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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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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吃了鱼,晚上吃肉吧。 这个提议当然来自贪吃的美智子。 餐桌上摆了火锅,周围放满用来烫火锅的肉片和蔬菜。猪肉和牛肉的比例是七比三。 “除了芝麻酱和橙醋,不如再做点梅子酱吧?” “哦,听起来很好吃啊。” “就是把梅子肉拍成泥,加上萝卜泥和木鱼花,用酱油和味醂拌一拌。” 不愧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原本安静的餐厨房现在充满了尖厉的笑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连夜间直播的解说都听不清了。 廉太郎盘腿坐在起居室的靠背椅上,稍微调高了电视音量。 据说哲和君建议美智子“机会难得,不如一家人好好团聚”,于是她今晚也要住下来。把三个孩子扔给丈夫带,竟然还笑得出来,美智子可真不要脸。 这帮女人在筑地吃了寿司,又搭地铁去逛银座了。 “Eggs'Things的松饼太夸张了。” “那个生奶油的量,简直吓死人。” “你上高中时不是能一口吃下一大碗生奶油嘛。” “那时年轻嘛。” 她们一直在聊吃的,仿佛已经把大肠外科主任的宣告抛到了脑后。难道只有廉太郎一个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吗?也许两个女儿还太年轻,感觉不到死亡的压迫。 廉太郎主持过父母的葬礼,所以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安置在棺木里的遗体散发着奇异的存在感,他虽然没有趴在上面痛哭,但亲眼看到骨灰时,还是产生了“斯人已逝”的感慨。 死亡就是消失。连关于逝者的记忆都会渐渐淡薄。他们的声音会被遗忘,不看照片就连长相也回忆不起来。 “准备好了,你也过来吃吧。” 医生明明告诉她只有一年好活了。可是,她为何还能如此开朗地说话?她甚至满面笑容,似乎早已接受了死亡。 “美智子做的章鱼沙拉也很好吃哦。” “不要。”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并因此错过了电视上的本垒打。 “哎,不会吧。难道你在哭?” “我没哭!” 美智子怎么尽说多余的话!廉太郎头也不回地喊道。 “这种时候谁吃得下饭啊?你们才有问题!” 背后的吵闹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反倒是电视里的庆贺场面显得更加嘈杂。 “是嘛。”惠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我们就自己吃了。姐,我能烫肉吗?” “啊,等等。你每次都烫过头。我自己来。” “老头子,真不好意思啊。哎,你看你,肉还没烫熟呢。” 那边又热闹起来。 只要那三个人凑到一起,廉太郎就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廉太郎对她们的聊天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三个女人兀自打得火热,好像他这个父亲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指尖一阵疼痛。原来他一直在摆弄食指的倒刺,一不小心扯掉了。 “可恶。”廉太郎嘀咕着,弹走了皮肤碎屑。 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是那些人太天真了。 “啊,沙拉好好吃。姐,你手艺又好了不少啊。” “对吧对吧。我用了醋味噌浇汁,口感特别清爽。” “上回你做的土豆沙拉也特别好吃。” “哦,你说那个没加蛋黄酱的是吧?我家孩子都不喜欢。” “很好吃啊,把菜谱告诉我吧。” 关于美食的话题和火锅蒸腾的热气飘进了起居室。他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一碗冷荞麦面,然而刚才已经说了“不要”,现在只能饿着肚子了。 “哦,漂亮!快跑快跑!” 广岛鲤鱼队打出了穿过三垒和游击手之间的球。二垒跑手一脚踏上三垒,朝本垒冲刺。虽然心里很不自在,但廉太郎为了展示自己的正当性和存在感,刻意拔高了音量。 人越是坐立不安,秒针走动的声音就显得越响亮。那个声音与心跳声重叠起来,在耳边挥之不去。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时间无情地朝着没有杏子的世界前进,一点点缩短未来。 吱嘎、吱嘎,有人从二楼走了下来。廉太郎以为她要上厕所,没想到那个声音竟朝这边走了过来,还打开了餐厅门。 “哇!” 见到只亮着夜灯的房间里坐着个人,难免要吓一跳。廉太郎揉着带了酒意的眼睛,抬起头来。 “吓我一跳。你在喝酒吗?” “哦,惠子啊。你怎么还没睡?” “嗯,我在做演示资料,有点渴了。” 惠子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水槽,拿起了倒扣在沥水篮上的杯子。这个二女儿远比美智子要明事理,让廉太郎轻松不少。 “怎么,你肚子很饿呀?” 水槽里放着他刚吃完泡面的碗。因为是袋装面,吃完了要洗碗。 “你喝什么呢?” “纯米吟酿‘雨后之月’,广岛的酒。” “我能喝点吗?” “喝吧,这可是好东西。” 这是廉太郎家乡的酒。开瓶后放一天最好喝。今晚正是好喝的时候。 惠子穿着不知是初中还是高中的运动服,应该是没带换洗衣服来。她拉开餐椅,坐在廉太郎对面。 “真的,好好喝。” 他还是第一次跟女儿喝酒,看来惠子很识货。她还从冰箱里拿了醪糟味噌下酒。 此时已是夜里两点,再不睡觉就要影响明天上班,可是他还需要更多酒精麻醉自己,否则怎么都睡不着。 “妈说你总是半夜喝酒,有点担心你呢。” 原来她发现了吗?不过早上起来家里多了空酒瓶,不发现也难。 “我睡不着。” “你很害怕吧?” 远处传来了猫叫。那声音就像婴儿的哭声,让人毛骨悚然。 没错,廉太郎很害怕。如果不保持愤怒,他就无法忍耐那种脚下大地突然崩塌的恐惧。唯有酒精能够安抚他的亢奋。 “但是我觉得,妈妈应该更害怕。” 惠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的声音比一般女人低沉,与这深夜的寂静倒十分相衬。这女儿从小就不会大呼小叫着“爸爸、爸爸”,缠着他闹个不停。 “所以,你别再不高兴了。” 她的语气并非谴责,只是在陈述事实。尽管如此,廉太郎还是想为自己找借口。 “可你们也太不紧张了。” “谁知道妈妈还有多少机会吃好吃的呢。也不知道还能逛几次银座。所以我们想,应该趁现在让她尽兴。” “闭嘴,别说那种话。” 廉太郎疲惫地按住额头。他不想思考杏子时日无多这件事。 “今天又不是第一次宣告。” 惠子那么坚强,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觉得他很没出息。得知病情已经一个多月了,廉太郎还是丝毫无法接受妻子罹患晚期癌症的事实。 “其实我想趁这趟回家,跟你们商量商量今后的对策。” 可是廉太郎完全不在可以交谈的状态。女儿专程请了假从大阪赶过来,他觉得很抱歉。 “不好意思。今天在医院交了多少钱?” “不用了。” “那怎么行?” “那我过后把发票给你。” 离开医院后,廉太郎也一直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没听完医生的话就走了?他不是说还有治疗方法,只是医保不报销嘛。 他万般无奈地长叹一声。 “早知道就该听医生说完。不过医保不报销,恐怕要花很多钱吧?” “对啊。后来我查了查,应该是这个。” 惠子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智能手机真是文明的利器。廉太郎压根没想到还能上网检索。 由于房间昏暗,手机屏幕显得格外刺眼,加之老花镜不在旁边,他即使身体后仰、伸长手臂也看不清文字。 “听说整个东京只有那里能实施。” 那是一家医院的主页,他勉强能辨认出“新宿区”这几个字。 “名字叫腹腔热灌注化疗,英文是HIPEC。我看这上面说,就是将抗癌药物混入四十二摄氏度以上的生理盐水中,清洗整个腹腔。” 惠子发现他看不清字,就简单总结了自己查到的结果。光听她这么说,好像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技术,那这为何不是普通疗法呢? “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不过实施这种疗法的医院这么少,恐怕特别贵。” “是吗?那我哪怕卖房子也要——” “妈妈应该不同意。” 这不是事关生死的问题吗?反正夫妻两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是浪费,倒不如换个大小合适的公寓,也能减轻杏子的负担。 “我们今天吃松饼的时候聊了一下。妈说只想接受姑息治疗,尽量快乐地度过剩下的时光。” 杏子就是那种女人,一到关键时刻总能特别坚韧。 美智子还小的时候,一天夜里突然发作了热痉挛。廉太郎看到四肢僵硬,翻着白眼的女儿,顿时没了主意,只知道大喊“救护车!救护车!”,但是杏子制止了他,还说:“请冷静点,三分钟就好了。”那一刻,他也深深感慨自己娶了个特别靠谱的女人。 可是,既然要豁出去,他还是希望杏子能选择尽量延长生命。这可不是三分钟就能好的热痉挛,而是未知的东西。如果接受治疗能把仅剩一年的生命延长到三年、四年,也算是有意义的吧。 不仅是惠子,恐怕还包括美智子。这些女人有种廉太郎无法企及的默契。 “让我再想想。” 考虑到杏子的身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可是现在,他连心情都没有整理好。所以,廉太郎选择了暂时逃避。 “嗯,的确很烦恼。” 惠子可能也希望母亲能多活几年。她没有谴责父亲的优柔寡断,而是仰脖喝光了杯里的酒。 “对了,明天我能带妈妈回去吗?” “去大阪?” 话题一换,他就放松下来了。廉太郎最不擅长应付那种走投无路的场面。 “嗯,因为我从来没带她逛过大阪,而且她也快过生日了。” 这段时间一忙乱,他完全忘了这件事。六月二十四日是杏子的生日。 那家伙也一把年纪啦。 他们结婚时,杏子二十六岁。第二年生了美智子,三年后生了惠子。这两个女儿应该也不小了。 “惠子,你有对象没?” 他突然有点担心这个整天扑在工作上,到现在还单身的女儿。杏子应该也希望惠子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能让你妈看到你出嫁的样子吗?” 惠子凝视着空酒杯,仿佛在底下找到了藏宝图。廉太郎想起来了,这姑娘虽然不会歇斯底里大吵大闹,可是一不顺心就会沉默不语。 秒钟走动的声音又开始挑战他的神经。惠子很能保持沉默,逼得别人坐立不安。 “去大阪,你不反对吧?” “嗯,去吧。” 所以,当她完全忽略那个小插曲时,廉太郎反倒松了口气。他此前催过女儿好几次,每次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谢谢你。我去睡了。” 惠子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冲洗酒杯。 “今后你要自己洗碗哦。” 看来她不打算顺手洗掉廉太郎用过的碗。 自从跟杏子在一起,他就不记得自己洗过碗。可是现在妻子病了,他必须得做点事情。 “知道了,明早再洗。” 廉太郎说得很清楚,也打算这么做。 可是早上起来,泡面碗已经洗好扣在了沥水篮上,而且廉太郎丝毫没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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