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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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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齐藤先生连赢三局,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就在那时,杏子发来消息告诉他:“美智子他们回去了。” 他再也没有力气发起挑战,便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哎,你回来啦。” 见廉太郎收到信息后马上回来了,杏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虽说能见到外孙,但每次都要赶走丈夫,她难免有些同情。不过是廉太郎自己搞砸了他跟女儿一家的关系,所以杏子不需要为这件事发愁。 “累了吗?” “不累,反而得到了能量。” 话虽这么说,杏子却瘫坐在起居室的靠背椅上。显然是精神上得到了能量,肉体却没能跟上。尽管如此,她的脸色还是好了很多。 “美智子带了很多能长期保存的小菜过来,只要煮米饭就能对付一顿。” 难怪听见孩子们欢笑的时候,他还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廉太郎打开冰箱一看,发现里面层层叠叠堆着好些个保鲜盒。美智子在家忙着带孩子,竟还能抽出时间做这么多东西,真了不起。 “难怪那闺女越来越胖了。” “你说话真的要注意点。” “那我该怎么说。” “直接夸女儿了不起,你很高兴,很感谢她呀。”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很难说出口。 “我去淘米。” 廉太郎卷起毛衣袖子走进厨房。他挺喜欢这个工作,因为能清空大脑。 唰唰唰、唰唰唰,他控制着力道,以免大米碎裂。 “飒君要在毕业典礼上致辞呢。” “哦?” “凪君很喜欢编程课。这个课马上就要被定为必修课了。” “小学生就要上那种课啦?” “息吹君情人节收了五个巧克力,正发愁怎么回礼呢。” “那小子太爱表现了。” 杏子每次都会向廉太郎逐一汇报外孙们的近况,仿佛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义务。 女儿们小时候,杏子也经常这样。“芙蓉蛋的鸡蛋是美智子打的呢。”“惠子是班上第一个背熟了乘法表的学生。”诸如此类。 廉太郎停下动作,回过头去。 “那几个孩子都很棒嘛。” 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杏子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过是夸一句外孙,就能让她这么高兴吗?然而廉太郎很少夸人,甚至包括家人。 “希望飒君能念好。” “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五日。” 廉太郎看了一眼餐柜旁边的挂历。只剩下不到一周了。 “要去看吗?” 孩子的祖辈能参加那种仪式吗?他不太清楚会场能容纳多少人。 “哎,不是飒君毕业啊。” “啊?哦,原来是送别致辞啊。” 飒还在上五年级,一年后才毕业。 “你怎么回事,连外孙几岁都记不住。” “一时间弄错了。”他坚持自己没有忘,只是不慎弄错了而已,“你不也漏了一个叉吗?” 杏子每过一天就要在日历上画个叉。今天是星期日,星期六那一格却空着没有画。 “哎呀,那可不行。”杏子拿起水笔站了起来,但是拔不出笔帽,急得有点手忙脚乱。 “给我吧。” 廉太郎擦了擦手,帮她拔出笔帽。看来杏子的触觉还没完全恢复。 “我说,”他抓着笔问了一声,杏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真的要在挂历上画叉吗?” 他心里明白,这只是杏子的生活习惯。而且在杏子得病之前,他从来没在意过日历画叉这件事。 可是,杏子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真的要用叉来填满余下的日子吗?眼看着二人一同度过的时间被划去,他感到无比寂寥。 “要不改成画圈吧?” 见杏子不说话,他提出了替代方案。虽然每个月都要撕掉,但既然要画,还是画圈好。 “你瞧我真是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形成了习惯。” 杏子兀自喃喃了一句,朝他伸出手。廉太郎把笔递给她,看着她在昨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乍一看,那天就像发生了很特别的好事一样。 “嗯,这样很不错。” “对啊,这样更好。” 今天、明天、后天,杏子陪在他身旁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日子。今后就用挂历上的圈,记住每一个容易被遗忘的日常吧。 廉太郎满意地点点头。 他设好电饭煲时间,回到起居室撑着矮桌坐了下来。可能因为下棋时一直没换姿势,膝盖到现在还有点痛。还是身体最清楚自己的年龄。 “老头子,跟我一起写这个吧?” 杏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出两本册子。 《为“那一天”准备的临终笔记》 本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不戴老花镜也能看清。 “这是啥?” “我请美智子买来的,因为等到有个万一,那就太迟了。” 廉太郎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内心不以为然。他听说过这样的东西,是为了让人留下临终遗言用的。 “你买这东西干什么?” “医生说,今后我的握力下降,搞不好会拿不起笔,所以要趁现在先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 那句话深深刺痛了廉太郎。 杏子的主治医生已经不是那个大肠外科的“小天真”,而是负责姑息治疗门诊的“熊医生”。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性格温和的熊,而且在患者面前从不避讳“死亡”。 “就算只有短暂的时间,也要直面死亡,重新审视生命。这个过程也许很痛苦,但为了能够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它也非常重要。” 那天,熊医生用诚恳的目光看着他们,说出了这句话。他的话温和而有力,甚至让廉太郎觉得不希望妻子死去的想法只是自己的傲慢。 “怎么连我都要写?” 他试图压抑感情,语气却变得特别冷淡。尽管如此,杏子还是爽朗地笑了。 “你都七十了,该面对这种事情了。我们得自己为自己的临终做打算呀。” 杏子拿起圆珠笔和老花镜递给他,似乎要他少说废话。廉太郎皱起了眉。 “我还要写自己的年表吗?” 翻开第一页,上面要他填写希望谁看到这本笔记,希望谁负责保管它。下一页一上来就是“关于我”的版面。 姓名、出生年月日、血型、出生地、籍贯、血缘关系表,这些还算正常。可是廉太郎忍不住想,谁想看一个老头的年表啊?“我的回忆”那一栏底下还有“托儿所、幼儿园时期”“小学时期”“初中时期”“高中时期”“大学、其他学校时期”“走上社会以后”等等,看到这么细的项目,他愈发觉得烦了。 下面还有“兴趣爱好”“美好回忆”“伤心和痛苦的回忆”“失败的往事”“挑战过的难题”等等。他可不想让女儿和外孙看到这些东西。 “我已经叫她尽量买自身经历项目比较少的版本了。” “这也叫比较少?” 难道世上的老年人都对自己的人生如此自信? 不过,假如杏子没有得病,廉太郎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写出来。因为他自负,认为自己是为社会创造过价值,有过贡献的成年人。他会认为,应该把自己的智慧和经验传承下去。 “谁好意思写这种东西啊。” 回首自己的一生,他不禁感到脸颊发热。他连这个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都救不了,有什么好吹嘘的?廉太郎假装挠痒,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也别这么说嘛。你对幼儿园有什么回忆吗?” “这么早的事情,怎么记得住?” “哦?我可记住了不少。我很喜欢红叶班的小贵,他跑步可快了。” “什么?你可真早熟。” 话说回来,二人还真没有聊过彼此的童年。杏子嫁过来时没带相簿,所以他连照片都没看过。 “每次我被坏孩子欺负,他一定会过来帮我。” “这么帅吗?” 廉太郎骤然觉得自己在做男人方面输给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气得直哼哼。他很想跟杏子多聊一点这种事情。 “上小学的我也记得。那时我的外号是‘泷’。” “为什么?” “你上音乐课学过吧?” “哦,你说泷廉太郎[泷廉太郎(1879—1903),日本音乐家、作曲家,明治西洋音乐黎明期的代表人物之一。下述歌词出自其谱曲的作品《箱根八里》(词:鸟居忱)。]啊。” 杏子恍然大悟,接着哼起了“箱根山岳险天下”。杏子曾被邀请参加过家长委员会组建的合唱部,现在声音却彻底没有了张力。廉太郎心里清楚,那不仅仅是因为上了年纪。 “有一次争夺校园阵地,我被高年级的学生揍得浑身是伤。因为特别不甘心,我就开始练空手道了。” “哈哈,真像你的性格。” 杏子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拂过脸颊的微风。那是对天真无邪的年少时的廉太郎露出的笑容。想到女儿们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他不禁有点羡慕。 “四年级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哥哥经常带到家里来玩的朋友。” “喂,你怎么一直在聊男人?” “你瞧,这里还有贴照片的地方呢。” 她没有理睬廉太郎的不满,像个学生一样兴奋地说道。那一定是故意的。廉太郎抿起了嘴唇,决心不让杏子那些久远的往事激起嫉妒心。 “我们好久没拍照片了。” “那现在就拍吧。来,笑一个。” 他听见咔嚓一声,不知杏子何时打开了手机。 “哎呀,一张苦瓜脸。” “喂,等等。” “你也看看啊,这里。” 见杏子招手,他便挪了过去,正要仔细打量手机屏幕,杏子却凑了过来。 “来,茄子!” 随着老掉牙的口号,两人的面孔被镜头捕捉下来。这就是所谓的自拍。 “嗯,拍得真好。” “干什么啊,又不是小姑娘了。” 杏子笑着比了个剪刀手,廉太郎却皱着眉,一脸惊讶。仔细一看,他们真的老了。 “难得拍一张,叫美智子打印出来吧。” “你要发那个给她?” “嗯,已经发了。” 动作好快。杏子只比他小两岁,为何这么会摆弄这些高科技呢。 “啊哈哈哈,美智子说‘爸爸好丑’,太过分了。” 美智子的回复也好快。其实是因为这个女儿来家里玩也不看一眼父亲,杏子才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向她汇报了近况吧。 这人怎么总想着为别人好? 这次他假装挠眼角也掩盖不住,干脆站起来说“我去泡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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