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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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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东武伊势崎线,从春日部到草加只要二十分钟。交通方便也是廉太郎退休后同意公司返聘的理由之一。 矢田制果成立于廉太郎出生那年,在草加靠制造销售米果发展起来。廉太郎入职时,公司的主力商品还是仙贝,但是为了迎合日本人喜好的变化,公司决定脱离平民食品领域,廉太郎也由此参与了西式点心部门的创建。 他力求使自己研发的巧克力米脆品质达到礼品级别,将米脆部分改薄,还严选巧克力质量,一上市就格外火爆。直到现在,那款产品依旧是百货商店的长期畅销商品。后来还增加了草莓、抹茶、杏仁等风味,巩固了它在礼品界的地位。 “我与贵公司同龄,就像一对双生子,因此我会一辈子在这里贡献自己的力量!” 当时他在最终面试时发表了自己彻夜构思的台词,却被面试官笑话:“你知道吗?今年的应届毕业生都跟公司同龄。”他看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兀自思索:那一切仿佛昨日,转眼他已经是这把年纪了。 廉太郎高中和大学时都练过空手道,因此身子骨还很硬朗,只不过肌肉早就不如从前那样结实。那头又粗又硬、只能剪短的头发在六十五岁之后也迅速变得稀薄,已经隐约露出了头皮。不过他的钓友丸叔总是笑着说:“你这把年纪还能有头发,已经算好了。” “您好。” 他扶着支撑座椅的银色支架站在车上,座位上的女性突然撑起了身子。 “您请坐吧。” 最近总是有人给他让座。 年轻女性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脚上还套着高跟鞋,看着像个出来找工作的大学生。穿着一身不习惯的衣服,肯定很累吧。他身为男人,反倒应该给这样的小姑娘让座才对。不过在她眼中,廉太郎恐怕已经是祖父的年纪了。 “谢谢。” 刚开始他还会不知所措,然后仓皇拒绝,结果让座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最后被旁边的厚脸皮大妈抢去了座位。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尴尬场景,他终于意识到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才是正道。 傍晚五点,这个时间段的电车已经没有座位了,不过站着的人还不算多。车上多数是带孩子的母亲、采购归来的老夫妻,还有穿校服的高中生。退休前,他几乎很少准时下班,因此在车上看到的乘客与现在截然不同。若是临近最后一班车,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甚至干脆睡了过去,几乎没有人会起来让座。 现在,除了圣诞节的商战和年尾繁忙时节,他几乎不用加班。一开始,他看到周围的年轻人都在忙碌,还很不好意思先下班。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公司的职责已经跟那些一线员工不一样了。 “我希望一之濑先生能帮公司培养下一代骨干。”比他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社长对他这样说过。现在他总算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只要习惯了,准时下班就变得其乐无穷。因为电车不挤,还有时间看夜间比赛,最重要的是,一回家就能泡个澡,然后享用冰啤酒。 春日部车站到了,他对让座的女性微微颔首,起身下了车。因为某部知名动画片的舞台设在春日部,车站的发车信号使用了它的片头曲。连车站招牌上都画着脸蛋长得好似矮茄子的幼儿园人物[日本知名动漫作品《蜡笔小新》中,野原新之助一家就住在埼玉县春日部市,他们被授予春日部市“荣誉市民”称号,并担任该市的形象代言人。而春日部车站内的发车音乐正是《蜡笔小新》动画中的片头曲《オラはにんきもの》,车站内也布置了带有《蜡笔小新》元素的装饰品。],据说看到的人都很喜欢,但廉太郎很不喜欢。 动画片都是小孩子看的东西。用那种东西来振兴城镇,可见整个社会都很幼稚。何况那部动画片毫无教育意义,甚至缺乏节操。廉太郎虽然没有看过完整内容,但知道里面有幼儿园小朋友光屁股玩耍的画面,便认为那是一部有害作品,还百般嘱咐杏子千万不要给孩子看。 当时很多父母都提出了同样的意见,他曾经就跟同事在抽烟时互相抱怨过:“我儿子最近说话很奇怪,对妈妈直呼其名。”“你说那玩意儿怎么就流行起来了?” 如今过了将近三十年,人们早就忘了当年的批判,还把那东西当成了城市的吉祥物。他年轻时拼命工作,好不容易在三十七岁买下房子定居,如今却觉得自己的城市渐渐受到了污染。 走出车站,外面下起了雨。从车站到家走路要二十五分钟。以前经常上夜班时可能很难想象,但他现在身体健康,只要天气不是特别坏,他都会走路回家。 今天出门前,杏子说傍晚可能有雨,让他带了一把折叠伞,鞋子也换成了人造革的皮鞋。这点小雨不算什么。 好,回家吧。 廉太郎砰地打开折叠伞,旁边恰好有个小个子的男人经过。 哦,原来我俩坐同一趟车啊。 那个人与他年纪相仿,偶尔会在回家路上碰到。他头发早就掉光了,右侧颧骨部位的皮肤上有块很大的暗沉,总是穿着一身陈旧的西装。他可能也是退休后返聘的人。 那人发现在下小雨,张着嘴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就算没有伞,这点小雨也不至于淋湿。他没有走向公交车站和出租车上车点,而是慢悠悠地在雨中走了起来。 他家应该挺近吧。廉太郎目送着那个人的背影离去,心中道了一声“辛苦了”。 廉太郎家住春日部市内从西北流向东南的古利根川另一侧。穿过站前商店街后,周围的景致就变得格外闲适,沿河道路视野极佳。再走过一座桥,前方就是老城区的住宅区。 买房时,廉太郎看上了这一带还残留着传统的和式建筑。现在还有这么多老楼能住人,证明这一带很少遇到自然灾害。 春日部市海拔较低,几次在台风和暴雨中遭遇洪水之忧。但正如廉太郎所预料的,大水从来没有冲到他家。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他每次都会夸耀自己的眼光毒辣,但妻子和两个女儿都不怎么理睬。而他办了三十年贷款换取这座安全的城池,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妻女啊。 不仅如此,长女美智子进入青春期后,还经常嫌弃廉太郎选择的纯日式住宅“太老土”。次女惠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用自己过年得到的压岁钱买了地垫,改造了整个房间。 两个女儿早已离开了家,房子贷款也还清了,现在家里只剩他和杏子二人。原本散发着新木香气的房子已经老旧,仿佛要与白头偕老的夫妻一同老去。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多,无非是女儿和外孙健康快乐,他们两夫妻健康长寿。虽然他从未亲口说过,但心里很感谢杏子一直以来为他提供了一个归宿。 有时深夜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看见门口的橙色灯光,廉太郎就会感到心中一暖。那盏灯就像大海中的灯塔,照亮了廉太郎的栖身之处。 不知为何,那盏灯今天没有亮。 虽然还没到六点,但因为是阴雨天,周围已经很昏暗。由于年龄大了,他甚至看不清脚下的石板。 那家伙在干什么,这样很危险啊。 惯例被打破时,廉太郎首先感到的并非不安,而是烦躁。 打在伞面上的雨声越来越大。廉太郎走进大门,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来到房檐下。他实在过于气愤,连钥匙都不想掏,直接按了门铃。 家中传来微弱的铃声。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应答,也没有听见走向玄关的脚步声。 怎么,难道她睡着了? 可能因为年纪大了,杏子最近很爱打盹儿。可是她一有动静就会惊醒,不可能听不见门铃。 实在没办法,廉太郎只好掏出钥匙,打开了玄关拉门。 “喂,我回来了。” 他提高音量,强调自己的存在。不仅玄关没开灯,屋里也很黑。廉太郎的叫声空荡荡地回响了片刻,就被吸进了墙柱和壁纸里。 “杏子,喂,杏子!” 他跟杏子生活了四十年,此时总算发现了异常。接着,他拉开了每个房间的隔扇,把女儿们以前住的二楼和浴室、厕所都查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妻子。 除了生孩子和前几天的阑尾炎手术,杏子从未把廉太郎扔在家里独自离开过。 难道她出什么事了—— 手机在公文包里,包放在门口。他慌忙转身,却一脚踢到了隔扇的滑槽,痛得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今早不是说了要去医院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好几个小男孩打闹的声音,听着就像猴子叫。但偶尔夹杂着几句:“你犯规!”“搞什么啊!”可见勉强属于人类的范畴。最后话筒里甚至传出了四处跑动的声音,接着是长女美智子的一声怒吼:“吵死了!外婆在打电话!” 在一片令人头痛的喧闹中,跟他通话的杏子显得异常平静。 “今早?” “对。我说傍晚有雨,给你递了伞之后提到的。” 他模糊地回忆起上班前的光景,也许不经意间应了一声“哦”,接着不愿意承认自己忘记了,又厉声反驳:“没听到!再说了,你怎么在美智子家!” “我给你发信息了呀。” 廉太郎之前给杏子办了一台家庭优惠套餐的智能手机,她不知何时竟用得很顺手。好像还经常跟女儿外孙他们在什么LINE[一款即时通讯软件。]上聊天。 与之相对,廉太郎总是应付不来触摸屏,连打字都不怎么熟练。杏子有时给他推荐一些APP,他也从来没搞懂过,又拉不下脸求教,就固执地说“我手指太粗了”。于是,智能手机在他手上成了只用来打电话的工具,其余时间都不怎么碰。 “没看见!” “我发给你了,多少看一眼啊。” 妻子无奈的声音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美智子陪她去了医院,又把她请到驹込家里,还要住上一夜。廉太郎坐在餐椅上,烦躁地抖着腿听完了妻子的说明。 “那你几点回来?” “不回去啊,都说了要住一晚。” “什么?那我的饭怎么办!” “要么出去吃,要么去便利店买快餐,总能解决吧。” 你要是早点说,我回来的路上就顺便吃了。只有车站那边能找到餐饮店,便利店也有点远,而且雨已经很大了…… 你要我冒着这么大的雨出去买吃的? 廉太郎忘了自己没有及时查看下午两点多发来的信息,毫不掩饰烦躁地长叹一声。 “外卖店的传单在哪里?” “电话桌的抽屉里。” 他走到自从手机普及后就不怎么使用的固话边上,开始翻找抽屉。里面只有好几年前就倒闭的中餐店的传单。 “实在不行,家里还有冷冻乌冬。” “我不知道怎么弄!” “是吗?飒有天中午给我们做了月见乌冬呢。” “什么,美智子那家伙怎么让男孩做饭!” “他可会做饭了。” 美智子与一个叫今田哲和(读音跟“尚未有主”一样,也不知有几分是故意)的男人结婚,生下了三个孩子。大的读五年级,下面的分别是三年级和一年级,全都是儿子。长子叫飒,长得有点弱不禁风。 不行不行,男孩要有男孩样,应该搞运动! 还没等他说出口,就有一个尖厉的声音插了进来。 “外婆,外婆,还没好吗?” 听那撒娇的语气,应该是最小的息吹[息吹,在日文中指呼吸、气息。]。另外,老二叫凪[“凪”,和制汉字,即日本人在中国的汉字基础上自创的字。“凪”可读作“zhǐ”,有风平浪静之意。]。 先是飒,然后是凪,最后来了个息吹。廉太郎无法理解他们起名的逻辑。 “快跟我玩马里奥赛车呀。” “来啦来啦。孩子叫我,先挂了。” “啊?马里奥赛车?” 他没玩过这个,但听过名字,知道是一款很受欢迎的电视游戏。记得有个出租赛车和服装让客人在公路上玩耍的公司还被厂商告了。 咱们家只有女儿,杏子应该没碰过游戏机,能陪得了息吹吗? “喂,杏子!” 他喊了一声,但是通话已经中断了。 在美智子家过夜?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廉太郎猜不透妻子的想法。由于西装湿了,身体开始发冷。他想泡个热水澡,但洗澡水当然没烧好。他拉开隔扇,走进客餐厅,对着电视机拿起了遥控器。令人气愤的是,鲤鱼队挨了个先发制人,比分落后了。 “混蛋!” 他骂了一句,突然想喝啤酒,于是站起来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啤酒和火腿,其他都是要加工的食材。 他不死心,又在橱柜里找了找,发现一个白桃罐头。 于是,廉太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吃了顿可怜巴巴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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