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住院第八天,廉太郎的衬衫用完了。

他一早就知道会这样,完全可以趁周末出去多买一些,也可以送去洗衣店清洗。

但是,廉太郎什么都没做。

“早上好。”

临近七月,梅雨季节快要结束了。每个电视台都预报这是今年最热的一天,并提醒人们预防中暑。

廉太郎用手帕擦掉汗水,对前面纷纷走进总部大楼的员工打了声招呼。

“啊,早上……好。”

一个男员工转过头来,顿时隐藏不住脸上的惊愕。那是廉太郎调去工厂之后入职的年轻人。

都出来工作几年了,本应练就处变不惊的扑克脸,可是那个年轻人竟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着他。真没用,还是太缺乏锻炼了。

“早上好,早上好。嗯,早上好。”

他一路上跟人打着招呼,走进了工厂。每个人见到廉太郎都会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开叉车的生产准备员差点弄掉了货物。

原本吵吵闹闹的更衣间也瞬间陷入了静寂。声浪一分为二,廉太郎好似摩西一般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开始换衣服。

他今早出门时,还觉得没有外套和领带舒服了不少,可是来到这里,身上的POLO衫已经浸透了汗水。打底的汗衫黏在皮肤上,他正忙着后悔没有带干净衣服来,却被人拍了一下赤裸的肩膀。

“早上好。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好休闲啊。”

是厂长新田。其他员工也都看着他,跟旁边的同事嘀嘀咕咕。想必新田是代表所有人过来确认情况了。

“嗯,天气太热了。”

“是啊,天气是挺热。”

廉太郎调到工厂整整四年,经历过不少比今天还热的日子。新田这句话说得很含糊,似乎难以释怀。看来这些人都很爱琢磨别人的事情。

这也证明,廉太郎穿西装上班有多么格格不入。

让这么多人受惊,他固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义务做解释。就让他们觉得自己终于败给了炎热有何不可?

廉太郎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何突然不再穿西装了。

衬衫用完不过是一个契机。他穿西装上班本来就是为了瞒过妻子的眼睛。可是他真正想欺瞒的,也许是自己。

我还能工作。我还是公司需要的人才。如此纠结于现役时期的价值观,最后能得到什么呢?

从未出现过的疑问,如今却像石灰一般紧紧吸附在心中,甩也甩不掉。

他想到了春日部车站门口那位穿西装的老人。他可能早年丧妻,跟女儿或儿媳一家同住。廉太郎一度把他当成盟友,并且在得知他患有认知障碍后,又对他亲近了几分。

因为廉太郎也跟他一样,一直活在过去的记忆中。领导团队获得成果,受到部下敬仰。他始终无法抛下以前那个一之濑廉太郎。可是,已经没有人要求他那样努力了。

那天,那位仁兄就像个遭到捕获的外星人,被一左一右“挟持”着离开了。在廉太郎心中,他的背影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除了工作被认可的快乐,我还有其他快乐吗?

镜中那个生气勃勃、充满自信的男人早已消失无踪。现在的他皱纹多了,头发少了,饱满的颊肉消瘦下来,只剩下颧骨依旧坚挺。那已经是年近七十的一之濑廉太郎。时间抛下了廉太郎心中的火焰,坚定而冷漠地不断前行。

很快,时间还会从他身边夺走杏子。

看到“余生”二字时,廉太郎感到脊背生寒。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深刻意识到现在这样不行。

他无法替杏子重燃生命的烛火,但至少可以陪伴她、支撑她对抗病魔。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考虑的时间十分充分。于是,廉太郎做出了决定。

他换好工服,关上储物柜。彼时人们已经不再关注廉太郎了。

新田也戴好了口罩,正要走向粘尘滚轮的区域。员工们对廉太郎的兴趣也不过如此。

“厂长。”

听见廉太郎的声音,新田有点不情愿地回过头,以为他又要唠叨自己。

“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新田听了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点点头回答:“哦,好吧。”

汗水浸透的POLO衫在柜子里荫干了,凑近一闻有股酸臭的味道。

廉太郎觉得这点味道还可以忍受,并没有注意到同乘电梯的女性表情突然阴沉下来。

他来到五楼普通病房。因为到达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餐车已经在回收餐具。

廉太郎之所以来晚,是因为下班后跟新田谈了一会儿。探病时间到晚上八点结束,现在还不算太晚,可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他要找的病床在四人间右侧靠里的位置。他进门后跟同病房的女患者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看见杏子一脸高兴地坐在床上。

她身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还有餐具。再看杏子,她鼻子上那根讨厌的导管已经拔掉了。

“哦!”廉太郎的表情也明亮起来。原来杏子早上就拔了管,到了晚上总算能进食了。虽然只是稀粥,可好歹是吃到嘴里的东西,所以杏子的脸色也好了一些。

医生打算一点点给她增加米量,如果没问题,周末就能出院了。廉太郎拉出椅子坐下,反复说了好几次“太好了”。

“你先回家了吗?”

被杏子这么一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肯定是因为他穿了POLO衫吧。

“没有。这叫清凉商务。”

“哦,你还挺时髦啊。”

杏子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声带还没恢复。但是看起来没有疼痛。

“不吃饭是很痛苦,可是最痛苦的还是不能自由说话啊。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话不多呢。”

“你说什么呢。美智子和惠子在的时候,你就没停下来过。而且你跟邻居也很能聊。”

“哦,是吗?”

仔细想想,杏子好像只有跟廉太郎在一起的时候才不怎么说话。四十多年的夫妻大体如此,就算不说话,也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说到惠子,谢谢你帮我隐瞒住院的事情。”

“嗯。你啊,就是太爱操心了。”

“因为我很高兴呀。”

护工过来收走了空碗。杏子彬彬有礼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继续道:“那孩子可能特别烦恼,不知道该不该提起对象的事情。不过我都被医生说时日无多了,她本来没必要这么烦恼。”

廉太郎想起了杏子发作前的对话。他当然没有忘记,只是觉得现在应付不过来,暂时放到了一边。冷静思考过后,廉太郎意识到,就算他坚决不同意,惠子也不会听。

“然而惠子还是说,想让我见见她深爱的人,还跟对象一起带我逛大阪。那姑娘真的很细心,是个很棒的女性。她们的关系也很亲密。惠子肯定想告诉我,她有那个伴侣在,我不用担心。”

杏子眼中泛起了泪光。廉太郎一直觉得惠子不是那种体贴的孩子,不过他那两个女儿对父亲和母亲的态度截然不同。

“所以我一点都不想让她后悔。本来惠子就是那种很容易自责的人。”

真的吗?廉太郎反倒觉得惠子脸皮很厚。

“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什么?”

“女人跟女人啊。”

廉太郎怕被别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恶心呢?”

被她这么一问,廉太郎无言以对了。他并不觉得惠子恶心。只不过,这个女儿的确不正常。

“你不想看见惠子的孩子吗?”

“要是能看见当然很好,可是那孩子的幸福不是这个。再说我已经有三个外孙,足够了。”

“她现在幸福,今后也没法结婚啊。万一有点什么小事就分手了,她到最后还不是孤单一人?”

“男人跟女人不也一样吗?我倒是觉得那样比勉强维持的夫妻关系更好。”

“勉强……”

他觉得这话越听越不对劲,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敢问杏子在说谁,结果左思右想,自己得出了最坏的结论,情绪瞬间转为愤怒。

“哦,是吗,你说话这么大彻大悟,肯定是因为快要升天了吧!”

他脑子一片混乱,本能地摆起了出口伤人的态度。

杏子倒抽一口气,廉太郎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回话,但是脸颊轻轻颤抖。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廉太郎慌忙摆起了手。

“不算!刚才说的不算!”

覆水难收。他心中暗自感叹,古人果然睿智啊。

他会冒出这个感叹,并非因为淡定自若,而是慌得脑子都乱了。

杏子擦了一把眼角,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放弃了什么。

糟糕。非常糟糕。太阳穴附近亮起了红色警示灯,眼前一阵发黑。廉太郎环视四周,发现对面床的被子和床单都被收走了。

“对面那个老太太出院了吗?她上回还给我塞了几个铜锣烧呢。”

其实他走进病房那一刻就发现干巴老太不见了。虽然有点刻意,但他想利用这个值得高兴的话题挽回败局。

然而杏子还是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低声说:

“老太太今早去世了。”

“啊?”

“她的癌症扩散到全身了。”

廉太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对啊,医院每天都在面对死亡。

他感到那张空空的病床散发出了强烈的死亡气息。

他记得《死神》里有一句驱赶脚边死神的咒语。他试图回忆起那句话,可是连第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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