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死去两天后，两名刑警来找黑须。

各大媒体都报道了弥生的死讯，黑须因此也掌握了大致的情况。

据说是经常为弥生打扫的保姆发现了尸体。保姆像往常一样上午去打扫，结果发现弥生倒在客厅。

黑须虽然没见过那个保姆，但知道弥生雇用了保姆。他曾经听弥生说，保姆的主要工作是打扫和洗衣服，同时为弥生做早午餐。如果弥生晚上没有和别人约吃饭，保姆也会为她做晚餐。

最让人在意的是死因。报道中提到，似乎是中毒身亡，而且毒药疑似混在葡萄酒中。

黑须忍不住想，这简直就和当时的状况一致。但毒药的种类不同，导致她死亡的是氰化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黑须正为此感到纳闷，刑警就找上门了。

年长的刑警姓三田，一头白发让他看起来是上了年纪的，但实际年龄可能并不大。年轻的刑警也自我介绍了名字，但黑须没听清楚。

刑警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对弥生死亡事件有何看法。

黑须轻轻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我的真实感想。我相信两位应该也知道，圣诞夜有一场派对，我在派对上见到她了，但她看起来神采奕奕，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会自杀……”

三田抖了一下花白的眉毛：“目前还没有认定是自杀。”

黑须听到这句话，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因为他一直以为弥生是自杀。

“如果不是自杀，那是什么？啊？该不会是他杀……”

三田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太厉害了，你的动作和你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是非常自然的反应，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

黑须生气地瞪着刑警：“什么意思？”

三田一脸严肃地翻开记事本：“关于你提到的圣诞派对，你去续摊之前去了哪里？经纪人说你有重要的事，离开了一个小时。”

黑须一惊。原来他们已经事先打听过自己的行踪。为什么？“请等一下，我的行动和这起案子有关系吗？”

“如果没有关系，你应该可以回答吧？请问你那天在哪里，又做了什么？”

“……这是我的隐私，我不想回答。”

三田目不转睛地看着黑须的脸：“那我换一个方式问，你最近什么时候去过枞木弥生小姐家？”

黑须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到吗？我想请问你，最近什么时候去了枞木小姐家。”

黑须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绷紧了，但还是摇了摇头。“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去枞木老师家里？”

三田眨了几次眼睛，又打量起来黑须的脸。

“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黑须的声音中带了怒气。

“不，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和大家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大家说了什么？”

“不是别的，就是你和枞木老师之间的关系。听说你们在交往。”

听到三田轻松地这么说，黑须忍不住慌了起来。“你……你在说什么？谁在造谣……”

“是造谣吗？有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你的经纪人也这么说，都说是半公开的秘密。”

黑须说不出话来，眼前浮现出鹿野久美子戴着眼镜的脸。原来她假装不知道，实际发现了黑须和弥生的关系。

“就是这么一回事，很多时候只有当事人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听说枞木小姐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

刑警的这句话令黑须更加愕然。弥生发现了其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就是这么一回事。事到如今，希望你老实回答。你什么时候去了枞木小姐家里？如果你坚称你们没有交往，那我们就不得不展开调查。你最好别小看警察，要查两个男女有没有交往这种事，根本易如反掌。”

三田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威胁，但警方一旦认真调查，当然马上就会查出来。

黑须叹着气。

“我们的确交往过，但并没有很深入，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个月前。”他随便回答。

“一个月？那就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三田向身旁的年轻刑警使了一个眼色。年轻刑警拿出一张照片。

黑须看到照片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照片上的是那只怀表。

“你应该看过吧？”三田问，“我们在剧团的排练室里找到的，那是你专用的排练室。圣诞夜的前一天，枞木小姐购买了相同的物品。她皮夹里有信用卡的刷卡单据，这只怀表是枞木小姐送给你的，没错吧？”

黑须想不到辩解的借口，他没有吭声。

“你什么时候收到了这个礼物？”

黑须绞尽脑汁思考后回答：“……派对的时候。”

“派对？就是那天的圣诞派对吗？”

“没错。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交给我的，但并不是因为我是她男朋友，而是她想要为演员黑须加油。”

“演员黑须啊。”三田偏着头说。

“是真的，请你们相信我。”

“枞木小姐不是在她家交给你的吗？”

“不是，我没去她家。”

“是吗？你没去吗？”

三田把照片还给年轻刑警后，用指尖抓了抓脸颊，向黑须探出身体。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枞木小姐的死，谋杀的可能性相当高。不，不是可能性相当高而已，而是可以断言就是谋杀。”

“有什么根据吗？”

“有好几个根据。第一，”三田举起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不光杯子，酒瓶中也发现了导致她死亡的毒药——氰化物。如果是自杀，毒药不必放进酒瓶里，倒在杯子里的葡萄酒中就足够了。第二，碗柜中的一个酒杯上还有水滴。很可能是和她在一起的人用了酒杯，把酒杯洗干净后放回了碗柜。”

怎么可能？黑须心想。他虽然对毒药放进酒瓶这件事一无所知，但记得酒杯的事。只不过他把酒杯放回碗柜之前，已经仔细擦干了，不可能留下水滴。

“第三，”三田继续说道，“包括房间的门把手在内，到处都可以看到把指纹擦掉的痕迹。”

门把手——

这的确很奇怪。黑须心想，如果是自杀，至少门把手上面应该会有弥生的指纹。

“第四，自杀的动机不明。枞木小姐第二天也要参加一个派对，听说她很期待这个派对。怎么样？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枞木小姐的死亡显然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你认为呢？”

黑须撇了一下嘴角：“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但如果这样就认定我是凶手，未免太奇怪了吧？”

“那就请你老实回答，你在派对结束后去了哪里？不瞒你说，我们找到一辆出租车，在派对会场附近送客人到了枞木小姐家附近。向司机了解情况后，我们发现那名乘客和你那天的行装极其相似。听说你戴了眼镜和口罩，也不要小看出租车司机，你以为他们没在看你，其实他们早就观察得一清二楚。”

黑须听了刑警的话，感到脊背发冷：“我……没有去。”

“那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排练场。”

“排练场？剧团的？”

“没错。因为我突然在意下次要演的那部戏……这种时候，我就会马上付诸行动，那天晚上也——”

“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经纪人？”

“这……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如果我说要去排练场，她就必须和我一起去，太可怜了。”

“原来是这样。”刑警连续点了几次头，但一脸完全不相信的表情，“也就是说，你那天没去过枞木小姐家。”

“对，我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说。”

三田挺直了身体，用俯视的眼神看着黑须。

“刚才提到了指纹，其实凶手在指纹的问题上，犯了一个重大失误。凶手忘了擦掉一个地方的指纹。”

“啊……”

三田再度向身旁的刑警使了一个眼色。年轻刑警把两张照片放在桌上，第一张是那棵圣诞树。

“你看过这棵树吗？”三田问。

“没有。”

“没有？那就奇怪了。”三田拿起另一张照片，“请你看这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这棵树在飘窗的部分。在树的底座旁，不是可以看到一枚白色的指纹吗？”

黑须看了那张照片，差一点叫出来。上面的确有一枚清晰的指纹。

不可能。他忍不住想。他和弥生两个人一起看圣诞树时，她握住了自己的手，但当时留下的指纹已经擦掉了。

“黑须先生，请你让我们采集一下指纹。”三田用认真的语气说道，“然后让我们比对一下这张照片上的指纹。如果你没去过她家，指纹当然不可能一致，而你也没必要拒绝吧。麻烦你配合一下。”

黑须看到刑警眼神中的冷酷，确信他们已经比对过指纹了。黑须有很多私人物品放在剧团，警察要采集他的指纹并非难事。这两名刑警一定是在确认指纹一致之后才上门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留下指纹？

黑须看着放在桌上的照片。看到延伸到飘窗方向的圣诞树时，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圣诞树被放在飘窗的正中央，但那天晚上他站在庭院中看着弥生时，那棵圣诞树并不在正中央，而是稍微偏左——从室内来看，就是稍微偏右。

他大吃一惊，因为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黑须在把曼陀罗的毒药倒进葡萄酒杯时，他背对着弥生。也许她在那时候移动了圣诞树，把他的指纹藏了起来，然后她在旁边留下了自己的指纹，让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指纹。

然而，必须有一个大前提这个假设才能成立。

那就是弥生知道黑须想要杀她。

怎么可能？黑须忍不住想。然而，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曼陀罗的毒药也许是一种监视装置。弥生发现自己不在家之后，白色粉末减少了，发现了黑须想要杀她。于是，她选择不让自己死于黑须之手，而是自我了断，再嫁祸给他。这样对黑须造成的精神痛苦更大。这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复仇。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苍白。”三田说。

黑须舔了舔嘴唇后开了口：“对不起，我刚才说了谎。我并没有和她分手，几天前，我去过她家……我想应该是当时留下的指纹。”

“几天前？是哪一天？”

“好像是圣诞夜……两天前。”

三田无奈地皱起了脸。

“黑须先生，你既然要招供，就请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两天前的圣诞夜？不可能。你知道她请了保姆吧？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人。她在圣诞夜那天去了枞木小姐家，也仔细打扫过客厅，她说她把所有地方都擦得很干净。既然留下了你的指纹，只能是在她打扫之后留下的。”

刑警的招数很高，一步一步把黑须逼入了绝境。

“好，我老实说。我是在派对开始之前去了她家。”

“派对开始前？不是派对结束后？”

“是傍晚。她约我在派对前单独见面……”

三田摇了摇手。

“你不要说这种马上就会被识破的谎。很多人都证实了，你早上就去了排练场。经纪人也证实，在傍晚之后也听到你从排练室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

录音。他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如果刑警问为什么要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他无法回答。

“没错，我说谎了，我是在派对之后去她家的。”

三田露出了笑容：“你终于愿意说实话了。”

“但是，我并没有杀她。我只是去她家和她干杯而已，她是在我离开之后死的，这起事件和我无关。”

“原来如此，你来这一招。”笑容从三田的脸上消失了，“请问你们是用什么酒干杯？”

“当然是葡萄酒。”

“是吗？那你为什么没事？”

“什么没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毒药加在酒瓶里了，如果你们用葡萄酒干杯，你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就很奇怪了。”

“啊……”

黑须微张着嘴，吐了一口气。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怎么样？你打算继续狡辩吗？”三田冷冷地问。

黑须摇了摇头，还是决定趁早放弃，招出自己的杀人计划。虽然这样也会被追究罪责，但应该比杀人罪轻。

但是，警察会相信吗？

“你们愿意听吗？这件事说来话长。”黑须无力地说。

“没问题。出于职业的关系，我们已经习惯听长故事了。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说吧。”三田站了起来。

黑须再度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那棵圣诞树，想起弥生在那天说的话。

“不能挂十字架吗？”

“啊？”三田瞪大了眼睛。

“我听说圣诞树上不能挂十字架，真的有这回事吗？”

“不知道。”三田偏着头，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时，年轻刑警开了口。

“圣诞节是庆祝耶稣诞生，所以有人认为不适合挂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十字架。”

“联想到死？”

“只是有此一说。”

“哦，是这样啊。谢谢你。”

弥生应该想要说圣诞节不可以死。黑须心想，我完全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