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丧尸挽歌

全员名侦探  作者:大山诚一郎


全员名侦探

本章名的日语原文为「屍人たちへの挽歌」,致敬迈克尔·英尼斯所著《给某个诗人的挽歌》(日语译名为『ある詩人への挽歌』,英语原名为Lament for a Maker)及日本推理作家今村昌弘所著《尸人庄谜案》(日语原名为『屍人荘の殺人』)。

1

放眼望去,商场各处都是徘徊游走的活死人。一对恋人东躲西藏,仓皇逃命。几小时前熙熙攘攘的购物天堂,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最终,他们来到了空无一人的电影院,跑进其中一间放映厅,关上双开的大门。为防止丧尸闯入,男生把用作防身武器的拖把插进左右两扇门板的把手,确保大门无法从走廊那一侧打开。

他们沿过道走向空荡荡的观众席。大银幕上放着一部重映的法国老电影。“看会儿再走吧……”男生对女生喃喃道,“你不是刚好想看这部片子吗?”两人依偎着坐了下来。

其实逃进电影院之前,女生就已经被丧尸咬了。片刻后,她安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男生紧握着她的手,突然吓了一跳——因为那只冰凉的手,居然动了起来。

男生猛然起身,连连后退。女生步步追来,动作僵硬。她不明白爱人为什么要逃,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丧尸。

男生沿着过道逃向门口。然而,大门是他刚才亲手用拖把闩住的。他想拔出拖把,手却因焦急和恐惧颤抖不止,不听使唤。就在他拼命拔拖把的时候,女生血淋淋的手落在了他的肩头。

“亲爱的……”空洞的声音传入耳中。紧接着响起的,便是男生的惨叫——

*

一月二十五日,和户宋志[主角名字的日语发音为“Wato Sōji”,与《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福尔摩斯的搭档华生名字的日语发音“Watoson”非常相似。——译者注(本书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跟片濑亚美一起去电影院看了部丧尸片。

事情要从五天前的晚上说起:某人看中了和户的特异功能,把他绑回了自家房子,关在地下室里。被绑架的是警视厅的在职探员,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警视总监派出警备部麾下的特种部队SAT[SAT,即Special Assault Team的缩写,指特殊急袭部队,隶属于日本警察厅的特种部队。]开展营救。SAT大展神威,顺利救出了和户。所幸地下室里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和户并没有饿着渴着,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住院观察了一段时间。

在被解救的第二天,亚美前来探望。她是负责营救行动的SAT队员之一。约莫一年前,她与和户相识于雪山民宿,亲历了一起双重射杀案。和户从亚美口中得知,最先发现自己被人囚禁的就是她,而且她也知晓特异功能的存在。

和户将自己的特异功能命名为“华生力”。

他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直面谜团时会下意识发动特异功能,大幅提升旁人的推理能力(可惜他自己的推理能力并不会有所提升)。当时华生力的有效半径还只有两米左右。到他成年的时候,有效半径已经达到了二十米。

之所以将特异功能称为“华生力”,是因为和户强烈怀疑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华生医生也有这种能力。福尔摩斯总是带着华生一起查案,这或许不是出于友情,而是因为他知道华生能够显著提升自己的推理能力。

多亏了和户的助攻,他所在的搜查一课[搜查一课,隶属于日本警视厅刑事部,专门负责侦查严重案件,包括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纵火等罪行。]第二强行犯搜查三组的破案率达到了前无古人的百分之百。和户本人也曾多次被卷入“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凶案,好在相关人员的推理能力在华生力的作用下齐齐飙升,引爆了一场场推理大比拼,让案件得以圆满解决。

在一年前的雪山民宿双重射杀案中,亚美在推理比拼中大获全胜,揭开了真相。当时她有种“头脑从未如此清明过”的感觉。后来她靠着再度降临的清明感锁定了和户被囚禁的地点,为那次营救行动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探望和户时,亚美大胆提议——我们可以合伙开家侦探社呀!

“你的华生力,加上我的体能和格斗技术,再难的案子都能轻松搞定,还怕没生意做吗?你说怎么样?”

和户沉思片刻后回答道: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大四那年就打定主意要加入搜查一课了,不会轻易辞职的。”

“啊,上大学的时候就想好啦。”

“我想用华生力为社会做点贡献,当时最先想到的法子就是加入搜查一课。”

亚美面露敬佩之色。

“想为社会做贡献啊……有志气!对不起,不该劝你辞职去开侦探社的,是我想当然了。”

“没关系的,我才该说对不起。”和户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亚美似乎有什么心事。犹豫片刻后,她鼓起勇气说道:

“话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什么忙?”

“陪我去看场电影?”

这个请求让和户颇感意外。

“我的空手道师父客串了一部丧尸片,让我去捧捧场,但我特别受不了那种类型的电影……”

“原来是这样……”

“哪怕被扔到了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我都有信心活下去,可就是不敢看丧尸片。”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

“所以我想找个伴儿一起去,可一直没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在SAT的队友面前,我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要是他们知道我不敢看丧尸片,肯定会天天笑话我的。”

“找我就没问题了?”

“你不是那种会嘲笑别人的人,而且你给人一种什么秘密都能告诉你的感觉。”

“啊……”

“就当是帮忙,好不好?”

“没问题,只要你不介意旁边坐着的是我就行。那部电影叫什么啊?”

米狩稻史导演的《丧尸挽歌》——亚美如此回答。

*

九点半,亚美准时现身于商场内的厚釜影城的大堂。

身材高挑的她穿着牛仔裤和羽绒服,超短发下的面容靓丽,可以说是美人了,眼角细长清秀,目光犀利,气势逼人,直教人联想到豹子。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稍微抬个脚就能踹翻一排丧尸的气场,这么一个人居然不敢看丧尸片,说出来都没人信。

“早上好。”

“早,今天就辛苦你啦。”

亚美一脸悲壮,仿佛正要参加一场生还希望渺茫的行动。

《丧尸挽歌》被安排在了四号放映厅。说来有趣,“放映厅”和“大银幕”在日语里都是“スクリーン(screen)”。大门旁贴着一张印有“今日重装开业!”的告示,看来这间放映厅直到昨天都还在装修。

双开门后是一条过道。没走几步,巨大的银幕便出现在了前方。左手边是阶梯状的观众席。观众席分为前后两个半区,和户和亚美的位置在后半区的第一排正中间。前后两个半区之间有一条很宽的过道,视野极佳。

前半区不见一个观众。不过和户每次来影院,前半区基本都是空着的。回头望去,后半区还有五位观众,三男两女。大家坐得很分散,应该都是一个人来的。其中一位个子很高的男观众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正在弯腰捡。

这间放映厅似乎有二百多个座位,观众却只有这么点。就算是工作日的早场,这票房也着实惨淡了些。莫非这部片子不是很火?明明事不关己,和户却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十点整,开场铃响起。和户将目光转回前方。放映厅暗了下来。一旁的亚美动了动,很紧张的样子。

2

电影放完了。放映厅亮起灯光。

她还好吧?……和户望向旁边的亚美。只见她长出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场高强度训练。

“师父的戏份还挺多……”亚美说道。

“是那个会空手道的丧尸吗?”

“嗯,威风吧?”

《丧尸挽歌》的设定是“丧尸会保留生前的习惯、特长和念想”。所以空手道高手变的丧尸会用空手道攻击活人,厨师变的丧尸会举着菜刀和砧板杀过来,女主变的丧尸则会为了爱扑向男主。

和户和亚美走向放映厅的大门,然而,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幕诡异的景象。

“怎么搞的?”

只见一根长约一米、直径约两厘米的铁棍穿过了左右两扇门板的把手。不把棍子抽出来,就没法开门。

“男主刚才就是这么闩门的,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啊?”

和户握住铁棍的右端,用力一抽,棍子却毫无动静。他不解,凑近一看,才发现门把手和铁棍似乎是用胶水固定住了。

“交给我吧。”

亚美抓住铁棍,大喝着一拽,可铁棍依旧纹丝不动。比和户力气大的亚美都抽不出来,看来这胶水的黏性不是一般地强。

“我来试试吧。”

在旁观望的一位身高至少有一米八的高个男子开口说道,上前握住铁棍试了试,可惜同样无功而返。

门口还有三位观众,分别是矮个老头、留长发的眼镜男和畏畏缩缩的女士。

“……打不开吗?”

长发眼镜男如此说道,却没有要上前一试的意思。大概是看到之前尝试的三个人都没抽出来,便死了这条心。

“问问影城的工作人员吧。”

和户掏出手机,打开厚釜影城的官网,拨打了网页上的电话号码,告知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四号放映厅的门把手被人做了手脚,打不开了”。

对方说“这就转给我们经理”。片刻后,中年男性的低沉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您好,我是影城的经理乐田。不好意思,我们也才发现这个问题。电影放完后,清洁工本想进去打扫的,结果门死活推不开,没想到是门里面被人动了手脚……”

“没有别的紧急出口吗?”

“紧急出口在大门的正对面,也就是放映厅的右前方。可我们派人看过了,那扇门也打不开……”

“我们过去看看。”

和户把乐田经理提供的信息告知其他观众,然后沿过道往回走,来到放映厅的右前方。正如经理所说,那里确实有一扇标有“紧急出口”的门。他握住门把手拧了拧,却死活拧不动。难道……凑近一瞧,门把手也被胶水粘住了。和户将这一情况告知了电话那头的乐田。

“给各位添麻烦了,我这就找人来拆门。”

“放映厅后方不是有一扇通向放映室的小窗吗?那扇窗能打开吗?”

和户望着放映厅后墙上方的小玻璃窗问道。

“那扇窗是固定的,打不开。”

“敲碎玻璃呢?”

“窗口本身很小,哪怕敲碎了玻璃,人也钻不过去。”

“那就只能拆掉大门或者紧急出口的门了。”

“是的……但拆门得专业人员操作,可能需要各位等上一小时……”

和户跟身后的其他观众转达了一下。

“一个小时?!”“怎么要等这么久啊?!”

“实在是不好意思……”电话那头的乐田许是听到了众人的抱怨,连声道歉,并保证拆门师傅一到就立刻告知和户,交代完这些才挂了电话。

“要在这里干等一小时……那相亲岂不是要迟到了……”

一米八愁云惨淡道。

“相亲?”和户问道。

“嗯,约了中午十二点。”

他抬手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再这么等下去,铁定要迟到。

“到底是谁干的啊……动手脚的人肯定就在我们之中。”

长发眼镜男说道。和户心头一跳。对哦,被人动了手脚的是门的内侧,这意味着下手之人就在这间放映厅里。

“不是我……”畏畏缩缩的女观众说道,声音细小如蚊子。

“也不是我。”矮个老头说道。

“不关我的事啊。我急着去相亲,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一米八说道。

“也不是我干的,”亚美如此说道,还扬了扬下巴,矛头直指坐在最后排中间的观众,“你们就不觉得那人不太对劲吗?我们都吵翻天了,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还真是……”

正如亚美所说,那位观众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和户连忙冲上阶梯状观众席旁边的过道,来到最后排的中间。

“喂,你还好吗?”和户问了一声,但那位女观众没有丝毫反应。和户碰了碰她的右臂,发现她的身子都凉了。摸不到脉搏,也探不到鼻息。仔细查看她的眼睛,发现瞳孔已经放大,还有出血点——这是勒死的典型特征。和户心头一跳,小心抬起她的下巴检查脖颈周边,果然发现了一条缠了好几圈的绳子,看着像打包绳。

“她死了……”和户回头告诉后方的其他观众。

“死了?……突发心肌梗死吗?”亚美问道。

“不,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其他观众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

“啊……真死了啊?不是装死吓唬我们的?”畏畏缩缩的女观众问道。

“千真万确。”

“你是医生啊?”

“不,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一米八说道。

“麻烦出示一下证件。”矮个老头说道。

“今天不是我当班,所以没带证件。”

和户再次联系乐田经理,告知放映厅内发现了一具他杀尸体,请他代为报警,并表明身份,自报姓名。

“非常抱歉……!”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让乐田惊慌失措。

结束通话后,和户对被害者做了一番仔细的观察。她身材娇小,年约三旬。手提包掉在脚边。座位扶手的饮料架上插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装有爆米花的纸桶和装有饮料的纸杯。爆米花和饮料都还很满。

凶手很可能是悄悄从背后靠近,趁其不备将绳子迅速缠在被害者的脖子上,然后用力向后拉。被害者被压在了座椅靠背上,无法挣脱。只要把全身的体重集中在绳子上,力气小的人也能用这种方法实施犯罪。放映期间,室内光线昏暗,音响震耳欲聋,难怪周围的观众毫无察觉。

“两扇门都打不开……这意味着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亚美用犀利的目光扫视每一位观众,她看《丧尸挽歌》时的惊恐荡然无存。

“也不一定吧,”矮个老头说道,“万一门是凶手走了以后才被人动了手脚呢。”

“查一下走廊的监控录像就知道了。”

和户掏出手机联系乐田,请他转告探员,尽快查看走廊的监控录像,重点关注《丧尸挽歌》开始放映后四号放映厅的人员出入情况。经理一口答应,说警察一到就查。

“呃……要不去前面说吧,待在尸体旁边,总觉得有点……”

畏畏缩缩的女观众如此提议。于是一行人沿阶梯状过道走向放映厅前方,在大银幕跟前立定。

和户环视众人说道:

“我们还得在这里等上一个小时,不如先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吧。”

“自我介绍?”

“嗯。”和户点头道。多次被困“暴风雪山庄”的经验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时,不妨先轮流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和户宋志。刚才大家也听到了,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探员。”

亚美也自报姓名,说自己是公务员。

“我看你是跟和户警官一起来的……莫非你也是搜查一课的?”矮个老头好奇地问道。

“不,我就是个文员。”

亚美没说自己是SAT的,因为上头有规定,不能泄露这种敏感信息。

“我叫佐藤哲治,”矮个老头说道,“在大学教书。”

和户倒也没要求大家报上职业,但他和亚美都说了,佐藤便也没瞒着。

“田边明,公司高管。”

一米八说道。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宽肩,是个长相年轻的美男子。

“这么年轻就当高管啦?”长发眼镜男用找碴的口吻说道。

“因为公司是我爷爷开的。”

“哟,富三代啊。我叫永村茂,影像工作者。”

长发眼镜男说道。他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

最后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女观众。

“我叫羽鸟早苗,在律所当文员。”

就在这时,和户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男声:“您好,我是厚釜署刑事课的探员赤星。”看来是片区警署的探员们到了。

“请问是搜查一课的和户警官吗?”

“是的。”

“听经理说,您想让我们看一下走廊的监控录像?我们已经看过了。”

“怎么样?”

“上午十点《丧尸挽歌》开映以后,没有任何人出入过四号厅。”

“紧急出口呢?能查到那边有没有人进出吗?”

“紧急出口用的是机械锁,开闭是由影城工作人员在办公室远程操控的,他们说今天一次都没有开过。”

“哦……”

看来凶手就在滞留于放映厅的观众之中。

“能麻烦您问一下在场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吗?”

征得其他观众的同意后,和户把大家的姓名和职业报给了赤星。

“放映室里的人应该能透过小窗看到放映厅里的情况吧?工作人员就没目击到什么吗?”

“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一问才知道,现在的放映机都是自动的,不需要技师守在旁边。万一放映机出了故障,办公室会立刻收到警报,所以放映室通常是没人的。就算有工作人员在里头,也有别的事情要忙,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是不会留意放映厅的。这家影城的放映室又窄又长,长得跟走廊似的,通向各个放映厅。案发时倒是有一位工作人员在放映室,但他在另一间放映厅的小窗边做事,完全没留意四号厅的情况。”

“哦……”

“据说拆门师傅再过四十五分钟就到了,麻烦您在那之前保护好现场。凶手必然在滞留的观众之中,还请多加小心。为防万一,我们派了一个人盯着放映室的小窗。”

和户望向比观众席高出一层的放映室小窗。窗后确实有一张男人的脸。由于相隔二十多米,他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不过那肯定就是厚釜警署的探员。

“您就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有探员盯着,这样凶手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好。”和户挂了电话,将最新情况告知其他观众。

“凶手就在我们之中……”田边明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佐藤哲治说道:

“凶案是电影放映期间发生的,大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和户警官和片濑女士是认识的,有可能互作伪证。其他人都是自己来的,座位也比较分散。放映厅里那么暗,大家的注意力又都放在了电影上,就算有人离开了座位,其他人大概也察觉不到。我就坐在通往大门的过道附近,可是光顾着看电影了,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动。”

“我有不在场证明……”说这话的时候,永村茂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怎么可能有不在场证明啊?”佐藤问道。

“是这样的……我一直在偷拍银幕。”

“你在盗摄[未经权利人许可,对正在放映的电影私自进行拍摄、录制的行为,该行为涉嫌侵犯著作权。]啊?”

“嗯……我是米狩导演的死忠粉,想仔细研究一下他的镜头构图。”

“盗摄算哪门子的粉丝。”

“我知道错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把摄像机的三脚架放在了身后不远处,这样就不容易被抓到了。刚才回看的时候,我发现画面下方拍到了一点点我的头,可能是位置没找好吧。那段视频可以证明我一直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和户接过永村递来的摄像机,倍速播放视频。画面中确实有个长发男子的后脑勺,应该就是永村。谁知放到三十二分钟的时候,视频突然断了。

“咦?”永村面露惊慌,“……糟糕,存储卡满了!”

“看来你就只有那三十二分钟的不在场证明。”亚美冷冷地说道。

“怎……怎么会这样啊……”永村垂头丧气。

羽鸟早苗说道:

“可凶手为什么要封住放映厅的门呢?把自己困在这里,不是自找麻烦吗?如果这里是一座进出全靠吊桥的孤岛,倒还说得过去。因为没了桥,警察肯定要折腾两三天才能上岛。可封住放映厅的门又有什么用呢?要不了一个小时,门板就会被人卸掉啊。”

“确实是这样。”

“凶手行凶之后,肯定也是想立刻走人的,不可能把自己关在放映厅里。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封门的人并不是行凶的人。为方便大家讨论,干脆把封门的人称作‘封门犯’,把行凶的人称作‘杀人犯’吧。杀人犯本想在行凶后立刻离开,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封门犯固定住了,出不去了。这个时候,杀人犯肯定是很慌的——”

羽鸟早苗说得中气十足,意气扬扬,与方才判若两人。看来华生力已经起效了。她的推理能力直线上升,进而催生出了自信。

“据我猜测,杀人犯早就知道被害者今天要来看《丧尸挽歌》,而且还知道她习惯坐最后一排。杀人犯跟被害者肯定很熟。查一查被害者的手机吧。如果杀人犯真是她的熟人,说不定能在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

见羽鸟早苗走向被害者的座位,和户急忙制止。再等一小时不到,探员们就能进放映厅调查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案件的相关人员乱翻被害者的物品,和户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就在这时,亚美朗声说道:

“我知道封门犯是谁了。”

3

亚美似乎也受到了华生力的影响。她显得意气风发,许是因为今天是她第一个指认凶手。

“启发我的是闩住大门的那根铁棍。那根棍子足有一米长呢。于是我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封门犯是怎么把棍子带进放映厅的呢?”

和户如梦初醒。

“直接拿在手里,肯定会被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拦下来的。那是放在包里带进来的吗?可在场的这几个人都没有带装得下一米长的棍子的包。”

说到这里,亚美看向和户。

“麻烦你联系一下厚釜署的探员,让他们查一下四号厅门口的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人带着细长的棍棒进来。”

和户用手机联系了赤星。赤星说“马上就查”,然后挂了电话。

亚美脸上写满了自信。看来让提升了推理能力的人坚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也是华生力的功效之一。

几分钟后,赤星回电说,监控没有拍到带着棍棒进入四号厅的人。和户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亚美。她使劲点了点头。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封门犯把棍子贴在了自己背上,偷偷带了进来。而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把一米长的棍子贴在背上瞒天过海的高个子。”

众人纷纷看向那个人——田边明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说门是我封的?”

“没错。从‘如何把铁棍带进放映厅’这个问题出发,封门犯只能是你。”

田边本想辩驳,却在亚美犀利的目光下耷拉下了肩膀。

“——没错,是我封的。”

没想到田边就这么承认了,和户大感惊讶。

“你图什么啊?”亚美问道。

“我是不想去相亲……”

“什么?”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众人齐声惊呼。

“我是真的不想去相亲,所以请了假跑来看电影。可是光请假没用啊,我妈肯定要发火的。要是看电影的时候,有人把门封死了,害得我出不去了,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众人被田边的幼稚行为惊呆了。不过也是多亏了他,才能把嫌疑人锁定在这么几个人里。

“不想去相亲,怎么不直接推掉呢?”亚美问道。

“毕竟是我妈介绍的,不好推。可我是真的不想将就,思来想去,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你的思路也太跳跃了吧。”

“是吗?”田边竟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可没在夸你。那你是什么时候封的门啊?”

“应该是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因为我想在电影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再动手。要是封得太早,被中途上洗手间的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你刚才还上去拔铁棍呢,那也是演给我们看的吗?”

“嗯,我怕封门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指纹,所以想趁机再摸一下,这样一来,就算事后找到了我的指纹,我也能说是拔铁棍的时候留下的。”

“坏心眼还挺多。”

“那你推理出的杀人犯又是谁呢?”和户问亚美。

“我不知道人是谁杀的。”

“啊?”

亚美显得心有不甘。

“我只推理出了封门犯,却没想明白谁是杀人犯。难得有你的华……”

亚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想说“难得有你的华生力助攻”,说到一半才想起和户的特异功能是个秘密,只得打住。其实就算她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她脑子进了水……

4

“我好像知道谁是杀人犯了。”

羽鸟早苗开口说道。此刻的她散发着自信的光辉,畏畏缩缩的神情早已不见踪影。亚美被人抢了先,一脸的不甘心。

“杀人犯应该会选择后半区的座位,而且是后半区的两端。因为他要是坐在前半区,起身时会很容易被后面的观众看到。如果位置在中间,同一排的两边坐着其他观众,去行凶时就必然要从他们跟前经过,事后有可能被那些人认出来。从这个角度看,最可疑的就是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永村先生。”

影像工作者推了推眼镜,开口反驳。

“那你呢?你的位置不在最后一排,可也在后半区啊,还在角落里。空座位那么多,何必靠边坐?还有佐藤先生和田边先生,你们也一样可疑。”

和户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永村茂、羽鸟早苗、佐藤哲治和田边明的位置。

他们都坐在后半区。后半区还能细分为左区(每排四个座位)、中区(每排十三个座位)和右区(每排四个座位)。左区和中区各有十排,右区只有三排。因为右区位于通向大门的过道上方,只有一小块。

羽鸟早苗坐在左区从前往后数第三排最左边靠墙的位置。田边明坐在中区第七排的最左边,挨着隔开左区和中区的阶梯状过道。佐藤哲治坐在中区第二排的最右边,右手边就是通向大门的过道。永村茂坐在右区最后一排的最右边。被害者坐在中区最后一排的正中间。

永村看着羽鸟早苗、田边明和佐藤哲治说道:

“你们都选了边边角角的座位。正常人都该像和户警官和片濑女士那样,选中间的座位。在购票机上选座的时候,你们肯定能一眼看出这场没什么人,为什么非要选靠边的座位?我选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是为了盗摄,有正当的理由,可你们没有啊!”

盗摄算哪门子的“正当理由”啊。但和户没吱声,放过了这句令人无语的话。

佐藤说道:

“我选那个座位,是因为它靠近通往大门的过道。年纪大了,洗手间跑得勤。选座的时候,放映厅确实还很空,可我要是选了中间的座位,万一回头有人选了我的左右两边呢?那我去洗手间的时候不是会打扰到人家吗?只是我今天碰巧没上洗手间就是了。”

羽鸟早苗也说道:

“我选那个座位是因为那边挨着墙壁,比较有安全感。孤零零地坐在宽敞空间的正当中,我会很焦虑的,所以才坐在了最左边靠墙的地方。”

永村说道:“这么怕坐在宽敞的空间里,又何必来电影院呢?”

“可是电影院的音响效果好啊,我就是想在这里看。”

田边说道:

“我选择那个座位,是因为它挨着过道。我讨厌在电影结束之后穿过两排座位之间的缝隙。”

“那你讨厌的东西还挺别致的。”

“讨厌就是讨厌,我也没辙啊。”

田边与永村互相瞪了一眼。

和户心想,这四个人之中肯定有人没说实话。那个人选择靠边的座位,其实是为了方便实施犯罪。但他还无法确定撒谎的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和户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厚釜署的赤星打来的。

“守在放映室的探员说放映厅里好像吵起来了,情况还好吧?大家在吵什么?”

“这里正上演着一场推理大比拼呢。”

“推理大比拼?”赤星都惊呆了,“怎么就推理上了呢?”

可和户总不能说“大家是受了华生力的影响”吧。

“嗯,那就说来话长了……”

“还是小心点好,免得刺激到凶手。”

“知道了。”

谁知和户刚挂断电话,便有畅快的声音响彻放映厅。

“我知道谁是杀人犯了。”

5

开口的竟是田边明。亚美狠狠瞪了他一眼。

“封门犯还敢推理?脸皮够厚的啊。”

“有哪条法律规定封门犯不能推理了吗?”

“话虽如此……”

“封门犯也想要推理啊。”

“那就随你的便吧。”

“那我就开始了,”田边点了点头,“我是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封的门。照理说,杀人犯行凶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开溜。但门口走廊的监控录像显示,杀人犯并没有离开放映厅。也就是说,凶案发生在门被封住以后,或者是被封住前不久。要是案发时间早于这个时间节点,杀人犯早就跑得没影了。综上所述,凶案应该发生在十一点十五分之后,最多往前推个几分钟。问题是,有一条线索和这个推论是矛盾的——还记得被害者的爆米花和饮料吗?这两样东西几乎都没被动过。”

和户茅塞顿开。确实如此,被害者的爆米花和饮料几乎没少。

“被害者没吃几口爆米花,也没喝几口饮料,这意味着她是电影刚开场就遇害了。可我刚才也说了,这是不可能的。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爆米花和饮料被人动过手脚。”

“动过手脚?”

“我们看到的爆米花和饮料不是被害者的。要么是杀人犯用自己买的换走了被害者那份,要么就是被害者根本没买过爆米花和饮料,是杀人犯把自己买的伪装成了被害者的。”

“杀人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提前我们推测出的遇害时间。”

“这样对杀人犯有什么好处?”

“方便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自称有不在场证明。”

田边将目光投向了留长发、戴眼镜的影像工作者。

“永村先生,盗摄的那段录像里确实有你的后脑勺,于是你声称自己有开场后三十二分钟内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被害者确实如爆米花和饮料的剩余量所示,死于电影刚开场不久,那你确实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但实际情况是,你对爆米花和饮料做了手脚,企图混淆视听。永村先生,你就是杀人犯。”

永村一脸的不痛快。

“我怎么又成杀人犯了?你们怎么都针对我啊?!”

“谁让你盗摄呢,大家对你都没有好感。”亚美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会……”永村已是眼泪汪汪。

“不过,我倒不觉得你是杀人犯。”亚美说。

“啊,真的吗?”

“杀人犯没能离开放映厅,确实是因为门被封住了,但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本想在行凶后立刻离开这里的,自然不会考虑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也不会想到自己需要伪造不在场证明,所以田边先生的推理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被亚美这么一说,美男子高管显得很不甘心,却又无从反驳。

“多谢你替我说话!”永村感激涕零。

羽鸟早苗面露疑惑: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爆米花和饮料怎么都没少呢?”

“我的推理可以解释这个问题。”

“你的推理?”

“我知道谁是杀人犯了。”

和户惊讶地看向亚美。莫非她要再一次开始推理?此刻的她脸上洋溢着自信。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上一次推理的时候,我说田边先生是封门犯。但我搞错了,封门的不是田边先生。”

“为什么这么说?”

“电影开始前,大家各就各位的时候,我看到田边先生弯下了腰,像是在捡掉到地上的东西。”

和户若有所悟,说“我也看见了”。

“当时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厅的灯也没关,所以大门还没被铁棍闩住。如果当时田边先生把铁棍贴在背上,那肯定是没法弯腰的。这足以证明田边先生不是封门犯。

“既然田边先生不是封门犯,那么铁棍是怎么被带进放映厅的呢?只可能是提前带进来,藏在了放映厅的某处,八成是用胶带贴在了座椅的背面。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呢?我们看的是今天的第一场电影。而且直到昨天,这间放映厅都还在装修,装修期间没接待过观众,所以不可能用观众的身份进入放映厅并藏匿铁棍。也就是说,封门犯必然是以员工的身份进来的。”

“——员工?”

“很可能是清洁工。铁棍可以藏在商用吸尘器的延长管里。”

亚美环视在场的众人。

“于是下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之中的谁当过厚釜影城的清洁工呢?佐藤先生是大学老师,田边先生是公司高管,羽鸟女士是律所文员,永村先生是影像工作者,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当然啦,兼职打工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和户刚才已经把我们每个人的姓名和职业都报给了警方,经理肯定也听到了。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在厚釜影城当过清洁工,经理肯定会注意到的。经理没有反应,就说明我们之中没有清洁工。”

“——我们之中没有清洁工?那不就自相矛盾了吗?”佐藤哲治很是疑惑地说道。

“我们这几个人里确实没有清洁工。可既然有人用铁棍从放映厅内部闩住了大门,那就说明此时此刻,偷运铁棍进来的清洁工就在这间放映厅里。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是,被害者就是那个清洁工,被害者才是封门犯。”

“被害者才是封门犯?”

“这也意味着田边先生在撒谎。”

在场的所有人看向田边。他俊朗的面庞浮现出狼狈的神色。

“那他为什么要撒谎呢?只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得出了‘封门犯并非杀人犯’这个结论,所以只要承认自己是封门犯,我们就不会怀疑他是杀人犯了。”

“哦……”

“换句话说,田边先生就是杀人犯。他之所以承认自己是封门犯,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封门犯是被害者,而死人是不会站出来否认的。”

难怪田边承认得那么痛快。被亚美误认为封门犯时,他灵光一闪,决定借机洗脱谋杀的嫌疑。

“可门要是被害者封的,她图的又是什么呢?”

“被害者是给田边先生设了一个陷阱。”

“陷阱?”

“被害者刻意引导田边先生对自己动手,还提前封住了放映厅的门,确保他无法在行凶后逃脱。被害者的爆米花和饮料几乎原样未动,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在田边先生手上了,没有食欲。

“我认为被害者应该是电影刚开始就把门封住了。毕竟田边先生随时都有可能动手,她必须尽早封门,免得田边先生逃脱。

“田边先生谎称门是电影结束的十分钟前,也就是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封住的,但他根本不知道被害者是什么时候封的门。要是他谎报了一个较早的时间点,可有人在那之后出去上过洗手间,他的谎言就站不住脚了,所以他选了一个较晚的时间点。说‘自己不记得当时是几点’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们肯定会追问他‘封门的时候电影演到了哪一幕’,到时候要是答不上来,那就太不自然了,所以他只能瞎编一个时间点。”

亚美直视着田边。

“怎么样?我的推理没错吧?你为什么杀她?她是怎么逼你动手的?”

田边满头大汗,目光游移,想反驳却思路全无,最终只得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我跟她——矢来杏子谈过一段时间。我只是玩玩,她却一心想跟我结婚。我怎么可能娶她呢?我跟她谈过好多次,可她就是听不进去,对我死死纠缠,还威胁说要搞黄我今天的相亲。对方可是执政党干事长的千金,闹出点什么问题可怎么得了。我求她放我一马,她说她打算今天早上来厚釜影城看最早的一场《丧尸挽歌》,可以在那之前留点时间,找个附近的咖啡馆和我谈谈。我松了口气,在咖啡馆跟她见了一面,劝她收手。可她还是不听,没说几句就撂下我进了电影院。我心想,她肯定是打算在看完电影后去相亲会场,所以我只能在电影院里杀了她以绝后患。我知道她看电影的时候习惯坐最后一排,觉得在黑暗中动手应该是不会暴露的,于是去便利店买了打包绳,进了四号放映厅。电影刚开始没多久,我就戴上手套,拿着缠成好几圈的绳子靠近她的座位……”

殊不知,一切都是矢来杏子设下的陷阱。电影刚开始,她就封死了放映厅的大门和紧急出口,确保袭击自己的田边无路可逃。莫非她以为自己只会受点轻伤?还是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总而言之,她是想用自己的受伤甚至死亡换取田边的身败名裂。这是多么骇人的执念啊。

“……勒死杏子以后,我本想立刻离开放映厅的,可门死活打不开。我心想,肯定是杏子做的手脚。她是想困住我,不让我逃走……”

和户的脑海中浮现出《丧尸挽歌》中的一幕。男主和女主逃进放映厅。女主变成了丧尸,男主仓皇逃窜。可大门被拖把闩住了,他无路可逃。女主血淋淋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说不定,矢来杏子在别的影院看过这部电影,从中得到了灵感。

“啊啊,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会变成这样都怪你!居然被你看穿了!”

田边咆哮着扑向亚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和户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在两人擦肩的刹那,田边的身体居然被甩上半空,飞向了前方。原来是亚美使出了过肩摔。只见她大模大样地走向挣扎起身的田边,补了一发火力全开的右回旋踢,正中田边的面部。田边应声倒地。和户、佐藤和永村扑上去按住了他。

亚美俯视着田边,如此说道:

“想撂倒我?先变成丧尸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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