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秦岭记  作者:贾平凹

有两块石头,每块都三间房那么大,竟然垒着,这就使芒山成了秦岭中南段内的名山。

芒山南边壁立千仞,鸟都飞不上去,登顶只能走北边,路绕来绕去,如扔了一堆绳索。

这里原先归花庙乡,后来花庙乡分成桥楼乡和安家寨乡,以山为界。两乡曾经都争山,矛盾很大,最终县政府以从安家寨乡在山的北边可以登山顶,将山划为安家寨乡。安家寨乡发展旅游,扩修了盘山路,又收门票,又办农家客栈和饭馆,经济很好,而桥楼乡人自此不与安家寨乡人往来。安家寨乡人也就在山顶竖了提醒牌:游客不能到垒垒石南边去,如果失足了,要寻尸首,山南桥楼。

二〇〇〇年世纪之交,中秋那天,垒垒石突然晃动,上边的巨石就掉下来,然后从山顶朝南边的峡谷里滚去。那时正是中午,安家寨乡人刚刚在巨石上刻了“秦岭第一垒石”,一群游客正拍照,巨石晃动,还疑惑是看花了眼,但随之上面的巨石掉下来,整个山顶都在颤动,又以为地震了,便见巨石从崖头往南边的峡谷里滚去,似乎那巨石是甘愿地要滚,还快乐地不停翻跟斗,压坏了崖壁上的树木和壁上突出的岩石相击相撞,发出阵阵呼啸,然后土云尘雾就万朵花开般地从峡谷里升腾上来。安家寨乡的人差不多都哭了,认为巨石抛弃了他们,却也安慰自己:它是嫌高处冷,不想在山上待了。

巨石是最后滚落在了芒山南边的峡谷,峡谷里是楼溪,它把溪道堵了,水就一分为二从巨石两边流过。巨石在滚落过程中,碰撞得比原来略小,出奇的却有了棱角,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印石。桥楼乡人先称这巨石是印石,后以印又转音为运,称作了运石,便到处宣传桥楼乡的楼溪里有巨大的运石,见之便来好运。于是,游客不再去安家寨乡登芒山顶,到桥楼乡的楼溪来,楼溪岸上也就有了许多农家客栈和饭馆。

但不幸的是,两年后,运石又莫名其妙地在一个夜里发生巨响,分裂成了三块,一块大,两块小,裂缝不规则,有三尺多宽。愁云有阵,苦月无光。运石不囫囵,失去美意和观赏,溪岸上的农家客栈和饭馆随之关闭。

没有了利益争端,桥楼乡人和安家寨乡人和好如初。而分裂成三块的巨石躺在芒山南边峡谷的楼溪里,安安静静,两边山根的藤萝爬上去,一个夏天就全然覆盖了。巨石前聚了一个小水潭,像一只白眼,日夜都在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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