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由于睡眠不足和深夜喝酒,廉太郎感到眼睛特别肿。

他用冷水洗了脸,还用力拍了拍脸颊。

马上要出门上班了,得打起精神来。

“爸,不要独占洗手间好吗?”

他正对着镜子系领带,却听见美智子在外面嚷嚷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一大早就跟女儿在一起了。真要说起来,美智子上学时才是那个整天霸着镜子整理仪容,怎么催都不挪窝的人。

“我走了。”

他套上西装,拎起公文包。杏子像平时一样来到门口送行。

“真对不起啊。我先做一锅咖喱再走,你回来慢慢吃。”

杏子已经梳好了头,还画了个比平时浓一点的妆,应该是很期待少有的旅行。

“我下班吃了再回来,你就别做了,好好玩吧。”

“谢谢你。我周日傍晚回来。”

今天是星期五,那就是要去三天两晚。

“不多玩几天吗?”

他忘了自己连洗衣服都不会,故作大方地问了一句。他刚才还想在惠子面前装样子,塞了几张钞票让她“好好照顾妈妈”。但是惠子拒绝了,说:“这是我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待久了给女儿添麻烦呀。”

杏子说完,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雨还在下。廉太郎拿了人造革皮鞋,接过杏子递来的鞋拔穿好。

“路上小心。”

她的送别一如往常,今早却显得不同寻常。

从草加站步行十分钟,穿过国道四号线,就是廉太郎工作的矢田制果总部和一号工厂。二号工厂同在埼玉,但是坐落在鸠谷,主要生产保质期短的鲜果点心。

廉太郎一路上跟同事打着招呼,朝工厂门口走去。负责生产准备的员工上班时间早,已经坐在叉车上搬运材料入库了。

廉太郎走进更衣间,解开领带,脱掉西装和衬衫,只留一件贴身汗衫。接着,他先扣上了白色头巾型的帽子。这种帽子可以完全覆盖头部到肩部,前面还有个小帽檐。

随后,他换上了白色工作服。上衣必须穿在头巾外面,否则无法防止头发掉落。换好衣服,他又穿上了安全鞋,最后戴上一次性口罩,关好储物柜。

工厂值班的正式工和临时工都偷眼看着廉太郎更衣。因为进场就要换工服,厂里对通勤服装没有要求。尽管如此,廉太郎还是每天早上西装革履地出现,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廉太郎在商品开发部干了一辈子,四年前六十六岁时,才被调到制造部。

六十岁退休后得到返聘时,他又被分配到了商品开发部。虽然没有官职,但也可以利用退休前的人脉促进工作,还能为新商品出出主意,或是提些建议。

但是到了四五年前,廉太郎的人脉渐渐不顶用了。因为跟他相熟的联系人纷纷上了年纪,早已离开岗位,有的甚至去世了。加上廉太郎既不会用Excel也不会用PPT,还在开会时一个劲地提问别人都懂的东西,于是在开发部成了不受欢迎的存在。

公司上层拿出“希望你在更轻松的环境里帮助公司培养下一代人才”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当了“生产线卫生监管”。

其实公司根本没有那种职位,也不发津贴,只是考虑到廉太郎曾经干到部长级别,特意为他设了这么个位子。

就算廉太郎提出辞职,公司恐怕也不会在意。如果干下去吧,工厂这边压根不缺签短期合同的老年工。公司可能想说,你都能领养老金了,不如回家去安享晚年如何?

廉太郎还没有糊涂到体察不了那个意图,但还是一口答应了那个岗位。他坚信自己还能为社会做点贡献。

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已经四十多年,早已忘了不上班是什么感觉,也想趁自己还能动,尽量多上几天班。

职业不分贵贱,只需尽心尽力,超标准完成工作就好。

这是廉太郎的真实想法。然而,他直到现在还没告诉杏子自己被调到了工厂。

他并非瞧不起工厂的工作,只是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公司终究是把他打入了冷宫。

这些年来,正因为自己工作在一线,廉太郎得到了杏子的无限支持。只要以工作为借口,他基本什么事都能得到原谅。比如没赶上两个女儿的出生。

由于不确定女儿究竟什么时候出生,他决定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结果就成了这样。尽管如此,杏子还是从未抱怨过。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穿西装上班,是因为没有别的衣服。他对同事的这句说辞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则是为了不被杏子发现。他平时都把工服拿去洗衣店,从来不带回家,所以应该还没露馅。

与此同时,同事则认为廉太郎穿西装上班是执着于过去的辉煌。

“听说是那个人开发出了巧克力米脆呢,卖得特别火。”

“啊,真的吗?这东西好久以前就有了吧?哇,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做兼职的学生经常谈论这件事,工龄长的人一般都不参与那个话题。

即使在高龄者众多的工厂里,廉太郎也显得格格不入。

“一之濑先生,早上好。”

他正在更衣室角落里仔细给工服除尘,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同样身穿工服的细瘦男人朝他行了一礼。

“啊,厂长,早上好。”

尽管戴着口罩,他还是能看出对方满脸笑容。

这是一号工厂的厂长新田敦。在廉太郎还是商品开发部王牌的时候入职,目睹过他跟当时的厂长针锋相对,因此对廉太郎特别恭敬。

新田也走过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滚轮粘除工服表面的灰尘。这个阶段主要是除去肉眼可见的灰尘颗粒,接着还要过一道风淋室,除去细小颗粒。

“昨天您夫人怎么样?”

他为了请假,跟新田说明了杏子去医院的情况。

而且,每次进入车间,他们都要填写一份预防传染病的核查表,里面包括自己和家人的健康情况,一旦被认为可能感染疾病,就不能进入车间。杏子没有得感染病,廉太郎特别直白地写了“配偶罹患恶性肿瘤”。

“哦,那不算什么。”

廉太郎努力故作开朗。真要细说的话,他可能有点期待妻子的症状慢慢减轻。

“是吗,那太好了。”

新田本来就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笑眯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请您直说。我这边可以调整排班。”

“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他虽然吼过杏子,说不可能突然请假不上班,可实际上,现在他十分自由。当时之所以没有请假陪她上医院,是因为廉太郎已经养成了用“工作”回避麻烦事的习惯。

他不想承认自己只能做这种随时能请假的工作,所以廉太郎请昨天的假时,也在杏子面前抱怨了很久。

“您别这么说,毕竟爱哭的孩子和生病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应该叫爱哭的孩子和地头[地头指的是镰仓时代负责征收军粮和年贡的下级官员。全句原意是指面对不听话的孩子或者蛮横的人毫无办法。]吧。”

“哦,是吗?”

如果说生病不能应对,那是对现代医学的全盘否定。新田这人不坏,就是有点缺心眼。

“喂,站住。”

新田放好滚轮,正要去洗手,廉太郎却把他叫住了。

“肩膀上还有线头。”

“啊?哦,真的呢。”

白色工服上赫然落了黑色的线头。廉太郎的老花眼都能看见,他怎么就没看见呢?

“你是当领导的人,怎么能这样呢?你可能觉得反正要过风淋室,粗心一点无所谓,可是身为厂长,必须遵守规矩。难道你忘了吗,三十年前巧克力米脆里混了塑料片,公司召回了多少产品!”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快气炸了。那可是他反复试验了多次,历经挫折才开发出来的商品。好不容易有了点忠实客户,渐渐成为主力产品了。可是正因为知名度很高,那次出事以后,媒体也闹得很大。

廉太郎眼看被自己视作孩子的产品名誉扫地,冲进工厂大骂了一通。后来分析显示,混入的塑料片原来是某个员工孩子的玩具。

“小小一根线头有可能让客人完全扫兴。你要有自觉!”

“是,真对不起。您说的对。”

“还有那边的兼职!你在干啥呢,怎么不走粘尘垫!”

廉太郎开始认真履行生产线卫生监管的职责,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临时安排的头衔,因此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上心。

也许正因为廉太郎对自家的产品特别有感情,才最适合这个头衔。

廉太郎在车间的主要工作,就是肉眼检查自动包装生产线上的单独包装袋,还有拿着粘尘滚轮每小时在员工身上滚一遍。

由于车间只能站着工作,刚开始他还有点受不了,但习惯以后就没什么了。他决定今天也要从车站走回家,坚持锻炼腰腿保持体力。

幸运的是,当他走出那座充满讨厌动画角色的车站时,雨总算停了。近来白昼渐渐变长,天色还比较亮。

“对了,我得找个地方吃了饭再回家。”

他自言自语的音量有点大,让碰巧路过的高中生吓了一跳。不好不好,年纪一大就管不住嘴。

杏子正在大阪玩得高兴吧。光吃章鱼烧和御好烧这些不习惯的东西,会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啊?

“谁知道妈妈还有多少机会吃好吃的呢。”

廉太郎想起惠子昨晚说的话,连忙摇起了头。工作时还能稍微分点心,可是一旦下了班,他就变得格外不安。他一点都不想思考今后的事情。

他心情阴郁地走出雨后放晴的车站。十字路口对面有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人脚步散漫地走在归途之上。他就是那位不知姓名,却被廉太郎认作同盟的仁兄。

好久不见了。

廉太郎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也许那个人也签了短期合同,跟廉太郎一样甘于远远不及退休之前的境遇。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西装笔挺,奋战在职场上。虽然两人从未说过话,但只要看见他,廉太郎就会充满斗志。

“啊,找到了找到了。爷爷!”

背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嘹亮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拉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朝着廉太郎追了过来。

“真是的,稍微不注意就跑开了!”

中年女人一拽,那位仁兄踉跄了几步。女人应该是他的儿媳或女儿,但他只是呆呆地张着嘴,似乎认不出对方。

“怎么回事啊。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爷爷都痴呆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爷爷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公司高管,一不小心就跑出来‘上班’了。”

“怎么不把西装藏起来?”

“藏起来他也能找到,要是找不到就发脾气。”

“那可真麻烦。爷爷,我们回家啦!”

老人好像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见他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摇摇晃晃地带走了。

廉太郎停下了脚步。东边的天空有点泛蓝,月亮还没出来。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目送“同盟”离开。

上一章:三 下一章:一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