不时提起东京的叔叔,就算不是阿佐,也能猜到了。 数枝:可爸爸并不知道,不是吗? 传兵卫:(痛苦地)我怎么可能会往那里想呢?(叹气)你啊,今后究竟还要堕落到什么地步? 数枝:(安静地)如果你不愿收留我了,我便带睦子回东京。我打算请你收留我到开春,好让铃木在那边寻到住处。 传兵卫:你男人叫铃木啊。 数枝:(温顺地)是的。 传兵卫:(厉声道)你跟他在一起几年了? 数枝:(无言) 传兵卫:不问比较好吗?可以,我明白了。(强压愤怒,放低了声音,但语调改变了)滚出去。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你去哪儿我都不管。给我滚出去。留下睦子,现在就找你那相好的去! 数枝:(抬起头)爸爸,你知道我在东京受了多少苦吗? 开门声 继母阿佐的声音:宝宝真乖,宝宝真乖。外面那么冷,宝宝都没哭呢。 睦子的声音:还有呢,睦子是不是帮了很多忙? 阿佐的声音:那可不,当然啦。宝宝帮外婆拿着钱包,一路都没掉呢。帮了好大的忙呀,真了不起。 睦子的声音:那下次也要带睦子出去咯? 阿佐的声音:带,当然带。好了,快去烤火吧。 舞台下手的纸门拉开,阿佐、睦子登场。睦子一进门就跑向数枝,被她抱在怀里。 数枝:(对阿佐笑着)孩子很沉吧? 阿佐:(拿着装满鱼的筐子和角卷——津轻地区外出用的手巾,走向上手的厨房)哎呀,可沉了,像背了个石头地藏似的。(拉开上手的纸门,走进厨房后合上纸门,过后只余其声)这孩子,最近不知从哪儿学坏了,我问她要不要下来走走,她立马就装起瞌睡来了。真狡猾。 数枝:(发现睦子手上攥着一束线香烟花)哎,这是什么?从哪儿来的? 睦子:这是玩具。 数枝:玩具?(笑了)好奇怪的玩具呀。外婆给你买玩具了吗? 睦子:(点头) 阿佐:(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做事,依旧只有声音)现在的孩子多可怜啊,外面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睦子说想要那种小小的日丸旗,我啊,听了直冒冷汗。这么说来,在战争中,什么杂货店必定都摆着那种旗子玩具,最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就是想啊,怎么也得让孩子拿个小旗玩玩,这也不行吗。我啊,真不知该怎么跟睦子解释这件事,为难了好一会儿。(低声笑了)店里倒是有许多线香烟花。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最近那些店铺里,好像都摆满了不合时节的东西。什么草帽啊,苍蝇拍啊,多可笑呀。有人会买那种东西吗?这种时候买苍蝇拍回家,能做什么呢? 数枝:(笑了)苍蝇拍兴许能顶替羽球板呀。比起线香烟花,倒是更适合孩子玩耍。(从睦子手中拿了烟花,在手上摆弄)冬日的烟花,想想就叫人不舒服。我刚才看见睦子手上拿着这个,不知怎的,竟吓了一跳。 阿佐:(柔声)那有什么办法,没别的啦。现在的孩子真是太可怜了。(换了语气)这鳕鱼看着挺新鲜,不如烫个火锅吧? 传兵卫:家里还有酒吗? 阿佐:(依旧隔着纸门)嗯,还有一点儿。 传兵卫:那晚上就吃鳕鱼锅,喝一杯吧。 数枝:我也这么办吧。 传兵卫:(忘了压抑自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蠢货!你到底要吊儿郎当的到什么时候,(撑起身子,又坐了回去)好好做个人! 睦子哇哇大哭,扑在数枝怀里。数枝一脸冷淡。 传兵卫:为了你一个人,就为了你一个人,这个家就为了你一个人,都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哭了起来) 数枝抱着睦子静静地站起,走向舞台后方的台阶。 传兵卫:(猛地站起)站住! 阿佐:(从厨房跑出来,拉住传兵卫)哎呀,他爸,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传兵卫:我得揍她一顿。我得揍她一顿,直到她清醒过来。 数枝头也不回地抱着哭叫的睦子,走上了台阶。可见其和服下摆露出白色的丝袜。 传兵卫奋力挣扎。阿佐拼命拉住他。 ---落幕 第二幕 幕布升起,舞台一片漆黑。电灯啪地亮了,照出二楼数枝的房间。是数枝打开了电灯。屋里有两张床,睦子睡在其中之一。数枝身穿寝衣站着,一手举在空中,保持着开灯的姿势,目光凝聚在一点。那一点,便是下手的雨窗。雨窗静静地打开,风雪飘了进来。一个身披斗篷的男人,倒退着走了进来。 数枝:(低沉而尖锐地)你是谁?是什么人? 男子:(关上雨窗,脱下斗篷,这才转过来,端坐在地上。那是村里的人,名叫金谷清藏)是我。请原谅。(一本正经,还低了一下头) 数枝:(吃惊)呀,清藏先生。你这是怎么了?(飞快地在寝衣上披了一件羽织,一边系扣,一边走向屋里的火炉,坐在旁边)我还以为遭强盗了呢。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清藏:实在是抱歉。我在你家门前踌躇了许久,想请你耐心地再一次倾听我的心意,最后总算下定决心,爬上屋顶,把手搭在二楼这间房的雨窗上,它竟就这么开了,所以我…… 数枝:(苦笑)你可真够能钻的。(拿起火钳翻动埋在灰里的炭火)不过在乡间,这种事并不稀罕吧?这一定是乡间普遍的恋爱形式。这就叫做私通吧? 清藏:那怎么使得,我怎能如此失礼。 数枝:(笑了)才不是呢,若非如此,你反倒是失礼了。爬上别人家房顶,钻进二楼房间的窗户,还在这么晚的时候,那可不是正常人做的事。 清藏:(面露苦涩)求求你,别戏弄我了。是我不好。你说我私通,着实是叫我难受,可是这也难怪。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办法了。(抬起头)数枝小姐!请你别再折磨我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今夜请你明明白白地回答我吧。 数枝:(皱着眉)哎呀,你喝酒了吧? 清藏:我是喝了。(沉郁地)这几天,我一直在喝闷酒。数枝小姐,这都怪你。你若是不回来,唉,多没意思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数枝小姐,你还记得吗?想必已经忘了吧。你从女校毕业,去东京上学时,正是化雪的时节。路很难走,我背着你的行李,与你和令堂三人,走路去了浪冈的车站。那时候,路旁已经冒出了蜂斗菜薹和各种嫩芽。你走在路上,唱山边原野的春霞,唱小河的潺潺流水,唱桃花的含苞欲解。 数枝:不是含苞欲解,是含苞欲润。 清藏:这样啊。那么,你果然记得那个时候。后来,我们到了浪冈车站,因为时间还很宽裕,我们就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打开了便当。那天,你的便当里有厚蛋烧和金平牛蒡,我带的便当则是醪糟腌鱼子和煮洋葱。你说想吃我的鱼子,给我夹了厚蛋烧和金平牛蒡,接着吃了我的鱼子和洋葱。我也吃了你的厚蛋烧和金平牛蒡,总感觉这样一来,我们的血肉就融合了。即使那一刻分别,也绝不会再难相见,我有种感觉,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与我结为夫妻……那年我已经二十三四了,其实很早以前,我心里就有个朦胧的想法,觉得整个村子只有我读到了初中毕业,只有我能配得上你,后来跟你交换了便当的小菜,你母亲又笑着说,清藏小哥的菜吃到嘴里一定特别好吃吧,你则回答,清藏哥又不是外人,最后还看着我,露出奇怪的笑容说:是吧,清藏哥。这些,你都记得吗? 数枝:(用火钳翻着炉灰,满不在乎地)我都忘了。 清藏:这样啊。(叹气)看来都是我一个人在犯蠢。那时我听了你的话,高兴得两眼噙泪,饭都咽不下去了。我认定,数枝小姐从东京的学校毕业回来,一定会跟我在一起。我还一心以为,你母亲也是这么打算的。 数枝:妈妈也许是这么打算的吧。毕竟你我两家向来亲近,妈妈又那么喜欢你,所以我也没把你当外人……可是…… 清藏:(点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是我太蠢,误会了你的意思。可是数枝小姐,我等了好久啊。我一心以为你会跟我在一起,心中早已将你称作“wife”了,可你却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在这个地方,男人到了二十三四岁,便是要娶妻的年龄。我家也有不少人来说媒,可我都拒绝了。你呢,你却连寒暑假都不回村里来,后来又听说你跟学校的老师,还是个写小说的岛田哲郎结了婚。你想想,我当时有多么尴尬啊。后来,我就变了一个人。家里的碾米厂,我也不怎么去帮忙了,还学会了吸烟,甚至学会喝酒,对人动粗,也与人私通过。 数枝:(嗤笑起来)骗人,骗人。你说的都是假话。男人为什么要说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话呢。你们都那么一本正经,仿佛没发现自己说的是假话。其实正如我去了东京之后忘掉你,你也一样啊。你与我在浪冈车站道别后,怎么可能十年间都在想念着我呢?人啊,脑子里只会思索每日生活中接触到的东西,光是这样,已经忙不过来了。至于那些身在远方、无关自己生活的人,就算偶尔会想起,到头来也会不知不觉抛到脑后。你学会喝酒动粗,这一点都不怪我呀。我虽不会冤枉你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但那也都是你在生活的环境中自然形成的习惯,不是吗?你在这个村子里游手好闲地活着,当然会变成这样呀。就是这么简单。你怎么能怪罪到我头上呢,太过分了。正如我忘了你,你也早已忘了我。后来听说我回来了,这才突然惦记起来,对我生出了莫名的憎恨罢了。人啊,就是这样的。 清藏:(突然目中无人地)不对。我现在还独身,这就是证据。你再怎么迷惑我,也是没有用的。我已经三十四了。在这个地方,男人三十四岁还独身,都要被当成怪胎,要被人议论是不是身上有残疾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忘不了你。你已经嫁作人妇,我知道自己必须忘了你,可就是忘不掉。这是有原因的。数枝小姐,我读了岛田哲郎的小说。我很好奇你先生究竟写了什么样的小说,就从东京的书店订购了四五本岛田哲郎的新书。早知道就不订了。你肯定无法想象,读了那些小说,我是多么的痛苦。岛田先生,不,岛田那小子的小说里出现的女人,不是别人,全都是你啊。全都跟你如出一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多么疼爱你,你又是多么为他尽心尽力。这下就算我想忘了你,也办不到了呀。无论你离我多么遥远,只要翻开那些书,你就像近在咫尺,生活在与我相邻的屋子里,那么生动,那么叫人憔悴。即便我决心再也不读了,却也会不经意间在报纸上看见岛田新刊的广告,忍不住去订购,读完又痛苦不堪。我真是个不幸的人。你不这样想吗?岛田的小说里有这么一行俳句:雪白的足袋,家庭主妇的一天,由此开始了。雪白的足袋,家庭主妇的一天,由此开始了。真是欺人太甚。我读到那个句子时,眼前清楚都浮现出了你贤惠的身影,顿时坐立难安。我仿佛成了被你们恣意欺凌的对象,再也受不了了。我因为这个醉酒动粗,你不觉得也情有可原吗?我甚至想过,干脆随便娶个乡下女人成家得了,可是雪白的足袋,家庭主妇的一天,由此开始了。你那美丽又耀眼的身姿总是浮现在我眼前,叫我如何甘心整日面对乡下女人迟钝又粗笨的举止呢?那样一来,我未免过于凄惨,而那个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粗手粗脚干活的乡下女人也太可怜了。数枝小姐,因为你,我已经成了一辈子都娶不了妻的男人。岛田出征的事情,我丝毫不知。这几年来,岛田从未发表过小说,我也只当是大战当前,小说家也被派去军需工厂做工了。就算他不写新的小说,我手头也有几本他以前的著作。我有时对它们越看越不顺眼,恨不得付之一炬,可又觉得那像是将你付之一炬,便怎么都下不了手。我憎恨岛田那小子写的书,却倾慕书中的你,怎么都舍不得抛开。这十年来,你一直在我身旁。雪白的足袋,家庭主妇的一天,由此开始了。你那美丽的身影,从早到晚都萦绕在我身边,盈盈地忙碌着。就算我想忘记,也做不到。然后,你突然回来了。仔细一问,原来岛田早已出征,恐怕还已经战死了。我就…… 数枝:你就不必说下去了。自从我回到这里,这两三个月来,你从早到晚来我家中,而我的父母都是性格软弱之人,狠不下心叫你别来,全都烦恼得很,于是我去了你家,(说话间,突然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线香烟花,拿起一根点了火。线香烟花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数枝注视着火光)对你的母亲、妹妹和你本人说,你总是到我家来,肯定要引起别人议论,希望你不要再来了。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出现在我家,(烟花熄灭了。又拿起一根点燃)我松了口气,可是不久前,你突然给我写起了令人羞耻的信,你这人,真是够怪的。村里人好像也不怎么待见你吧。 清藏:若是令人羞耻,那也没有办法。我是边哭边写下了那封信。一个大男人,边哭边写信。今天,我就是来问你要答复的。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请你告诉我吧。这么看起来也许做作,(从怀里掏出手巾包裹的菜刀,放在膝前,浅笑着)今夜我还拿了这东西来。你快别玩烟花了,回答我好,还是不好。 数枝:(烟花熄灭后,又拿起一根点燃。如此重复了五六遍)这烟花啊,是两三天前,妈妈买给睦子的玩具。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对火炉旁燃烧的烟花丝毫不感兴趣。她看着火光的表情好无趣啊。所以说,烟花还是应该在夏日的夜晚,穿着浴衣聚集在庭院的凉亭里,吃着西瓜噼噼啪啪地烧,那样看着才漂亮。不过那个时代已经永远——(忍不住叹息)永远不会再来临了。冬日的烟花,冬日的烟花。何等愚蠢又无趣啊。(一手拿着噼啪燃烧的烟花,一手拭泪)清藏先生,你与我,不,全日本的人都像这冬日的烟花。 清藏:(愣愣地)那是……什么意思? 数枝:没有意思。你一看不就知道了。日本已经——(突然放下了烟花,以袖掩面)所有的一切,都不行了。(露出半边脸,一边呜咽,一边浅笑)而我,同样也不行了。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努力,都只能堕落下去。 清藏:(像是误会了什么,向前膝行了一步)没错,没错。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要彻底改变生活。睦子小姐一个人,我大可以收养下来。如你所知,我家是这一带唯一的精米店,只说大米,无论出了什么事,总能够有保障的。现在这个世道,精米店是赢家。我们能挤出的米,比地主都多。 数枝:(全然没有在听,把玩着搭在膝上的袖子一角)日本人何时成了一群肤浅的、满口谎言的人?所有人都是伪君子,都在不懂装懂,拘泥于微不足道的学问或主义,扭捏作态,谈何救人?救人,呵,多么狂妄,(发出第一幕那般低沉诡异的笑声)多么自大啊。究竟从何时起,日本人竟都成了扯线木偶一般步履僵硬的存在?很久以前了。也许,是更久更久以前。 清藏:(略显狼狈)那个,当然,大城市的人也许都这样。是啊,肯定都是这样。不过,乡下人的淳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数枝小姐,(奇怪地笑着,又凑向前去)请你回忆往事吧。我与你,早在从前便结了缘。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数枝小姐,请你回忆起来。唯独那件事,我至今都羞于明言,数枝小姐,你可曾记得,我们还小的时候,曾钻进你家存稻草的屋子里玩耍。你该不会忘记了那时的事情吧?自从你上了女校,就摆出早已忘记了我俩之事的模样,可是从那一刻之后,你就注定要成为我的妻子。因为我在那里失去了童贞,而你也不再是处女。 数枝:(惊讶地站起来)你这人在胡说什么,简直像个流氓。什么淳朴,你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坏人。快走吧。你若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清藏:(像个真正的恶棍般沉着地)你给我安静点。(拿起菜刀摆弄两下,轻轻扔到地板上)没看见这个吗?今晚,我也赌上了性命。我总不能一直被你玩弄下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数枝:别这样,太无耻了。若女人都要因为儿时的一点小事而一生遭到胁迫,那女人就太过凄惨了。啊,我多想杀了你。(面朝清藏退后了两三步,突然反手拉开背后的隔扇。隔扇外面是楼梯口。阿佐就站在那里。数枝仿佛早已知道阿佐在外面,目光依旧盯着清藏)妈妈!求求你,赶走这个人。他就像一条毛虫,我连话都不想对他说了。我只想杀了他。 清藏:(看见外面的阿佐,吃了一惊)哎呀,伯母,原来您在呀。(慌忙挤出笑容,收起了地板上的菜刀)真是失礼了。我先告辞了。(站起身,披上斗篷) 阿佐:(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来到清藏身边,帮他穿好斗篷,继而平和地)清藏先生,你早点娶妻吧。数枝她已经…… 数枝:(低沉而尖锐地)妈妈!(以眼神警告她莫要说出来) 清藏:(似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数枝小姐,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咧嘴一笑)你好有手段啊。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我是毛虫,那你就是毒蛇,是淫乱的妓女。我要到处去说。等着瞧吧,我要到处去说。(返身打开背后的雨窗,风雪猛地吹进屋里) 阿佐:(压低声音,但清晰地)清藏先生,请等一等。(她走上去抱住清藏,趁机从他怀里拿出菜刀,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清藏:(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手)你干什么?疯了吗?臭老太婆!(夺走菜刀,踢倒阿佐,逃向屋外。外面传来他跳落地面的咕咚声) 数枝:(气愤地对着阿佐)妈妈!我好难过!(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阿佐:(抱着数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偷听不好,可我担心你,所以……(哭泣) 数枝:我知道。我听见妈妈在隔扇后面哭了。我一下就听见了。可是妈妈,你就别再管我了。我不行了。我只会一直堕落下去。我这一辈子,都等不到幸福了。妈妈,在东京等我那个人,年纪比我小很多啊。 阿佐:(惊讶地)哎,你这孩子。(紧紧抱着数枝)你这孩子可得不到幸福啊。 数枝:(哭得更厉害了)那有什么办法,那有什么办法呢。我和睦子要活下去,只能这么做了。这不怪我啊。这真的不怪我啊。 雪不停地刮进屋里。周围的地面上,两人的头发和肩上,慢慢堆起了白雪。 ---落幕 第三幕 舞台是传兵卫家的里屋。正对屋门是宽敞的壁龛,但是竖着屏风,被挡了一半。那是个陈旧的银屏风,已经氧化成了鼠灰色,但没有破损。上手是纸门,纸门外是走廊。朝阳从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令纸门变得十分亮堂。下手是隔扇。 幕布升起,房间中央是阿佐的病床。阿佐头朝纸门,仰面躺着,看起来很衰弱。她睡着了。枕边摆着药瓶、药袋、吸嘴杯等物品。病床前有两个桐木火盆,各自都放着铁壶,正在冒蒸汽。数枝坐在朝着纸门的小桌前,像在写信。 此时距第二幕过去了十天。 数枝放下钢笔,一手支着下巴,呆呆眺望纸门,不一会儿便无声地哭了起来。 停顿。 阿佐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呻吟了好一会儿。 数枝:(看向阿佐,叠好桌上写了一半的信塞进怀里,接着站起来走向阿佐,将她摇醒)妈妈,妈妈。 阿佐:哦,(醒来,长叹一声)哦,是你呀。 数枝:身上难受吗? 阿佐:不会,(叹气)不知怎的,做了个可怕的梦……(换了语气)睦子呢? 数枝:今天一早就让外公带着去弘前了。 阿佐:去弘前?干什么去了? 数枝:哎,你不知道吗?昨天来的医生是弘前鸣海内科的院长先生。爸爸今天就是去找鸣海医生拿药的。 阿佐:睦子不在,好寂寞啊。 数枝:清静点不是更好吗?不过小孩子啊,都很自私。外婆生病了,她也不来关心一下,反倒黏上了外公,抱着他不撒手。 阿佐:那倒不是。是外公使劲讨睦子的欢心,她才会这样。可能他觉得,一定要让睦子想留在这里吧。 数枝:哎,为什么呢?(一会儿翻翻火盆里的炭,一会儿给铁壶加水,一会儿给阿佐掖被子,边忙边用轻快的语气陪阿佐说话) 阿佐:就算我不在了,只要睦子跟外公亲,你也就不好回东京了吧? 数枝:(笑着)你又说怪话了。快别说了,多蠢啊。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医生说了,只要能吃东西,就会慢慢好起来。 阿佐:(微微摇头)不想吃。我什么都不想吃。昨天来的医生,他是怎么说的? 数枝:(踌躇片刻,随后清楚地)说可能是胆囊炎。这个病如果像妈妈这样吃什么吐什么,会使人慢慢衰弱下去,可能有危险。不过只要能吃下东西了,一个星期就能好起来。 阿佐:(浅笑着)真是那样就好了。我觉得我已经不行了,手脚都动不了,兴许是还有别的病吧。 数枝:就算是健康人,被医生一看,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呀。若是全都在意,不就没完没了了。 阿佐:他说了什么吗? 数枝:没有,没说什么。就说你好像有点轻微的脑溢血征兆,然后脉搏怎么了,反正说了一些,我都忘了。(故作滑稽地)总而言之,你只要想吃什么,就要多吃。这是数枝女博士给的诊断。 阿佐:(严肃地)数枝,我不想好起来了。我只想被你照看着,早早死掉。这才是我最大的幸福。 起居室的时钟缓缓敲响了十点的钟声。 数枝:(不理睬阿佐的话,假装没听见)哎呀,都十点了。(站起来)我去冲点葛根粉吧。你真的要吃点东西。(说着,拉开了上手的纸门)哦,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呢。 阿佐:数枝,你别走。我现在吃什么都想吐,反而会更难受。你哪儿也别去,就陪在我身边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数枝:(静静地合上纸门,又回到床边坐下,开朗地)妈妈,怎么了? 阿佐:数枝,你不会再回东京了吧? 数枝:(干脆地)我打算回去。爸爸不也叫我赶紧滚嘛。从那天起,他就不跟我说话了。我只能回去了呀。 阿佐:我病得这么重,你也要走吗? 数枝:妈妈的病很快就能好了。不过在你好起来之前,无论爸爸说什么,我也会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的。 阿佐:多少年都愿意吗? 数枝:多少年?(笑着)妈妈,你很快就好了。 阿佐:(摇着头)不行,不行。我心里清楚。数枝啊,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会扔下爸爸一个人,回东京去吗? 数枝:真讨厌,我不想说这个了。(转过头哭起来)如果真的那样了……如果真的那样了,数枝也陪你去死。 阿佐:(叹息)我只想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数枝:不对,并非只有我不幸福。现在的日本,又有哪个人是幸福的呢?妈妈,我啊,刚才写了这样一封信。(从怀中拿出方才写的信,略有些兴奋地)我念给你听听。(小声念)敬启者。我已收到三百元汇款。自从来到这边,我就无处花钱,你此前汇给我的钱,都还原样放着。倒是你,那边恐怕有多少钱都不够花,今后可别再汇钱过来了。如果你急着用钱,请拍电报告诉我。我这儿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你要多少我都马上汇给你。在此之前,我就先存着那笔钱好了。听闻你工作依旧顺利,今年的展览会马上就要开办了,这才刚过正月,开得真早啊。那么,你拿去展出的绘画,想必也快完成了。你上次在信中说,必须描绘眼前全新的现实,不知后来画了什么?是上野车站门口成群结队的流浪汉吗?如果是我,也许会画广岛的焦土。若换个别的,便是降落在东京,降落在我们头上的美丽火雨。那一定能成为很好的作品。说说我这边,母亲十日前因为一件事受到打击,就这么病倒了。我一直在旁边伺候着,久违地感到了一些斗志。我爱我的母亲,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母亲也同样爱着我。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也是个美丽的母亲。在日本全国遭受空袭的水深火热之时,我不顾你们的劝阻,带着睦子像乞丐一般爬上前往青森的列车,路上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空袭,被迫在沿途的车站下车露宿,到头来连吃的都没有了,只能抱着睦子一起哭泣,好在那时一个女学生给了我饭团、碎昆布和硬面包,睦子甚至高兴得不知所措,反倒发起火来,拿着饭团扔向女学生,啊,多么可悲呀。我们成了一对灰头土脸的乞丐母女,即便如此也要回到东北偏远边境的老家,如今想来,定是为了在死前多看我那美丽的母亲一眼。我的母亲,是个好母亲。这次母亲得病,说来都是因我而起。现在,我只想让母亲变得更幸福一些。别的事情,我统统不再考虑了。如果母亲要我永远留在她身边,那么,我将一辈子陪着母亲。我也不会再回去找你。父亲顾及自己的颜面,还有对母亲的情分,总要我快回东京去,可是在母亲病倒后,父亲的态度也软了下来,像是妥协了。我可能不会再回东京了。如果你思念我,就请放弃绘画,到乡间来,与我一起务农吧。你想必不会这么做。可是当你改变主意时,请务必过来。天气即将转暖,等雪都化了,地里冒出青草时,我就要每日扛着锄头,默默地下地干活。我要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妇。不仅是我,我还要让睦子也成为农妇。现在,我不想依靠日本的政治家、思想家,也不想依靠艺术家。此时此刻,无论什么人,都在为自己每天的生活而操劳,不是吗?既然如此,大可以如实说出来,为何还要高谈什么引导国民,要他们开朗生活、怀抱希望,做这些无意义的说教,并称之为文化呢?真叫人汗颜。文化是什么?他们写作了文之怪化。为什么日本人都这么喜欢成为指导者呢。在那场大战中,也充斥着许多奇怪的指导者,叫人无言以对,到了现在,又迎来了日本重建的指导者的泛滥。多可怕呀。今后,日本一定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年轻人必须学习,我们必须工作,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为了逃避这些,人们还要编造出各式各样煞有介事的道理。就这样,他们将堕落到最深处。你说,anarchy是什么意思?我觉得,那就像中国的桃源仙境。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耕作,种植桃树、梨树和苹果树,也不听广播,也不看报纸,既没有来信,也没有选举,更没有演说,大家深知自己过去的罪孽,都无比软弱,爱邻人如爱自己,累了就睡下。你说,是否能建造这样的部落呢?此时此刻,我仿佛能建造这样的部落。首先,我将要成为农民,亲自去尝试一番。等雪化了,我就到地里去(不再往下念,把信放在膝头,顶着僵硬的微笑看母亲)我已经写到了这里,在信的最后,我也许会跟铃木先生分开。 阿佐:他叫铃木先生吗? 数枝:是呀,他给了我们母女俩不少关照。多亏了他,我和睦子才能在大战中活下来。可是妈妈,我要把这一切都忘了。余生,我都要陪在妈妈身边。仔细想想,妈妈也一直没等到荣一回来,(说漏嘴后,惊慌地)不过,荣一一定没事的。我猜他很快就要精神饱满地归来了。 阿佐:只要你和睦子在,就算荣一不回来,也没有关系了。我已经放弃那个孩子了。数枝,比起荣一,我更心疼你和睦子啊。(哭泣) 数枝:(用手帕给阿佐擦眼泪)我啊,我这种人,已经无所谓了。我真的一直都这样想。(低下头)因为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阿佐:数枝,(音调变得奇怪)女人都有秘密,你只是没有隐瞒罢了。 数枝:(不可思议地盯着阿佐)妈妈,你怎么了,突然一本正经的样子。(会心一笑) 阿佐:(并不理睬)过了几天了? 数枝:从什么时候? 阿佐:那天晚上。 数枝:啊,已经过去十天了吧。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别再提了。 阿佐:十天?是吗?才十天呀。我觉得那像是半年前了。 数枝:妈妈,你那天晚上在楼梯底下晕倒,整整三天都没醒过来呀。你觉得那一晚如同遥远的梦境,也丝毫不奇怪。那就是一场梦。我也决定忘掉那件事。干脆忘掉一切吧。我要成为一个农妇,创造我们的桃源仙境。 阿佐:清藏先生后来怎么样了,你可曾听说? 数枝:我才不想打听那种人的事。我已经忘掉了,不在乎了。昨天他妹妹找上门来说,那个人戒了酒,像变了个人似的勤快起来。可是,她的话怎么靠得住呢? 阿佐:他早点娶媳妇就好了。 数枝:他妹妹还说,现在正谈亲事呢。据说她的兄长对这次的亲事特别上心。其实我能理解。 阿佐:理解什么? 数枝:当然是清藏先生的心情啊。 阿佐:为什么? 数枝:为什么?因为那天晚上妈妈那样做了,若那人还不改头换面,那么他不是白痴,就是恶魔。 阿佐:白痴和恶魔都是我。就是我啊。那天晚上,我是真的要杀了那个人。 数枝:别说了,妈妈,快别说了。你为了我,都为了我……妈妈,对不起呀,今后我一定(哭了起来)好好孝敬你,报答你的恩情,所以你别再说了。日本早已没有了向世界夸耀的资本,但唯有我的母亲,唯有我的母亲…… 阿佐:不对。我是个比你坏上许多倍的女人。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要杀了他,并非为了你。那是为了我自己。数枝,你就让我死了吧。死亡才是我最大的幸福。数枝,那个人六年前,就是这样,把我…… 数枝:(抬起头,面色苍白) 阿佐:我是个白痴,被他欺骗了。女人、女人为何会如此……(哭泣) 数枝:(难耐痛苦,呼吸粗重,继而站了起来。放在膝头的信飘落在地。目光落在信上)桃源仙境,乌托邦,农民,(发出第一幕那般低沉诡异的笑声)简直可笑。一切,都那么可笑。这就是日本的现实。(高声大笑)来吧,日本的指导者们,快拯救我们吧。能做到吗?能做到吗?(说着,拾起信,撕作两半,再撕作四半、八半,直至粉碎)哼,随你们的便吧。我要去东京找我喜欢的男人。我要堕落到最底层。要理想做什么? 猛然拉开大门的响动。 邮差的声音:“电报。岛田数枝小姐,你的电报。” 数枝:哎呀,我的电报。讨厌,真讨厌。肯定没有好事。现在的日本,没有一个人有好消息。那一定是坏消息。(原地打转,将手上的纸片扔进火盆。火焰腾起)啊,这也是烟花。(发狂似的笑)冬日的烟花。我所憧憬的桃源仙境,我那可敬可佩的决心,全都是可笑的冬日烟花。 门口不断传来声音:“电报来啦,家里有人吗?岛田数枝小姐,你的加急电报。” ---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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