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看来忍耐力强也不完全算是优点。

廉太郎愣愣地看着鼻子插了管,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妻子。

病房的四张床上都躺着女人,坐在这里好不自在。他只希望杏子能早点醒来,却也不能推醒她。实在没办法,廉太郎只好放下公文包,拿起一张访客用的折叠椅撑开。

星期日傍晚,杏子出现腹痛症状,当晚几乎没能合眼。廉太郎睡在旁边,也被她的呻吟声惊醒了好几次。早上起床时,他发现杏子为了不吵醒他,已经睡到了起居室,而且腹部异常鼓胀。

杏子提不起食欲,连喝水都吐,吐出来的还都是绿水,可见情况非常不妙。廉太郎不顾杏子让他上班的主张,陪她去了医院。

结果是肠梗阻。

堆积在腹腔里的黏液压迫肠壁,增加了梗阻的概率。这段时间需要断水断食。因为水都不能喝,只能靠打点滴摄取营养,所以杏子当天就住院了。

插在鼻子上的管子一直通到小肠。医生试图用这种方式吸出内容物,为扩张的肠道减压。这种管子叫作肠梗阻导管,插进去好像特别痛。

不仅是插入的时候,插入后摩擦到鼻腔和喉咙也会很痛。哪怕是咽唾沫,甚至稍微动一动脑袋也特别痛,导致杏子一直睡不了整觉。

她已经住院四天了,到现在都离不开那根导管,真是可怜。

“小哥,小哥啊。”

廉太郎听见有人轻声呼唤,便抬起了头。只见对面床那位宛如干香菇一样的老太婆正在对他招手。她看起来可能九十多了,廉太郎在她面前的确还是个小哥。

他走过去,以为老太婆有事要找他帮忙,没想到竟被塞了几个铜锣烧。

“你吃吧,还有你太太那份。”

“哦,内人现在吃不了,但您的心意我收下了。”

“别客气。拿去,拿去。”

老太婆恐怕不明白什么叫断水断食。廉太郎实在没办法,只好低头道谢,接了过来。

身在医院,就要被迫跟陌生人保持很近的距离,令人烦恼。

他坐回椅子上,发现杏子睁开了眼。因为嗓子痛,说不了很多话,她只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每天都劳烦你过来,真对不起。”接着,她注意到廉太郎手上的铜锣烧,默默转开了目光。

虽然打点滴能维持营养,但吃不了东西还是很痛苦。廉太郎不禁感叹,吃这种行为其实成立在五感的快乐之上。

再过不久便是病房的晚饭时间,杏子当然没有饭吃,只能痛苦地闻着饭菜的香味。这时电视上开始播放料理节目,她平时都会认认真真地记笔记,今天却急匆匆地换了台。

即便拔了导管恢复饮食,为了预防肠梗阻再次发作,杏子今后也无法敞开肚子吃了。所有不好消化的肥腻食物、膳食纤维过多的食物,以及甜味、酸味和咸味过重的食物都要少吃。甚至普遍认为对身体有益的牛蒡、菌菇、海藻类也都因为膳食纤维过多而被列入了控制饮食的列表里。

“没想到我的身体这么快就不能吃好吃的了。”

他推着杏子到治疗室插管时,听见她失落地嘀咕道。

也许她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这么高兴地跟他讲自己吃了什么,有多好吃。

“还不是你在大阪太放纵了。”

妻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走向终结。可廉太郎依旧想把这个状况归结为杏子的不小心,归结为单纯的吃多了。

“是啊。”杏子无力地微笑起来,随后抬起苍白的脸,注视着廉太郎。

“这件事请你别告诉惠子,不然她一定会很内疚。”

从两人在相亲时碰面,廉太郎就从未觉得杏子有多么美丽。现在比起年轻的时候,她更是形销骨立,满脸皱纹。可是这一刻,廉太郎突然觉得,她好像已经洗褪了俗世凡尘,变得无比美丽。

与以往相比,看见自己吃不了的铜锣烧就转开目光,假装“我没看见”的杏子,反倒更有人情味。毕竟欲望才是人的原动力。

“想吃吗?”

他故意问了一句。杏子依旧背着脸,拿起了枕边的笔记本。因为说话难受,她备着这个用于笔谈。

“我要擦脸,去拧毛巾!”

短短一句话,她应该能说出口,却故意用笔写下来,恐怕是因为生气了。不可思议的是,杏子的话语变成文字后,反倒更容易传达情绪。

廉太郎将铜锣烧放进包里,站了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印花毛巾,好像是昨天白天美智子来探病时留下的东西。他跟杏子约好了不告诉惠子,可是廉太郎一不小心连美智子都忘了通知,结果被女儿隔着电话骂了一通。

最近,为了降低感染风险,很多医院都禁止携带鲜花来探病,这家医院便是其中之一。杏子那么喜欢花,肯定很不高兴吧。不仅饭没的吃,连花都没的看,也难怪她会心情低落。

他打湿毛巾正要走回病房,发现配餐车已经出现在走廊上,准备给病房配餐了。

今晚的普通餐是炖牛肉。现在跟以前不同,连医院的饭菜都很不错了。

他超过餐车走进病房,第一个动作就是拉上杏子的床帘。虽然挡不住气味,但这样她就无须眼睁睁地看着室友用餐了。不过,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杏子又睡了过去。

她昨晚一定没怎么睡吧。杏子微微张着嘴,发出细细的鼾声,让廉太郎莫名感到心安。至少,她还活着。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看来她今年要在医院里过生日了。不过以往妻子过生日,他好像也没特别做过什么。

廉太郎放下毛巾,百无聊赖地拿起了笔谈的本子。

“下雨了还麻烦你来,真对不起。孩子怎么样?”

这一页他没看见过,应该是与美智子的交谈。后面还有好几页,谈话的量已经超过了每天下班都过来的廉太郎。

“你肯定很担心吧。医生说不需要做手术,就是这根管子很烦人。”

“今后我打算按照主治医生的建议,用口服抗癌药物和保守治疗。”

“你爸爸一直想用医保不报销的那种疗法,但是医生不推荐。”

“抗癌药剂只能延长寿命,无法根治啊。”

“我真是太讨厌肠梗阻了。如果bōsàn变小一点,应该不太容易复发吧。”

“当然要将生活质量放在第一位呀!”

虽然只是潦草的圆珠笔字迹,杏子的字还是很漂亮。她好像写不出“播散”两个字,不过廉太郎也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为何在这种时候,她还能用写问候信的字迹探讨自己死期将至的事实呢?他从文字中看不出一丝苦恼和纠结,甚至怀疑杏子一点都不害怕死亡。

跟主治医生谈话时,杏子也很冷静。

早在他们坐上出租车那一刻,杏子就掌握了主动权,向司机说明了目的地。那是她接受阑尾炎手术(虽然最后证实并没有那么简单)的医院,而且杏子已经决定让当时主刀的医生担任她的主治医生。

“年轻医生愿意仔细听患者的话。”

正如杏子所说,这次住院后,那位主治医生不仅早上会来巡视,而且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病房来探望她。那人三十多岁,还长着一张刚从医学院毕业的稚嫩的脸,但是在老年女性患者中间格外受欢迎。

不过,廉太郎还是觉得他有点靠不住。关心患者这种事,院里的护士和护工都能做。那个医生姓佐藤,而廉太郎则在心中管他叫“小天真”。

那个“小天真”听到廉太郎提起超出医保范围的治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似乎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很快就回答:“您是说HIPEC对吧。”廉太郎早已忘了那是什么东西的缩写。

“如果患者本人有强烈意愿也就算了,否则我肯定不会推荐。因为那种疗法有可能引起严重的并发症,当然也很花钱。另外,做这个疗法还要完全切除腹膜,一之濑女士的播散范围那么大——”

没用的,请放弃吧,很难成功。“小天真”把后面那些负面词汇都咽了回去。总之他想说,就算花很多钱做那种非医保的治疗,也得不到什么效果,甚至有可能恶化。

听完“小天真”的解释,杏子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不想做那种治疗,只想稍微延长寿命,轻松地度过余生。医生,拜托你了。”

廉太郎翻开那一页,指尖滑过“余生”二字,停了下来。

他隐约想起了古典落语里的《死神》。一个男人因为贪图金钱而欺骗了死神,最后被带进一个洞窟,看到众多代表人类寿命的蜡烛。

杏子那根蜡烛恐怕已经变得很短,快要燃尽了吧?他真希望自己能把杏子的火苗转移到新的蜡烛上。

咔嗒——门口传来声音,廉太郎抬起了头。原来是餐车推过来了。进出的人一下多了起来,空气中飘来炖牛肉的浓郁香味,让他也感到肚子饿了。

他察觉到视线,便转过头去。杏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廉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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